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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家燕子傍谁飞·第1-5章

2021-09-21 23:10 作者:独活氏  | 我要投稿

【转载自】晋江文学城

作者:南方赤火

(注:由于从49章开始是Vip章节,所以只能转载前面48章,也就是前三卷,后面内容请移步晋江文学城阅读)


1 楔子——人生自古谁无死

        至元十九年十二月初九日。大都。

  北兵马司衙门口的屋檐下挂满了长长短短的冰柱。门口守着的几个蒙古武士鼻中喷着热气,手中握了马刀,站得笔挺,只是偶尔拉一拉头上的毡帽,让羊毛盖住耳朵。

  忽然,金鼓齐鸣,夹杂着得得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路传来。几个蒙古武士立刻肃然注目。只见那马上乘着一个腰佩虎牌的华服官员,顶发结辫,虬须根根如戟。那马行至兵马司门前两三丈远时,不防满地冰霜,前蹄微微滑了一滑。那官员连忙下马查看,口中用蒙古话连连咒骂着,见爱马无恙,这才牵着马,小心翼翼地走完了最后的几步路。

  几个蒙古武士左右一分,让开大门。

  同一时刻,隔着厚厚的土墙,兵马司地牢里的一位住客也听到了隐隐传来的刺耳鼓乐。他轻轻叹了口气,朝门外的狱卒笑了一笑,说道:“吾事了矣。”

  那年轻的汉人狱卒却还浑不明白,眼睁睁地看着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朝冻得通红的双手呵了呵气,将折起的袖口小心放下,又整了整头上的儒巾。由于数次绝食,他的身体已经虚弱不堪。长期的牢狱生活使他害了眼疾,左眼几近失明。他还不到五十岁,却已佝偻了身子,当年的潇洒倜傥无影无踪,手背上爬满了古稀老人才有的皱纹。他透过浑浊的目光,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生活了三年有余的窄小牢房,又看到了信步走来的蒙古官员,微微点头致意。

  囚车从北兵马司出发,一路向南。四周无声寂寂,唯闻车马辚辚。

  全城戒严。新年将至,煌煌帝都,一派萧条景象。

  但没行多久,离开了兵马司衙门重地,便看到一户临街的人家半开着大门,几张百姓脸孔朝门外探了一探,随即消失。

  街上走着的寥寥行人,让蒙古士兵一路驱赶进周边的胡同里,却并不走远,回过头,怔怔地看。

  再过不久,便有胆大的百姓打开了门窗,一张张面孔、一道道眼神,全都聚焦在道路中央那个小小的囚车上。

  “文丞相!”

  “文相公!”

  几句窃窃私语伴着寒冬的北风,立时刮遍了周边的大街小巷。躲在胡同里的人跑了出来,只为看一眼那囚车中的背影。更多的人涌到车仗行进的前方,将整条大街挡住了一半。大街上虽然布满了精兵,但这些百姓的胆子似乎在这一日变大了,并没有显出平时的惧怕之情。

  开路的蒙古士兵挥开马鞭,劈头盖脸便抽,用蒙古话和生硬的汉话交替叫道:“滚开!让开!滚回家去!”

  百姓此起彼伏地惊呼,畏缩着向后直退。几个孩童尖叫着哭了起来,随即让母亲捂住了嘴。

  但街上的人众依然有增无减。等车仗过了金水河,来到城南顺承门外的柴市口,一行蒙古官兵齐齐吃了一惊,几匹马同时嘶叫起来。

  只见十字路口四方,十几队刀棒刽子手周围,挤满了住在城郊的平民百姓。就连住在城南的蒙古人、色目人,还有一些外国的使者贡臣,也聚集了不少。人群头顶弥漫着一片呼出的浊气。

  马可·波罗握紧了胸前的十字架,心中充满了疑问。他是一个来自威尼斯的年轻旅行者。他不懂汉话,无法和中国人交流,只得用波斯语向身边的色目商人询问那囚徒的身份。

  对方也不太清楚,只是说:“也许是个俘虏吧。”

  马可·波罗摇摇头,不相信那人的解释。这个横跨欧亚的崭新帝国,千百万的俘虏曾在他们的铁蹄下灰飞烟灭,杀这一个,却如何能引来如此的关注?况且,这还是个被他们视为奴隶的汉人。

  他得出结论:是蒙古人强迫这些汉人来观看的,目的是杀一儆百,警告他们不许生出反叛的念头。他决定把这个发现写进他的旅行记录里。

  但是汉人越聚越多,仿佛是被驱赶而来的羊群,放眼一看,竟不下万余人众。人们见到车仗,窃窃私语变成了嗡嗡的议论,议论又变成了止不住的嘈杂。终于有一个大胆的年轻人冲着囚车喊了一声:“文丞相?”

  只听得“啪啪”几声,那人立刻挨了几下马鞭子,满头是血,倒在地上,让同伴急急抬走了。人群中立刻爆出“轰”的一声愤怒。紧接着又是此起彼伏的几声“文丞相”,已辨不清声音来自何人。汹涌的人流犹如一道翻滚的海浪,将柴市口团团包围。人们越来越大胆,推推搡搡,如潮水般涌上前去,圈子越来越小,无论官兵如何驱赶,都没有用。

  车仗里的蒙古官员微微变色,和前来迎接的几个汉、蒙官员商议几句。随即锣响声声,一个汉官扯着嗓门,对着人群喊道:“文丞相南朝忠臣,皇帝使为宰相不可,故遂其愿,赐之一死,非他人比也!汝等立在原处,不得再上前!”

  与此同时,两小队官兵跑来复命。他们从清早就出动,悄悄散到顺承门四周,将城垣上覆盖的苇席全部撤了下来。那是为了防止有人趁机引火作乱。

  另一个汉官挥了挥手中的一卷文书,对着囚车喊道:“丞相今有甚言语,回奏尚可免死!”说着令人打开囚车,弯下腰,亲自将里面的人扶了出来,朝他长长一揖,又道:“皇帝有旨,只要文相公肯降,立即收回成命,任命为中枢宰相,主管枢密院……”

  这话不是喊给文相公听的,而是喊给那蠢蠢欲动的人群听的。那份恭敬,既是献给那一个人的,也是做给万人看的。所有人都知道,如果这个死硬的文天祥忽然回心转意,那将是整个蒙古帝国前所未有的巨大胜利。亲眼目睹这一切的百姓,从此再不会有任何异心。南方土地上的零碎抵抗,也会从此销声匿迹。因为他们当中,最有脊梁的那个人,已经低头了。

