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奇诺之旅 第九卷 第八话
第八话
「杀戮之国」
-Clearance-
(大扫除)
一辆车在丛林里奔驰。
在湿度、温度与密度都很高的丛林里。有一条道路。虽说是道路,却是泥土翻露出来的路面,而且到处都是水洼,使得路面十分泥泞。加上视线是一片苍郁的绿色,从道路几乎无法分辨左右两侧的状况。就算抬头看,晴朗的天空也被枝叶遮蔽住,仅露出一部分。
一台又小又脏又破破烂烂的黄色车子行驶在这样的道路上,它到现在还能动几乎是奇迹、后轮缠着铁链。一面拉出泥泞一面转动前进。
坐在右侧驾驶座的是一名身穿白色衬衫,有着一头黑色长发的妙龄女子。她脖子绑着领巾,还被拿来擦汗。然后看得见她右腰有大型左轮手枪用的枪袋。
女子的手握着细细的方向盘,一脸兴味索然地驾驶着。
坐在副驾驶座的是身穿黑色T恤,身材有点矮但长相俊俏的男子。然后——
「真是对不起……师父。我竟然变成这样……」
他现在的脸色已经苍白到像个死人脸。不仅没力气说话,额头还冒出豆大的冷汗,他把座位稍微往后倒,后座载满了说服者跟行李,他就把头靠在放在那些东西上面的睡袋。
「不是说好不再提了吗?」
名唤师父的女子小声地回答。
「啊哈哈哈——师父你真好。」
男子微弱地笑着。女子继续开着车,看也不看男子一眼地说:
「你还是给我安静休息吧。」
「对不起……为了我才让你抄近路。否则这时我们不是在丛林里,而是准备前往其他国家……」
「总比让我在副驾驶座听你痛得直呻吟的声音要来得好吧。」
「如果等一下去的国家还无法查明原因,我会打算把你踢下车哟!」
因为女子的语气十分坚定,
「你也太狠了吧。」
男子用苍白的脸对她说「哪有这样」。然后女子看了男子一眼,表现出「我只要查明原因就够了」的冷淡态度。
「唉……靠着智慧、勇气与技巧活到现在的我,要是以这种方式挂掉,那真是再也没有比这更逊的了……」
「的确没错。」
女子很快地表示同意。
「…………这句话我听了一点都不高兴哟。到时候我可能无法成佛并赖在这辆车上作怪——」
男子只是抱持开玩笑的心态这么说,但是感受到女子杀气腾腾的气势后就闭上嘴没再说下去,反倒是叹了一声气。
「唉……」
「你现在身体不听使唤也是没办法的事,干脆想点快乐的事情解解闷吧。」
女子斩钉截铁地说道,两人的对话也到此结束。
男子一面冒冷汗一面在摇晃的车里眼神发呆地碎碎念着
「新型步枪发售……命中率精准出众……没有装弹不良的状况……」
「渐渐看得到城墙了。」
女子说道。
「用最少的炸药产生最大的效果……」
望着车顶不断念念有词的男子往前看。
「什么……?」
灰色的城墙透过被撞击的昆虫尸骸弄脏的挡风玻璃,在丛林的道路另一头慢慢出现。前面的路况是缓升坡。也就是说,有个小国家建立在前面不远的小山丘上。
「啊啊,终于得救了……」
男子说道,不过——
「不太对劲耶。」
女子把车速放慢。
他们马上了解前方有什么不对劲。原来丛林距离那个国家还有一段相当远的距离,但是树木却全被砍光。
在这之前都看不到左右跟上面的,车子却突然来到一个视线大开的场所。树木全被砍掉,到城墙的那段距离是只看到泥土颜色的宽敞空间。而且当女子一踩刹车——
「你、你你你你你、你们是什么人啊——!」
小车被一团表情充满恐惧的年轻士兵团团围住。
「真是不好意思,旅行者。将校刚好到其他地方巡视,才让这群年轻士兵干了这种事。」
