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玄】债(八)
这是...什么地方? 四周流转着无数画面,像记录了一生,风青玄的身体不断坠落, 浑身使不出一丝力气。 风水庙,黑水鬼蜮,司良国...... 他仍坠落着,无悲无喜,如一个旁观者般,观看自己的前生,未能激起他的丝毫情绪。 风青玄默默想着:做梦吗,没关系的,都已经过去了,没关系的。 不知坠了多久,一副画面终于打破了这份平静心态,他挣扎起来,两手在空中不住地挥舞,他想大喊,可喊不出声。 那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地方,他拿了一柄剑,正缓缓刺进贺玄的胸口。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他不能死,不可以,停下,停下! 那个人的话仿佛还在耳边,低沉嘶哑,带着极大的悲伤,他那时耳聋眼瞎,却听得清楚。 “你走吧,我放过你了。” 贺玄,贺玄,贺玄。 你说放过我了,可我的债还未还完。 如果我还清了债,我,我们...... 风青玄眼睛睁的大大的,伸出手想去拦住那柄剑,却穿过那片如烟的薄雾,眼睁睁看着贺玄苦笑一声,灰飞烟灭。 我们之间,早已掺杂不清,谁也解不开了。 贺玄,我做不到你所说的那般洒脱。 黯淡的眼中溢出了水光,他仍不甘心地举起手,结了一个复杂的法印。 嘴角渐渐溢出献血,他却笑了出来,催动全身所有法力,试图自毁。 “青玄?青玄!!醒醒!!快醒醒!青玄!!”有声音在耳边,及其焦急,无比熟悉。 眼前的一切渐渐淡去,那些画面逐渐烟消云散,最后,他看到了一个黑衣人,拥抱住了一具白骨。 “青玄?青玄!” 风青玄缓缓睁开双眼,面前是焦急的聂舟,头仍昏昏沉沉地发痛,口中愈发腥甜,他试图强行咽下,却不慎被呛到,弯下腰猛地咳嗽起来。 咳出口中的积血,稍稍缓和了些许。聂舟在床边扶他躺下,苍白的脸上因剧烈的咳嗽犯上一丝潮红。 风青玄有些后怕,刚刚恐怕是不慎入了心魔,若是没有聂舟叫醒自己,恐怕真要自毁心脉了。 同时,又有一丝侥幸。 聂舟端了盏茶来,瞧着风青玄漱了口,又将他按在床上,掩了掩被角,捞出风青玄的胳膊掐了把脉,脸色顿时无比难看,几乎是咬着牙道:“怎么回事?!” 自风青玄死后转生,魂魄一直动荡不安,平日百般注意倒也无恙,身子总是比其他神官更弱些,刚刚又试图自毁心脉,虽及时制止,到底有些损伤。 风青玄默默抽回了手,瞧着聂舟脸色阴沉,不由得生出几分心虚来,斟酌了词句道:“聂兄不必担心,我只是身子不好,没事的,刚刚多谢你叫醒我了,不然要被梦魇魇住了。” 聂舟脸色更加难看,抿紧了薄唇,眼中几乎要迸出火来,强忍了几回,摔门离去,留下一个愕然的风青玄。 ———————————————— 风青玄胸口钝痛,躺回去缓了半刻,想起刚刚那个无比真实的梦境。 那个声音,是谁?风青玄太阳突突的痛,想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浮现出梦中那张苦笑的脸。 多可笑啊。风青玄心想,侧头看窗外,天色阴沉,院中枯黄的榆树叶随着秋风打着旋坠落,如同凋零飘离的思绪。 悄悄地在心里填了个人,轮回几世,那样的痛始终存在,一分一分刻进骨子里,日渐加剧,每每想起便要痛上一次,身上的伤口都长全结疤,剖法力的疼也日益淡去,唯独那做梦都不敢梦见的事,始终存在最底的位置,好好地锁着。明知被那人铭心刻骨地恨着,折磨,还要将那样一份感情放在心里,见到他损伤丝毫,不计后果地自伤。 还不如当国师时再被凌迟一次呢,风青玄自暴自弃地想,至少那之前还过了十几年太平日子。 刚刚被摔上的门,又“吱呀”被推开,聂舟端了个小托盘,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聂舟把那托盘放在床边的小几上,给风青玄往背后垫了两个枕头,瞧着还不太够,顺手从椅子上拽了件衣服团了团,就要往他脑袋后面塞。 那衣服是之前贺玄给他披的那件玄衣,风青玄胸口那番郁结又涌了上来,想了想还是把那衣服抻出来,垂眸抚平了那上面的皱褶 聂舟面色又冷了下来,看起来心情及其不好。他端了粥用勺子在里面搅了搅,吹散了热气。风青玄抬手去接,聂舟偏了偏,让他捞了个空。 随后,聂舟舀了一勺,在口边吹了吹,稳稳地送入风青玄的口中。 米香浓郁,熬得粘稠浓厚,稍稍熨帖了才起的肠胃,心头那浓浓的滞感仿佛也随之被驱散。 风青玄还是接了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往嘴里送,悄咪咪看了一眼旁边面若冰霜的聂舟,百思不得其解哪里惹到了这位仁兄。 