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逐于你][莫斯提马外传:指针]Chapter 1 文过饰非(一)
传唤、讯问、质证、辩解,检查记录,然后结束。
堕天使百无聊赖地看着自己的右手,表面已经有些划痕的旧手铐栓在她纤细的手腕上,锁齿推到底部才堪堪挂在上面。
她已经无比厌倦。
半年来,从一开始压着律法底线的长时间讯问,再到后来每隔几天的例行公事,不仅仅是她这样认为,就连一直负责审讯她的两个执行人也对自己这样的差事有些麻木。
“不知道,不清楚。”
“这个问题需要保密。在获得教宗的授权之前我无权回答。”
“这些事不是应该由你们来证明吗?”
“查不清楚?那你要我说什么?”
莫斯提马的讥讽与嘲笑又让左边的萨科塔捏断了手中的原子笔。
看他暴跳如雷却又碍于律法不敢将怒火诉诸暴力的反应,是莫斯提马在这半年里为数不多暂时感觉到快活的事。
在彼此都十分疲倦地结束习惯性的审问环节后,莫斯提马用藏在袖子里的别针几下撬开手铐,对他们微笑致意,戴上自己的兜帽独自返回自己的住处。
她最近开始不太关心自己家门外的事情。
不是失去了兴趣或者对外面的事情感到厌恶。
她只是感觉自己的生活已经开始逐渐和现实划下一道逐渐宽大的裂隙。
她也感觉自己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不仅运动神经逐渐迟钝,眼前还时常浮现出幻觉一类的景象。
就像现在。
她略低着头,看着路面逐渐变色的石沿,目光尽量不接触到路人鞋子以上的部分。
她有时会在这些人的脸上看到一个像手表盘的淡蓝色纹身,像真正的钟表一样一丝不苟地走着。可再定睛一看,那纹身又仿佛从未见过似的,只在她的眼中余下些许幻影。
当她看着那些东西的时候,眼神一定非常可怕。
只能感激那些好人的大度,没有因为莫斯提马失礼的注视而愤怒地质问她的企图。
她最近也开始不太敢看和家门外的钟表有关系的东西。
在这里能看到远处的钟楼。
莫斯提马始终觉得,那循环不停地表盘在某段极短的时间里像自己年幼时好奇地拨弄着家里的钟表指针,毫无征兆地跳动着,不过几秒钟就已经在那十二个小时里经历反复的混乱。
头痛、晕眩偶尔也会像现在这样袭来,让她的脚步逐渐迷失。
直到一点儿冰凉的东西轻轻扑到她脸上,她抬头望去,发现天空比往常更加灰暗。
下雪了……
不,只是冰碴,还混着冰凉的雨水。
她想起今天是安魂夜。
温度并不算太低,只比往年稍微冷一些。
一阵携着冻雨的风灌进衣领,那些附在脖子和锁骨上的冰凉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把外套的拉链提到喉咙前,打起精神,重新辨认过方向后,朝着自己的家走去。
到门口时,她发现门旁边的绿植又被换成新的,而原来那已经因为无人打理变得近乎腐烂的盆栽不知道被丢到哪里去了。
仔细一想,能做这种无聊的事,也就只有她了。
她把外套随手丢在衣帽架上,看着坐在沙发上静静等她回来的菲亚梅塔,彼此露出复杂的微笑。
“终于结束了?”
“嗯。”
这近半年的时间,她们之间的谈话就这样慢慢变化着。
开始时是信件,后来是偶尔看顾。直到菲亚梅塔终于可以稳定地住在拉特兰,她们的交流缩减成这样简单的一问一答。
少了很多玩笑话,有时候甚至没话可谈,只有一些特殊的关系到生计的事能让她们的交流内容丰富点。
菲亚梅塔从堕天使的衣柜里翻出能穿的衣服,又把那些已经穿久了的塞进洗衣机。
她倒是不讨厌莫斯提马能稍微安稳、听话一些,只是如今堕天使变成这样,黎博利人反而感觉难受至极,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把她和莫斯提马慢慢分隔开来。
不,这样说并不全面,应该是莫斯提马开始主动把自己和这个世界做着缓慢的切割。
莫斯提马从浴室中出来,看到菲亚梅塔正像佣人一样忙前忙后,脸上的表情一瞬间掩饰了起来,恢复了惯常的微笑。
菲亚梅塔当然注意到她的神色在出浴室门的那一刻发生的变化,但她选择刻意忽视。
只是,坐在她身后,拿过浴巾帮她擦拭那头正在滴水的钴蓝色长发,菲亚梅塔还是没忍住絮叨着。
“你啊,明明随便说个什么糊弄他们不就是了。现在你们的笔录、录像什么的都没人会看了。你们的讯问留下那百多万字的记录,教宗阁下看了都皱眉头。”
“……”
莫斯提马没有回话,她向来不在乎别人对自己的看法。
当年刚刚堕天时,她适应了一段时间,也学会了怎么和正常人相处,而现在也只是第二次适应罢了。
……至少还有菲亚梅塔这样的朋友在身边,还不是一无所有。
“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可是这么一直别扭着也不行啊。想想我和蕾缪安吧,她今天又去和某个老家伙打招呼了。大家都不再拿你的事当什么重要的失职或者失误,放过自己,不好吗?”
“……”
渎职?放过自己?
莫斯提马的眼神略微有些变化。
“我知道我说这种话没有什么说服力,但至少没错吧。你从那之后,日子过成什么样子。你再这样下去,我也没办法照顾你了。过一段时间,我也要调职了。来自教宗。说是要准备什么临时考核。”
“……调职?”
