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体列传】费鲁斯·马努斯:美杜莎的戈尔贡(十二)

Ferrus Manus: The Gorgon of Medusa
费鲁斯·马努斯:美杜莎的戈尔贡
作者 David Guymer
译者 nutellaisgood

第十二章
没有人想要战争。没有人见识过真正的战争——直到现在。
一整天里,加迪纳尔之首在钢铁之手舰队的炮火中如同铁扦上的烤肉般被不断翻搅着。舰载鸟卜仪见证了恐惧的蔓延;由于容量的复合效应,原本那些并不精准的生物印记读数也变得无比精确敏锐,如同红色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去。比起那些在指挥甲板上看着自己的屏幕变为红色的人,星语者更加敏锐而发自内心地感受到了它。这些在仪式中瞎了眼的灵能者抓挠着他们圣堂中的软垫墙,他们的精神防线在地狱般的景象中崩溃。天崩地裂。数以亿计的人在黑夜中哭嚎。但是这一切在天亮前都不会结束。
铁之十的战舰岿然不动。它们并不需要移动。这颗行星听从着命令,随着它们不断地开火与上膛,转动着向它们呈现新的摧毁目标。
光矛一视同仁地摧毁了居住塔与军事堡垒。宏炮将区域轰得粉碎。旋风鱼雷与热熔炸弹一次性地向几十万平方公里的城市聚集区倾泻废料,将覆盖着混凝石的地壳击碎,又一次唤醒了原本奄奄一息的火山活动,使其重塑着地形。在轰炸前恢弘美丽的城市化为焦土,分崩离析。第413舰队想要极力保护的工厂坍入了岩浆的洪流中。
加迪纳尔之首并不是第一个以帝皇的名义被清除其上冥顽不灵的居民的世界,但它却是第一个被以如此精准的残暴对待的世界。这是惩罚,意在震慑那些在远方的无限星系。就算是战犬犯下的种族灭绝也从未如此残酷,如此彻底。
在一番彻底的天翻地覆后,一切都停下了。
曾经居住着数百亿居民的拥挤逼仄的居民区如今已变为了流淌着赤红岩浆与熔融钢铁的滚烫球面。奄奄一息的行星都市发出喘息与呻吟,在真空中无声地回荡着,在轨道上的钢铁之手的灵能鸟卜与地质勘探仪听来则如同亡灵的哀嚎。只有一条狭窄的纬线完好无损。那是一串复杂而连接起来的堡垒,位于都城内部,坐落于板块的稳定区,由众多虚空盾保护着。它依旧矗立,尽管周围环绕着百米宽的岩浆洪流形成的护城河。只有当它脚下的地层破碎崩溃,它才有被击中的可能。这颗行星本可以被投掷病毒炸弹或是被焚尽大气。佩图拉博有可能会这么做。
但如若不是为了展示力量,战争的目的又是为何?
费鲁斯可以在加迪纳尔人的生命消逝之时直视他们的双眼。他会看到他们幡然醒悟的那一刻——他们一直都十分弱小。
因此他们只配被战争蹂躏。

天空是金属的红锈色。帝国军的破靴和各式风尘仆仆而过热的载具下,大地发出的震颤从微不足道到山摇地动。这一片区域在轰炸下保存得相对完整。
这里的建筑都完好无损,它们下方的地面十分坚实。这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但这也不会长久了。图尔·瑞尔丹看着轰炸从东向西移动,他麾下的士兵只能抓紧时间轮流睡觉。他却一直保持清醒,看着轰炸再缓缓地从西边移回他们的东边。
而当他看到火球从天而降,落在他们由滚烫的混凝石与吱吱作响的塑钢构成的小岛上时,他知道他们短暂的休息结束了。
在三十年并不算十分谨慎的军旅生涯中,他知道自己一直在透支自己的运气,但他却在某种程度上一直坚信这不会是终结。死神曾经有过机会,不过他如今已经离去。大多数人都会在膝盖中了一枪后收下那光荣的退休令和少得可怜的养老金。对于一名有过军旅经验的医官来说,平民的职位也比比皆是。但他不是那样的人。他为自己的这三十年感到自豪。无比自豪。
