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镇的故事

1.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偏僻的国度里，有一个偏僻的小镇，叫做白日镇。也许是因为土地的肥沃、森林的丰腴，又或许是仰赖一代代镇长出色的治理，总之，在这座与外界隔绝的小镇里，人们的生活意外的富足。在安逸的生活中，不少人的心里悄悄萌发了别的东西，比如诗歌，比如绘画，这些被外面的人称作艺术。渐渐的，小镇里出现了诗人，出现了画家，他们给小镇带来了新的活力。 但这一切，都不过是平凡中的插曲，白日镇还是白日镇。当然，作为我们故事的中心，白日镇注定了它的不平凡。 那是一个普通的早晨。太阳如往常一样从东方升起，镇长的儿子也如往常一样，第一个跑上了街头。他从小的梦想就是当警察，又是小孩最有活力的年纪。因此每天早上，他总是挥舞着树枝，奔跑在房子间，与假想的歹徒追逐、搏斗。他今天也不例外。出了门，这个无忧无虑的男孩就朝着小镇中心跑去。在那个不知哪儿来的残破雕像旁，有一个小广场，比房子间的窄巷宽阔不少，是个理想的游戏地点。 就在男孩左脚踏入广场的时刻，他忽然呆住了： “我的天哪！这...这是一个什么东西？” 在他面前的，是那座快要看不出人形的石像，但它与往日大不相同。它或许已经不能被称之为石像了：一种奇妙的、充满无穷魅力与智慧的东西完全笼罩了它，叫人看一眼就心生敬畏。它让人说不出来到底是什么东西，因为所有的色彩、所有的形状、所有的道理，都条理分明，有相互错杂地展现在这个东西或许可以称之为“表面”的地方。小男孩还处于对一切事物充满天真想象的年龄，他看不出这东西奇妙的本质，但至少能知道：这东西是好的。毕竟，那个雕像只是沾上了一点神奇，就生动美好得令维纳斯女神也自惭形秽。 画家是第二个走出家门的。他是一个勤奋的年轻人，热衷于背着画板在小镇各处寻找他的艺术。在他用他那双明亮的眼睛观察四周的时候，他首先看到了那个伫立的男孩。“这不是镇长的儿子吗？他怎么那么安静？”画家暗想着。他快步走上前去，好奇心攫住了他。在他右脚踏入广场的时刻，他忽然呆住了： “我的天哪！这...这是一个什么东西？” 画家毕竟是一位成年人，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那就是极致的构图、完美的色彩。“我一定要把它画下来！”画家激动地对自己说。他迅速拿出画板，竖起画架，全神贯注又眼含狂热地开始作画。 镇民们一个个起床了。他们神清气爽地出门，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这其中，自然有不少人经过广场，为这座无与伦比的雕像所震撼。他们中的大多数也像小男孩一样，只是惊叹于美好本身，却并没有其他的想法，因为铁匠在雕像上显然看不出怎样让打铁更省力，面包师也毫无疑问不可能悟出使面包更松软的技巧。当然，也有几个拥有更加敏感灵魂的人得到了启发，比如作家试图用文字描述他看到的传奇，歌者设法将他悟到的人之百感融入歌声。不久，镇民们都聚集到了小广场，围成一个圈，吃惊地看着被神奇包裹的雕塑。 镇长是最后到的。正值壮年的他精力充沛，总喜欢在早上从镇口开始巡视。他感到很奇怪，因为整个白日镇里居然看不到人影。更令他惊讶的是，他居然在小镇的中心看到了一大群人。 “各位先生们，女士们，你们聚集在这里干什么？”镇长声音很响地喊道，“难道小......呃、噢、噢，那是什么东西？！”他的话突然卡壳了，因为他看到了中心雕像。 “这是最美丽的画！”画家说。 “这是最宏伟的史诗！”作家说。 “这是智慧的源头。”哲学家说。 “这是...一个奇迹！神赐给我们白日镇的奇迹！”镇长下了定论。 “我们该如何对待这个奇迹呢？”一位镇民提出了疑问。 “我们绝对不能让它受到损坏！”画家激烈地大喊。 “我们必须保护它！”作家附和道。 “我认为，我们应该造一道围栏。另外，我们或许可以使这里更宽敞些，这样人们来瞻仰它的时候将不至于造成堵塞。”哲学家恢复了冷静，有条不紊地说着。 “说得很好，我会马上派人做这些工作的。” 镇长挥了挥手，人群才依依不舍地散去。 这座被镇长命名为“奇迹”的雕像就像投入水中的一粒石子，荡起了一圈圈涟漪。但很快，水面的波动就平息了。奇迹雕像的保护措施在几天内就得到了落实。其后，白日镇的居民虽然不时会前来观赏雕像，他们的生活却已回归正轨。白日镇还是那座平凡的小镇，好像从来没有变过。 镇长的儿子依旧到处乱跑，挥舞着树枝，嘴里发出“嗬”、“哈”的叫声。他是受奇迹影响最小的，大概是因为小孩儿的心是最包容的。 一年以后，画家与作家相继离开了小镇。白日镇太小、太偏了，装不下他们充满艺术奇思的心，尤其是当这心感受过宇宙间最奇妙的艺术后。他们准备去王国的都城，或许会出国，总之，找到一个能够使他们施展才华的地方。 这同样没带来什么改变。对镇民来说，只要生活足够安逸，他们就不会介意其它，况且饱足总会催生出其它艺术。于是，在时间的冲刷下，画家与作家被遗忘了。

2.