一碗粥很快落了肚,聂舟面色稍稍缓和了些许,风青玄见他要走,忙开口道:“聂兄是要出去卖字吗?” 聂舟嗯了一声,把风青玄垫在身后的枕头撤了,扶着后背将他又安置回塌上,动作可称得上轻柔至极。 风青玄瞧了瞧外头,道:“今日天气不好,眼看着要下雨呢,就不去了吧?” 聂舟给他掖了掖被角,不发一语。风青玄担心他还是要去,又补充道:“我这会浑身哪儿都不舒坦,聂兄留家陪我会儿行吗,不去一天也没什么的。” 此话着实有些暧昧,风青玄刚说出口就后悔了,倒是聂舟闻言挑了挑眉,幽深的眼神看了过来,逼得风青玄连忙移开视线。 “好。”过了片刻,聂舟的声音才响起。风青玄放了心,再抬头看,聂舟已经端着碗出去了。 风青玄翻了个身侧躺,那件玄衣平平整整,安安静静地躺在枕边。他伸出手指轻轻抚上,光滑的触感让他仿佛在触及那个人一般。 他苦笑一声,明明见到人的时候,还怕的不行,躲得远远的,现在这又是要做什么。 风青玄搓了把脸,将乱七八糟的思绪驱逐出脑海,两指搭在太阳穴进了通灵阵。 通灵阵里人声鼎沸的,众神官正七嘴八舌地说着八卦,风青玄仔细听了听才知,风信和慕情又吵起来了,在仙京动起手来,那多灾多难的钟又再次受难,两人法力更胜以往,这次的钟被劈成了一地渣渣,也不能再粘起来用,要换一个。 风青玄叹了口气,转而联系灵文。 灵文很快回复,只是声音听起来十分疲惫:“风师大人,怎么了?” 大约是在算钟的报价吧,风青玄心里想着,道:“我之前在镇上的义庄调查采花大盗的事,但是似乎此人并未行那般事,意在孕育什么东西,劳烦你协助调查一下此人?” 灵文道:“何以见得?” 风青玄将调查结果一一告知了他,并提出了自己的想法。灵文略一沉吟道:“好,我会协助你的,有消息立刻通知你。” 风青玄道:“多谢你了,灵文。” 灵文语气稍稍一变,似是有些感慨道:“你不必与我如此客气的,当初......” 风青玄温声道:“不必再提往事,多谢你了。” 灵文也未再说,话中之意彼此心知肚明,只好道:“那风师大人,自己万事小心。” —————————————————— 退出通灵阵后,风青玄闭上眼睛调息了片刻,聂舟又走了进来。 风青玄歪着头瞧他,聂舟穿着风青玄给他新买的白衣,将文房四宝列在桌面,自己搬了那把苟延残喘的椅子,坐着不知道在写什么。 内伤已经稍稍平复,风青玄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披了件衣裳,踩着鞋子过去站在他旁边。镇纸放的工工整整,压着一面宣纸,纸上字迹瘦劲清峻,节体严整,洋洋洒洒书了一词。 送送多穷路,遑遑独问津。 悲凉千里道,凄断百年身。 心事同漂泊,生涯共苦辛。 无论去与住,俱是梦中人。 字里行间的悲凉挣扎显而易见,风青玄心中一动,低头看去,正好见聂舟也在看他。眼波流转,深邃黯然。 这椅子他坐着怎么一点响动都没有? 风青玄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了一堆,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就直愣愣的站在那。 “青玄。” 聂舟忽然开口,将风青玄的思绪拉了回来,涣散的目光重新集中在聂舟的脸上,嘴唇嗫嚅着,发不出一丝声音。 “你怎么了?”聂舟起身,把他随意披着的外衫拉拢了些,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风青玄哪里知道他怎么了,只觉得脑子乱,心跳快,低下头去,想找个地方钻进去再也不出来。 “青玄。”低沉浑厚的声音在头顶再次响起,离得近了些,风青玄抬头,聂舟已经近在眼前,目光定格在他水润的唇上,越来越近。 喉咙上下滚动了一番,风青玄的脸腾一下烧了起来,思考着是拔腿就跑还是哈哈大笑,眼看着聂舟的唇越凑越近,怎么都动不了。 “咣当”一声巨响,外面的狂风吹开了虚掩着的窗户,冷风鱼贯而入,大雨顷刻而下。风青玄终于得到了掌控自己身体的力气,稍稍后退了一步,打了个寒战。 聂舟叹了口气,拿起一边搭在椅子上的披风给他仔仔细细地披上,又系好了带子,风青玄不敢看他,生怕再被那双眼睛蛊惑失神,一味地低着头。 这是做什么,脸红什么呢。风青玄心里暗暗腹诽,有些恼恨自己的反应,越想越不对劲,觉得自己是个见异思迁的混蛋,抬手对着自己俊脸就是重重的一耳光。 聂舟关好了窗户,回头就看到风青玄一会儿脸红,一会儿恼恨,最后抬掌自掴,半边脸都红了。 “青玄,你怎么了?”聂舟莫名其妙,走到他身边,怀疑他脑子被烧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