他相信着大远征,以及它所代表的愿景。一直如此。他胸怀着信念,仿佛这是银河中最后一支管用的冷却剂。
他们用作庇护的混凝石塔颤抖着,一排炮火直冲天际,落在几百米开外的地上。火焰与烟尘冲天而起,代替了它们炸倒在地的楼宇。比起先前,如今野蛮的行径已经不值一提。他一瘸一拐地走过趴伏在地上的机械化步兵,后者的目镜上满是水汽。图尔也在死亡世界的炎热和危险环境服中大汗淋漓,他走向环绕着屋顶的混凝石屏障,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伊布然·格莱普拿着一副望远镜。他已经不怎么说话了。每一次大地的震颤都让他紧张地抽搐。他的瞳孔缩小到了极致,他的嘴似乎没法正常地闭上,仿佛他的下颌紧绷到让他没法这么做。他的嘴角流下一条涎水,淌进了他的衣领。他依旧穿着礼服。他像一头格洛克斯那样淌着汗,但是自己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战斗兴奋剂和止痛剂完全发挥了作用,格莱普可能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一切都是为了那个理想,他告诉自己,都是为了人类的安危存亡与昭昭天命,但是这些宏大的文字如今却声如蚊呐。
若是一直在乌兰·西塞鲁斯这样的人的麾下效力,你很容易就会相信这样的话。
图尔从伊布然紧握着的手中撬出望远镜来,将它举到自己的目镜前。他等待着自动聚焦在热量扭曲中调整好,然后朝最近的一堆瓦砾放大。
他叹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这是安慰还是妥协。那里有不少空降舱,钴蓝色和金色相间,它们的徽记是崭新的白色。他移动着视野。废墟中不断地发生着小型爆炸,随着空降舱打开,几百名极限战士冲入了加迪纳尔首都中最后那些在负隅顽抗的建筑中。不只是极限战士。他还看见了千子,由阿马尔带领着十几个人,甚至还有几百名分散其中的帝皇之子。
“钢铁之手在哪里?”他忍不住说出了口。
除了他们,所有人都来了。
他重新调整着望远镜,将焦点穿过摇摇欲坠的建筑物与烟尘,放在了最远的空降舱处。它们是第一批降落的,也离加迪纳尔的堡垒最近。一名披着鎏金斗篷的极限战士老兵正举着一面第十五连的旌旗。他的兄弟们已经在朝着废墟开火,在加迪纳尔人朝着废墟的深处逃窜前将他们中的一些病弱击倒。
另一名星际战士站在空降舱的托架旁边。他似乎正在对冲过他身旁的军士们进行着慷慨激昂的演讲,他的生化手朝着他们包围的敌人做着激烈的手势。他胸甲上鲜亮的蓝漆不得不为笨重的义肢让位。图尔没有认出他来。他戴着头盔,而对于凡人来说,身着铠甲的星际战士之间没有什么不同。但是他确实认出了那名战士在讲话时高举着的动力剑。
“该死的谋杀。”
他瞟了一眼伊布然。
他放下了望远镜。
“西塞鲁斯……”
战团长最后的话语穿透了图尔不稳定的对讲机连接,他由于音量的突然提升而皱起了脸。他将望远镜的视野移向堡垒。它的壁垒都被热雾包裹,防御塔在虚空盾下变化着颜色,看得不甚分明。它们随着雨点般不断落下的残骸闪烁着,伴着炮火的轰鸣声褪色。
他哼了一声,把自己的军官杖从塔顶扔了下去。他把望远镜还给了伊布然。“士兵格莱普,”伊布然抬起头来,“米琳给你的那些药片,把它们给我。”苍老的上校顺从地照做了。图尔拔掉了塞子,各色药片落在了他的手心里。其中的一半他都不知道是什么。“三十年。结局不比加迪纳尔人好。”就着水壶里一口难喝的液体,他把它们吞了下去。