在国内某木造建筑物的一个房间里,女旅行者与这国家数名男性隔着桌子谈话。窗外太阳就快西下,沉稳的阳光照进来,天花板的风扇静静回转。一群男人身穿配合当地闷热气候的薄短袖衬衫,一起对女子低头表示歉意。
「那件事已经没关系了,国长先生。请不要放在心上。」
女子对坐在正中央的一人如此说道,还对他们送同行的男子住院表示谢意。
「不不不,这没什么啦。」
头衔为国长、年约五十多岁的男性如此说道,还说那男子可能是食物中毒。只要吊个几天点滴好好休养就会恢复了,但是女子听了这些话没有表现出任何高兴的样子,只说「那就好」而已。
「不过旅行者你们来的真不是时候……」
国长露出伤感的表情。
「请问,是不是跟你们把国家四周的丛林砍倒有关呢?」
女子的话让众人频频点头。
「是的。」
「看起来好像是在匆忙的情况下建筑防御阵地的样子。」
「你说的没错。」
男人们面面相觑,最后国长开口说话。
「后天早上这国家将成为战场。」
女子问起原因,国长便带女子到可欣赏美丽夕阳的城墙上说明原因。从那儿俯瞰地面,可见现在还有许多人正加紧作业。
事情发生在十二天前。有个从未听说的遥远国家派了一名使者到这个国家。那名使者草草问候之后就单方面向他们宣战。他说「十四天后我们将在黎明发动攻击」,留下这个国家完全摸不着头绪的人们之后,连茶也没喝就径自离去。
这件事搞得这个小国家手忙脚乱。虽然国内备有军队,但是从来就没打过仗。士兵人数也很少,就算连忙动员成年男子入伍,步枪也不够用,光是派他们进行土木工程就已经很勉强了。大家正心惊胆战地害怕要是城墙被攻破的话,国内的女人与孩童该如何是好。
三天前从侦察兵那儿收到报告,有千人规模的敌军利用马车及卡车从北方的道路接近中。只是对方好像没有战车及大炮类的武器。当时曾抱持干脆投降的心态而提出交涉,但对方完全不予理会。逼得他们为了守护自己的国家及性命安全,不得不接受战争的事实。
他们猜想敌军可能会用人海战术团团围住国家,因此百姓以一气呵成的方式砍倒城墙四周的丛林,在那里挖战壕并筑起防护栏。后天就是开战日,结果这种时期还冒出一辆破车,也难怪遭到怀疑。
「所以我们认为两位最好别留下来,如果我们战败的话,这国家也完蛋了。男人可能全被杀死!女人跟小孩可能会被卖掉吧。」
听完这些话的女子,低头看那些拚命挖洞的百姓并思考一会儿。
然后问:
「如果我帮得上忙,你们愿意提供多少酬劳呢?」
「三百名士兵的指挥权!迎击在城墙外袭击而来的敌人!成功的话提供三百枚金币的报酬!」
身穿蓝色薄睡衣的男子几乎从床上跳下来,开心地说道。那里是医院的单人病房,躺在床上的男子脸色稍微好了些,但手臂还吊着点滴。窗外天色已暗,但还不时传来城墙外的槌击声。
「你好好休息吧——届时可能会借用你放在车上的说服者。」
女子说道。男子说完「你尽管借你尽管借」之后便露出略微难过的表情。
「我竟然无法参加那么好玩的行动……与其像这样食物中毒在医院休养,倒不如让我死在战场上呢……」
「不管怎么样,你都不应该想要死。这国家的人们正在努力让自己活下去哟。」
男子说着「对不起」道歉,然后自顾自地笑起来。他小声地说:
「不过师父——师父你自告奋勇在现场指挥作战。成功的话报酬当然很可观。不过这个国家万一被攻陷的话,在城墙外的你要独自逃跑也比较容易对吧?」
听到他这么问,女子毫不考虑地点头。
「希望你后天就能够自由行动了。」
「唉……」
男子叹了一口气,然后满脸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女子。
「可是」
「可是什么?」
「我们吃的是同样的食物,为什么只有我食物中毒?」
女子回答:
