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昱 8.别离
十五六岁着实是一个尴尬的年龄。身体分明已经长到跟成年人相差无几，然而在家里却还总是被父母当作是小孩牙子。
旻音看着父母一人瞪着一双眼睛盯着自己，恨不能马上长大个十岁，然后离开家门、自立门户。然而现在的她，却只能动用自己那为数不多的撒谎经验，尽量面不改色地告诉爸妈，说她要跟悦悦一起出去玩。两个人都已经约好了，去的都是人多的地方，不会有危险的。
悦悦是旻音最好的朋友，从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连带的俩人的爸妈都认识了。尽管去国家队以后两个人联系地少了，但悦悦也依然是旻音父母最信得过的小孩。
旻音看着爸爸几乎要相信了的样子，心想这次多半是稳了，爸妈果然还是相信悦悦。结果正当她准备要出门的时候，一直沉默着的妈妈忽然开口道：“悦悦一家前天去她外婆家了，说是要一周才回来。你为什么撒谎？到底是要出去干什么！”
妈妈的声音冰冷又犀利，让旻音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想试图狡辩，却发现刚刚的撒谎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主意。在满脑子的慌张和无措下，她下意识地想开门溜掉，结果还是被爸爸一把扯了回来。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呢？有啥事儿非得今天出去，明天再去不一样吗？”
“不一样！根本就一样！我都十六了，凭什么不能自己出去？”
“我没说不让你出去。你爸说要送你去你也不干。你到底有什么事不能跟我们说的？”
“我也有我自己的事，我不想跟你们说，你们能不能不要逼我？”
“你不说就不要去。我们也是为你好。别到时候你被人卖了都没人给你收尸！”
旻音看着妈妈不容商量的样子，心里明白这事是再难有转机了。再一看爸爸在旁边爱莫能助的样子，那种不被人理解的孤独感又再一次涌上了心头。
“好！……我不去了行吧！”旻音把外套一扔，酸着鼻子跟爸妈喊道。转身回了屋，把门重重地一摔。
旻音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只记得给爻安发去爽约消息时，她的心疼的都快碎了。她第一次体会到哭到窒息是什么感觉，锥心的无奈和绝望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看着手机上几句轻飘飘的借口，还有爻安大度又冷淡的回复，旻音似乎看到了爱情从她手上缓缓地溜走。她曾以为不能把自己的感觉跟他讲出来已经是够痛苦的了，然而从现在开始，她便是连念想都没有了。
旻音开始有些怨恨妈妈，恨她为什么要把自己捆绑的像个囚犯。尽管她知道妈妈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实质的错处，但她觉得喜欢一个人也更不应该有什么错处。在这件事情上，妈妈从最开始就没有跟她站在同一战线，眼下又彻底毁了她跟爻安的可能，她会恨她，自然也是理所应当的。
夜愈发地深了。旻音哭到睡着，再醒来时是爸爸叫她吃饭。旻音自然是不会服软的，她任由爸爸问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听到妈妈跟他讲道：“你别管她，让她饿死！”
旻音能猜到妈妈此时必然是愤怒至极，虽然她自己也难受到咬牙，但总归是报了一箭之仇，心里还是痛快的。
再后来，爸爸妈妈就睡了。毕竟谁都知道，成年人一顿不吃是饿不死的。而旻音却是要饿着肚子度过这有些难熬的漫漫长夜。
当然，最后还是没忍住，想要趁爸妈睡着悄悄地去找点吃的。好在她动作足够轻，也足够协调，没发出一点声音，就给自己找到了点零食垫吧。
然而，路过家门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了一个坏主意。既然他们睡得这么死，那为什么不能出去吃呢？