然后他下达了开始行动的命令。
他依然相信着大远征。他必须这么做。

钢铁之手是协同作战的大师。只有从未见过他们在狭窄空间中如同舞台表演般精准而无情的表现的人才会不这么认为。任何一支部队的指挥官都会在地面部队接近城墙的时候命令停止炮火轰炸。但是第十军团的炮兵熟知他们的武器。他们知道“最短安全距离”的极限在哪里。撼地炮和美杜莎攻城炮轰击着加迪纳尔的城墙,就算是极限战士第十五连的攻城与突击小队开始攻击后也是如此。
在三小时十六分钟无情的轰炸后,随着帝国军的猛攻将数量上占优的加迪纳尔军赶入他们的边缘防御,城墙已经几乎不复存在了。

尖峰型闪电战斗机紫色太阳号在雨点般的炮火中不断躲闪着。炮弹小到无法被鸟卜仪探测到,就算是天蝎座火箭发射器的引导系统也过于基础,无法向飞机系统发出警报。奥坦·维塔努斯依靠着感觉与本能飞行,他的每一种感官都因为这仅与他一步之遥的死亡而兴奋到了极致。黑烟笼罩着顶篷,他绷紧了身体,做好了听到进气警报的准备,但是尖峰型闪电战斗机却坚固得如同一只被安上了翅膀和引擎的箱子。一秒钟后,黑烟消散了。
在他的下方,紫色的第二连紧跟着极限战士的进攻,在废墟间穿行。他们与帝国军的速度相同,军团的运输线和重甲在一旁隆隆地跟随。维塔努斯掠过所罗门·德墨特尔飘扬的旌旗,将机翼微微下倾敬礼。
“我嫉妒他们有活动双腿的机会。”泰洛在对讲机里说道。尖峰型闪电战斗机是一台饥渴的机械,但是它的油箱也同样巨大。起飞三十分钟后,泰洛就开始抱怨他酸痛僵硬的肌肉,以及幽闭恐惧症。
“虽然你这么说,但我觉得下面的阳光可没有这么好。”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维塔努斯轻声笑着。
“艾多兰,塞卡,你们偏航了。”帕利欧莱纳斯完美的声音在控制面板的对讲机中抱怨道,“战团长西塞鲁斯报告有步兵连在向二级位置逃窜。右舷十六度。摆好阵型,跟着我。”
频段里传来确认声。
航空连队指挥官的攻击战斗机朝着右舷方向冲去,艾多兰和塞卡紧随其后。维塔努斯瞟了一眼旁边的泰洛,后者也跟随着航线,完美地加速。
“准备好来一点瞄准训练了吗?”
“只有一点?”
维塔努斯彻底打开了油门。他的引擎轰鸣着向机械注入动力,前推力与他的副翼的角度相阻,将右舷机翼向下推,猛地转向。他下降时像个疯子般嚎叫着,重力将他的微笑变得十分扭曲。靠近地面时烟尘消散了一些。矗立的混凝石几乎要撞上他。身着深灰色甲胄的尸体遍地横陈。散射拍打着飞机的铠甲。原体在上,摩西说得没错。尖峰型闪电战斗机是一头野兽。
他将控制杆往回拉,以三倍的音速与地面平行地飞行着,然后开了火。激光炮与集束激光枪轰击着众多逃跑的士兵,幸存者也被他轰鸣着飞过时产生的音爆击倒在地。他脱离了他们,减速,然后绕回了他还未杀死的士兵头顶。
他试图不去把他的敌人看作人。他伸手触碰开关,打开了炸弹投放舱。他几乎迟疑了一下。
磷化炸弹雨点般地轰炸了整个区域。
“奥坦,报告状态。”帕利欧莱纳斯透过对讲机里说道。
维塔努斯的攻击战斗机在爬升时有一些摇摆不定,成千上百人焚烧时产生的热浪涡流冲摇着他的机翼。他仿佛开着一辆卡车碾过了他们的尸体。突然,所有的快感离他而去,而这阵缺失感让他感到恶心。
“完美的一击,兄弟,”他说道,刻意不去回头看,“原体会喜不自胜的。”

炎纹军团是一支臭名昭著的军团。它是铸造世界法厄同与火星的一次短暂冲突的产物,这些专横的战争机器喜怒无常,被泰坦学会认为不详,并且完全不适用于任何不需要它们在长线上投入全部军力的战术。乌兰·西塞鲁斯只有一次借助了它们的火力,那是战团长初次劝降加迪纳尔而失败后绝望的孤注一掷。在费鲁斯·马努斯和钢铁领主奥泰克·摩尔看来,他们有更适应他们战术的、更好的指挥官。