「这就不知道了。」
隔天,女旅行者非常勤奋。
她穿上这国家的绿色战斗服,腰际的粗皮带挂着借用的九毫米口径掌中说服者,装弹数八发。她把长发往上挽再戴上军帽,外表看起来就像是这个国家的指挥官。
女子首先对在城墙外工作的人下指令,让他们重新建造更具效果的阵地。
她把之前围住整个国家一圈的防护栏大胆地改建成具体的通道。是宽约三十公尺的宽敞通道。
除此以外的地方则是彻底又高高地封闭到人类无法通过。然后再挖更深的壕沟,里面设置荆棘或陷阱。为的是要让敌军集中在通道上。
然后利用道路的中间地点把蜂拥而来的敌军聚集在那里。还在城墙与通路之间的距离挖了好几层的战壕,而地上跟城墙上都有派士兵守着。
接下来女子对三百名部下进行各种教育。
她让士兵只携带每扣一次扳机就能够十连发的自动步枪与掌中说服者。光靠这些武器还不够,她还另外准备了狩猎用的散弹说服者,把枪管跟枪托都切短。让优秀又健壮的士兵携带。体力较差但射击能力优秀的士兵则负责使用附有瞄准镜的步枪,以狙击兵的身份守在城墙上。
然后彻底执行土兵两人一组地行动,当其中一人子弹用尽的时候,另一人便负责掩护。并且要他们切记退出战壕时的掩护程序。撤退与总攻击等战略的变更,女子会有步骤地发射烟幕弹,因此要全体人员确实记好烟幕弹的颜色及战略。
就连刚开始「虽然不晓得战争会有什么结果,可是哪能接受一名陌生女子的指挥!」而感到不满的士兵们,在见识到女子确实的指导与充满自信的态度之后,「只要听从这个人的话,或许有机会保住性命呢」而有了干劲。倒是待在病房的男子那一整天——
「我已经不要紧了!我真的没事了!谢谢各位的照顾!」
说完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但是又被护士跟医生押回床上。
就这样夜晚来临。
过了一夜,不久就天亮了。
早晨降临了。
在太阳升起前,丛林弥漫朝雾的时候,背着步枪的士兵们与亲朋好友拥抱之后便步出城门。他们手上拿着装满子弹的弹匣。跟生死与共的伙伴进入挖了好几层的战壕里。当然女旅行者也跟她挑选的士兵一起在现场坐缜。城墙上的士兵手持附有瞄准镜的步枪趴着待命。孩童与女人则在旁负责提供备用弹匣。
侦察兵一面大喊暗号一面从丛林快速跑回来,表示有大量的敌军已经来到距离国境不远的地方,一下子提高了紧张的气氛。
接着,开战的时刻到来。红彤彤的朝阳升上万里无云的天空。
有人大喊「来了」。丛林沙沙地摇动,然后有人群从那里出现。虽然不清楚人数有多少,但的确是比迎击的人还要多。看得到栅栏与通道的另一头有好几层蠢蠢欲动的人群。
在因为紧张与恐惧发抖的人群中。
「——?」
只有一名单手拿着望远镜的女子露出讶异的表情。平常她的表情很少有变化,但是今天却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那是因为透过望远镜的圆形视野所看到的。怎么都不像是士兵,而是一群穿着普通的普通人。各种年龄跟性别都有,有西装笔挺的男人,有穿学生制服的男生。有上了年纪的老爷爷,还有年约十岁的小女孩。
可能是长途跋涉的关系,大家的衣服跟脸都脏兮兮的。然后手上拿的都是短刀、柴刀或棍棒等原始武器,根本没有携带说服者或手榴弹。不过全体人员的眼神却闪闪发亮,还激动得呼吸急促,感觉是一支不太对劲的团体。
「真不敢相信。」
女子坦白说出内心的感想,在旁边一样拿望远镜观察的士兵则询问她怎么了。
「不管怎么样——还是全部歼灭吧。」