  但文天祥却充耳不闻。他微微抬起眼,高台上坐着的,是时任中枢右丞的回人麦朮丁。当时元廷里有着庞大的汉人幕僚集团,大多在力劝忽必烈皇帝保他一命。忽必烈爱慕其才,也时时不忍杀却。麦朮丁的态度却十分干脆,“不如杀之便”。这些朝堂上的事情,在劝降之人如走马灯般访问他的牢房时,他便有所耳闻。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的一张张面孔。这些大都城郊的贫苦百姓,大多数是和他一样的同胞汉人。他们的眼中有好奇,有钦佩,有惋惜,有愤慨,却很少有家国沦丧的悲怆和黯然,因为这座城市早在百年之前,就已不复衣冠。他不由得想起了陆游的那一首绝笔:“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只可惜,七十多年过去了,陆游的在天之灵并没有得到丝毫慰藉,今后,恐怕也再收不到只言片语。而自己,大约连个祭奠的人都没有了吧。

  他叹了口气,转向离他最近的几个看客,轻声问了一句话。

  麦朮丁以为他在询问自己的身份。因为得到答案之后,文天祥提起手中的镣铐,整衣敛袖,似乎是要下跪了。麦朮丁的脸上掩饰不住的激动。他知道,这个人,即使是见到皇帝,也是长揖不拜,哪怕双腿让人反复抽打,再也站不住时,他干脆坐在了地上。到得后来,皇帝见他时,已经不再强求他跪拜。

  但文天祥双膝落地时,却并没有朝着麦朮丁的方向。他朝着百姓指给他的南方,神情肃穆地一拜,又是一拜。聚集在南面的百姓连忙侧身转向,避开他的大礼。几声压抑不住的哭泣从人群中传了出来。

  有大胆的百姓取来笔墨,趁官兵不注意,跑上去铺在文天祥面前,请他留一些最后的墨迹。文天祥从容提笔,一挥而就。

  汉官立在文天祥身后,将忽必烈那道封相的御诏展开来,又读了几遍,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悻悻然住了口。

  麦朮丁的眼中射出怒火,朝身边的亲随用蒙古话说了什么。

  忽然人群一个起伏,原来是前排的一个老人竟也跪了下去,老泪纵横,朝着文天祥连连磕头。这个举动让附近的百姓一下子骚动起来。立刻便有官兵喝开人群,要将那老人拖开,挤得旁边的一个小孩摔倒在地,又被踩了几脚,连声尖叫。那小孩的母亲连忙把他抱起来,母子俩一起放声大哭。一时间悲声一片。

  官兵欺上前来,鞭子抽得哗哗作响。冰冻的泥地上立刻溅了点点鲜血。不知何时,几队精兵悄悄围住了整个法场,手中的刀反着微弱的阳光。

  有人害怕了,想要退回去,想要回家。

  也有人拼命向前挪,只想亲眼见到文丞相,送他最后一程。

  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孩在人群中左推右挤,拼命向前挨去。她裹着一件并不合身的蒙古袍子,头发被挤得乱蓬蓬的,脸色苍白,一双秀目中满是惊慌和恐惧。她拨开几条胳膊,又踩上一只脚,手肘的衣服钩上了一个色目人的腰带,将那人带了个趔趄。那色目人哇哇大叫,伸出巴掌,朝她掴了下去。那女孩向左一蹿,躲了过去,顷刻间不见了。现在,一个高大的汉人男子挤到他身边,一下将他撞出了好几步。但他并没有摔倒,人实在是太多了。

  那小女孩钻出人群时,已是满面泪水。泪眼模糊中,她看见法场中央那个人安详地面南而坐,一柄鬼头刀已经悬在他的头顶。她张大了口,哭不出来,也叫不出来,整个身体里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似乎过了好久好久,她看到文天祥的目光慢慢转过来,定在了自己身上。

  文天祥恍惚了一刻,随即心中祝祷:“奉儿,奉儿,是你吗?是你来黄泉路上接我了吗?你长大了些……阴曹地府里,也有岁月流逝?别着急,爹爹马上就来,来和你们团聚……”他微笑着闭上了眼。

  那女孩大叫一声,拔腿向前跑过去。

  但她的叫声还没冲出舌底,一步刚刚迈到一半,便觉得背上一紧,一只大手将她轻轻易易地抓离地面。紧接着,她只觉得口鼻一闷,眼前一黑,脸蛋被牢牢贴在一个结实的胸膛上,再也发不出声来。她用力挣扎,却都无济于事。那人一手抓住她的头发,一手紧紧箍住她的肩膀,不让她回头,压低了声音咆哮道:“别看!”

  那女孩动弹不得,耳中却听得清清楚楚。有那么一瞬间,周围的人一下子静了下来。接着是一声轻柔的微响,好像秋叶落地,又好像是几万人同时叹息了一声。

  下一刻,大风挨雾,日色无光。

  战马嘶鸣,马蹄声声,几十个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开始驱散人群。

  那女孩心中痛极,拼命拳打脚踢,喉中闷声呜咽。那人却又把她抱得更紧了。她一口咬在他身上。他微微叹气,一个手刀,轻轻斩在她后颈。她这才晕了过去,软绵绵地被一把抱了起来。

  那人向下拉了拉衣袖,遮住了右手臂上的一片斑驳伤痕。转头看到那个年轻的色目旅行者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俩,想必是注意到了方才那女孩的一番反常动静。他勉强陪了个笑,说道:“小孩子胆小,禁不得吓。”说着抬起手,轻轻给昏迷不醒的女孩理了理额前的乱发,将她往肩上一扛,挤在人群中,蹒跚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几滴血和泪,洒落在他的鞋尖。


2 首赴勤王役,成功事则天

    那女孩昏昏沉沉的,伏在一人怀里,恍惚中,似乎又回到了父亲的怀抱里。她低声叫着:“爹爹,爹爹……”

  印象里,父亲是会立刻回应她的。他会叫:“奉儿!”或者含着笑,摸摸她的头,叫她:“奉丫头!又去哪儿淘气了?”