随着掠夺者泰坦神圣战争号从战争号角中传出一声激愤的嚎叫,她率领着其余怒吼着的泰坦军团奔赴屠宰场。

花费了无数人的代价才减缓了阿斯塔特的前进速度。而不得不说,加迪纳尔的长处便是人海战术。西塞鲁斯是对的。加迪纳尔的战争机器对于大远征来说是无法估量的资产。真是可惜,阿马德乌斯·杜凯恩的任务是摧毁它。
他咆哮着用战斧和和爆弹枪向加迪纳尔人倾泻着怒火。他头盔上的扩音器将他的战吼变得震耳欲聋,但就算是他也几乎听不见。
人们尖叫着,武器轰鸣着,铠甲哐当作响,火花四溅,能量力场抽搐着。闪光弹如同一串爆竹般劈啪作响。神圣战争号鸣响了她的战争号角,引发了一场漫长而响亮的爆炸,一座严重受损的炮塔应声倒塌,在瓦砾的倾泻中,尖叫声也戛然而止。飞机在灰色的烟尘中噬咬着。一架烈焰猛禽炮艇——银色的镶边在下方惨烈的火光中闪烁着——飞快地掠过,用两股弹道扫射拥挤的轻步兵队伍。它每一次飞过就有十几人倒下。杜凯恩几乎没有注意到。
他侧着肩膀,推挤着其他人,将脚下的骸骨踩得粉碎,从拥挤的近战中拖出一名士兵,为自己腾出空间。
这个加迪纳尔人的目镜碎裂了开来,上面喷溅着唾沫。他的表情充满了厌恶,同时还有条件反射和药剂注射的效果。他用刺刀和鞋头拼命地攻击着杜凯恩的铠甲,甚至在杜凯恩将他扔到一边时也在反抗地尖叫着。
在帝国军发动攻击的那一边,情况也是如此。
杜凯恩的第二波进攻和第三、第十三以及第十五军团的先锋队战士们聚在了一起,不断地挤压着加迪纳尔的前线,身着咔哒作响的灰色甲胄的尸体正在不断堆积。庞大的体积阻碍了军团的行进,甚至开始挤压帝国军的侧翼,将军队的最后一支预备队挡住了外墙的缺口。拥有破坏泰坦的火力的、螃蟹般的超重步行机械与炎纹军团进行着对决。反坦克陷阱、沟渠和粗糙的路障迫使军团的坦克成为了观众。极限战士的行进路线后方到处都是哨兵侦查步行器弯折的遗骸,它们试图跟上军团的步伐,却在内区炮塔毁灭性的扫射下分崩离析。只有一些无畏机甲成功地挺到了前线,俯视着塑钢与陶钢的堡垒。不断地有人,或是人的一部分,支离破碎,满是弹孔,火焰熊熊,不时地从中被抛至空中。
在喷溅的血液和他面甲的不断崩落中,他注意到了之前从未见过的兵种和阵型。
粗野的智控装置,它们暗红色的铠甲上镌刻着原始哥特语的字符。搭载着毁灭性的反装甲武器的三轮载具。秃头上纹着象形文字电子文身的士兵,周围环绕着喃喃低语的侏儒仆从和催眠光环。
他循着一声几乎不可闻的碎裂声转头,正巧看见拉布·坦恩的面甲中喷出血来。
他咆哮了一声,用他缠在前臂上的旌旗残片擦去了目镜上溅到的血。杜凯恩的铠甲伤痕累累,饱经风霜,在无尽的打击下薄弱不堪,一颗防暴子弹的流弹就可以置他于死地。他并不想变成这样。他将自己的懊悔转变为一声狂怒的嚎叫,抓住一名加迪纳尔士兵的脸,仅是施力就捏碎了他的头骨,将他不断抽搐的尸体像一面防暴盾牌般朝前压去。
“在荣耀中永生!为了原体!”他的战士们在他身边集合,用自己的叫喊声回应他的战吼。“要我说,风暴被挑起得相当好,小子。”杜凯恩转向卡芬,但是卡芬并不在这里。他回到了第二连,费鲁斯在总攻前下令恢复了军团之间的界线。杜凯恩很想他。
因为他走了。

随着加迪纳尔人最后的拥趸者正与四支军团与炎纹军团的神之机械交战,费鲁斯·马努斯最后一次展现了他的蔑视。这是来自最高命令的赶尽杀绝,但是加迪纳尔之首的归顺已经不再是一次军事行动,而是一堂客观的政治课。当然,并不是给加迪纳尔人上的。他们能够从与人类帝国的重新统一中获利的最后机会随着费鲁斯·马努斯的到来灰飞烟灭了。
一切都是为了其他人。
