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普罗米修斯安魂曲(上)
普罗米修斯安魂曲(Prometheus Requiem)
作者:尼克·凯姆
机库敞开着,就像是飞船侧面的一个开放性创口,斑斑锈迹和亚空间腐蚀令这个创口溃烂化脓。它长在“格洛里翁”号身上,格洛里翁是一艘在过去已久的卡普边界战争中诞生的古老舰船,在近百艘的集合体中只是其中一艘。被毁坏的大教堂在剧烈的结合过程中被揉在一起,与受损的尖塔,破碎的穹顶和断裂的多层甲板一起突出来。本来互不相干的两艘船的结合,就像它们融合出的产物一般不协调。现在,这样一团飘浮着的,令人嫌恶的庞然大物通常被称作“废船”。
与这头巨兽相比,“无情”号不过是只小虫子,它的起落架触碰在一块足以容纳一整支炮艇部队的甲板上。十个披坚执锐的人从登船坡道上走了下来,他们动作缓慢,这并非因为他们身着厚重的终结者铠甲,也不是因为无重力环境下的惯性,亦不是因为他们的靴子被磁力锁定在甲板上。他们小心翼翼。废船曾是外星生物的领地,它们隐藏在黑暗的被遗忘的角落里,自深空的蛰伏中苏醒。但情况远不止如此,这个混合体多壳的躯体被爪痕蹂躏,被奇怪的细菌滋生,被太阳风灼烧,它曾进入过恐惧之眼。它从亚空间里被喷吐出来,宛如分娩的母亲诞下新生的孩子一般,在消失了近一个世纪之后,它又回到了现实空间的领域之中。
“我能闻到亚空间的臭味。”普瑞特的声音通过苏甘头盔里的通讯信号传过来,虽然苏甘看不见他的面容,但依然能感知到他的军士正在愁眉苦脸。
除了气味以外,机库的墙壁上也有废船受腐化的可视证据。在铠甲上光环灯具射出的光辉照耀下,苏甘看见了蜿蜒的被太空冻结的脉络和形状奇异的结节。这些怪异赘生物的裂口宛如一张张大嘴,在不断膨胀的饥饿之中被瞬间冰封。畸变体玷污了每一个垂直的表面,最终形成了堆积在甲板边缘的石化生物质泥浆。
“火焰喷射器。”普瑞特的命令很简短,它被几乎无法抑制的厌恶截断了。
科洛赫修士从队列里走出来,将净化的火焰浇在整个墙壁上,宛如一根火柴落在一堆浸油的木材上一般,烈焰在腐化之物上蔓延开来,伴随着可怕的嘶鸣将其吞噬,在重武器的轰鸣声中也隐约可见。
苏甘看见埃梅克在他的胸前比划着伏尔甘之锤的标记,火龙连队的人都没有这么做,但药剂师并不是他们中的一员,而且比大多数人都更迷信。他短暂地注意到了苏甘的目光,看向他,然后又看向别处,此时普瑞特正在驱赶着他们,很明显,他想尽快离开这艘船。他有充分的理由这么干。
至高天是一个阴暗的领域,一个覆盖在现实之上的世界,就像一片肮脏的塑化膜。堕落的生物,在它的潮汐中游动,恐惧,嫉妒和对权力的渴望赋予了它们形态。它们是以人性弱点为食的寄生虫。一个古老的词汇赋予了它们实质,它们被称之为恶魔。没有任何一艘往来于亚空间的船,不论是废船还是别的什么船,都不可能完全不受这种体验的影响。恶魔及其影响以一种挥之不去的方式存在着......
“浑身起鸡皮疙瘩,是吗,小龙龙?”赫里多通过一个加密频道问道。
苏甘咬紧牙关,强憋住了怒气。
“叫我苏甘,或兄弟,”他嘶嘶地说。
赫里多大声笑了起来,让大家都听见了。即使在终结者中,他也是一个巨人,他携带着他们小队的重型武器,一门凶残的突击炮,上面铭刻着杀戮的伤痕。
普瑞特从雷霆锤的锤柄中散发出一阵能量的噼啪声,以便更好地观察黑暗。这股能量也照亮了他的绿色战甲,加深了他龙鳞披风褶皱处的阴影。
“小点声,兄弟,”他说。
赫里多点点头,但他的话还没说完。
“保持点儿希望,小龙龙,你和我很快就会并肩作战了。”
在那一刻,夜曲星上死亡之火山下的岩浆湖烧得都没苏甘的脾气暴。
除了一些腐化的赘生物外,机库整个是空的。
“到普罗透斯号还有多远?”普瑞特问道。
”很近了。我能感觉到她。”
苏甘视网膜显示器上闪烁的符文识别出了发言者。
军士兄弟努缅,他的急切完全不是火蜥蜴的典型特征,即便身着无情的终结者铠甲,他的特点也很明显。
普瑞特转过身来,挪动了一下身子。
“你现在是智库吗,兄弟?”