接着女子取出信号弹用的折叠式说服者,挑出她要的子弹种类之后就把烟幕弹发射出去。只见紫色的烟雾往空中直窜。然后又降了下来。
士兵们互看对方并念念有词地说:
「紫色?紫色?」
因为紫色的暗号是代表「敌军撤退中。毫不隐藏地射击吧。不要浪费任何子弹,确实歼灭敌军哟!」的意思。
事实上士兵们也没多余的时间烦恼。紫色烟幕弹落在他们与敌军之间,它就像发动什么的暗号,敌军发出大叫就开始往前冲。正如当初所计划的,他们使用了没有栅栏那条通道。
越过数百公尺之后,那群脏兮兮的人们一齐突击。他们制造出来的地呜穿过战壕,连国内都听得到。
接下来传出来的,就是超过一百挺的说服者一齐开枪的声音。在战壕里露出脸跟步枪的士兵们没必要仔细瞄准目标。只要把枪以水平的方式对准眼前的人群射击就行了。
打前锋的人群中冒出红色的鲜血。有人倒下,紧跟在后的人被绊倒而摔在地上。接着又发动第二波的射击。这次有更多人倒下,但是那群人并没有停止前进。依旧踩着伙伴逼近城墙。
接下来的战况是一片混乱。没有透过任何作战方式就直接杀到通道的敌军依旧继续挺进。防御的那方则像在练习射击地不断开枪。从城墙上发射的子弹不断落下,让丛林跟国家之间的道路堆积了如山高的尸体。地面的泥土很快就被染成红色。
城墙上的年轻狙击兵一透过瞄准镜看到那些人笑脸盈盈地冲锋。
「可恶……你们再靠近的话。我就要开枪了哦……」
就算开了枪,那些中弹的人倒地的时候都露出陶醉的神情。至于周遭的人也不在乎那些死去的人,依旧面露朝气蓬勃的表情一一被击毙。
「搞什么……你们都不怕死吗……」
「心里要是抱持那种想法的话就输定了哟!放轻松放轻松!」
对快哭出来的士兵这么说的,是站在他旁边穿着蓝色薄睡衣跟医院的拖鞋,顶着睡乱的头发还扛着步枪,个子略矮但长相俊俏的男子。他旁边还立着银色的点滴架。
周遭的士兵纷纷用讶异的眼光注视男子,不过左手还吊着点滴的他则自顾自地坐在城墙旁边,眺望逼近的人群与开枪阻止他们的人们。
「我看看,目前的状况是……」
男子边念念有词边从右往左地环视一遍。在明亮的晨光照耀下,他看到手持简单武器又行动不一致,一味从通道突击而来的敌军。被防护栏高高挡住的地方都没有人过去。基本上为了以防万一,那儿也是有派驻狙击兵,但目前都没有开出任何一枪。
「奇怪了……那些家伙是不是不想认真打仗啊……?算了,只要落得轻松就好了……」
男子边喃喃自语边举起步枪,然后移动枪栓装填子弹。他对着映在瞄准镜里年约十几岁出头的少年笑睑说:
「希望你下辈子也能幸福得露出这样的笑脸。」
然后毫不留情地扣下扳机。
步枪枪管因过度射击而发热冒出烟雾。
在战壕拼命射击的士兵换上弹匣后又继续射击。而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有如绒毯般的上百具尸体,与跨过那些尸体还笑脸盈盈逼近的人们。
其中还有人闪过枪林弹雨,来到战壕不远的前方。那样的勇者最后还是敌不过如雨般的子弹,被轰得四分五裂。而他在临死前丢出的小刀,在空中回转之后,还没飞到标的就坠落插在湿润的泥土上。
这时候毫不间断的枪炮声中突然响起高亢的欢呼声。原来是二十名年约十五、六岁的女孩冲了过来。他们的手紧紧相连,仔细一看,原来是用绳子绑住。外表看起来有些脏兮兮的,不过他们穿的是统一的学生制服。
直冲过来的他们跨过堆积如山的尸体,脚底被别人的鲜血染红,脸上的笑容好像准备要见心上人似的。
「你怎么还杵着不动,快开枪啊!」
换上弹匣的士兵对身边的伙伴大叫,中年士兵摇着头说:
「我不要……我女儿也跟他们差不多年纪……」
「他们可是敌人耶!我们不杀他们,就会被杀啊!」