有人来到白日镇，这不是什么新鲜事，毕竟小镇并非完全与世隔绝；可当一位打扮讲究，带着仆人与行李的先生来到小镇，并打算于此定居时，他的目的就很值得揣摩了。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了小镇，镇民们议论纷纷。镇长接待了那位先生。人们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看到镇长家的灯烛亮到了很晚。 小道消息满天飞，即使奇迹显现的那天，小镇都没有那么热闹。很快，在人们的交流下，事情的始末被拼凑而出。那位先生是有名的艺术家，他是冲着奇迹雕塑来的。而他之所以知晓此事，是因为四年前离开的那个画家。 据说，画家在到达都城后，凭借出色的能力变得小有名气。在一次艺术大赛中，他提交了奇迹初显当天，他对着雕像画出的画，正是这副画改变了一切。几位作为评委的大师不约而同地给出了极高的评价，并在各种社交场合极力盛赞它。这副作品不久便成了上流社会津津乐道的话题，画家本人也变得炙手可热。而不知在一个什么场合，画家发表了这样一番著名言论： “对于大赛的优胜者的名号，我是受之有愧的，因为《白日神的降临》的成功并非源自我的技巧，而是依靠白日镇雕像这一无可比拟的素材；但我又是荣幸的，因为我担负着向世人传播这极致美感的任务，并可喜地取得了部分的成功。” 这段话被刊登在报纸上，并掀起了新的讨论热潮。大家都知道了白日镇的奇迹雕像。许多人对此不以为然。但作为大师的学生，威先生见证了画作从送到老师手里到名震都城的全过程。于是，他怀着憧憬的心情，搬到了白日镇。 偏僻的小镇走出了名人，这件事让整个白日镇都兴奋了起来。人们走在街上，一改过去的懒洋洋，而昂首挺胸，容光焕发。尤其是当人们经过威先生的宅邸时，总是摆正了脸，露出淡淡的微笑，彼此闲聊的话题也从日常的琐事换成画家的事迹，好像要把小镇最好的风采展现给已经定居下来的外人看。 倘若按惯常的发展，人们新鲜劲一过，生活就会慢慢回归往日。可这一次，旧事的余波尚未散去，新的大新闻又出现了。 四年前的作家居然也成名了。他的小说《白日传奇》风靡整个王国，他想象出来的“白日镇第一任镇长”也随着小说成为了文学宇宙的明星。与画家相似，这位作家亦发出声明，将小说的成功完全归于奇迹雕像，称所有精彩的情节，都是他在雕像上直接看到的。 白日镇再也平静不下来了。每天都有外人来到这里，有些是追寻梦想的艺术家，有些是寻求刺激的旅者。“我一定要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镇长告诫自己。他的偶像是作家小说的原型，传说中建立小镇的第一任镇长。如今白日镇闻名遐迩，他一定要借这个机会兴盛小镇。 在镇长的努力下，各行各业的人们涌向白日镇，小镇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小镇慢慢扩大了。它蚕食周围的树林，把它们化为楼宇。当然，无论白日镇怎么变化，它的中心始终是那座奇迹雕像。

3.