  是了,她的名字里的确带一个“奉”字。父亲给她起名奉书,那是希望她以女儿之身,也能够知书达理。只是这个闺名固然外人不知,父母也很少这样叫。记忆中只有一次,她打碎了一个名贵花瓶,却鬼使神差地赖到了自己的小丫环头上。父亲发现她说谎,大发雷霆,直斥她的名字,吓得她双腿直抖。从此以后,她再不敢顺口扯谎。

  府里的丫环婢仆则叫她“奉小姐”或是“五小姐”。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她最后一次听到小丫环这样叫自己,似乎是七岁的时候。

  那时候,江西赣州的家里莺声燕语,花团锦簇。除了她,还有四个姐姐,一个妹妹,自己排行第五。若算上两个哥哥,自己便是老七。除了亲生母亲,自己还有两位庶母,家中的男女婢仆则不计其数。那时候,父亲是个留情声色、寄情山水的闲官。她隐约记得听母亲说过,父亲生性耿直,即使在朝堂上也敢一倔到底,几年下来,得罪些位高权重的朝廷大员。他被一次次的排挤中伤弄得有些心灰意冷。自己家是庐陵望族,家资不菲,不食俸禄,终老山野,也没什么。

  尽管他是宝祐四年的状元,是那一年大宋最有才华的人。理宗皇帝看了他的名字和试卷,连连称赞:“天之祥,乃宋之瑞也。”从此,他便以“宋瑞”为字。

  奉书记得,那时候大姐还没到及笄的年纪,来给她说亲的七姑八婆们已经每日走马灯般在后院轮转,而母亲每次都是招待一番,再把她们客客气气地打发出去。而那些婆子总是笑着说:“啧啧,有你家状元公的榜样立在那儿,哪个姑爷还入得了夫人的眼呢?挑吧,挑吧!”

  母亲也不反驳,只是抿嘴笑笑,忽然转头,温声喝道:“奉丫头,又乱跑了,来偷看什么?”

  奉书知道被发现了,嘻嘻笑着,从屏风后面跑出来,说:“我来看以后的姐夫嘛。”

  母亲忍俊不禁,打趣道:“你才多大,晓得姐夫是什么意思?喏,方才说起的那家公子,你觉得怎样?”

  奉书小嘴一撇,“不好,比不上爹爹,不能嫁。”

  母亲更是笑,旁边的丫鬟婢子也一个个的掩嘴笑。奉书的乳母笑问道:“五小姐也懂嫁人的事儿了?快告诉夫人,以后要找个什么样儿的姑爷?咱们现在就给你留意着。”

  那时候奉书还没到脸红的年纪,挺起胸脯,不假思索地道:“当然是要和爹爹一样的。”

  母亲一根手指头往她小脑袋上点了点,笑道:“就凭你这股淘气劲儿?我看哪家敢要你!”

  一家子姐妹里数她最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儿,母亲这么说她,也早不是第一次了。她粘着母亲撒了会儿娇,又撒欢跑到父亲书房里,打算缠着他把前天那个杨家将的故事讲完。

  刚刚风风火火的闯进书房,却一下子愣住了。一向闲适淡然的父亲,此时居然泪流满面,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手中的笔早就掉到了地上上。他的面前摊着一张写了字、盖了朱印的黄纸。纸上的字已经被他的泪水洇得看不清楚。

  那是德祐元年的正月。那张纸,是是太皇太后所下的一道“哀痛诏”,请国内仁人义士“发兵勤王”,保护那个五岁的小皇帝。

  奉书不知道,在她这个金色的温暖的家外面,世界早已天翻地覆。蒙古大汗忽必烈已经派大军攻陷襄阳,水陆并发,直逼都城临安。长江沿线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抵抗,大小城池的守将纷纷投降。因为蒙古人放出话去,倘若城里有人敢放一枝箭,城破之后,他们定会大开杀戒,将城里的居民杀得一个不留。

  蒙古人向来说话算话,他们在西域灭掉了几十个国家,留下了不知多少座空城。从奉书记事起,家家户户的父母都会这样吓唬自己的孩子:“再不听话,就让蒙古鞑子捉了你去!”

  也不知在皇宫里,太后、太皇太后会不会也拿这话来吓唬小官家。也不知那大奸臣贾似道,此时还有没有心情躲在自家院子里斗蟋蟀。她只知道,他们是拿蒙古大军没办法的,只得广撒勤王诏,期待着能有不怕死的忠臣义士,帮助他们多撑几天。

  奉书不知所措,把地上的毛笔捡起来,塞回父亲手里,小声问:“爹爹,你怎么了?”

  文天祥撑着桌子,站起身来,想对她做出一个安慰的笑。可是终于没有笑出来,而是搂紧了她,好像怕她再淘气乱跑。

  家里的客人突然多了起来。有家乡的邻里,也有口音奇怪的外乡人,有和父亲一样的文弱书生,也有雄赳赳、凶巴巴的武官。有财主,有工匠,有商贩,有江湖游侠,甚至还有奇装异服、断发文身的苗瑶洞蛮。奉书见了形貌奇特的客人,有时会大着胆子,躲在屏风后面偷偷听。他们中大多数人都是接到了文天祥的书信,前来响应,带人来参加他的勤王军队的。父亲说,他们“虽然人品不齐,然一念向正,至死靡悔”。

  但也有些人,和文天祥谈得不甚投机,屡屡说什么“飞蛾扑火”、“大厦将倾”,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家里的东西也在不断减少。那天,奉书最喜欢把玩的一只羊脂玉白兔不见了踪影。她哭闹了半日,母亲百般安慰,这才好了。随即她发现,母亲手上的玉镯没了,姐姐们头上戴的钗环也简朴了许多。服侍她的丫环从四个减到了一个。

  母亲欧阳氏一向淡薄睿智。文天祥变卖家产、组织义军,她从没有过一句怨言,而是一声不吭地从自己多年尘封的嫁妆箱笼里,翻出一样样值钱的物事,命人直接抬到丈夫会客的大堂上。

  以奉书的年纪,她还不太明白,家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变化。有一天,她居然看到父亲身着平民百姓的便装,立在院子里。那只拿了几十年毛笔、瘦长如玉的右手中,此时却地握着一把木剑,笨拙地挥了一挥——好像戏台上的武生,还是学徒级别的。

  一个新请来的武师毕恭毕敬地指出他身上的十七八个漏洞。文天祥试了一会儿,终于放弃了,苦笑一声:“果然是术业有专攻,我这样的秀才将军,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啦。”

  那武师陪笑道:“自古都是君子动口,小人动手,大人就算要带兵打仗,讲究的是运筹帷幄,什么决胜千里之外,本来也是不用学这些东西的。”

  文天祥微微一笑:“我何尝不知,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策。可惜如今的时势,由不得咱们啦。”

  奉书看得心痒痒,忍不住蹦蹦跳跳的过去,笑道:“爹爹,你在做什么?我也要学!”

  文天祥见她一脸跃跃欲试的神情,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怎么,不想做相府小姐,想做巾帼女将了?”