「可、可是他们又没拿武器……」
「笨蛋,要是他们身上绑了炸弹怎么办!」
弹匣换好后,当那名士兵瞄准敌人的时候,从城墙发射的子弹射穿了那群少女。有几个人的头部中弹,脑浆四散倒在地上。手因被绑住被拉到而没有受伤的也倒在地上,其中一个还想继续前进。
「去死吧!」
那名士兵对准她大概开了两枪。中弹抖动的头就这样从脖子上消失。
「差不多该换班了。」
与其说是战斗,从一开始处于单方面射击之后就用望远镜观察战况的女子喃喃说道。然后发射了红色烟幕弹。
红色是最前排的战壕换班的意思。这时候一直在后面按兵不动的士兵们便一齐站起来往前进。
「红色是什么意思?昨晚我有听到,不过已经忘了。」
身穿睡衣在点滴架旁边拚命开枪的男子问道。
「要换队伍了,准备掩护!」
隔壁的士兵大声回答。因为在激烈的枪声里,不大声说话是听不到的。
在城墙进行弹如雨下的射击之后,疲惫的士兵纷纷往后退。有几个人还因为受到严重打击,必须靠上面的伙伴把他拉上去。
重新进入战壕的士兵抓紧时机拚命开枪。成为弹靶的人前仆后继地靠近,他们的身体被击飞,然后一个个地倒在地上。
「这根本是大屠杀嘛!」
在城墙上结束掩护射击的年轻士兵气得大骂。
「嗯——胜利的战争就是这样哟,总比战败好吧?」
身穿睡衣的男子干脆地说道。说完之后又表情痛苦地喊:
「好痛好痛……」
「难不成你受伤了?」
旁边的士兵讶异地注视他,男子回答:
「没有啦,是点滴的针歪了……这超痛的。」
这时候关怀的视线突然变冷。
「…………你还是回医院去吧。」
某人如此说道。
在国内躲在避难所发抖等待的人们,只听到隐隐约约的枪炮声。根本不晓得外面的情况如何。
原以为不知道滥射的枪声会持续到何时,不久变成零零落落的。到最后则完全听不见了。
人们正互看对方不晓得该如何是好的时候。
「我们赢了!」
负责传令的少年冲进来大叫。
原以为战争会持续一整天,但实际上太阳还低低挂在东方的天空,根本都还没到吃早餐的时间呢。
『由于我方的战力已用尽,因此承认战败。』
这个国家只收到对方这么一纸便条。
当露出疯狂笑容前来袭击的人们一个也不剩以后,身穿军服挥着白旗走来的军使送来的信封里只放了这张纸。
收下信封的国长及其他人都觉得莫名其妙而杵在原地,而军使完成任务之后就快步离去。
呈现在疲惫不堪的士兵眼前的,是被晨光照得闪闪发亮的大量空弹壳。跟堆积如山还引来一大群苍蝇的尸体。
其中还有几个身受致命伤垂死的人在蠕动。没有人去救他们。只是不断地呻吟。
「这个我来。」
女旅行者从另一边打穿他们的头,让他们得到解脱。持续射击的她不断替换掌中说服者的弹匣。
同时还寻找还有救的人,但是一个也没有。
结果这个国家并没有人战死。受伤的有,被同伴误击而脚部重伤的一名、受到步枪的后座力撞击而导致锁骨骨折的士兵两名、因为恐惧与精神打击而休克的士兵五名、被空弹壳烫伤的士兵及其他状况受伤的,合计共二十名以上、因为枪声过大而听觉异常的士兵有三十名以上。
然后是腹痛恶化而激怒医生,被带回病床上的男旅行者一名。
战争结束了,接着是善后的处理。
他们在国境旁边挖了个大洞,再把石炭、木材、燃料等派得上用场的可燃物全丢进去,将那些尸体火化。由于丛林的环境让尸体很快就腐烂,因此被子弹轰得四分五裂的尸体,还不到半天的时间就开始呈现出可怕的状态。
刚开始是由现场的士兵负责善后的作业,但实在看不下去而不断有人感到不舒服。因此改为动员国内所有的女子。
一名中年士兵戴着面罩一面跟恶臭奋战,一面收拾今天早上还是三十岁左右男性的尸体念念有词地说!