于是，旻音小心翼翼地穿衣服，开门，拿钥匙别住门锁，再关上门，慢慢地松开，然后就顺利地溜了出去。
出了门之后，旻音甚至有点不敢相信，原来逃出家门居然是这么容易的嘛？但这种感觉很快就被兴奋取代了。她飞一样地跑出去，随便打了个车，随便说了个地方就走了。
老实说，看到司机师傅一脸的阴沉时，她是有点害怕的。但她却也不愿意就这么回去，因为她知道，哪怕没有这一次，下一次她也一样会这么选择的。
好在最后也确实没出什么事情，事实证明，妈妈有的时候就是过分小心了。
只可惜，这会儿本就是年下，又还是三更半夜，外面实在是有些冷清。旻音找了好久，最后总算是找到了一家烧烤还没关门。
然而虽说还没关门，店里服务员却都是肉眼可见的困，看起来病怏怏的。
撸串这事儿，说到底还是适合三五成群的人一起。这会儿旻音一个人坐在那里，多少显得有些尴尬，于是她只能不停地刷手机。
也许是因为实在是过于无聊，也或许是对爻安的事贼心不死，旻音发了一条说说。几张烧烤的图，配上文案：“一个人的烧烤”，再设成仅一人可见。过了一会儿，手机也没有动静。旻音就又发了朋友圈和微博，算是做足全套。虽然也没报太多的希望，但这样做总归让她开心。
再后来，她都快吃饱了，手机也还是没有动静。她甚至想着，要不要索性直接给他发个消息问他，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她收到了爻安的消息：“我也有点饿了”
“正好我这儿吃不了”
“巧了！”
爻安来的时候外面下了雪。旻音见他雪白的脸被冻得通红，嘴上还挂着痴痴地笑，像是那年画上的喜庆娃娃。
“我以为这么晚了大家应该都睡了。”旻音言语间洋溢着笑容，是得意，也是庆幸。
“玩得不怎么开心，睡不着。”爻安所有所指地讲道。但其实他来之前已经睡过一觉了。是因为忘记给手机关静音，才被QQ的特别关注给震醒了。
“怎么不开心？我看你照片上挺开心的啊。”
旻音随口一问，却不想竟说漏了嘴，暴露了关注他的事情。然而待她回过神来时，爻安的脸上已经挂上了一抹笑意。
“既然看到了，为什么不给我点赞？”
旻音的脸一下子红了，她胡乱地往嘴里塞了一口，然后带着点娇嗔地答道：“你管我？”
就这样，在这风雪萧瑟的夜里，就这这顿带着油腻和孜然味的烧烤，旻音和爻安一直聊到了后半夜。虽然一切的一切好像都和浪漫无关，但爱情它就是真实地发生了。
旻音之前也没想到，自己面对爻安时会那样地坦诚。从她跟父母撒谎，到拒绝吃晚饭，再到对母亲的恨意，她都老实地跟他讲了。
但是爻安并没有说那些所谓的正确的话，而是对她这种束缚和无助的感觉表示了理解。他说他也不喜欢被当做小孩子看，他说他也想像大人一样自由。但是对于自由了以后要做什么，两个人却又都默契地没说出来。因为毕竟也才第一次约会，说得太多好像会显得很奇怪。但有些事情，其实只要两个人坐在一起，彼此就已经心照不宣了。
爻安送旻音回去的时候，旻音的爸妈还在熟睡。她悄咪咪地收拾好睡下，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甚至不敢相信昨晚的一切是真实发生过的。
爻安是那天下午走的，走之前还两个人还约定了队里再见。爸妈见旻音睡到好晚才醒，还以为是给饿坏了，便给她准备了好多的好吃的。旻音成功越了狱之后，对妈妈的怨气也没有了，生活一下子又变得舒服了起来。
在归队之前，旻音想着这一年的愿望，一个是打上一队，另一个是跟爻安有关的。
打上一队这事是她来到二队以来，一直都有的愿望。其实去年她打得就还不错，只是当时身体有些不舒服，再加上经验尚浅才错失了机会。在过去的这一年里，她自认为进步了不少，教练也说她这次应该没有问题，所以她的信心还是很足的。
至于爻安的事，她倒是没有确定的目标。因为她也不知道爱情这事，发展到最后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她甚至不确定她跟爻安之间到底是不是爱情，毕竟他也还没有表白过。不过，人大概都是好奇心的奴隶吧，也就是因为这事的不确定性，才让旻音对这一年有了更多的期待。
归队之后，旻音跟兰兰和穆紫说起这件事，兰兰瞪大了眼睛惊呼：“这也可以的嘛？半夜约会，可真有你们的！”