  可惜她终于没有机会学到一招半式。文天祥越来越忙碌,和孩子们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终于有一天,奉书看到父亲全身戎装,神气活现地从房里出来。全家人也都在。可不知怎的,大家似乎都不太高兴。三姐甚至红了眼圈,二姐拍着她的肩膀安慰。

  奉书却从没看过父亲打扮成这样。文天祥生得体貌丰伟,秀眉长目,顾盼烨然,而当他朝服衣冠,神采飞扬的样子,就是她心目中的嵇叔夜。而现在,他居然头一次穿上戎装,儒雅中透出些许傲气,立刻就又变成了美周郎。

  她格格笑着,去摸他腰间的金兽面束带。随即小手又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她猛地一拽,一片寒光闪过,把她吓了一跳。

  文天祥连忙抓住她的手,把匕首拿了回来,重新插在腰里。她看父亲一脸紧张的神色,忽然觉得好玩,嘻嘻笑个不停。

  文天祥却神色凝重,摸着她的头,说:“奉丫头,以后你要乖乖的,不许老去外面乱野,别让你娘操心。”

  她不以为然,大大地一笑:“我什么时候去外面野了?我娘从来都不操心我。”

  “你要多学学你姐姐们,多听娘的话,给妹妹做个好榜样。”

  “是是,大姐最温柔娴静,二姐最知书达理,三姐最聪明乖巧,四姐最懂事心肠最好,就我爬树玩泥巴,又倔又淘,最不让人省心——爹爹,你每天都要念一遍这些,累不累?”

  “还有,”文天祥脸上终于漾出一丝笑意,指着她的一双小脚,“不许偷懒,以后会嫁不出去的。”

  大户人家的女孩子从小就要缠脚,她偏不喜欢,经常自己在屋里偷偷放开,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她听了父亲这话,脸腾的一下就红了,只想:“爹爹怎么晓得?定是小丫环向他告的密。哼,他居然一直假装不知道……”

  她撅起小嘴,还待撒两句娇,忽然听到门外几个男人的声音七嘴八舌地道:“大人,该动身了!”

  文天祥神色一凛,拍拍她的小脑袋,又对两个哥哥说道:“好好读书,回来我检查。”随后,转身便走。

  她这才全都明白了,失声叫道:“你,你要去哪儿?”

  母亲搂住她,温声说道:“爹爹要出去打仗,得有好一阵子。”

  “打仗?”在她的印象里,父亲会写诗,会作文,会下棋,可从来没打过仗。他的胸中也许装着千千万万场胜仗,可他却连一只鸡也没杀过啊。

  “那,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文天祥朗声道:“多则半年,少则三月,等我的好消息吧!”他的声音很大,好像是在给谁打气一样。

  奉书鼻子一酸,一下子眼眶便湿了,心中告诫自己,不能小孩子气,不能哭。

  她跑回屋子里。从床上抓起来一个小坠子,飞奔出去,叫道:“爹爹带上这个!”

  她这些日子开始学习女工,坠子编得歪歪扭扭的,底下还漏着没缠好的穗儿,实在算不上精致。但总要给他留个念想,让他记得早点回家,对不对?况且,在小孩子眼里,这些不起眼的小物件,通常带着些护佑平安的魔力。

  文天祥珍而重之地接了过去,把坠子挂在了匕首柄上,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门。他的背影,衣冠严整,只有那串歪七扭八的坠子在他腰间晃来晃去,好像一个淘气的小姑娘。


3 单骑见回纥,汾阳岂易言

    父亲走了。奉书小小的心里,满满的都是他带兵打仗的英姿。当然她没见过真的战场,穷尽一切想象,也不过是从她看过的杂剧戏曲中发挥。

  而临安方面的真实情况,则是她想也想不到的。事实上,心胸狭隘的权臣对勤王军队心存忌惮,不愿委以重任。文天祥的苦心劝谏被朝廷置之不理。等到他们好容易接到了作战指令,已经丧失了宝贵的时机。嘉定失守,岳州失守,江陵失守,建康失守,五木失守,常州失守,独松关失守,平江陷落。蒙古统帅伯颜忿怒于常州军民的死守,下令屠城。全城共有七人幸存。

  尸体堵塞了长江的水道,把恐怖从上游带到下游。

  到了十二月间,却有了好几日的宁静。一个从临安逃出来的富户经过家乡,对他们说,临安已几乎成了一座死城。坊间传闻,有一日太后在慈元殿上朝时,来朝的文官只有六个人。连左丞相留梦炎也偷偷逃跑了,把官服和相印丢在了自家的茅坑。临安城里的百姓全都在唾骂这个临阵脱逃的大官,把他称作“茅坑宰相”,上茅厕时,总是要朝坑里唾吐一口,算是唾在留梦炎身上。

  那天半夜,冷清已久的家里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他几乎是撞进了门来,大声叫道:“阿嫂!”

  那是二叔文璧。他一直在别处做官的。他怎么也来了?

  在几个婢子的惊叫声中,母亲的脚步匆匆响起。奉书一下子被惊醒了,急忙穿鞋,也跑了出去,躲在房门后面。

  她听到母亲一连串地问:“你怎么来了?相公在何处?临安怎么样了?”

  文璧喘匀了气,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半天,才以一种奇怪的语气说道:“阿嫂慎言,临安……眼下已经不叫临安啦。得叫……”他咬着牙,慢慢说:“两浙大都督府。”

  奉书还没弄懂这句话的意思,就听到母亲似乎是跌坐在了椅子上,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几个丫环忙不迭地扶她,有人把两个哥哥也叫了过来。

  文璧又静了好一阵,才慢慢说:“鞑子进京了,官家降了。仗打完了。国家,亡了!”

  德祐二年正月十八日,伯颜大军距临安只有三十里时,宋廷终于彻底绝望,派监察御史杨应奎献上传国玉玺和降表,奉表称臣,岁纳银绢,以求“苟存社稷”。过不多久,小皇帝赵显、太后全氏、以及后宫百余人,便走上了一百五十年前徽、钦两帝的北狩之路。

  靖康耻,不得雪,今又来。

  伯颜不识地理,将重兵屯在钱塘江畔的沙滩上。临安的百姓祈祷潮水袭来,将入侵者卷入大海,可也许是天意亡宋,一向守信的钱塘江大潮,一连三日都失约了。

  而蒙古人不费一兵一卒便进了临安,像在任何一个被他们攻占的城市一样,为所欲为。一箱箱的衮冕、圭璧、仪仗、器物被从皇宫里运了出来。蒙古人把他们认得的财宝、珍玩通通运往大都,而他们不认得的字纸、典籍、丹青、琴瑟,则在宫墙内胡乱堆成了山,必要时便化作了热量,帮助这些北方的骑手抵御江南的湿冷天气。秀美的西湖湖畔满是铁蹄践踏的痕迹,而湖水中则沉着不知多少绝望的妇人和少女。

  奉书喃喃道:“亡国?”这个词虽然时常听人说到,但在她小小的心里,那毕竟还是不可想象之事。国家亡了,是个怎生光景?还会不会有皇帝,会不会有文武百官?地里还会不会长出庄稼,花儿还会不会在春天开放?爹爹还会不会回家,自己还会不会长大?会不会有人夜里来抓小孩子?深夜的天空里,还会不会有漫天繁星?