「这些家伙也跟我们一样是有家庭的人,他们应该很想活下去吧……」
刹那间他的双眼充满泪水,并且顺着面罩滑下来。
在旁边穿着军装平静地进行善后作业的女旅行者,从泪眼模糊而看不见前方的男子手中接下尸体,然后叠在旁边担架的孩童尸体上。
士兵呜咽好一阵子之后,转头对女子旅行者说:
「如果你有机会去那个国家,希望你能替我问他们理由。为什么要让这么多人牺牲性命的理由。」
女子点头答应。
「我觉得或许不要知道会比较好。」
「或许吧,可是……不管基于什么理由,我实在无法原谅让国民这样牺牲性命的国家!」
「不管什么理由吗?」
「不管什么理由。」
「……基本上我会问问看。」
女子说完又回去做她集合尸体的工作。
一直到隔天傍晚才好不容易把尸体收拾完。
尸体数一数共超过三千具。
「多亏那些不懂打仗的敌兵,让我们轻轻松松就大赚一笔。而且这次的医疗费还免费。哎呀~幸好那个国家在那丛林里呢,师父!」
在黄色小车的驾驶座开心握着方向盘的男子,已经回复原来红润的脸色。女子则板着脸坐在副驾驶座。
战争结束两天后,女子如愿拿到酬劳,男子也恢复健康。两人受到盛大的欢送出境后又继续奔驰在丛林的道路。早晨的天空非常晴朗。
「那么,接下来要往哪个方向呢,师父?」
「请往北走。」
「什么?——那儿有什么吗?」
「没有。不过先往北方。」
「那是无所谓啦。」
就这样,男子在叉路选了往北的方向。车子继续在恶劣的路况喀哒喀哒地前进。
两人就这样在当天傍晚赶上马车队。没载行李的马车在狭窄的道路上连成一串。
「师父,这些家伙……」
「应该没错,我有些话想问问他们。」
男子露出「你还真好奇」的讶异表情。
「反正——」
「别管那么多。」
男子不得已只好按下「噗哔噗哔」有气无力的喇叭,再从一辆辆的马车旁边经过到最前面。不久他们看到在最前面悠哉骑着马的一名军人。他看起来年约五十岁左右,身穿军服头戴军帽,右腰挂着说服者的枪袋,左腰则佩带着军刀。其他人大多是马车夫,穿军服的只有这个人。
那名军人看到旅行者之后便优雅地举起右手向他们敬礼。然后把马停下来,马车队也跟着停了下来。
「暂时休息一下。」
军人吩咐完马车夫便咻地下马。那两个人也下车走近他,以非常普通的方式跟他打招呼。
三个人开始站着交谈,也草草地闲话家常。
「对了,我们曾经在位于南方的国家落脚过——」
女子劈头就这么说。
「那个国家前阵子突然面临战争而感到非常苦恼。不过好像已经击退蜂拥而来的敌军。」
「我知道,那就是我们。」
因为军人很直截了当就承认,让原本想说「反正你不会说真话」的男子感到相当惊讶。
「这么说……是你用那些马车载他们去打仗,现在准备要回国了是吗?」
「没错。因为人员全数阵亡,仗也打不下去了——我想卡车部队应该已经抵达了。马的速度实在是太慢了。但是跟卡车比起来。我比较喜欢骑马摇晃的感觉,因此自己选择指挥马车部队,可是我还在这里发牢骚,实在是很不合理。」
男子才不想管他个人的嗜好怎么样,直接就切人问题。
「关于那场攻击——我听那儿的百姓说贵国士兵的态度简直是摆明要对方杀死他们,那到底是什么作战计划啊?」
「根本就没什么作战计划——」
军人面露沉稳的表情,语气干脆地回答他的质问。
「那样的突击就是刻意要让对方杀死他们的。」
「什么?」
男子不敢相信自已听到的答案,于是反问了一次。
