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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上春树《城市及其不确定的墙》第8章

2023-08-18 11:14 作者:LinConnectLiquid  | 我要投稿

原著:《街とその不確かな壁》 村上春树 新潮社 2023。汉化仅满足爱好者的学习用途,未经允许请勿转载。

8

    是的,在“那个世界”里,每个人都带着影子生活。我和“你”都有自己的影子。

    我清楚地记得你的影子。我还记得在初夏的路上,你追着踩着我的影子,我也踩着你的影子。这是我们小时候经常玩的踩影子游戏。不知是怎么开始的,我们不知不觉间就玩了起来。初夏我们的影子投在路上,显得漆黑、浓密而生动。用脚踩的话,会真的感觉到身上对应部位的疼痛。当然,这只是天真的游戏,但我们认真地争踩着对方的影子,把它当成会带来非常重要结果的行为来对待。

    之后我们在堤坝的阴面并排坐下,第一次接吻。没有谁发出邀请,也不是事先计划好的事,更没有明确下定决心要做之类的准备。一切顺其自然地发生了。好像两人的嘴唇必须在那里相遇,而我们只是跟随着心流而动。你闭上眼睛,我们的舌尖以一种微妙的方式碰触着。我记得之后的一段时间两人一句话也没说。我想,无论你还是我,如果说错了什么话,就会失去留在彼此嘴唇上的珍贵触感。所以我们长时间地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我们同时又都想说些什么,两句话碰撞在一起。我们笑了起来,然后再次把嘴唇轻轻贴在一起。

 

    我留有一条你的手帕。是由白色纱布一样柔软的布料制成的简单物品,在一角绣着一朵小小的铃兰。你之前借给了我。我想着必须把它清洗干净还回去,但却没能还上。或者说,我大半是有意想不还的(当然,如果你提到的话,我会装作忘了这档子事,马上还给你)。我经常拿出手帕,久久放在手心里品味着布料的触感。那种感觉与你径直联系在一起。我闭上眼睛,沉浸于你依偎在我的臂弯,我们深情相吻的回忆中。无论是你出现在我身边的日子,还是你不知消失在何处之后,常常如此。

 

    在你给我写的所有的信中,有一个所写的梦(准确地说是那个梦的一部分)让我印象尤其深刻。那是一封用了八页横向信纸写成的长信。你的信是用那支作文比赛中得到的奖品钢笔写的。墨水的颜色是绿松石蓝。我们都用当时赢得的奖品钢笔写信。那是心照不宣的约定。那支钢笔虽然不是多么高级的款式,但对我们来说是重要的纪念品,是珍宝与连结我们的纽带。我用的墨水是黑色的。和你的发色一样乌黑。TRUE BLACK。

    信是这么开头的:我记下了昨天晚上做的梦。在这个梦里出现了一些你的形象。

    我记下了昨天晚上做的梦。

    在这个梦里出现了一些你的形象。不是什么非常重要的角色,我很抱歉,但梦就是这样做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梦不是我创造的东西,它是某处某人突然交给我的,内容自然不能随意更改(大概是这样)。而且不管是什么样的剧集或电影,配角也都十分重要。配角不同,给人留下的印象也会大有不同的。即使你不是这一幕的主角,也请稍微忍耐一下,以冲击奥斯卡最佳男配角这样的奖项为目标吧。

    总之,我从这个梦中醒来之后,感觉有点心跳加速[“心跳加速”画了条粗粗的下划线]。因为回到现实后的一段时间里,我总觉得你好像就在我身边。如果你真的在的话,那将会非常有意思……开个玩笑。

    我像往常一样,把梦的内容在身边的笔记本上一段一段记录下来。这是我醒来后日常中的第一件事。睡眼惺忪也好,因为什么事而急不可待也好,总得先把刚刚做的梦详尽地记在本子上才行。说起来,我没有记日记的习惯(尝试过几次,每次坚持不到一周就中断了),但我每天都要把梦境记下来。不写日记但却毫不懈怠地记录梦境,这听起来绝对是个公开宣称吧!仿佛对我来说,我梦中发生的事情比现实生活还更有意义一样。