  她胡思乱想着,几乎要哭了。

  过了好久好久,奉书才听到母亲的抽泣声:“阿叔,我知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别顾忌,实话告诉我,相公他,是在哪里殉的国?”

  文璧忙道:“阿嫂别多想!大哥性命无碍!只是……”

  欧阳氏惊道:“那,难道他让蒙古人擒走……”

  “也没有!我今日便是特意来告诉你们,咱们还没有满盘皆输。大哥……文丞相……他平安脱险了!”

  原来投降的前夜,文天祥只身请缨,去元营谈判,试图给国家争得最后一点喘息的时机。可伯颜随即便翻了脸,一队使臣,单单将他扣了下来。此时临安朝廷里已经是一片哀声,第二天,降表就送到了伯颜的营帐里。文天祥被强迫杂在降官队伍里,去大都拜见忽必烈,请求纳降。

  可是队伍才走到长江,文天祥便用计逃出了元人掌控沿海路南下,去和剩余的抗元军队会合。眼下,气急败坏的元将阿朮,正大张旗鼓地在江北张贴榜文,捉拿他呢。

  奉书这才嘘了一口气。偷偷抿起了嘴角。论心计智谋,不识字的鞑子怎么比得上堂堂大宋丞相?等以后和父亲重逢,他的这番逃脱历险,可得让他好好讲给自己听。

  还有更好的消息。文璧不慌不忙地说,临安虽然投降,但官家的两个兄弟——广王和益王——却已经被护送到了南方,分驻闽广,留下了皇室的种子。陆秀夫、张世杰、陈宜中等人,已经以益王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组成小朝廷,在东南方起兵。

  奉书听到这里,心中一动:“陆秀夫、张世杰……似乎听说过这些人,是了,爹爹说过,他们都是忠心的臣子。张世杰性子有些跟他合不来,但依然是好人。”

  欧阳氏也舒了口气:“二王有这些臣子辅佐,起兵收复江山,这是好事啊。”

  文璧道:“是好事,但对咱们来说,可就不一定了。阿嫂,鞑子的脾性你也不是不知,益王起兵,他们能坐视不管?只怕顷刻间就要打到南方,斩尽杀绝才肯罢休……”

  “可是,可是官家已经降了啊。”

  “官家降了,剩下的兵马若是作乱,就成了叛军,更该剿灭。你可曾见蒙古人手下留情过?我得到的谍报,忽必烈已经派了李恒,带兵朝江西扑来了!”

  奉书在外面偷偷听着,在心里默默重复道:“李恒?”这是她记住的第一个蒙古将官的名字。以前她也听说过不少蒙古人的名字,都叽里咕噜的,她一个字也记不住。

  文璧又道:“倘若派的是别人,我还不会轻易说这话。但是李恒……阿嫂,听我一句话,现在就逃罢!江西迟早不保!”

  欧阳氏虽然颇有些见识,可到底是久居闺阁之人,听到一个“逃”字,一下子慌了起来,说道:“咱们的家业都在这里,孩子们还小……”

  “若是李恒真的来了,你们又是丞相家眷,难道能躲过他们的耳目?恕兄弟直言,你们一群妇人小孩,能跑多快?要是真落在蒙古人手里,下场如何,你想没想过?”

  过了半晌,欧阳氏才涩声道:“全凭阿叔做主。

  那天晚上,奉书迷迷糊糊地突然梦见了大都。那是个她连听也很少听过的城市,可在梦里,大都的每一条街巷,她都十分熟悉。大街上走满了青面獠牙的胡人,有的口里喷着火,有的手里提着小孩的头,却好像都没注意到她。她拼命躲着胡人们的手臂,在无声的人群中穿梭来去,想要寻找父亲的身影,看到的却只是越来越多的陌生人。突然,有人发现了她。头顶上的衙门口立刻敲起了鼓。咚、咚、咚,所有的胡人齐刷刷地朝她看过来。咚、咚、咚,所有人像潮水般朝她冲过来。她尖叫,可是叫不出来。咚、咚、咚。

  她哇的一声大哭出声,在床上狠命挣扎起来。

  咚、咚、咚。那是周围人杂乱的脚步声。人声纷繁,有母亲的声音,有姐姐们的声音,还有小妹的哭声。二叔在劝慰几个老仆。两个哥哥在指挥下人搬什么东西。有人在搬动箱笼,有人在收拾妆奁。忽然啪嗒一响,一阵浓烈的栀子花香顿时弥漫整个房间,接着便是丫环们互相埋怨。

  奉书终于明白了这不是做梦。她一骨碌爬起来。这么快就要走了?

  忽然房门开了,一个年老的仆妇朝欧阳氏行了个礼,深深低头,犹犹豫豫地说,她在江西还有亲人儿女,她这把老骨头体弱多病,实在是怕再出远门。

  欧阳氏没听完,就明白了她的意思,重重叹了口气,叫人传话,叫账房给不愿意走的丫头仆役一人支二十两银子。话一传出,只听得呼啦啦的一阵脚步声纷至沓来,竟有一多半的人前来辞行。

  奉书不知所措地看着大家忙忙碌碌,空荡荡的院子显得那么陌生。那部她荡过的秋千、那株她爬过的树,还有那些被她踩过的花花草草,一个个仿佛眨着眼睛,向她道别。

  她忽然一下子觉得自己长大了,抹了一把眼泪,跑回自己的屋子里,开始收拾东西。平时服侍的小丫环已经离开了,她踮着脚打开衣柜,把自己的小衣服一件件抱出来。又趴到床底下,拢过来五六双小绣鞋,用床单胡乱裹住。然后是平时喜欢的玩具、没读完的开蒙的书籍,母亲给缝的娃娃,父亲送的笔墨纸砚,睡觉时抱着的枕头……

  然后她帮着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拖到大门外面。母亲表扬了她,却立刻又说:“咱们带不下这些东西的。奉儿,挑几样物件留个念想,就够啦。”

  奉书怔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

  母亲勉强微笑着,安慰她:“你二叔要去广东惠州做官,咱们得赶紧跟去,脚程千万不能慢。惠州那里不打仗,安全得很,热闹得很。以后啊,你想做新衣服、买新玩具,娘再做给你,买给你。等咱们找到爹爹,打退鞑子,再带你回家,嗯?”