在他的命令声中,加迪纳尔天穹中的一颗亮点膨胀了起来,将它临近的天空以超新星般的光芒照得透亮。那是钢铁之拳,它在加迪纳尔之首的上空熠熠生辉,如同初生的太阳。下一秒,堡垒上方的天空充斥着虚空盾释放出的蓝紫色的爆炸,以及无尽的蓝色光矛炮。虚空盾依然坚挺,正如费鲁斯熟知的那样,但是防护罩内的空气却坍缩了下去。随着一道惊天雷鸣,过度压强产生的爆炸将混凝石轰得粉碎,也将任何比身着动力甲的星际战士质量更轻的东西夷为平地。
由轻步兵构成主要兵力的加迪纳尔军覆灭了。
帝国军也是如此。
铁之十的基因原体并未有任何自省或是自我怀疑。基里曼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的信息整理和重新分析对他而言也毫无兴趣。他更没有让伏尔甘、克拉克斯甚至是福格瑞姆陷入道德困境的耐心,在发动军事行动前犹疑着将不情愿归顺的离散人类族群归入泰拉的版图。
发动战争只有一种方法,而那便是彻头彻尾的战争,将他现有的每一件工具与武器发挥到它们作用的极致。
他的方法。
紫色的弧光开始消散,虚空盾的光芒闪烁抽搐着,回应着它下方的屠宰场中落满尘埃的小型武器发出的劈啪作响。费鲁斯·马努斯登上了他的兰德掠袭者。那是一台阿基里斯-阿尔法型。它的外铠甲上盘绕着双足恶龙的纹样,突出的炮座上有着钢铁之手的银色拳头徽记。原体的个人标准穿透了这辆载具排气管冒出的滚滚浓烟。履带的下半部分悬挂着一圈沉重的铁片。它是强大之美的化身,但最重要的是,它是一辆坦克。
他把它叫做神之锤。

兰德掠袭者撞入了一座尸山。它的履带吱吱作响,啃啮着加迪纳尔士兵的尸体,喷溅出血肉与软骨,不断向侧方转向,在轨迹上留下猩红的膏体。但是固体物质只能被压缩至此,就算是神之锤钢铁般的狂热精神也已到了极限。
坦克前方的突击坡道降了下来。费鲁斯·马努斯重踩着下方阻碍它正常运作的的尸体,直至它完全展平,好让他站上去。
他深吸一口气,充满他巨大的肺部。火药。钷素。臭氧。天灾般的死亡。他满意地哼了一声,他的荣誉卫队终于从兰德掠袭者中挤了出来,加入了他。第一连的五名终结者;一辆兰德掠袭者只能容得下这些战士和他们的原体。哈里克·摩恩率领着他们。他的铠甲上依然带着爆炸的疤痕印记,但肉体的伤痛比起他被基因强化过的躯体和对于立即复仇的渴求来说不值一提。维内拉提·乌里恩从今往后将要在钢铁之躯中战斗,但这一天的到来还是太早了。
“寸草不留。”费鲁斯说道。
“乐意之至。”摩恩冷冷地答道。
原体向前推进,更多的载具冲入了战场,铁蹄发出潮湿的声音。犀牛运兵车和兰德掠袭者撞向了肉墙。巨大的斯巴达突击坦克向着深处艰难行进,一次吐出几十名战士。阿维尼部落的铁骑型终结者们在死者的泥沼中跋涉,撕碎搁浅的战争机器。有着阴森铠甲的沃尔冈氏族歼灭者坦克歼击车用爆燃枪和磷化武器炸开了一条路。这两个氏族间激烈的竞争和近来的不快烟消云散,由于他们对维内拉提·乌里恩遭受厄运的共同愤怒,以及原体对他们一致的感召。
而加迪纳尔人根本无力承受。
加迪纳尔古老的领主们身着停尸间般的战甲,试图指挥撤退,但是费鲁斯·马努斯如同巨人般摧毁了他们的世界。
他巨锤的每一击都让蟹形的步行者瘫倒在地,战争机器从残骸中喷出黑烟。子弹从他的铠甲上无伤大雅地弹开。粒子束被弯曲,刀刃无法触及他的肉体。无数人悄无声息地死去。他即为战争。最为残酷的战争。没有人为他欢呼,因为没有人想要战争,但是他矗立的身影却让他同伴疲惫的身躯焕发活力,也拨开了加迪纳尔人眼前被基因选择和药剂蛊惑的迷雾,让他们感受到恐惧。费鲁斯高举起战锤,怒吼出他的复仇,而杜凯恩、西塞鲁斯和德墨特尔同时迸发出最后一股力量,完成他的意志。