“我是火龙。”努缅简略地回答,声音不像普瑞特那么低沉,但有着足以切开陶钢的锋度。“我了解我的船,她近了。”当本就很冷的温度进一步下降时,他跺着脚走在前面。
“埃梅克。”普瑞特暂时没有理会他的同伴,“多远了?”
不像他的前辈那样满脸冷嘲热讽,埃梅克乐观而充满好奇。
当你从已死或垂死的兄弟身上取出许多的基因种子后,你的心境就会改变,兄弟,苏甘想,他的声音甚至在他的脑海里都显得苦涩。
埃梅克正对着他小型动力装甲护手里内置的鸟卜阵列查询信息。“根据船只结构图,大约五小时后我们将穿过格洛里翁的三级甲板,到达融合点和普罗透斯的舰艉部分。”他停下计算,抬起头来。“这取决于穿过舰船的直通路径——没有遭遇战,地形清晰,重力已重建。”
“只要我们找到一个激活的控制台,你就可以在第三种情况下工作了,兄弟,”普瑞特说。“另外两个我们会在必要时处理。”
每个终结者的左手上都有一个链锯拳,对于太空废船探索而言是非常有用的,因为舱壁和残骸会让进展变得困难。这是条件二的情况。
“根据无情号的热能扫描来看,阻碍会很少,异形在很大程度上仍然处于休眠状态。”
风暴爆弹枪,一门突击炮,还有努缅小队的重型火焰喷射器能够处理第一种情况。
“那就让我们希望情况一直这样下去吧。”普瑞特的注意力又回到努缅身上,他和他的小队正处于一个前沿的位置。现在由普瑞特进行指挥,但一到达普罗透斯号,就换成另一个军士,大家都同意了。努缅要进行弥补并将独自承担责任。这是普罗米修斯式的方法。“你确定他在这里?”
“我的血里正流淌着。”努缅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咆哮。“他在这里,还在飞船里。”
“在亚空间的潮汐里漂流了一个世纪,他可能活不下来。”普瑞特平时洪亮的声音变柔和了。“我们可能在找一具尸体,兄弟……或者更糟的东西。”
努缅把这些话搁在一边,盯着普瑞特之外的地方,他的目光落在埃梅克身上。
“他还活着,就像我离开他时一样被冷冻着。”他停顿了一下,准备补充些什么。当他再次转身时,他硬装出的虚伪几乎要裂开了。
普瑞特最后看了埃梅克一眼,埃梅克被两堵绿色的陶钢装甲壁垒包围着——他们是努缅的两个队员,墨丘利恩和冈达尔。在大多数战场上,动力铠甲是一种强大的防护,但这艘漂浮的太空废船可不是普通的战场。
“保证他的安全。”普瑞特懒得费心把它藏在加密频道里,药剂师知道其中的风险。普瑞特又盯着努缅。
机敏并不是赫库伦·普瑞特十分看重的品质,这个任务暂时还是他的。他走在前面,声如震雷,威风凛凛。“火龙,跟我上。”
三挺风暴爆弹枪枪焰齐闪,照亮了普瑞特的满脸苦相,他甩下风暴盾上的异形。当那怪物被压死在墙壁上时,酸性体液在他的铠甲上滋滋作响。
走廊很窄,管道和粗大的缆线悬垂在破裂的天花板上,基因窃取者在那里留下了爪痕。甲板上的格栅已被异形的血液腐蚀了一半,在脚下哐当作响。至少亚空间的腐化已经不存在了,至少......看不见了。格洛里翁号失灵的系统产生的强大引力将火龙们锁在地面上,刚刚重启的空气洗涤器给甲板重新充氧,这让普瑞特能够卸下他的头盔。视网膜显示屏上的悬浮读数显示着当前最大提升力。机动是很困难的,苏甘的嘴唇上有盐的味道,他的脸上满是战斗的汗水,为了应对额外的身体压力,他的第二心脏泵动了起来。
异形们可没有这样的困难。
有两个在窄短的走廊上跳跃着,互相推搡着抢占位置。三名终结者面对着他们——苏甘,他的军士,还有沃卡——还有两个,包括那门突击炮,踉踉跄跄地跟在他们身后。虽然赫里多的重武器还没有声息,但风暴爆弹枪却在前线的肩甲之间咆哮着,努缅的小队聚在他们身后,守卫着后方。
苏甘朝这群怪物猛地一击,击裂了首领的胸腔,扯下了一条肢体。第二个距离很近,足以一跃而上,肌肉发达的长腿轻而易举地将它从甲板地面处推至半空中。但嵌入其躯干的链锯拳将它的尖啸变成了被扼杀的呜咽,基因窃取者的利爪在撕扯苏甘的铠甲时既缺乏力量,也缺乏精度。
“好小龙!”赫里多说着。风暴爆弹枪的闪光如火舌般照耀着走廊,苏甘能够感觉到它们的热量。三个异形在枪火中炸开了。“但是你看,还剩不少!”
