吴先生，求根签(一）
南城，一个三线小城市，有着所有小城的通病，没什么自然资源，年轻人外流，缺乏活力，但胜在风景不错，靠着这几年的旅游热稍稍把经济带起了点。
都道“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在南城则更像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亦同”。
南城就仿佛是停摆的时钟被固定在过去的某一刻，习俗也好，建筑也好，甚至连人都是。
似乎这就可以解释算命先生这种已经被大部分人认定成骗子居多的职业为什么在南城仍然可以继续存活，甚至还活得挺滋润。
“吴先生，我想跟你求根签。”
说话的女人身形畏缩、穿着普通甚至可以说得上寒酸，但放到算命摊上的红包看鼓囊的程度数额应是不小，至少对这个女人来说是一笔巨款。
而女人口中的吴先生睡在一张靠墙角的躺椅上瞪着死鱼眼刷视频，而且还是很没公德心的外放，尖锐且嘈杂的吵架声伴着东西被摔碎的声音通过音质不怎么样的扬声器传出，给这条清冷的胡同增加了一丝生气。
“吴先生，那个，我想跟你求根签。”
女人再次提高音量，但也只是自我感觉而已，吴先生还是看剧。
“你怎么又在看那些女人撕来撕去的剧？一个大男人整天看这些也不臊得慌。”
女人转头看向来者，穿着蓝色短袖的警服，身材还行，外貌也不显老，只是花白的头发似乎在诉说男人年纪不算小。
“王警官，你这怎么得空来我这破摊？我这没偷没抢没骗的，你可不能为了年底冲KPI送我进局子。”
吴先生应话的语气虽然很严肃，但话里话外尽是挤兑的意思。
“冲KPI我还不如去抓赌抓嫖，你一个算命的能有多少KPI？不过要是有人报警说你骗钱我也是乐意出那趟警的。”王警官说话间拿出一直夹在腋下的大型海报，“有没有浆糊胶带什么的？”
“你别说，”吴先生暂停在看的狗血剧站起来，“还真没有。”
“那你大喘气干嘛？”
王警官白了吴先生一眼然后从右侧裤子口袋掏出一卷胶带，然后摊开那副海报在算命摊子旁边粘贴起来，不一会海报就贴好了。
“少看点狗血剧，本来看着就不是很聪明的样子。”
王警官贴完海报转身要走，但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顿住脚步回头看着吴先生道：“对了，记得下载国家反诈中心。”
吴先生看着被贴在黄底黑字写着‘算命’二字的旗子旁边、上书‘下载国家反诈app保钱财平安’几个大字的海报陷入沉默。
“那个，吴先生，我想求根签。”
闻言吴先生的目光从海报移到摊子前面长条凳坐着的女人身上，微微叹了一口气。
“雨落不上天，覆水难再收。执念太深不是什么好事，姑娘你啊，还是早日放下的好。”
女人苦笑，“吴先生这每日见的不尽是我这种偏执之人？”
“姑娘此言差矣，这大部分还是求个心安才来找我求个签罢了。”
“吴先生明知我所说的和你所说的并非同一件事。”
“唉，你这签着实求不了，你这人也怪的很，我在这摆摊这么久就你这么一个赶着去送死的，何苦呢，人各有命，你啊，救不了他，那是他注定要过的劫。”
女人沉默许久，随即将脖子上带着的半块玉佩拿下放到桌子上就这那个红包推到吴先生面前。
“真不是这个的事情。”
“吴先生，你先听我说个故事。”
吴先生看着已经红了眼眶的女人犹豫好一会后，最终还是妥协了。
“说吧。”
“故事要从十二年前说起，主人公是南城中学初一的学生，是个女生，长相普通，成绩也是中等，沉默寡言，完全就是那种扔进人群就如同书水滴大海找不到的那种，如果硬要说有什么不同的就是女孩很穷，穷到连买校服的一百块都拿不出。”
“因为学校规定学生在校一定要穿校服，被抓住就算违规扣分，女生没钱买校服自然三番五次被检查人员抓住，在第二周周一的全校大会上女生被当做典型反例送上了主讲台，散会后女生又被教导主任带去办公室询问为什么不穿校服。”
“女生要怎么回答呢？说她没有？还是说她拿不出那一百块？女生的班主任不是没有问过这个问题，但女生不想回答他们那句‘你家里连一百块都拿不出吗’，这句话就仿佛赤裸裸地在提醒着女生她和别人是不一样的，她没有一个好的家庭条件也没有一个好的父亲，对她好的母亲已经在几年前死了。”
“女生的母亲曾经说她的降生是上天给她的糖勺子，日子再苦再累想到她都能再撑一撑。可是女生很想跟她的母亲说，说她没有母亲那么坚强，对她来说每活一天都是痛苦，她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
“从教导主任的办公室回到教室已经是上课时间，星期一第一节课是数学课，而女生班上的数学老师很严厉，迟到要罚站，不管是什么理由。女孩被罚了大半节课，回到座位时所有人都在看着她，或多或少都带着些许嫌弃，就连女生的同桌也不例外。”
“全校大会上被通报的坏孩子理所当然会被排挤，女生已经有所预料，但当她真的置于那个环境中时说不难受是假的。”
“女生没有校服的日子持续到第二周的周五，最后一节课是班主任的课，下课后女生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班主任给了她四套校服，夏冬各两套，说了两句努力学习也没跟女生要钱。”
“从第三周开始女生就没有再因为校服被扣分，加上女生沉默寡言、独来独往也没怎么惹事，被通报的风波似乎就那么过去了，直到学期末女生拿着放学后捡瓶子一点一点攒起的一百块还给班主任时才从班主任那里得知钱不是班主任帮她垫的，是她的同桌，整个学期没有换过同桌也是因为除了她没人愿意和她一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