    但实际上我并不是这么想的。自不必说,现实生活和梦境完完全全不一样。像是地铁和气球那样毫不相同。而我也与其他人一样,正无疑地被真实的生活囚禁着,在地球表面卑微地这么过着日子。无论是多勇猛的大力士,还是多么有权有势的人,统统无法逃脱这种重力。

    只是,我只要钻进被窝入睡,随即就会发现自己身处的“梦的世界”也是那么切实可感,和现实一般……不,往往(我好像莫名其妙地喜欢用“往往”这个词)比现实还要更真实。在这里也充满了非同寻常的、几乎不可预测的事件,结果让我有时很难分辨身在何处。也就是,“诶诶,这是现实中发生的事情吗?还是说这是我梦到的?”像这样地困惑着。你有没有过这种经历,无法分清梦与现实之间的界限……?我想,我比身边的人怀有强烈得多的倾向(快要使仪表盘上的指针甩飞了的程度)。大概这是天生的。

    我是从上小学时开始意识到这一点的。即使我想和学校里的朋友聊聊关于梦的话题,也几乎没有人感兴趣。没有人对我的梦境感兴趣,也没有人像我一样重视着梦。在其他人的描述中,那些梦大多是缺乏色彩的、令人不安的、相当沉闷的东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总之最终,我不再在学校里和人谈起梦的话题了。我也不大愿意和我的家人聊这些(说实话,除非必要,我和他们几乎什么事也不聊)。取而代之的是,我在枕边准备了一本迷你笔记本和一支铅笔。从那以后,那本笔记本就一直是我不可替代的最好的朋友。也许外人看来无关紧要,但要记录梦境,一支短铅笔是再合适不过的工具了。长度最好不超过八厘米。前一天晚上,我会用小刀削好好几支。用新买的长长的铅笔简直是最坏的主意!但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不用短铅笔就写不好梦境故事呢?想想还真是不可思议哇。

    把笔记本当作唯一的朋友,听上去未免像是《安妮日记》一样。当然我不需要成日躲在密室里,周围也没有被纳粹士兵包围。应该说,我通过周围的人没戴那种十字臂章判断出了这一点(认真地)。

    后来,姑且有了作文大赛这样的东西,让我在颁奖仪式上遇见了你。不管怎么说,那是迄今为止发生在我身上的最能使人生灿烂的事情之一。称心的不是比赛,而是能和你相遇!你对我谈起的梦境如此感兴趣,而且非常期待地听我讲起来。这是最美妙不过的事情了。几乎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我可以尽情地说着想说的话,并且还有人认真倾听。真的呦。

    话说,我是不是用“几乎”这个词太多了?总觉得有这么回事。有时候我使用同一个词太过频繁了(“频繁”这两个字结构真复杂)。我得注意些了。本来我应该重读我写过的东西的,毕竟要负起让语句看上去更清楚的责任来。但一读自己写的东西,我就会讨厌这所有的一切,想唰啦唰啦地把文稿都撕掉,丢进垃圾桶里。说真的。

    啊对了,我的梦。我得把它先告诉给你。我一旦开始写点什么,马上话题就会转到无关紧要的地方去,半天也回不到正题上。这是我的一大弱点。诶,“弱点”和“缺点”有哪些区别来着?这种情况应该是用“弱点”来形容更合适吗?不过这个也是无关紧要的话题。两个词几乎(呀!)一样。总之,让我们回到正题上来吧。是的,就是昨天晚上的梦。

 

    在那个梦中,首先,我感觉到我是裸体的。完全地赤身裸体。“一丝不挂”,不是有这样的形容词吗?以前我会觉得这是相当奇怪,或者说极端的形容。但当我四下打量了一圈,发现身上确实连一根线也找不出来。也许在背后看不见的地方有根线头什么的,但也无所谓了。我躺在一个细长的浴缸里。白色的、西洋风格的古典浴缸。缸底支着可爱的猫腿的那种。但浴缸里没有热水。换句话说,我正一丝不挂地躺在一个空浴缸里。

