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长，爱布洛妮娅，好吗？（末）

当我彻底清醒过来时，我才意识到我究竟触碰了怎样的禁忌。 那些本该一辈子深埋心底的一切，因为一时的冲动被我全部吐露，导致的结果，便是把一个人的烦闷变成了三个人的烦闷，把一个人的尴尬变成了三个人的尴尬。 在那之后的几天中，我与他们两人都有意的回避着对方，我知道他们之间的感情并不会因我而真正受到影响，但说出了那样的话，做出了那样的举动，我不知道该怎样再去面对他们。 而他们，或许也不知道该怎样面对我…… 叮——！ 机械刺耳的提示音将我拉回现实，我这才发现自己的攻击已经彻底偏离了目标靶点。 “布洛妮娅，你走神了。” “这种定点打击，你从来没有脱过靶。” “抱歉……瓦尔特先生……”我没有转头，害怕被他从眼睛中读出我的心事。 “唉，没事。”我听到他缓步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嗯……”我应了一声，没说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些事，如果无法直视自己，就试着去面对它吧。” “也许，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复杂。” “……” 我不知道这话是随口一说，还是意有所指。 也许……舰长把我的事告诉他了？ 我不知道…… 嘀——！嘀——！ 突然间，伴着红色的灯光闪烁，震耳的集合警报骤然响起！ [全体人员，到甲板集合] [重复，全体人员，到甲板集合] …… 几小时后，北非，沙漠。 干燥灼热的空气令远处的视野被热浪阵阵扭曲，此刻，原本平静无波的沙海卷起通天彻地的风暴，将亿万吨黄沙吸入天空！ “报告，律者反应正在进一步增强，崩坏能指数即将超出安全阈值。” “开启舰外防护，舰船后退两千米。”他冷静严肃的发出指令。 进入指挥者身份的他没有再看身后的我一眼，把所有的精力集中在当前的局势上。 几分钟前，休伯利安开进到这里，舰上大部分人去迎击律者，留下包括我在内的少数留守舰上。 透过舰长室四周全为防弹玻璃的开阔视野，我看到一只只小如猎犬，大若巨象的蝎子从沙土中拱出，对着空中的舰船张牙舞爪，闪着光泽的钳子反射烈日刺眼的阳光。 而远处，地平线之上的漫天黄沙中，一只身逾百米的庞然大物若隐若现，与火光雷光和其他力量纠缠不休。 这些，都是伴律者而生的恶兽。 其实我并不这么担心，以琪亚娜她们现在的实力不至于对付不了一名新生的律者，但不知怎的，心里总有股隐隐的不安。 我斜着目光偷偷瞥了他一眼，脑海中浮现不久前瓦尔特先生的话。 这次行动结束以后，还是找机会和他说清楚吧。 无论结果怎样，总不可能躲一辈子啊。 “报告，律者反应开始减弱了。” 其实不需要汇报，肉眼可见的，原本遮天蔽日的沙尘开始退散，视野中的天空渐渐变得清明。 但我却并没有被其他人的惊喜情绪所感染，反而越发感到违和。 等等…… 沙漠，沙暴…… “！” “舰长，休伯利安不能停在这里，我……” 轰隆！ 一声巨响，掩盖了我的声音。 再看向窗外时，远处的沙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整片沙海仿佛烧滚的开水，开始疯狂沸腾！ 风沙升上天空，如同沙漠张开一张横亘两极的深渊巨口，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 沙沙沙…… 放眼望去，只剩下一串串聚合的沙砾，仿佛一大片扭动的蠕虫，迅速撕扯着舰外的防护！ 嘀嘀！ “防护罩受损30%！不…… 32%了！” “压力……压力还在增大！舰尾的防御要撑不住了！” “崩坏能浓度暴涨！通讯被干扰了，联系不上其余人！” “我们完了！死定了！” “……” “安静！” 一声怒喝，乱哄哄的舰仓瞬间鸦雀无声。 他的脸色同样难看，但他并没有乱了自己的阵脚。 “防护能量集中调向两翼，推进器开到最大马力，主炮开始蓄能，轰出一条路来！” 下达完指令，他又转向我，脸色严肃。 “布洛妮娅，主炮蓄力期间，舰船的保护就拜托你了。” “嗯。”我点点头，我知道现在不是考虑那些个人私情的时候。 现在，我是战斗人员，他是指挥者，就这么简单。 …… 来到舰尾，这里的护罩已经被冲击出了一道道龟裂的纹路，无数细小的沙粒从中渗进内部，每一刻都如子弹般有着恐怖的杀伤力，足以顷刻间绞碎血肉之躯。 我跃下舰身，悬浮在护盾与舰船之间，将自己的力量注入护罩之中，修复着破损之处。 “休伯利安主炮，充能完毕！” 通过耳麦，我清晰的听到了他给出的命令。 “开炮！” 轰！ 蓝色的光柱直直命中沙暴的壁垒，一丝光亮从中透出，但很快又被阻遏。 “怎么回事？