“老爷，您的信。” 费先生靠在舒适的椅子上，从仆人戴着手套的手中接过了那封信，随意向署名瞥了一眼。他老了，已经快七十岁了，不再有精力应付各种人的社交与巴结。但这一眼却牢牢粘住了他的目光。写信的人是白日市市长，他邀请费先生参加奇迹显现四十周年的庆典。 “白日市啊......”费先生喃喃自语。他对这座仅次于都城的大城市并不陌生。相反，他对那里有相当的情感。白日市是他的故乡，也是他与他的一个主角传奇之路的共同开端。“你准备一下，过几天我们去白日市。”他对仆人说。“哦，还有，帮我给市长回信，就说我同意了。” 几天后，当费先生与他的仆人到达白日市时，城市的治安官已在那里等候。费先生并不觉得市长没有亲自前来有何失礼，毕竟市长老了，而白日市的治安官也不是一般的治安官——他还负责奇迹雕像的保护。 “哎，费先生，感谢您光临本市。近来身体可好？” “无恙，有劳您关心了，米先生。” 治安官在老人的身边，跟着他老迈的步伐，不紧不慢地走着，看不出丝毫的不耐烦。“费先生，您这次是想先见见我父亲，还是......？” “先去看雕像。”费先生毫不迟疑地说。 与四十年前一样，费先生驻足在真正的奇迹前，感叹欣赏这绝世的神奇。治安官也在一旁，望着雕像。忽然间，他眼神一凝，没来由的恐惧从他心底升起。 “我的天哪！这...这是一个什么东西？” 他没有真的喊出这句话。在雕像的右腰部，他看到了一块很小的区域，呈现出再平常不过、却又让他做梦都想象不到的质感。那是最普通的石材，只是染上了绚丽而寻常的颜色。 奇迹“剥落”了。 “米哥，怎么了？”费先生疑惑地看着僵硬的治安官。 “哦...没什么，只是回忆起了一些往事。”治安官勉强地一笑，“您还记得吗，那天我是第一个看到它的，凯先生是第二个，您是第六个。” 费先生露出了微笑。“我当然记得，镇上有谁不记得呢？想当年，你还是个小鬼头，你父亲和我也还年轻有力。” 两个人的隔膜消解了不少，开始聊起天来。他们转身离开了雕像，朝市长府步行而去。在府里，市长热情接待了费先生，就像三十五年前接待威先生一样，畅谈到很晚。 两天后，在比当年大得多的广场上，奇迹显现四十周年的庆典顺利举行。费先生、凯先生都到了场。在观众人群里，也依稀能辨认出不少老镇民的身影。 散场后，凯先生找到了治安官。他洋溢的笑容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忧心忡忡的神色。 “米哥，你熟悉这座雕像。我问你，它是不是和以前不同了？” 治安官吃了一惊，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把凯先生拉到一旁，问道：“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刚来这里的时候。你知道，我的职业就是绘画。对色彩构图的变化，我比大多数人都敏感。”凯先生叹了口气。 两个人沉默下来。数十年来，白日镇的居民都以奇迹雕像为傲，神的眷顾是他们心中最自豪的部分。没有人想过，奇迹不是永恒的，奇迹也有消逝的一天。 五年以后，又一片奇迹剥落了。三年后，是第三片。五十年之后，所有的奇迹剥落殆尽，雕像虽然完整无缺，色彩明丽，却不复那种无与伦比的魅力了。 4.

很多年后，战争来临了。 一个帝国出现在大陆上，南征北伐，无往不利。当大军指向王国的都城时，国王仓皇而逃。在途中，国王经过了白日市，看到了那座久负盛名的雕像。 “哼，不过是一座普通的雕像罢了，远没有传得那样神奇。”国王自言自语道。“由此可见，那些所谓的画家、作家，也不过是逐利之徒罢了。他们总爱把子虚乌有的东西编得像真的一样，好给自己博得名声。” 又过了两年，王国沦陷了。敌国的军队开进了白日市，雕像在炮火中被打碎了。 帝国的统治没有维持很久。它分裂、衰落、被新的国家取代，而新的国家又很快湮灭在时间的长河中。世事变迁，沧海桑田，白日镇渐渐被人遗忘了。 5.

很久很久以后，安市博物馆。 一位母亲带着儿子来博物馆参观。小孩十岁了，整天只知道看一些漫画书，“正经”的东西一点也看不进去。她想，这次来博物馆换换花样，没准可以让儿子“开悟”。 “......《白日神的降临》，这是大家很熟悉的作品，极具特色，是大画家凯的成名作。”讲解员说道。 母亲看向儿子，发现他竟然没在听，而是看着手上的小漫画书，顿时气不打一出来。她一把抢过书，狠狠瞪了一眼儿子，而儿子则发出了不满的抗议。 “不好意思，我的儿子可能打扰到您了。”母亲看到讲解员的讲解稍有卡顿，充满歉意地说。 “没关系的。诶，您孩子看的这本书似乎刚好与这副画有些渊源啊。”讲解员眼见地瞄到了书名，“这本漫画是改编自一本经典的小说，《白日传奇》，几百年前的书了。它讲述的是白日镇建立的故事。而我们这幅画的白日，相传指的就是白日镇。” “那，白日镇在现实中真的存在过吗？” “这个啊，据历史学家考证，以前确实有一个白日市。不过那些神啦、奇迹啦之类的传说，大家简单了解一下就好了，不要当真，传说的虚构成分总是很大。” 讲解员带着人群向前走去，给名画留下一片独处的空间。温和的灯光下，画上满是岁月的痕迹。但它是幸运的，它作为全人类的遗产被很好地保护了下来；而真正超越一切的奇迹，却在时间的流逝中化为尘埃，留给世人的只有可笑的传说，与拙劣的描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