    但是仔细一看,这不是我的身体。对我来说,双乳有点太大了。我平时总念叨着,要是胸部更大一些就好了,可实际上,当我真的有那么大的乳房时,总感觉不自然也不舒服。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我不像是我自己。它们非常重,而且挡住了我看清下面的视线。乳头也有点太大了。我想,这么大的乳房,跑步的时候一定会晃来晃去地碍事。那么好像还是以前小些的时候比较好。

    然后我发现我的肚子是鼓鼓的。不是因为肥胖而鼓起来的,身体的其他部分看上去都很苗条,只有肚子像气球一样鼓起来。这时我才意识到我好像怀孕了。我的肚子里有一个孩子。从膨胀的程度来看,大概已经有孕七八个月了。

    你猜我首先想到的是什么?

    我首先想到的是该穿什么。现在胸部这么大,肚子也鼓得这么饱满,到底该穿什么好呢?哪里又会有我能穿下的衣服呢?我现在这样地赤身裸体,总得穿点什么吧?想到这一点,我便非常不安。如果就这样光着身子走在大街上,该怎么办呀?

    我把脖子像鹤一样长长地伸着,在房间里环视了一圈,却找不到什么像样的衣服。也没有浴袍。甚至连一条毛巾都没有。可以说真是连根线也找不到。

    这时,传来了敲门声。硬而短的“铛铛”两声。我慌了。我不可能像这样去见任何人。就在我大脑一片混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时,那人擅自打开了门,走进了房间。

    整个房间就是一间浴室,是个非常大的地方。像普通住宅里的客厅一样大,里面甚至还放着一张沙发什么的。天花板很高,窗户也很多,阳光哗啦哗啦地透过窗户照射进来。从光线来看,我想可能上午快过完了。

    那人是谁?直到最后我都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因为我看不清他的脸。那人一打开门,从窗户射进来的阳光突然变得强烈无比,就像发生了光晕,我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感觉到一个黑压压的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从身体的轮廓来看,应该是一个男人。一个身材高大的成年男人。

    自然,我无论如何都想把身体掩藏起来。我当时还正处于“一丝不挂”的状态,那儿还站着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但就像我刚才说的,想要蔽体,手边却什么也没有。毛巾、脸盆、刷子,什么都找不到。没办法,只好试图用手去遮盖下腹的重要部位(这么说应该合适),但无论怎么伸手也遮不到那里。因为我的乳房和肚子都太大了,手臂却比之前确实短了一些。

    那男人正慢慢地朝我走来。我必须想想办法。这时,肚子里的婴儿——我想应该是个婴儿吧——开始剧烈地挣扎。就好像在黑暗的洞穴深处,三只心怀不满的鼹鼠造起了反。

    回过神来突然意识到,所处的地方已经不再是浴室了。刚才说着这是面积像客厅一样的大浴室,但现在它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客厅,而我正赤身裸体地躺在沙发上。我的两只手掌上不知为何各生有一只眼睛。掌心全被眼睛占据,上面生着漂亮的眼睫毛,还会眨眼。眼睛的瞳仁黑漆漆的,一直盯着我看,但我并不觉得害怕。两只眼睛上都有白色的疤痕。而且都正流着泪。那是极其平静而悲伤的眼泪。

 

    写到这儿(接下来故事将渐入白热化,你也将作为配角出现),很遗憾,我现在必须要出门了。有个差事要我去做,必须离开桌子。所以我只好暂停,接下来要把写到这里的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投到车站前的邮筒里。我会继续写的。梦的后续在下一封信就写。敬请期待吧。当然,你也给我回信吧。最好给我写一封长长的、怎么读也读不完的信。拜托啦。

    (信件结束)

    结果,我还是没能知道那个梦的后续。你寄来的下一封信中写了完全不同的东西(你一定是忘了你说过要写后续的事)。我不知道我在那位女孩的那个梦中扮演了怎样的(配角)角色,就在不知不觉中了结了。也许我永远也无从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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