赫里多用链锯拳比了个手势,大概有十三具异形的尸体散落在终结者周围,无人伤亡。但这是一支先锋部队,仅此而已,野兽们半睡半醒,还没有完全从冬眠中醒来。前方,一声尖锐的哀鸣预示着另一波攻击浪潮。
在甲板上乱窜的基因窃取者很容易就能杀死,它们顶着集火上蹿下跳。当火龙们意识到这些只是炮灰时,已经太晚了。其他的异形已经紧紧附在天花板和墙壁,身体压低以缩小中弹面积,成群地冲了过来。
苏甘的头盔挨了一记侧击,打了他一个趔趄。内置显示器在静电中噼啪作响了一秒钟才恢复。这些野兽动作很快,比别的动物快得多。他挥舞着链锯拳,希望能联系上别人,但那个基因窃取者已经从他身上爬了过去,窜到了他的背上。
铠甲中的疼痛感受器突然爆发出愤怒一般的红色,苏甘大叫起来。肉钩从基因窃取者的喉中刺向铠甲关节处,寻找弱点。苏甘够不到它,就顺势往后一倒,当撞上墙壁的时候,一阵令人满意的骨骼碎裂声回响起来。增强过的身体向血液中泵入了缓解疼痛的化学物质后,苏甘稍稍恢复了过来,在这时另一只异形从天花板上朝他猛扑而下。黑暗之中,纵使有着眼叶植入物,苏甘也只能勉强看见它。
异形尚在半空,普瑞特的雷霆锤就将它击得粉碎,电火花震撼着空气,照亮了异形死前的尖啸,宛如被冻结的抓拍图像。
“火龙,前进!”他低沉地说,用他的风暴盾砸烂了另一只异形。
当苏甘在走廊前面扫射着敌人时,断断续续的爆弹枪响告诉他,他的兄弟们与他在一起。在共同的努力下,火龙几乎歼灭了第二波攻击浪潮,并利用短暂的喘息时间取得了一些进展。前方出现了一段更宽的走廊,有点像维修舱,周围散落着一些旧机器,就像金属制的尸体。额外的空间可以让努缅的小队与普瑞特的队伍齐头并肩的行进。
普瑞特举起拳头,队伍随即散开了,三个在前面,军士们在中间,两个在后面,包括重武器。“停在这儿。”
枪火消亡的回音逐渐削弱,直到化作紧张的沉默。最终沉默被格洛里翁现存系统的悦耳运转声削弱,打破了。
“我们该走了。”努缅说道,他很不耐烦。
普瑞特把一具基因窃取者的尸体推了推,摄食触须像肋状的舌头一样从口腔中伸出,在军士打开他的通讯设备前,他注意到那生物的眼睛里有一丝微弱的光在消失。这可能只是幻觉,是飞船的激烈的环境造成的。普瑞特启动了发信装置。
“药剂师?”
“还在,长官。”
“异形已经打完了。”努缅不停地说着。“为什么要耽搁?”