而穆紫则淡定地在一边调侃：“你们俩这也算是娇婆遇上脂粉客，早就该这样了！”
“你说什么？你说谁是娇婆？”旻音作势要掐穆紫的脖子，穆紫连忙找补到：“夸你呢！夸你呢！”
就这样，在接下来的半年里，旻音和爻安的联系变得越来越多。也许是因为那次已经确定了彼此的心意，两个人之间再没有了无聊的试探，取而代之的是怎么用心都还嫌不够的满满爱意。
旻音恨不能每时每刻都见到爻安。她无比确定自己喜欢着他，她喜欢看他的笑，喜欢跟他一起吃饭，喜欢看他打球，喜欢听他讲一些笑点很奇怪的笑话。总之，他的一切都让她喜欢。
而爻安也是愈发习惯了两个人的感觉，他喜欢旻音在他面前娇羞可爱，也喜欢她真实、幽默又倔强的硬朗性格。他觉得她好像是自己的一部分，能够把他生活中那些虚假的、残缺的、不安的部分补充完整。
旻音自以为那段时间应该是她短短十几年的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间。生活上有青涩又甜蜜的感情调剂着，打球上又有爻安这样的高手在前面引路。她记得自己小时候的梦想是世界冠军。而她现在虽然还没打上一队，但是她觉得自己每天都跟世界上最年轻的世界冠军在一起，那这些东西都必然也会属于她的。她比从前所有的时候都更加自信，因为她觉得爻安就是她的底气。
就这样，一队和二队之间的交流赛很快就到了。旻音在爻安的鼓励下积极迎战。她在没打之前她就是一副志在必得的架势，以至于好像所有人都在心里默认这一次她一定能进一队。
然而……
命运有的时候就是那样无常。这一次，旻音身体状态很好，备赛也很充分，然而偏偏就是没能打进一队。
本来信心满满的她在一次又一次的输球之后甚至有了想要放弃的想法。她甚至在输球之后还私下里查球，然而事实却是，她就是输了，输得公正且彻底。
旻音在结果还没公示的时候就已经哭了。后来和穆紫兰兰一起回去的时候，更是整整哭了一路。兰兰安慰了旻音好久，还鼓励她明年一定可以。而穆紫只是最开始的时候说了两句，后面就开始一言不发。
然而也不知是怎么的，旻音那天就很想听穆紫说点什么安慰她，但同时她又隐隐地觉得她很怕穆紫真的说点什么。
那天下午，她像是丢了魂一样。跟父母和爻安通了电话，被他们安慰过后，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哭。
直到晚饭的时候，兰兰叫她们吃饭，旻音觉得没胃口，就没有一起。然而兰兰和穆紫走后，穆紫却又忽然折了回来，平静地对旻音讲道：“你是真的觉得可惜嘛？其实我觉得，如果你真的问心无愧的话，你这会儿也不会在这儿哭。我知道你和爻安确实好，但你不觉得最近你提他打球的次数比提你自己的次数还要多吗？我觉得你应该是最了解你自己的人，很多东西我也不是很知道，但总归你不要骗你自己才好。”
“嗯。……我知道。”旻音说这话的时候嘴都在抖。她好像早就想到了穆紫会说这一番话，毕竟她一向是相信穆紫的眼力的。但是这正是像穆紫说的那样，其实这些道理她自己也是明白的，她甚至在比赛之前就已经感到了些不安，只不过是她不敢承认而已。
“你想吃什么发微信哦，回头帮你带。”
“好。谢了！”
穆紫虽说是个明白人，但直面内心本身就是有些残忍的事，她也不愿意掺和太久，便赶紧溜了。留下旻音一个人在那里想了好久。
那天晚上，旻音一个人去了球馆，在空无一人的场地里一个接一个地练着发球。她忽然发现，她对乒乓球的感觉好像是缺了点什么一样，虽说不容易察觉，但作为职业选手，她能清楚地感觉到，绝对是缺了什么。
她拿了一颗球攥在手里，从前无比熟悉的质感现在竟然也让她感觉有点陌生。她知道球打到了这一步，有些东西不是她能不能，而是她想不想。而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她可能的确是有在骗自己。
所以，这一刻，她做了一个决定，她想。无论如何，都想。
在那之后的几个礼拜，爻安出去打了比赛，再回来时，旻音已经熟识了刚从一队降到二队的王同元。
王同元是因为打游戏被罚下来的，也属于是时运不济，痛改前非，所以旻音会觉得两个人的处境蛮像的，再加上他跟爻安关系也不错，所以对他印象总是不赖的。
爻安回来之后，看到同在二队的旻音和同元偶尔讲话，心里多少有些不爽。但他也知道旻音因为没上一队心情不好，所以也没多说什么。
