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夜谈（八）：睡前故事（完结篇）
文/扶他柠檬茶
1
和以往的每个礼拜三一样，好心肠的克利切老爷亲自为孩子们说睡前故事。
他躺在孤儿院的床上，被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挨着。这张床对他而言太小也太脆弱了，床架发出怪异的尖叫。但他身边的姐弟俩完全不在意，紧紧依偎着他。
今天的绘本还是《精灵森林》。破破烂烂的书页略有松脱，证明它已经被反反复复说过许多遍了。没有孩子提出“听腻了”，他们都等着克利切把它再讲一遍。
但是他说腻了，当他把开头念出来的时候，一种巨大的厌烦感涌了上来。
人类的青年在森林里迷了路，误入了精灵的国度。精灵的公主叫……
“——玛奇塔塔。”姐姐已经能背出故事中所有的人物了。
克利切抖掉了纸张间的蛀虫：“不，她叫玛丽亚，至少今天夜里，精灵公主叫做玛丽亚。”
“那男主角呢？”
“叫‘猪猡’。”他恶狠狠地笑了，“他是个玻璃工匠学徒，是个手脚不干净的小毛贼，长着猪耳朵和猪尾巴，大摇大摆走进了精灵的家。”
那可是座不错的庄园，克利切想。药品商人的小庄园，种着葡萄和苹果，养着他的妻子和女儿。
她叫玛丽亚，精灵公主玛丽亚。猪猡只是只猪猡，因为送货而踏入了庄园。他怀抱着一箱玻璃药瓶，在台阶前等待女仆打开侧门；而玛丽亚正走过台阶，他看见她，怀里的箱子落在地上，玻璃瓶碎了一地。
“再然后呢？”弟弟追问，“猪猡和精灵在一起了吗？”
是的。他们在一起了，奇妙的一见钟情，毕竟他年轻时有一张堪称俊美的脸，以及对爱情的赤胆衷肠。
猪猡拉着精灵公主，在深夜逃离了城堡，登上了叶子编成的小船，漂流到河的另一侧。
她不在乎他的贫穷、他的偷窃史、他的平凡无奇。精灵和猪猡私奔，在乡间教堂举办了私密婚礼，栖身于农户。从此，她学着用公主的双手来谋生。
2
“她坚持不了的。”姐姐说，“精灵公主的手就像绸缎。”
“不，你们没法想象一个高尚如玛丽亚的存在！”克利切的声音微微颤动起来，“她厌恶那些权贵，那些靠着穷人血肉生活的富人。她宁可在纺室里劳作，也不怀念从前那浑浑噩噩的虚伪生活……”
但那双绸缎般的手迅速伤痕累累，玛丽亚在缺乏食物的季节患上了肺病。
为了治疗费用，猪猡决定冒险回到精灵的国度，想办法从精灵森林里弄些金子——那可是富饶的精灵森林，凭借他的小聪明，简直遍地是金子。
猪猡第一天找到了牙仙留下的宝贝，一箱碎掉的彩色玻璃。牙仙把它丢在街角，无人问津。
猪猡第二天修好了那些彩色玻璃，或者说让它们看上去像是被修好了。
猪猡第三天找到了精灵商人，他对商人说，这是从另一个精灵国度来的珍奇玻璃品，里面有女巫的眼泪与国王的尿。
精灵商人收取了那批玻璃，他和其他的精灵不同，并没有赶猪猡走人，而是用那双细长的眼睛仔细打量着他的耳朵与尾巴。
“跟我来吧，让我带你见见精灵中的贵族。”他微笑着递给猪猡一杯葡萄酒，“你一定能满足那位大人的要求。到时候你能得到更多的精灵黄金，足以让一个女巫施法，替你消除掉这对猪耳朵。”
猪猡第四天来到了精灵贵族的地下沙龙，在猩红天鹅绒的帷幕后坐着精灵伯爵，那是这片森林的主人。
“精灵伯爵有诏令，密寻珍宝人海中，若问珍宝何模样，金发雪肤正青春。”克利切哼了一段诡异的童谣，把现编的歌词硬塞了进去，“金发如金肤胜银，金山银山归猪猡，满载而归告公主，无人再见千金宝。”
——一袋黄金就是定金，猪猡接受了伯爵的委托，在精灵国度的边缘，替他寻找符合要求的“珍宝”。
有时是金色，有时是黑色，有时喜欢带着光点的红色，有时又喜欢圆润到无法飞上天空的……
农家有大把大把的“沧海遗珠”，为什么从农家寻找，而不是精灵国度里那些用来寻欢作乐的地方呢？也许因为贵族们喜欢没有杂质的珍宝吧。
3
玛丽亚的病很快好了起来。女巫收下黄金，用一瓶魔法药水恢复了她的呼吸。
猪猡让她继续休养，无需急着再去纺布。可细心的公主发现，在她生病期间，家里不但没有落魄，反而看上去富裕了不少。
“我们应该请个女仆，隔壁的小爱丽就不错，虽然她的手指总是脏兮兮的，”他说，“这样你就不需要做家务了，你的手应该像丝绸，只能和珠宝搭配在一起。”
孩子忽然开口，打断了他：“那猪猡告诉公主自己的工作了吗？他替伯爵寻宝，赚了很大一笔钱。”
“他只告诉公主，自己找了份兼职玻璃工的活计。天啊，你们真的够烦人的，闭上嘴，继续听吧。”
——故事到这里，应该结束了，那会是个美好的结局。猪猡收手不干了，公主怀孕了，他们将有自己的孩子，过上越来越富裕的生活……