  她到底是小孩子脾气,几句话就给哄好了,乖乖上了车。没走出多久,车子却又停了。她掀开帘一看,原来路边又多了几辆大车,从窗户里看到,里面也坐了不少妇人孩子,有些她还挺眼熟的。

  那是文天祥在朝中的一个同僚的家眷,以前也曾来家里做客的。欧阳氏正在和那家的主母寒暄。

  那家的主母是个大嗓门,一个劲儿的抱怨:“江西住不得了!马上就要打仗啦!文夫人,你们现在赶紧走,还算是有眼力!不如路上做个伴儿,如何?”

  欧阳氏挤出一个微笑,回应道:“不知贵眷又要迁到何处?怎么你们的车仗是往北方去呢?”

  大嗓门主母睁大眼睛,仿佛这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当然是要去北方!哦,夫人可能还不知道,我家相公……这个,嘿嘿……这就要把我们接到大都去,府衙都建好啦。虽然北方天气冷,但毕竟安全,可不用像现在这样,每天担惊受怕啦……夫人?你怎么不说话了?你们难道不是要去北方……”

  欧阳氏摇摇头,彬彬有礼地回道:“不,我们去南方。”说毕,转头正视前方,命令车夫:“走,上路。”


4 来生业缘在,骨肉当如故

    一路向南。那时战火还没有烧到南方,一家人带足了银钱,倒也饮食无缺。只是笨重的家私拖慢了行程。两个哥哥马上就意识到,他们带的那些书本,怕是几年也读不完的。

  文家向来有敬惜字纸的传统,只要是写了字的纸张,就算是只言片语,也决不能胡乱丢弃。大哥二哥商议了一下,将大部分书送给了一个当地的私塾教师,一再叮嘱要将这些书籍用心保存。他们互相安慰着,父亲得知了这件事,必定也不会怪他们。

  再行几日,几箱沉重的珍玩也被贱价换成了银两。

  陡峭的梅岭横亘在赣、粤之间,隔开了中原和岭南。梅关古道自赣南而始,盘旋而上。那时正是梅花落尽的季节,车轮上的花泥带着清香,被他们从江西一路带到了广东。

  等到奉书病好,他们已行到广东循州境内。那是一条远路,但没法子,因为临近的韶州已被元军招降。以前跟随她的小丫头全都没跟来,免不得落了半日的思念之泪。随后她便发现,自己梳头、洗衣、缝补,原也不是什么太难的活计。偶尔让剪刀划破了手,原也是用不着哭的。

  只是天气愈发湿热,有时竟难以忍受。还不到四月,三天里便有两天像蒸笼一般,空气里的味道也怪怪的。三姐环儿从小娇滴滴的,此时更是难捱,幸好没有生什么大病。可是大姐的病却一直没好,而身子一向结实的小妹寿儿,竟也染上了瘴疾。终于,一家人在河源县耽了下来,走马灯似的请大夫。

  但大姐和小妹还是一天天衰弱下去。大夫说要将她们隔开。母亲和姐姐们死活不干,但终于被二叔劝住了。他说:“你们想让大哥回来时,看见一排棺材吗?”

  奉书不懂,为什么她们不让自己去探望大姐和小妹。终于,在三天没见到她们之后,她悄悄溜进了小妹的房间。那里面药味弥漫。

  五岁的小妹已经瘦得不成人形,大大的眼睛凹陷下去。她见了奉书,说不出话,只是勉力伸出手来,要她抱。奉书紧紧抱住她。

  小妹微弱着声音说:“姐姐,娘亲在哪儿?”

  “娘去县城请大夫了。”这是真话。

  “我要爹爹。”

  “爹爹他……他在外面啊。”

  “他为什么不来看我?我做错什么事了吗?”

  奉书答不上来。她只是个八岁刚过的小女孩,读书不多,不会像哥哥们一般讲道理。她只好说:“你快点好起来,爹娘就来看你。”

  小妹轻轻点了点头,似乎是妥协了:“姐姐,我想回家。”

  “等你好起来,我带你回家。”

  “我现在就要回家,我好难受……”

  奉书只得把小妹抱得更紧,拍着她瘦骨嶙峋的后背,泪水顺着她的脸蛋流到床上。小妹紧紧抓着她的头发梢。

  但过了不久,小妹的手便松开了。

  奉书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从小妹身边拉开的。她只记得自己在哭,周围的所有人也都在哭。那天稍晚些时候,大姐也离开了人世。

  她漠然看着二叔在客店里进进出出,派人去买棺材、买灯烛,指挥着丧事。他还点起蜡烛,红着眼圈,趴在桌上写了封信。写好了,却装在自己的口袋里,并不叫人送出去。

  因为谁也不知道,收信人此刻到底在何处。

  家里的大人们仿佛一下子都老了好几岁。他们要哀悼死者,却还要照顾生者。奉书因为见了小妹,被逼着灌了好几天的药。幸好,她并没有生病。

  一家人擦干眼泪,走走停停,终于走进了惠州城门。奉书的祖母早些时候已经被送来安置。三代团聚,噩耗传达,免不得又是一番悲喜交集。

  她不喜欢广东。二叔说惠州是岭南名郡,苏东坡在这里住过,还写过什么“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这里的荔枝还曾被装上快马,沿着梅关古道一路奔驰到长安,送到杨贵妃的纤纤玉手之上。可她到时,还没到荔枝成熟的季节,自然也就没这份口福。

  她只觉得苏东坡怎么能在这里呆得下去,天色又湿又热,蚊子也比江西的大了许多。开始她见到大毒蚊子时,还会尖叫一声,躲到大人身后,直到它变成扁扁的死蚊子为止。过了一两个月,她空手打蚊子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寻常了,偶尔打出一记妙击,她甚至飘飘然然,感觉像书里的侠女一般。再后来,姐姐们房里的蚊虫,也都成了她的试招靶子。母亲见了,唯有摇头微笑。

  不仅是蚊子大了,其他的畜生虫蚁也比中原的要肥美许多。来广东短短几天,奉书就身先士卒,尝了一大口白蛇肉。几个姐姐看得都要吐了,三姐更是一天没跟她说话,说她身上有蛇腥味儿。

  那些叫不上名字的怪鱼怪虾,她也慢慢都敢吃了。不过,不管这里的吃食如何光怪陆离,让她在梦里淌口水的,还是只有家乡的大白米饭。

  街上的人也奇奇怪怪的。由于气候湿热,夏天时,女人出门竟有只着半袖的,露出下半截或白或黑、或柴或肥的臂膀。若是在家乡,这便是不守妇道的浪□□子无疑。但本地人竟似司空见惯,也很少有人特意将眼睛往那些光着的手腕子上瞄。