军人的心情并没有因为遭到破坏,他又重复一遍刚刚说的「那样的突击就是刻意要让对方杀死他们的」。
女子开口说。
「这么说,你们为了让别人杀死那些人才故意宣战,而且让对方做『防卫战』的话就不会有罪恶感是吗?」
「没错没错,你的反应真快。」
「请问……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当然是因为那些家伙想死的关系啊!」
军人的回答过于直接,让人听不懂他说的意思。
「那你们刻意把想死的人带到战场的理由是什么?」
女子问道。
「喔~那是因为我国禁止自杀。」
「自杀?这么说那些人……是一群志愿自杀的人啰?那的确是『寻死集团』没错。」
「没错。我国是人口与领土都算大的国家,环境富庶又生活便利,人民的平均寿命也都很高。但是每年每年都有许多人不想活而造成国家的困扰。那些人不是冲到马路造成车祸,就是像小鸟一样从高楼跳下,但实际上却像压扁的青蛙弄脏道路,还有就是跑到别人家后院在租来的汽车里引废气自杀,喝酒服用一整瓶安眠药,淋汽油引火自焚,在某个湖泊休假圣地投湖自尽成为浮尸等等,反正就是干尽许多麻烦之事。」
「原来如此。」
「这样啊……」
「于是国家就想出防止自杀的方法,我们可是试了许多方法哟。」
「对于说什么都要死的当事人来说,这样不是一切都完了吗?防范政策有效吗?」
「对,你说的没错。当初大概就是用了『自杀者的尸体不仅会公诸于世,还会拿去喂狗、自杀失败者将被送去游街示众』。这类方法。甚至还有『对自杀者的家人处以无期徒刑』,而实施那一年的自杀人数的确减少了百分之五。」
男子脸色不悦地沉默不语。
「但结果还是没用,于是我们取消所有政策,最后采用的策略就是这个——『既然那么想死,就由国家帮忙寻找死亡场所』的计划。」
「请继续说下去。」
「政府机关成立了新的部门『国营自杀辅导中心』。他们教导寻死者死亡的方法,并指导他们如何在不造成别人麻烦的情况下自杀。」
军人的话让男子脸上露出问号般的表情。
「咦?不是劝说那些人自杀是不好的行为。阻止他们自杀啊?」
「我并没有说是劝阻他们哟。那些想死的家伙尽管寻死没关系,但是不要在国内造成他人的困扰。」
「这样啊……」
「然后『国营自杀辅导中心』确认自杀的心意之后,就会请当事人在『自杀者名册』做登记。如此一来就能够参加每半年一次的自杀作战——具体来说,我们可以让他们选择要不要跟亲朋好友道别,然后踏上寻死的旅程。接着是向距离不远的国家宣战,假装对那个国家的城墙发动突击。大家都很开心地勇往直前哟。可能是集团心理的关系吧,他们全都是觉得死不足惧的家伙。而且事情结束之后还有别人帮忙收拾被杀害的尸体,我们也落得轻松呢。」
「原来如此,这样我非常了解了。」
听到女子这么说,军人的心情似乎变好了。
「不过啊,要选择『能够把自杀者全杀掉的国家』也相当大费周章呢。以前我们都会定期跟其他国家打仗,但后来那国家向我们投降并说『他们受够了』。于是我们又另找其他国家,但是却被发现那些人『只是想自杀而已』。因此对方把所有人俘虏之后还进行心理辅导,害我们当天的作战彻底失败。这次是用掷骰子的方式选中那个国家,结果非常成功。虽然我最害怕的就是『打赢战争』,不过那个国家却是以极少的战力做到完美的防卫。想必是有相当高竿的军师吧。等回国之后我将呈『那个国家可以利用个几年』的报告给上级。」