直到后来，他发现旻音分给他的时间越来越少，大有冷落他的嫌疑，他才开始想要跟她讨个说法。
一天，旻音练球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本以为只是轻微的扭伤，然而想要起身事却忽然眼前一黑，脚也没了力气，一下倒在了地上，把教练吓了一跳。碰巧同元也在旁边练球，同元立马背上旻音去找了队医。
等旻音再醒来的时候，她发现队医正在给她扎针，队医告诉她，这两天暑热，她又练得过火，导致低血糖昏倒了。
教练看她醒了，总算是放下了心来。让她谢过了同元之后，便准备回去了。
结果就在这事，爻安忽然进来了。只见他一脸严肃，每一步都走的格外谨慎，眼神里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钟教练，同元，我找她有点事，你们先出去一下呗。”
这俩人本来已经要走了，然而看到爻安说这话，却是一脸的茫然，好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样，愣在了原地。
“那，一会儿有问题你再叫我。”这会儿还是队医出来解了围。教练和同元看到队医出去了，也不知所措地跟着走了，然而心里却都留了个疑影。
旻音虽然这会儿体力还没完全恢复，但也知道爻安这样做颇有不妥。但看他一脸担心的样子，她也没直接说他。
“干嘛要这样？打个球至于拼命吗？”爻安撅着嘴问道。
“当然至于啊，我跟你说过，我想进一队，还想拿世界冠军。”旻音笑着答。
“可你也知道，以你的实力早晚都会有啊！干嘛非得把自己逼得那么紧？”
爻安一脸的委屈。他想怪她只顾打球冷落了自己，却也没有直接讲出来。
“我没有逼得很紧，只是做我能做的而已。这次是暑热啊，队医也说了。”
“其实……就算你拿不了世界冠军，我也会一直喜欢你的。我不想你分给自己的时间那么少。”
“什么叫分给自己的时间少？打球难道就不是分给自己的时间了嘛？”
“可是你还有我啊！你不是说我拿了冠军你也一样开心嘛。以后我还会拿好多好多的冠军的。”
“可是你的冠军跟我的冠军意义不一样啊！我想完成我的梦想。我也不希望自己是因为你的冠军才喜欢你啊！”
“那有什么的？这有什么区别吗？我们难道不都是喜欢完整的对方的嘛？你干嘛搞得那么复杂！”
“反，正就是不一样啊！”旻音急得不行，但一时又有些词穷，完全想不到要怎么去跟他解释。
“算了，跟你说不明白！”
“你跟我说不明白，倒是能跟王同元说明白！”
“你说什么？”
“二队那么多男的，为什么你摔倒了悄悄就是他背你过来？”
“我……我怎么知道！大哥，我没有意识啊！我怎么知道谁背的我！”
爻安自知刚刚的话有点过分。但他确实也在气头上，便只能强压着怒火，尽量用温柔地语气跟旻音讲道：“旻音你做我女朋友吧。我们像之前那样，好好地在一起好不好？你相信我，你不这样打，你也可以进一队，拿世界冠军的。我们好好地陪伴彼此，不好嘛？”
旻音承认，看到爻安诚恳地讲出这些话的时候，她是有些动容的。其实他说的话确实在理，如果是之前，她一定想都不想就答应。只可惜，这事儿她之前就已经做出了决定。
“我很想跟你在一起。我是喜欢你的。但是那些东西对我很重要。你可不可以再等等我，至少让我把进一队的目标先完成。”
旻音看着爻安的脸上闪过了好多表情。一会儿让她期待，一会儿又让她担忧。她有点想乞求他一定要答应，因为他对她来讲同样很重要。然而她最终还是没能说得出口。
“感情这事儿，没有等不等的，只有不喜欢和不爱。我想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了。”
爻安说完这话，扭头就走了。他不想让她看到他脆弱的样子，他也不愿低声下气地去求别人。哪怕他此刻是气到头皮发麻，他也只会留给别人一个潇洒的背影。
而旻音看到爻安出门后，眼泪和后悔便同时决了堤。她想要追出去，却发现自己被点滴管缠住了。她知道点滴管里的液体在修复着她的身体，也在修复着她自己。所以她只能任由眼泪淹没那份没能守住的爱情，像是壮士断腕般无奈又悲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