  母亲严令奉书不准学当地女人,令她不管天气多热,也得穿得正正经经,外衣里还要另套一副中衣。她过不多久就放弃了矜持,没人时,总要悄悄卷起袖子。有一次,她光着臂膀在院子里玩,却被两个哥哥看见了。哥哥们朝她皱了皱眉,可是什么也没说,因为他们不仅掀起了两只袖子,裤腿也是卷起来的。

  还有更吓人的。天气热,哥哥姐姐都喜欢待在房里,可她待不住。母亲不让她随便出门,她便请二叔没有公务时带自己出去转转。软磨硬泡,二叔总算是答应了。可在街上刚走出几步,便被一个浑身漆黑如墨的大汉堵住了路。那人五官看不清楚,朝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她一下子便吓得哭了。

  二叔呵呵大笑,指着他道:“这是海外来的异邦人,名叫小黑子,已在广东住了好多年啦,现在是我府里的小厮。只不过他天生是哑的,说不来话——来,让他驮着你走。”

  奉书吓坏了,死活不干。二叔只好把那黑墨人打发走了。

  她到底是小孩子心性,街上转了几圈,便将方才的惊吓忘得一干二净。蹦蹦跳跳,正得意间,忽然又看到街边站着几个异装妇人,都是高鼻深目,耳朵上穿满金环,有一个还是红头发,正叽叽喳喳地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她小心翼翼地指着她们道:“这也是你府上的奴婢吗?”

  二叔失笑道:“你以为我的衙门是什么,戏班子么?这些是波斯人,原本是来广州做生意的,也时常来惠州低价进货……”

  这些话她可听不太懂,但“广州”她是知道的。为了不露怯,只得顺着二叔的话问:“广州住着很多这样的人?”

  二叔道:“很多。那是个大港口,物货兴盛,有各种各样的外国人,带来各种各样的好东西……”他忽然停顿了好久,似乎走了神,半天才叹道:“可现在不比以前啦。蒙古人打到了西域,占领了波斯人的家乡,屠杀了不少人,也就没什么波斯人来做生意了。这些留在广东的,多半也回不去啦。”

  她忽然起了个奇怪的念头,问道:“那蒙古人长什么样子?是不是比这些……”她本想说“比这些波斯人还奇怪”,但此时他们已走到那群波斯妇女旁边,她拿不准这些长相奇怪的女子会不会听懂她的话。

  二叔一怔,道:“蒙古人?他们……唉,他们虽然生性暴虐,粗鄙无文,可模样却跟我们汉人差不多,有些蒙古人还会说汉话呢。”

  “真的?”这倒出乎她的意料。她不禁想起那个关于大都的奇怪的梦。

  她还待再问什么,忽然身后有人跑过来,叫道:“文大人!”

  两人一转身,只见一个小吏躬身道:“大人,有军情送来!”

  文璧面色忽转严肃,招手道:“小黑子,去把五小姐送回去。”

  那个漆黑的墨人居然并未走远,一溜烟又跑了过来。这次奉书可不能再推脱了,看那人蹲下身来,只得不情不愿地坐上了他的肩膀。小黑子伸出只蒲扇般大手,拉住了她的小手。真奇怪,他的手背是黑色的,手掌和指甲却是粉红色的。

  开始她还战战兢兢的,生怕这个异族怪人蛮劲发作,把她甩到地上。但不一会儿,她就变得兴高采烈。这个人好高好高,她坐在他肩头,左顾右盼,俯瞰着芸芸众脑勺,简直变成了巨人。


5 征夫行未已,游子去何之

    文璧所得的军情虽然号称机密,可过不几日,不知怎地,惠州城里就尽人皆知了。五月初一日,赵显的哥哥、七岁的益王赵昰在福州即位,改元景炎。

  大宋又有皇帝了,尽管他每隔一阵,便不得不搬一次家。

  新朝廷大封功臣。在那口耳相传的长长名单里,不仅有陈宜中、张世杰、陆秀夫等一直追随皇帝左右的忠臣,还有一个文天祥。他被封为观文殿学士、侍读、通议大夫、枢密使、都督诸路军马……一连串的头衔和职位,老百姓说来说去,也分不太清楚。

  奉书从哥哥那里听到消息,几乎是尖叫着跑入内堂,正撞在母亲身上。她大叫道:“爹爹又被封官了!他还在带兵!”

  母亲却泪光莹然,说:“一下子封了这么多头衔……朝中是不是已经没人了?”

  随之而来的便是一连串的坏消息。淮东、淮西尽为元军占领,那个曾中了反间计的李庭芝一直坚守奋战,直到被俘,最后不屈而死。元将李恒——便是那个文璧最为忌惮的将领——已经平了江西,家乡终于沦陷。阿里海牙平了湖南,正向广南步步推进。忽必烈传檄招降,降书如雪片般飞进蒙古军营。到了六月,广州守将献城投降。

  奉书突然想到那些滞留在广州的波斯人。

  广州紧邻着惠州西部。此时惠州城里已是人心惶惶,城外天天有士兵操练,号角和鼓声从清晨一直响到傍晚。奉书在二叔的书房里发现一张大大的地图,每当某处州郡陷落的谍报传来,他便在地图上用红笔圈一个圈。到得后来,纸上密密麻麻的一片血红,疏密有致,像病人在春天出的疹子。

  七月,正是天色最热的时候,消息如清风般传来,文天祥已到了福建南剑州,在那里开府募兵。一时间,各地豪杰奔走相告,义军纷起响应,当真有一呼百应之势。

  奉书抑制不住心头的喜悦,便想问二叔福建在哪儿。但文璧每日早出晚归,不是操练军队,就是召集幕僚开会。她不好意思去打扰他。

  她悄悄进了他的书房,趴在那张大地图上,眯着眼睛,一点一点地读那上面州郡县邑的名字。大部分的地名她都不认得,但她知道,每一个州郡的名字,都代表了很大很大的一片土地,但那些地方全加起来,比起让蒙古侵占了的大宋江山,却还是微不足道的一小块。

  终于找到了福建路,南剑州。她惊喜地发现,居然离惠州不算太远。而且,那里的红圈圈还很稀疏。她痴痴地盯着那地图,仿佛看见了父亲带兵打仗的英姿。眼前的“南剑州”三个字上,似乎浮现出了一个坚固的城楼,无数骁勇善战的士兵排成阵势,大声呐喊,气镇山河。

  但过了不久,文璧几乎是摔着门进来,把她吓了一跳。他手中拿着一叠公文,脸色难看得吓人。

  “元军大举进攻福建,南剑州知州王积翁弃城逃跑,现在已经做了鞑子官了!”