但就在差不多的月份，农场主的夫人也怀孕了。猪猡在田里劳作，看夫人坐在减震马车上经过田边，她打着白蕾丝的伞，穿着绸缎礼服。黑皮肤的仆人拉来用橡木桶装着的冰替她降温解暑，炎炎烈日下，她连一滴汗都没有。
猪猡想让公主也过上那种生活。
他重新进了城，想找精灵商人重新弄点活。
城门口很热闹，绞刑架边，精灵们正在处死一个罪恶深重的青年精灵——那可真是滔天的罪恶！他对精灵伯爵不敬，声称伯爵绑架凌辱了他的未婚妻，为了报仇，精灵变成了恶魔，闯入了伯爵的城堡。
绞刑架的抽板被抽开时，青年在人群中见到了猪猡。猪猡被认了出来，青年尖叫着：“是他！那个魔鬼！他窃取了我的至宝！”
不过他的声音被绞索勒死了，只留下可笑的尾音。
猪猡失魂落魄走在夏季暴雨的街巷上。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害死一个人。在他看来，自己只是把贫民家中的珍宝带给了贵族，那些珍宝会被好好对待，不是吗？比起草甸与牛棚，珍宝被贵族们放在金色的宝盒和鲜红的天鹅绒上，才是更好的归宿……
从工艺品店里，他为妻子买了一把白蕾丝的遮阳伞。钱包里还剩下许多沉甸甸的金币，但猪猡觉得它们是那么令人恐惧，金币碰撞的声音，像是青年精灵被绞死时的尾音。
在路过一个乞儿面前时，他把剩下的金币丢给了她。金币落地发出沉沉响声，惊醒了昏沉的乞儿；她惊愕地抓起钱袋，连声对他说着好话。
“真是个好心肠的老爷，您是个慈善家！”
4
“猪猡一直对公主瞒了下去吗？公主会知道他做的事吗？”
“公主也许会知道。”克利切已经不再看书了，怔怔看着黑暗的窗外，“猪猡也无法再为精灵伯爵服务了。伯爵要的珍宝越来越离奇……。”
猪猡不愿再和疯子伯爵纠缠下去，带着钱离开了精灵森林，回到了乡下的家。但他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家里空空如也，公主消失了。
仿佛一场漫长的美梦，在寒夜中被惊醒。也许她对他绝望了，比如知道了他的“寻宝游戏”，比如对他的平凡感到厌烦……
猪猡开始了孤独的生活。
他一个人在乡间住着，无所事事。农田荒芜了，他又跟着货运马车进入了精灵森林，想从精灵的身上或是家里弄些钱，重操旧业，当个小偷。
可能是太久没有偷过东西，他很快被精灵们抓住。他以为自己会被抓去投喂恶魔，但有人赎了他。
这个好心人就是精灵商人。
“商人对猪猡说，伯爵还有一笔‘货款’没有结清，一笔很大的货款。”他的声音愈发低落，孩子们已经听不清了，弟弟甚至已经挨着他入睡了，“……于是他从精灵监狱赎回了猪猡，让猪猡跟着自己去地下沙龙，最后见伯爵一面……”
“那……哈欠……他拿到钱了吗……哈欠……”
“他……”
克利切清了清嗓子，又唱起那首童谣。
“伯爵慷慨赐金币，称是付给珍宝与附赠，然而宝从何处来？来自猪猡乡间屋……”
没有回应，没有人在听。两个孩子都已昏沉入睡。
夜风拍打玻璃。克利切自言自语，说着无人在意的故事：“他让人带走了我的玛丽亚，欺骗她说，我在城里摔断了腿……她怀着身孕……”
他记得自己拿起短刀冲向天鹅绒的帷幕，哀嚎着，尖叫着。然而，一口硕大的箱子横在他的面前……
里面是玛丽亚的一束金发。金发之下，是金币，层层叠叠、耀眼闪烁的金币……
足够买下许多猪猡一生的金币。
猪猡丢掉了手里的刀，选择了金币。他亲吻伯爵的戒指，接过了新的需求单。
5
在离开卧室前，姐姐醒来了。她呢喃着问起没听完的故事，克利切告诉她，结局很无聊——精灵贵族死于饮酒过度，猪猡失去了主人，于是回到故乡，过上了富裕的单身生活。
人们叫他“慈善家”，认为这是个好心肠的大老爷，他会开设孤儿院，为孤儿们讲睡前故事，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甚至有人觉得这是个圣徒。
他熄灭烛火，关上了孩子卧室的门，在黑暗中走出孤儿院。已经有人等候在孤儿院的门口，手里拿着等待他签署的文件。
“明天一早你们就能带他们走。”克利切接过文件，再三确认上面的金额，“天啊，竟然能换那么多的钱……不用明天了，把孤儿院的牌子换掉吧，直接换成精神病院。”
“里面有多少个孩子？”
“足够你们向市长申请津贴了，精神病人——尤其是精神病儿童可是很稀少的，我相信那些在他们身上进行的实验可以造福更多的人类。”
“对，所以市长秘书想确认，里面有多少个可能是疯子的孩子？”
克利切把文件还给他，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注视着他。
“全部都可以是。”他说，“你想要多少个疯孩子，我就能给你多少疯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