军人看起来非常满意。
「这个方法相当实用哟!虽然对附近一带的国家会造成困扰,不过你们要是到了其他国家,务必向他们宣传这个解决自杀问题的妙方。」
「我会考虑看看——我的疑问终于得到解答,心情也轻松多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事。」
「不不不,别客气。」
女子与军人轻松地向对方道谢,只有男子一脸不悦地在旁边说:
「可是,我实在无法明白那些想死的人们的心情哟,人生明明这么快乐!」
「我也不明白。」
军人马上同意他的说法。
「其实我也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那么开心来中心。当中心允许他们自杀的那一瞬间,为什么还能露出那么开心的表面呢。」
军人稍微低下头。军帽的帽沿稍微遮住他忧虑的表面。
「像你们跟我如果有意自杀的话,只要拔出腰际的说服者就可以达成愿望。只要往太阳穴扣下扳机,『砰』一声就行了。但是我们并没有那么做。我们之所以没有那么做,应该就是基于活着很快乐这个理由吧。」
「一点也没错。」
男子表示同意。女子则沉默不语。
「因为有理由才活下去,这种是非常自然的想法。但是同样的,没有理由就死。这或许也是很自然的想法——可是我无法理解一个人怎么会没有理由活下去。就像刚刚旅行者所说的,只要活着就有很多快乐的事情啊!」
「一点也没错。」
「不过那些人真的感觉闪闪发光呢,无论是脸色跟眼神。完全不像是不久将死的人所有的眼神。当上头答应让他们自杀,就看起来好像很开心呢。在还没有来中心以前,大家明明都一脸死气沉沉的。但是一提到『那么三个月后你就会死了哟』,整个人好像抛开一切束缚似的精神百倍。然后大叫『我可以不用再读书、工作了!』或是『好高兴哦!终于可以跟这样的我说再见了!』护送的讨程中,他们还开心地谈论个人的死亡。甚至还热烈讨论『仔细看清楚我死亡的美丽模样!』等话题。还有人跟我说『军人先生要不要一起加入?』我真的想不透,真的是完全无法理解哟……」
军人在这时候叹了好大一口气。
「我就像你们看到的,只是一介军人。活了这么大把年纪也没有升官,就算战死也没办法追封将军,是个没出息的男人。说来惭愧,我妻子丢下没有出息的我跟一名年轻的男人私奔,我的孩子们也跟我没什么话聊。但是这样的我却从来没有动过『寻死』的念头哟!我觉得活在世上是一件很棒的事情。虽然不尽快乐,时而痛苦时而悲伤。可是我有鼓励自己活下去的『生存意义』。因此无法理解这些人选择自我了断的心情。」
听到军人强而有力的言词,男子显得相当高兴。他「嗯!嗯!」地上下点头。并「我懂我懂」地表示同意,还说「像我当初迫于无奈才开始的旅行已俨然是我现在活下去的意义,而且觉得快乐的不得了哟」。不过女子还是面无表情。
接着男子问道:
「军人先生,请问你的生存意义是什么?方便的话可否告诉我呢?是能够大啖美食吗?还是在独处的时候阅读有趣的小说并沉浸在那个世界里呢?」
被问的那一方抬起头来——
「那当然是!」
虽然他表现得有点不好意思,但看得出来其实内心很高兴。
然后回答说:
「看到那些自杀者惨遭杀害的模样,那会让我开心到了极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