这个世界将在接下来的几个世纪内都不适宜居住,但他也并不是人类的解放者。
他是他们的征服者。

帕拉庭之刃的冠军。两百剑士的首席。福格瑞姆的首生子。在任何他参与的战士结社中,阿库尔杜纳的名字都位列第一。别人或许会认为艾多隆和维斯帕先摘得领主指挥官的桂冠,而他仅是第二连的连长,这是对他绝伦才华的侮辱。他深知自己的才华,而它的确无与伦比,但是他也深知自己的不足。福格瑞姆怀有对他子嗣无限的喜爱,曾宣布过像阿库尔杜纳这样在帕拉庭之刃中接受无数挑战的战士不能被高位的负担所累。事实上,他的指挥才能只有所罗门·德墨特尔的一半。他或许是一种象征。或许是一种激励。但他从来不是谦卑,直到原体强迫他分担他早该承担的责任。
他将帖木儿从最后一名护卫的身体中抽出,任凭这个凡人安静地滑落在地,加入他的十几名同伴。
塔顶的风滚烫地呼啸着,气流从下方的岩浆之海和交火中升起。他回过头去,风吹拂着他的战士辫。他哼着一曲不久前会激怒他的小调,蹲下身来,准备冲锋。

他感觉不到任何痛楚。图尔身体中的那些药片发挥了作用。他脚下的地面崎岖起伏,但并不算不舒服。他想起它是由他朋友和同伴的盔甲组成,但是这个想法也并没能在他的脑中停留太久;他的思绪一片平静,眼下似乎还在漂浮。
他抬头望向加迪纳尔人最后坚守着的堡垒控制塔,却没法集中注意力。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看见了西塞鲁斯。火焰舔舐着极限战士的脚踝,他被一群恐怖的基因混种拖拽倒地。他看见了阿马尔。灵能的弧光从他燃烧的剑刃上跃入成群的加迪纳尔士兵中。他们被数以百计地焚尽。一颗子弹击中了他未戴头盔的头,他倒在了地上。他看见德墨特尔大声吼叫着。这名第三军团的战士就算是现在也在喊叫着大声劝诫。他也能看见杜凯恩。这名老兵如同推土机铲般将钢铁之手们赶向加迪纳尔的枪口。
凡人在这时应该靠边站。这是超人们发动战争的时刻。
坦克、烈火和不那么神圣的天使们在他的视线中游荡,形成各式模糊的形状与色彩,交织着黑色。美杜莎的颜色。死亡的颜色。在大概几秒钟后,他的视线清晰起来。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他发现自己正看着费鲁斯·马努斯。
这位原体是愤怒的化身,帝皇征服银河愿景的具象化,身着铁甲。
一台蟹行的超重步行者迎着星际战士的炮火朝他踽踽而来。它笨重的躯体笼罩在原体头上,如同一颗卫星的行星。它举起一条磨损而饱经爆弹枪轰击的肢体,但是费鲁斯终结者卫队中的一人成功地在这条手臂砸下来前将被围困的原体拖到了一边。费鲁斯狂怒地大吼了一声。他捉住了那条手臂,它是一条有铠甲防护的液压装置,足有一人宽。步行机甲在费鲁斯的铁腕中挣扎了一会儿,然后仿佛希腊神话中的一幕,男人攫住类人的泰坦,用巨锤将它击得粉碎。
图尔感觉自己的精神平静了下来,他终于放弃了某些他一直试图争辩的信念。
阿斯塔特的心理状态在数年来一直令他着迷。他们的存在与凡人截然不同:他们的身体被加强,寿命被延长,情感被改造得不知恐惧与困惑,依照着他们原体的模板重塑。他们仅为战争而生,除此无他,他们的心理状态被他们经历的改变而塑造。终于,图尔感觉他明白了。星际战士与他如此不同,正如兽人与灵族如此不同。他们没有任何相似之处。而原体与他的不同则在另一个维度更加遥远。
费鲁斯·马努斯头脑顽固、高傲不屈、坚韧不拔、毫无人性,和任何一个人类那样拥有瑕疵。但这一切都被提升到了一种超人的极致,只有一个将死之人才能看到这些瑕疵。除此之外他还理解了另一件事。最后一件事。
他在费鲁斯看来不可理喻,正如费鲁斯于他也是如此。
这并不是个令人宽慰的想法,但他依然坚信着它。