“嗯。我反对过了,可是老头子一反常态地拒绝了我的提案。说我如果延迟或者不去,以后就别想和你出任务了。所以,你要快点儿振作起来。至少看看蕾缪安,帮她做些什么吧。这段时间她也是强撑着面对那些人的责难。”
“……”
“我不会逼你说什么,但至少你要给大家一个表面的交代啊,哪怕只是一句话。就算是这样,也会让你觉得背叛了他么?如果他还……如果他还活着,一定不会反对你这样做,不是吗。”
“……”
她不是没考虑过那个人会想要自己如何做。
有时候她也想过要不要一了百了地把所有事情都抖个干净,但这种想法只会在刚露头时便被狠狠按住,连萌芽都不会有。
他或许会默认自己对枢机的解释,但自己也绝不能松口。
那涉及到他,甚至更多朋友的名誉、清白。
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说。
更何况,那时一起度过的时间是她仅剩不多的宝物了。
赫伯特送给她的铳,在刚回到拉特兰交付工作接受调查时就被收走了。
再回到手上的时候,它已经变成了一小堆无法拼装回去的碎零件。
或许是因为这一点,他们对她的态度多少好了一些,但莫斯提马根本不在乎。
她尝试了很久,用尽各种办法想要把铳恢复原状,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她盼望着有一个机会,去见见他,和他道歉,然后求他把这个礼物组装好。
一个月以后,自己送给他的铳带着他的小说和信件、照片一起到了拉特兰。
她以为这只是他的小把戏,并没有对信封上那句话有任何预感,只是为他信中的寥寥数言释怀了些许。
那之后又一个月,他的死讯如期而至。
那一刻她如坠冰窟。
她看着随身口袋里那堆不再散发着幽蓝光泽的零件,感觉自己也已经粉碎成这种模样。
菲亚梅塔看她还是那副沉默抗拒的模样,叹了口气,拿过一边的吹风机,将几绺蓝色长发落在掌心,仔细烘干:“我知道,我说这些都没什么用。就是觉得你多少应该珍惜你自己。看看你现在的模样吧,莫斯提马……眼圈比谁都重,甜点也吃不了几口,人都瘦脱相了,简直老了二十岁。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们该怎么办?”
“……我很好,就是最近想减减重。”
“你[*拉特兰俚语*]都已经这样了还减重?”
菲亚梅塔的视线移向莫斯提马浴巾下露出的大腿——如果在叙拉古时还称得上纤细柔润,那现在看上去简直是皮包骨头。
她脸上的线条看着也尖锐了许多,苍白、憔悴,哪怕是大病过一场、垂死挣扎的人也不过如此。
“说不定再瘦一些,身体足够轻,我就可以扇动翅膀,飞上天堂去,来得及见他一面。”堕天使轻声道。
“……你……”
“啊——开玩笑啦。那种人恐怕天堂和地狱都不敢收,只会变成恶灵之类的东西在这片大地上四处游荡。”
她回过头,对单纯的红发黎博利露出一个往日的微笑——
原本那种可靠的感觉早就荡然无存,只是那笑容中仍然存留一丁点儿热量,还能让菲亚梅塔稍微松口气。
黎博利人决定不再让话题在某个人的离去上继续,便把方向转移到今晚的安排:“今天是安魂夜,外面许多地方都在搞活动,很多地方也有折扣,要不要一起去逛逛?”
“嗯……我们去吃饭吧?我记得今天回来的时候路过一家店,我还挺想试试的。”
“好,那就听你的。”
当她们到那个偏僻的小餐馆时,店里只有寥寥数人。
实际上,现在已经到了街上的人们相聚活动的时间,晚餐时间早就过了。而且这里地缘相当偏僻,气氛更是一般,甚至都用不着预约。能在这个时间来这种地方结伴吃饭的人,多少都有些不能为外人道的苦衷。
侍者将蘑菇浓汤放到莫斯提马面前,她却恍若未觉。
她的视线始终未曾偏离,一直盯着餐厅的另一边墙上的古典挂钟。
不知不觉间,那挂钟的表盘似乎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直到占据她的全部视野。
她感觉自己仿佛板着那根秒针,正费尽全力向前奔跑。
钟表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她耳边传来隐隐约约的滴答声,她的心脏也开始跟随那根秒针的节奏。
胸口有些发闷,若有若无的疼痛也慢慢地侵袭向四肢百骸。
深吸口气,但还是无法摆脱那种窒息的感觉。
她突然感觉到一阵恶心,眼前的场景似乎镀上一层黑色残渣,方向感也逐渐消失——
一切都在旋转,速度逐渐加快,恰似那根不知停息的指针。
突然,她回过神来,只感觉自己要把一块正在跳动着的、坚韧的鲜活器官从嗓子里挤出来。
她捂住自己的嘴,视线望向旁边窗外的街道,逼着自己把注意力从那座旧时钟上移开。
可即便如此,她眼前的街景尚且印着那表盘的残影。
“莫斯提马?”
菲亚梅塔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把她从那样的臆想中勾出。
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她发现湿润的街道上,幻觉已经无影无踪。
堕天使暂时松了口气,看着好友那不知内情的担忧,她还是决定继续隐瞒自己看到的异象,低头微笑着把一边的面包块泡进汤里:“刚才在想事情。”
“什么事?”
“你不知道吗?最近听说哥伦比亚的医疗有新的突破,可以切除大脑中感受到不幸的部分。我看看什么时候要不要辞职去做个手术,如果效果良好的话就推荐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