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区日报】番外·Any way the wind blows

“每个人生下来都是王,而大多数人却都在放逐之中死去。”
——奥斯卡·王尔德
梦境常常开始于树果落在土地一角的时刻,果肉甘甜可口,是故让枝干都沉重到喘起了粗气,而暖洋洋让人慵懒的微风便会趁机抚上她的双眼。
“舞风?舞风,你也在这里吗?真是太好了,你知道我有多——”
但此时夏日未完,是故不可醒来。
“指挥官,你在找雪风吗?她去找筑摩玩了呢,需要我陪你一块儿嘛?就在那边,刚刚过去——”
但此时早秋未至,是故不可醒来。
“这封信有点看不清了呢……指挥官?请问这封信是从这里寄出的吗?”
醒醒。
“如果没有来到这片港区的话,我会在何处漂泊呢?”
醒醒,是时候该醒了,你的梦已经结束了。
“——是指挥官啊,我在说什么吗?什么都没有说哦。”
悄无声息,红扑扑可爱甜美的果实落入深蓝色的海水里。
“醒醒!野分?是最近没有休息好吗?”既然不在港区的灯塔之下,我们的指挥官还是更喜欢更为休闲的服装,尽管大家并不在乎制服的庄重,但被纳尔逊抓到数落一番总是不好的,“野分?醒醒啦,别在这里睡着凉了。”
野分揉揉眼睛,晚霞在她的眼角描摹上一层淡淡的痕迹,就像被孩子用错了色彩而恰到好处的水粉画一般,鹅黄色朦朦胧胧地点在柔软乖巧的睫毛之间,仿佛能够从中挤下来一滴甜丝丝的阳光,放到嘴里就能够咀嚼出野分发丝之间的奶香味儿。
“没有啦,只是又做了个梦而已。我刚刚说了什么奇怪的梦话嘛?”在总部办公区域的对岸,走过人声鼎沸的码头,形形色色的提督、指挥官和将军们越过远方的迷雾向总部的方向走去,步履或快或慢,神色各有分说,“是你先说要坐下来喝杯茶的哦。”
“早知道你会睡成这样啊,就不该给你点那杯甜牛奶,反正你也不是真的小孩子——”指挥官摊开手闭上眼摇摇头,刚说了两句就发现眼前的野分的座位已经空空如也,赶忙来回张望“野分?”
脚步声一轻一重,并不引人注目的小小身影在人群之中来回寻找自己刚刚望见的熟悉面庞。
是梦在指引自己吗?野分从来不信这个,毕竟要是梦能够找到家人的方向,那早就该——
脚步声一轻一重,想到这里,左脚突然一痛,每次想到这里都会出现的幻痛浮现于脚踝外侧。
但若不是梦的缘故,又怎么会感受到不存在的疼痛呢?
“野分?没事吧?”指挥官匆匆跑了过来,不顾周围人奇怪的目光,扑通一声单膝跪倒在野分面前,一边用右臂从身后揽起她的左肩,一边用左手轻拍她的后背,野分的呼吸声粗重而脸庞微微发烫,“野分?好点了吗?出什么事了,是看到什么东西了吗?”
“我看到舞风了。”一字一顿,越往后越发的沙哑和木然,最后却在紧紧绷住的最后一个字上轰然崩塌,野分一边捶打着指挥官的肩膀,一边在指挥官的衬衫上涂抹着倾泻而下的泪水,哭声比起声声颤抖更加冷静,但被冰冷泪水染湿的肩头却传来切肤的灼热。
海风呼啸,烈日如常,春日将近,然而目光却是远远的隔着站场压迫而来。
“快点!别收拾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这是什么?”身后传来陌生的小小驱逐舰嗓音,比起野分更多一分尖锐和愤怒。
而此时此刻,指挥官发现野分正蹲在自己的脚边翻找着什么。没有理会身后的叫喊,在波涛之间只能听见山雨欲来的警报声和沉重轰鸣。
这是野分的一段回忆吧。指挥官这样想着,自己此时正处于一种奇妙的感觉之中,仿佛闭上眼也能远远地看到整座战场,香取此时正和另外一艘不知名的小姑娘争吵着什么,她们的本体在远处的港口巍然屹立,人员上上下下搬动着物资。
一场逃亡吧,这在野分的梦里再正常不过了。如此匆忙的逃跑伴随着天空中飞过的TBF,反而让这家伙松了口气,既然记忆如此清晰,就坐下来听这些姑娘们的争吵如何?