他必须这么做。
而这一次,他的眼睛没能再次睁开。

加迪纳尔之首的轨道环上满是碎片。五千年的技术开发遗留下来的腐蚀垃圾,还有从卫星上提取矿物的残渣。几千年来,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新生的环状系统,与行星的磁场和自转对齐,整个上轨道的碎片区域都充斥了辐射。第52舰队和第413舰队的鸟卜仪,以及在858.M30为帝国重新发现加迪纳尔星系的行商浪人船只“方位远航者”号都探测到了它,在推算了衰变速率后得到了相同的结论:辐射来自一千六百年前使用核装置炸开行星早已损坏的卫星时的微量残留。
他们只猜对了一半。
经过仅剩的几位加迪纳尔之主的一致同意,一个由低轨道平台组成的星环开始缓慢地重获生机。随着护盾解除,发射门打开,辐射指数开始飙升,在太空中沉睡了一千六百年的开火装置苏醒了过来。姿态叶轮打着转,每一处武器平台都调整着方向,瞄准同一个目标。
作为一个与世隔绝的、拥有十一世界的帝国,加迪纳尔之主们之前从未认真对待过来自外部的威胁。
这也反映在了他们最终的解决方案上。

前往控制塔的路上遍布缠结的尖利铁丝网,上面挂着残片以及加迪纳尔人与星际战士的尸体。他们的数量并不相同,绝不是如此,但却足以激起费鲁斯的怒火。
加迪纳尔那些停尸间般的步行机甲充斥着战场,基本不受任何比泰坦或是原体更加弱小的事物影响。步兵和自动炮台利用重火力占据了位置的优势。一小队千子成功地用反复的灵能鞭笞击倒了一台步行者。一台极限战士的无畏机甲正与另一台较量着,他的底座吱吱作响,直到这台死亡机械的引擎力量将他拽为两半,他周围的兄弟都倒在了地上。
费鲁斯听到颈环处传来一道刮擦声,如同钉子划过陶钢。他不以为意,抬头望去,随着一阵铁砂的碎裂,强大的战犬级泰坦月之犬号将它手臂上的炮台转向控制塔,然后开火。巨型爆弹的连射让它的护盾略有损伤,但也仅是如此。
这里是加迪纳尔反抗的中心,费鲁斯·马努斯想将其化为焦土。
他想要通过对讲机联系炎纹军团的主官,却发现自己不得不处理颈环下通讯装置中不断传来的刮擦声。他哼了一声,启动了它。
“大人。”这个声音来自舰长莱瑞克,费鲁斯从未听到过这位钢铁之拳号的凡人照料者如此焦急的语气。后方传来惊慌失措的指挥声。“我们探测到轨道上方有一些信号在瞄准您的坐标。”
“摧毁它们。”
费鲁斯放下战锤,让自己的终结者卫队向前行进。在他们上方,月之犬饥渴地重新装填,如同吞咽生肉般大口吃下弹药带,下方的钢铁之手们被空弹壳淋得透彻。
“护卫舰正在前往拦截,大人。但是我们没法在辐射场中获得精准读数,也没法把主力舰开进星环里。我已经下令召回了战斗机,但是已经没有时间重新加油或是装填弹药了……大人,我认为——”
“有多少武器?”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与它相比,第413舰队遭受的打击仿佛挠痒。”
凭着原体的一丝不苟与迅速,费鲁斯作出了判断。
爆弹枪和粒子束在空中危险地交织着。阿斯塔特军团已经冲入其中,由强大的第十军团领头。每攻下一米的阵线都能让士气与决心比攻下上一米前更为高涨。高温令人难以忍受。旧型号的动力甲开始发出呻吟,甚至由于辐射而卡住。动力武器的分子扰乱力场持续地嘶嘶作响。
指挥塔是加迪纳尔反抗的中心。这十分明显。但是为什么?它是否对他们操作轨道武器至关重要,还是说加迪纳尔人指望它被加固的结构与护盾可以撑过即将到来的灭绝?又或者,这根本没有理由;这不过是他们垂死的挣扎,意图让人类帝国惨胜,或是意在远在天边的帝皇,毁掉一件他深爱且无可替代的事物——他的一个儿子?