没有作用？” “不，有用，但对方的崩坏能体量过于庞大，他将自己的力量与意识融入了每一粒沙中，以休伯利安一炮的威力完全不足以伤其根本。”通过对刚刚攻击时造成的能量逸散数据的解析，我给出了他答案。 “……” 通话陷入沉默。 我知道他为什么沉默不语。 以休伯利安的能量储备，那样的攻击最多只能释放两次，两次过后，恐怕舰船连驶离风眼的能力都会丧失，更别说区区两炮，最多只能让对方虚弱一下，完全不足以摆脱当前的困境。 沙暴在那一炮之下仅仅停顿了片刻，便以更加猛烈的冲击袭来，以致连我的修复都有些跟不上损毁的进度。 再这样拖下去，大概率等不到琪亚娜她们破除困局，休伯利安便会先一步被整个沙海彻底吞噬。 我低头看向脚下，那里，在最底部，所有沙尘汇为无边漩涡，构筑成一只硕大的风眼。 风眼不断的变换着形态，时而张开，时而眯起，仿佛在嘲笑着我的无力。 “舰长……布洛妮娅还有一个办法。”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如何开的口，我只知道当我望向舰长室那面因单向透光而根本看不清内部的玻璃时，内心，无意间，做出了某种郑重的决定。 “你是指……” “休伯利安主炮的主系统是月光王座，布洛妮娅，可以做到同时构造多个类似的装置。” “既然一炮打不开他的嘴，那布洛妮娅，就给他多来几炮！” “什么？！不行！” “瓦尔特先生说过，你现在还不能完全掌握理之律者的力量，月光王座的复杂性不是你能想象的，贸然动用这种超出能力范围的力量你会……” 咔嚓！ 后面的话，我没再听了，因为我已经一把捏碎了戴在耳上的通讯装置。 我不知道，此时的自己，是怎样的一副表情。 但我想……我应该是笑了吧。 笑着，再一次，望了望他的方向…… 舰长……抱歉，布洛妮娅任性了…… 但……第一次……最后一次……唯一一次…… 让我们……心有灵犀吧。 回身，再次面对湮灭生灵的风暴。 “来吧！布洛妮娅，向你发起挑战！” “月光王座，五倍构造！” 庞大的力量，伴着某种我难以触及的东西一同流失。 “Fire！” 轰！ 在攻击发出的瞬间，一股强烈的虚弱感便填满了我的躯体。 但我的关注并不在此，我只是欣慰的看到，在我的攻击释放的同一时刻，休伯利安的主炮也一同发起了进攻。 果然……我们还是有默契的啊。 也是呢，毕竟……你从不会让我，让我们失望啊…… 沙暴与攻击激烈碰撞，变得更加恐怖疯狂，但我知道，这便是他竭尽全力的反扑，只要将其击溃，一切都会结束。 “布洛妮娅……不会输给你。” “布洛妮娅和舰长一起……更不会输给你……！” 力量已经燃尽…… 那便……燃烧生命！ “月光王座……” “十倍……构造！” —— —— —— 声音……消失了…… 或者说，在构造完成的那一刻，一切的感知，都变得模糊了…… …… 好像……有风声呢…… 是因为……我在坠落吗？ …… 天空……好暗淡…… 周围……只有风……和沙…… 但……沙暴……好像消失了…… 休伯利安……应该……也安全了吧…… 好累……好困…… 好想……就这样……睡着…… 可……睡着了……还能再醒来吗？ 扑哧 坠落在粗糙的沙地上，没有痛感，只是被落下的烟尘，一点点遮盖，一点点掩埋…… 灼热的沙粒，此刻于我，却那么的冰冷…… 耳朵，嘴巴，鼻子…… 眼睛……看不见了……好黑…… 布洛妮娅……好冷……好害怕…… 舰长…… 舰长…… …… 忽然，我似乎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什么轻轻托起。 原本几近闭住的双眼再度微睁，任由风沙吹入瞳中，再伴着泪水，一同渗出眼角，一同没入尘隙…… 是啊……那个我竭力呼唤的人，他回应我了，他从不会让我失望的…… 他就在我面前，抱着我，只有我，为我而落泪…… 布洛妮娅……也还有话想说呢…… 可……嗓子，好像塞入了一把干涩的黄沙，发不出一点声音…… “……” 要说……一定……要说…… 就算……最后…… “……” “舰……长……” “下辈子……爱布洛妮娅……好吗？” “……”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真的说出来，因为我只能感觉到嘴唇的煽动，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但在被黑暗吞没的前一刻，他张嘴了，说话了…… 说了什么，我听不见了…… 但他……是在回答我吧，一定是吧…… 他到底……有没有答应布洛妮娅呢？ 不知道啊……不过，也没所谓了吧…… 舰长，布洛妮娅只希望，再过几年，十几年，几十年…… 某一天，你还能偶然记起…… 曾经，有一个爱你的女孩儿，为你倾尽了一切，付出了所有…… 只为，在生命的最后…… 换你一个，来世的承诺……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