此时的香取高喊着挥出一拳,差点把自己绊了一跤的她被野分稳稳当当扶住,回头更是有几分懊悔和愤怒:“赤城丸,就因为你的舰员耽误了宝贵的时间,这下子我们可能都得交待在这里了!”
“我有什么办法,催他们卸货快点?他们能听见我说话嘛?”一边满不在乎的小姑娘扭过头去,看着远方飞机飞来的方向,“我能有什么办法,连赤城都打不过她们,早晚要沉的,明天说不定还不如今天呢。是吧,野分你一定懂的?赤城姐最后说了点什么,你和舞风再清楚不过,毕竟是你们动手——”
“啪。”响亮的耳光声从突然暴起的香取右手掌上传来,难以置信的愤怒叫喊再一次响起,“你怎么敢!”
赤城丸擦了擦嘴角,似乎满不在乎自己刚刚被扇了一耳光一样,只是颓然地瘫向地面,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喃喃自语:“她们来了啊。”
“谁啊,吓成这个样子。”指挥官遥遥望去,虽然没有这个必要,但这家伙比谁都信赖自己的眼睛,“我的天啊——”企业?
“指挥官,快走吧,趁着天还没亮。”被野分稚嫩的小手轻轻拉了一下,眼前一黑,仿佛再一次沉入另一片梦境。
“真是奇迹啊,指挥官。”一边的船舱里仍旧有叽叽喳喳的难听声音,仿佛是在欢庆着什么样的的喜事一般,而甲板上烟尘刺鼻,只有指挥官一边呼吸着梦境中对自己无害的烟尘,以此尝试去感受野分此时的痛苦。
双目失神,就如同刚刚于梦境之外瘫倒在人群之中一般,野分双腿分开撑地瘫坐而下,用叠在一起的双臂支撑身体,眼泪一滴又一滴地洒在了深深低下的面庞下。
“真正的奇迹。”以航速差逃离两艘航空母舰和两艘衣阿华级战列舰的追捕,甚至险些用鱼雷击中新泽西,并且在这样的战斗中存活下来,这就算是指挥官自己在总部的模拟推演中都无法达成的事情,“你做得很好了,真的——”
“别碰我!”野分就像一只应激的小猫一般突然向指挥官的方向猛地抬起头,大声咆哮着,被泪水和烟尘沾湿而混在一起的头发一边滑向耳后,一边结成一块遮住了眼睛,因为咆哮和甩头的动作过于激烈,指挥官甚至分辨不出落在自己面庞上的是眼泪、鼻涕、唾液或是别的什么东西,“舞风!香取!赤城丸!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
“我知道,我……”一如刚才在街道边一般,指挥官用一模一样的动作抱起了野分,“不,我不知道,但是不要哭了好吗?乖,好孩子……”
“指挥官……你的同类,你的死敌们获得了应得的惩罚……”野分的哭声就如同刚刚一般低沉下去,冰冰凉凉的泪水在衬衫上洇开,“我的同类,我的姐妹们……再也不会回来了……”
“再也不会给赤城丸打气了,也不会有舞风陪伴着我了,香取也不会挺身而出……”指挥官的耳边,野分的颤抖和甲板下的欢呼一起震颤着指挥官的心灵。
甲板上的船在哭着没能活过就此而死的同伴,甲板下早该迎来终结的生灵不自知地庆祝。
就和野分此时完全不同的两半张脸一样,隔开了两个世界。
“我说啊这位提督阁下,这么可爱的小驱逐舰你也下得去手嘛?做错了事就要趁早承认,你这个样子安慰——”身后,一位说着风凉话的提督摇摇头,似乎对二人挡了自己的路颇为不满。
“抱歉,我们也不该挡路的,但是阁下啊——”指挥官抱着已经昏睡过去的野分起身,在刚刚过去的一瞬经历万千的人内心,燃着一团莫名的怒火,“也请你滚开!少说点风凉话吧!”