  奉书一怔,眼前那虚幻的城楼就“啪嗒”碎了,半天,才小声问道:“那爹爹呢?朝廷怎么办?”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府衙。元军攻下南剑州,继续进军福安。福安就是福州,是小朝廷的行宫所在。福安虽有数十万宋军,却不敢迎战。张世杰等人护着小皇帝逃到了海上,开始在漂浮的海船里上朝。

  而文天祥带领的督府军,成了大宋在陆地上的最后一支正规部队,和李恒正面相抗。人们说,李恒是出了名的用兵诡谲、心狠手辣,而文天祥的军队深得百姓支持,地利人和。双方互有胜败,督府军也行踪不定,时进时退,在汀州、漳州辗转支撑。

  这些军情上的消息,奉书也听不太懂。但有一样,她无法不注意到:那些逃来的难民,一个个都瘦得像纸一样,好像挨了几年的饿。有些人逃来时,怀中紧紧抱着的,是小孩子的尸体。

  新年转眼又要到了。她又开始剪红纸窗花。以前她酷爱动手剪纸,剪的那许多花样,匆忙中被留在了江西老家,一张也没有带来。现在想来,怕是早就让蒙古军队烧掉了吧。

  她不再期望能见到父亲。她知道,父亲和家人之间,隔着几千几万个凶恶的蒙古人。伯颜、阿里海牙、阿朮、李恒、张弘范……那些名字被流民心惊胆战地重复了千百遍,每一个名字后面都仿佛是一个张牙舞爪的妖怪——尽管有些人的名字,似乎不像是蒙古的。

  所以她不再等父亲。每剪好一张红窗花,就把它贴上墙,贴上窗,贴到自己房间的每个角落。终于有一天,她发现自己的房间红红火火,热热闹闹,竟然像极了那张满目疮痍的红地图。她尖叫一声,跳起来,把满屋的红窗花撕得干干净净。

  城里慢慢开始有了谣言。有人说,等到春天的青草长出来,蒙古人的马儿吃饱了,第一个要进攻的便是惠州。有人却说,广东气候太热,蒙古人水土不服,早晚会撤,大伙只需静待时日即可。有人说,循州、潮州的守将都已经通敌,难民们经过那里时,亲眼看到城里走满了黄头发、红眼睛的蒙古人。还有人说,蒙古人杀人太多,已遭了天谴,他夜观星象,不出半年,那忽必烈定会满脸发黑、七窍流血而死。

  终于,当“蒙古人要攻打惠州”的谣言又一次流行起来的时候,母亲坐不住了,请来二叔、四叔商议。他们从房中出来的时候,奉书看见了他们的脸色,便一声不吭地回到自己房里,收拾东西。

  她收拾得很快。她在广东虽已住了将近一年,却没攒下什么物事,房间里干干净净的,远没有在江西家里那样精致华贵。她发现,自己竟然有点忘记家里的陈设了。那只自己曾经爱不释手的羊脂玉白兔,现在想来,也丝毫没了吸引力。

  果然,第二天,母亲和庶母就开始催促各自的孩子,匆匆忙忙地打包离开。

  文璧来给他们送行。

  “二叔要留在这儿操练军马。蒙古人要是真打过来,嘿嘿,就让他们瞧瞧我的厉害。”

  他们先到了河源,看了大姐和小妹的墓。大家都吃了一惊。那墓碑前面,竟有几条燃尽的线香,两根碎蜡烛,还供着一盘槟榔果,看起来还很新鲜。

  当地人说:“文丞相一心为国,保境安民,是大忠臣、大好人。他的小姐们,我们是时常来拜一拜的。”

  他们辗转北行,来到循州。一路上并不寂寞,不少百姓也在朝那里走。她在马车里坐着,有的人则坐在牛车上颠簸,还有的骑着驴子,鞍子上满满当当,是堆得比那乘客还高的家当。有的人推着轮车,里面塞着铁锅、干粮、破衣服、还有婴儿。

  更多的人用双脚走着。奉书看到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小女孩,赤脚前行,不防一脚踏进一个泥坑,摔了个大马趴,随即光裸裸的脚踝就肿了起来。

  奉书看那小孩咬着牙一步一瘸,心里一揪,回头道:“娘……”

  母亲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朝她微笑了一下,命奶娘将那赤脚小女孩抱上车来。那女孩却往后直躲,喊着:“没有!我什么都没有!”

  但她只躲了两三步,就扑在地上,站不起来了,还是被奶娘抱上了车。她缩在一角,怯生生地打量着车里的女人小孩。

  欧阳氏笑着对她说:“我们不是坏人,不会抢你的东西。你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本地的。”

  那女孩点点头,算是回答了。

  “你爹娘呢?”

  那女孩警觉地打量了一下她,说道:“他们在……在前面等我。”

  欧阳氏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奉书却很高兴,说道:“那他们在哪儿?长什么样子?待会我们把你送回爹娘那里。”

  那女孩突然泪水盈眶,狠狠瞪了她一眼。

  奉书好不没趣,见那女孩面黄肌瘦,又转而道:“你饿不饿?你叫什么名字?”说着盛了一小袋炒米,递给她。

  那女孩毫不客气地抢过了干粮,嗅了嗅袋子里的香气,却不吃,而是将袋口系好了,小心翼翼地收在里自己怀里。对她的第二个问题,倒是充耳不闻。

  奉书不高兴了,掀开窗帘,扭头看外面。远处的山峦青翠起伏,一道道田垄将土地隔成方方正正的小块,田地里绿茵茵的,好看极了。

  她从没见过如此广阔的田野,连忙转过头来,一脸兴奋,“原来稻谷是长这样的!”

  姐姐们听了,也连忙趴到窗口去看。

  那赤脚女孩忽然嗤的一笑:“什么稻子?那是荒草。”

  奉书立刻满脸通红,有些羞惭,又有些气恼,反唇相讥道:“你怎么知道?”

  那女孩撇撇嘴,道:“三岁小孩都知道。”

  奉书不说话了。也许真的是这样。不过,好好的田野,为什么要种荒草?

  马车忽然猛地一颠,接着外面轰的一声,人声鼎沸。只听得前方几个人大叫道:“过不去!前面在打仗,过不去啦!”

  奉书心里猛地一跳。看母亲时,她的脸色一下变得刷白。

  那声音并不大,可是一传十,十传百,消息瞬间就席卷了整个道路。有人道:“快回去!快回去!”有人道:“向东走,去揭阳山!”

  乱象未平,前方却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几个声音尖叫道:“鞑子来了!” 一时间哭喊声大作,众百姓呼儿唤女,你推我挤。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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