他对于加迪纳尔的欣赏增加了些许。
“他们挑起了风暴。”
“大人?”
“将钢铁之拳号驶入星环。用她撞碎每一块石头,不计一切代价。”
“好的,大人。”
他切断了通讯。
“不要手下留情!”费鲁斯怒吼道,高举着碎炉者,“竭尽全力战斗,否则就战死沙场。不要等那些无法继续战斗的人!”他用双手拿起战锤,正欲冲锋,通讯器里又传来了声音。“怎么了?”
“在您上面,吾主。”
费鲁斯惊讶地喊了一声,这么做时却还不忘响应自己的号令,冲入了敌阵。他用蛮力将他们击得粉碎,有如一辆兰德掠袭者碾过。“阿库尔杜纳?你在哪里?”
“向上看。”
一架安装在防线几米开外的自动岗哨上的集束激光枪突然朝他开火。他的铠甲接下了冰雹般的激光束,碎炉者将这台多枪管武器砸碎在了它的支架上。然后费鲁斯抬头看去。
第二连连长的身影在灯塔的紫色火焰中闪烁着,他在控制塔顶的碟形信号接收器旁左冲右突,却几乎无法移动。即便受了伤,他的双剑依然寒光闪闪,冲向屋顶企图阻碍他的加迪纳尔士兵灰飞烟灭。“你是怎么到上面去的?”
“如果您是仅有的两百人中的一员,您会明白一个人可以去往千人都无法到达的地方。”轻哼与金属的脆响暂时占据了通讯频段,“第三军团遭受了自己的损失,但是帝皇在上,我们承担的损失更少。”
“你能破坏那个接收器吗?”
“唾手可得,”阿库尔杜纳笑道,“请把这看做我履行了誓言。”
“您总有一天会让帝皇成为一位强大的摄政。希望他不会想要摄政王。”
“阿库尔杜纳。你在——”
通讯在连长那侧切断了。费鲁斯浪费了怒火中烧的几秒钟,试图强迫它重新连接,然后放弃了。
突然而惊人地,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一道白光点亮了信号接收器的混凝石底座。它看似微不足道,好似溅起的火星,但它却引发了一阵回荡在接收器间的冲击波,所到之处,金属与混凝石分崩离析。一道蘑菇云的火光紧随其后,在那道闪光黯淡的瞬间焚尽了构成这台碟形信号接收器的每个粒子。它不复存在了。火球撞上了冲击波的前端,然后往回弹去。
突如其来的大规模爆炸让战斗都短暂地中止了。精疲力竭的星际战士们抬起头来,他们的目镜为了在这灼目耀光中维持视觉精度而变暗下去。费鲁斯的金属双眼感觉到了烧灼。加迪纳尔人也抬头望去。
“大人,我们探测不到武器信号了。我觉得——”
费鲁斯怒吼着切断了舰长的通讯。
一切都由一个人开始。
一个在与杜凯恩的索古罗氏族老兵交战的步兵将他的步枪扔在了领主指挥官的脚边。他的小队也照做了,紧接着是连队,然后是整个营。当步枪落在地上的咔哒声传到岗哨的士兵和奄奄一息的加迪纳尔战争机器耳中时,一切便势不可挡了。由它包围,因它而崩溃,加迪纳尔之主们放下了他们的武器系统。他们的步行机甲随着液压装置的嘶嘶作响而萎缩下去。他们的护盾劈啪作响地解除了。
费鲁斯用手盖住双眼,深深地按压着太阳穴,低吼了一声。
他感觉到头痛又回来了,而他急需用疼痛回应他被给予的疼痛。但是泰拉有句老话,割下鼻子伤害的是自己的脸。
他用愤怒而嘶哑的声音下达了最终命令;这个命令将永远与加迪纳尔的归顺绑定在一起。
“尘埃落定。”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