“对不起,当时是情绪太不好了,给指挥官添了麻烦。”野分的神色有些紧张,就在指挥官刚刚从浴室里出来擦着头发的同时,刚刚想要弯下腰的小小身躯却被抓着右侧腋下提起了身,“嗯?”
“不用道歉,也不是什么事都是你的错,”指挥官用潮乎乎的毛巾擦了擦野分依旧湿润的额角,蹲在了她的身后帮她扎起了头发,“你控制不住情绪是一回事,我愿意和你一起承担这个错误也是一回事,没关系的。”
“真害怕自己沉浸在回忆里再也出不来了,谢谢指挥官。”片刻后,两人一边下着楼梯一边聊着,指挥官倒是没有再一次谦让,“一次比一次严重——如果有一天我再也没有回来,就继续这样生活下去吧,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别瞎想了,香取不是已经见到了吗?舞风也会有的,甚至是赤城丸——到时候她的入港考核让你来当助理,怎么样?”看着野分突然一愣做出摆手的姿势,指挥官推开旅店的大门,望向远方的点点星光,“毕竟她是真的不该那么说,对吧?”
“不,不是,”野分发了个抖,下意识地拉住了指挥官的手,一路沉默到挥洒月光的海边,原本标志性的笑容在女孩可爱的面庞上不复存在,仿佛是在一幕一幕之间来回切换,最后停在了指挥官的身边,“指挥官想要知道吗?”
“这个问题该问你自己。”指挥官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在一处木质长凳上坐下,摊开双手张开怀抱,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一样。
野分向前几步,双手轻轻抚上了指挥官的双眼,将这家伙的脸庞埋入胸怀的同时,再一次将二人带去另一段回忆之中。
“松手!别摆弄着你那鱼雷发射管了。”强势一点的妹妹,还没有熟悉的小姑娘声音,已然能听出一些特征,正是舞风,此时依旧在对自己有些不争气的姐姐喊叫。
“再给我一点时间!一点点就好,怎么会卡住的……不可能啊,鱼雷发射管从来没有……”野分的神情紧张而又悲哀,在深处似乎还有一丝疯狂色彩沉溺其中。
“野分?做不到的话就大家一起来吧,没关系的,赤城姐已经默许了,所以……”岚深吸了一口气,相比二人所见更多的她也在稳定着自己的心神,“只是和赤城姐告个别而已,你再怎么样也不能搞坏那些鱼雷发射管的。”
“不想去就算了,就让她在这里给自己留一个‘鱼雷发射管是我弄坏的’的记忆吧。”萩风有些不耐烦了起来,对自己有些软弱的姐妹,就算是自己这样的好性格也有些恼怒,“那些人决定由你来击沉赤城姐,你……唉,又有什么办法呢?”
一面生气一面悲伤,一面言辞灼人又一面放松语气,大家都陷入了沉默之中,只能看到远处的赤城号上,一道人类看不见的影子身着自己最喜欢的一套长裙,坦然而又安静地站在舰桥之上。
“坏消息,因为野分的鱼雷发射管真的有些问题,发射出去的鱼雷也已经偏航,他们好像需要我们一起动手了。”岚出声打破了沉默,大家对视一眼点了个头,手拉着手向远处的赤城号狂奔而去。
片刻之后,火光冲天而起,赤城没入大海,只有野分一个人没有看到经常照顾自己的大姐姐最后的笑容。
尽管就在咫尺,野分却依旧瘫坐在原地,一边念叨着什么,一边默默流泪。
此去一别,远若天涯。
“好冷。”打了个冷颤,指挥官赶忙寻找着自己身边是否有野分的踪迹,一枚炮弹穿过自己在海面上虚幻的影子落入水中,指挥官深吸一口气,稳定心神继续寻找着。
“约翰斯顿?”熟悉的舰体构造,一边的海水洇开黑色的波纹,而野分正站在约翰斯顿的舰体上,默默寻找着什么。
“并无不同,”野分丢开一把螺栓,将它们扔进海水里,好像在祭奠着谁一样,约翰斯顿已经不见了,她落入水中,寻找着和自己一起生活的舰员们,“我的同类再一次,亡于战火煅烧。”
“你在说些什么呢?这里是萨马岛海战的战场吗?筑摩在哪里?”指挥官环顾四周,再一次将目光聚焦在面无表情瘫坐在海面之上的野分眼前。
天昏地暗,仿佛时间和空间都被分割而开,就在二人面前的海面上,筑摩的舰员被拉上野分的本体身躯,野分却毫不在意,只是在被鱼雷击沉的筑摩身上翻找着。
“嘿嘿,轻轻松松的鱼雷,”站起身,纯真的笑容却看不出来悲伤或者喜悦,野分用右手比了个手枪的形状,向左歪过头,抵在右侧的太阳穴上,“我的鱼雷发射器对准了她,轻轻松松,她沉入海底。”
指挥官匆忙向前几步想要抱住野分,却在跳下野分的本体时,被身后的爆炸声震飞到了野分的脚边。
“曾是踌躇满志的劲风,也是为人所赞美的骄傲军舰。”野分的声音逐渐轻薄,就如同重力不存在了一般,慢慢地向后倒去。衣衫破旧,眼神也逐渐涣散,包裹在白袜里的虚幻身影逐渐透明了起来,灼灼光芒让脸和眼睛也不再能清楚得见。
“但现在明白了,我无法拒绝胜利和失败,它们既不单纯,也和我并无关联。”野分的声音逐渐木然,冷淡到让人心疼,“我所珍爱的家人、朋友、老师,还有姐妹们都不在这里了,就连我也结束在这里。”
“指挥官,接下来我要去哪里?”野分突然发问,指挥官突然全身一冷,这才明白身边的三艘船咕嘟咕嘟冒着泡的时候,这里并不是回忆。
“去一个有……有赤城,也有筑摩,甚至还有香取的地方!”指挥官摇晃着面前影子的肩膀,一边流着泪一边拍着胸脯,“对了,还不会有人逼着你们一定要去战斗,还有你想要的生活都会有的,你听人说过的岸上的生活!”
“舞风。”影子的声音坚定而又决绝。
“啊对,舞风!你听我说,别急着走,听好!”指挥官用力抓住看不出来人形的影子,“赤城她们能和我一起找到你,那就一定可以再找到舞风,我们一起努力好吗?”
沉默片刻,面前的影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也不会迈出生活、未来、伙伴,以及——
舞风。
“把这个寄出去吧,我写好了地址。”影子递过去一个小小的信封,在她漂浮向海底之前,指挥官发誓自己看到了一丝笑容,“谢谢。”
在这段即将结束的记忆里,声音和其他的一切都在渐渐消失。
只有指挥官纵身向前一跃,抱住了那个虚幻的影子。
带着她一起,跌入幻想之洋。
“谢谢指挥官,倾听总是好事。”野分踩上长凳,爬到指挥官的肩膀上,看着这家伙手中的信件,“你说这是你寄出来的吗?但是这个字迹……应该是舞风的吧?毕竟和我这般相像。”
“没有,其实你和阳炎的字迹差不多,我找她学的。”指挥官把信件塞回了野分贴胸的兜里。
“阳炎姐?”野分跟着指挥官一路小跑,皱起眉头想着阳炎歪歪扭扭的字迹。
“指挥官,等等!”野分的表情有些庄重,在指挥官坐在桌前,一边记着日记一边思考的同时,向前两步,将自己有几分冰寒的嘴唇轻轻贴在了指挥官脸颊上。
“指挥官,谢谢你能够听我说这些,谢谢你能够和我一起寻找舞风!”野分的声音因为脸上的红霞有些羞涩。
“而风,不论吹往何处,她总会回到你的身边。”手里的信件贴在胸前,野分的眼神也更是清澈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