“他已经等了快一个世纪了,兄弟——再等几个小时也不会有什么区别。”普瑞特反驳道,“而且,他们还在这儿,等等吧。”
很明显,另一个军士不喜欢这样。
苏甘记得努缅,当他第一次传送至普罗米修斯,月球空间站和火龙连队的领地时,这位军士兄弟是第一个见到他的。他那饱经风霜的脸庞的右侧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一直延伸到他的嘴唇处,把他的脸永久拉扯成了呲牙低吼的模样。右眼微黯,火红的眼睛里侵染着一小圈黑色。一头红发剃成弧形,划过他的右半边脑袋,这让苏甘想起一缕火焰,尽管锻炉与门扉很热,但欢迎却没有这么热烈,从努缅现在的行为举止来看,之间度过的岁月并未使得他软化。
普瑞特把他的光环灯具开到最亮,对准前面的走廊部分。破旧的软管像毒蛇一样垂下来。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一个蒸汽阀泄了气。据埃梅克说,他们离融合点和普罗透斯号可能只有一个小时的路程了。
像他的战斗兄弟一样,苏甘唯军士是瞻。一开始,他只看见破烂的金属,断裂的管道和电缆,宛如腹中流出的肠子,在刺眼的镁白色中被粗蛮的点燃。然后有什么在光锥的边缘动了起来,沿着半明半暗的地带慢慢移动。
“以伏尔甘之名!”苏甘怒吼着,他与他兄弟们的战吼形成了一段齐唱。
就像帽贝附在一艘古船的船体上一样,基因窃取者从船壁上脱落下来,狂奔而至,与此同时,天花板上的格栅轰然倒塌,生物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
当苏甘挥舞着他的风暴爆弹枪时,他想起夜曲星上的熔岩蚁从蚁巢中聚集起来击退入侵者的景象,只不过这里的熔岩蚁长得比人还大,而它们的蚁巢则是漂浮在太空深处的一团腐朽废船。
每一发子弹都结结实实打在异形的身上,肢体与血浆宛如一朵朵可怖的花朵向外绽放开来,但基因窃取者还在往这里赶。
“什么东西在驱赶它们!”苏甘咆哮了一声,想后退一步,这时他感到另一块肩甲与他的肩甲互相锁住了,组织了他。
普瑞特就在他旁边,一块陶钢质地的磐石直面着涌来的异形浪潮。
“唯有前进,兄弟。撑住,我们的意志远比它们强大。”然后他转向另一只火龙。“赫里多,麻烦让我们喘口气。”
赫里多从普瑞特的右侧走出来,向前一步按下了突击炮的扳机。
空气中立刻充满了旋转枪管的呜呜声,以惊人的速度喷射出高速的弹丸。赫里多左右扫射,一边大声欢呼,一边吟唱普罗米修斯信条的祷文,将一群群开始堵塞走廊的基因窃取者统统开膛剖腹。
“看来我们把虫巢给搅翻了,军士兄弟,”他说。
苏甘听见普瑞特正在嘀咕什么:“我知道唯有一种方法可以净化它......努缅。”
另一个军士点了点头,向科洛赫修士打了个手势。
“烧吧!”努缅大叫起来,火龙此时搬出了他的重型喷火器。
液态钷素一与武器的点火装置接触便燃烧起来,吞没了前方的走廊。
即便在高热环境下,一些异形仍然下决心发动攻击。
“韦基特!墨丘利恩!”
又有两只火龙在努缅身后待命,用精准的爆弹火力轰开了大火中蹒跚而出的火焰环绕的身躯。又过了一会儿,一切都结束了。
即便所有的基因窃取者已经死亡,在不可抵挡的烈焰之中化作灰烬。尖叫声依然久久不散。烟幕笼罩着空气,宛如死者的裹尸布。
“那是什么声音?”埃梅克问道,他已经退到了后排,不需要通过通讯来让别人听到他的声音。
“你烤过甲壳酸或者几丁质吗?”赫里多问,他让突击炮的炮管空转冷却了一会儿才关上。
药剂师摇了摇头。
“那是空气,兄弟,”苏甘厉声说,对埃梅克明显的天真有点不耐烦,“从甲壳连接处逃出来的。”
“好吧,小龙龙,看来你有的不只是怒火和雷霆。”
苏甘很想把赫里多的头盔直接在他脸上砸扁,但他忍住了。相反,他慢慢地走到普瑞特面前,普瑞特把手按在墙上,这时努缅的两个队员正在检查前面的路是否畅通。
“军士兄弟?”
“你知道我摸到这船的船壁时是什么感觉吗?”
普瑞特的双眼像是花岗岩一般坚毅,自从加入火龙之后,苏甘看到了军士不同的一面。在铁渣星,与兽人作战时,他差不多是个热情洋溢,喜欢自吹自擂的人。现在,他变得沉默寡言。恩可伦在胜利终点线之前的死改变了他,就像卡代的被杀改变了苏甘一样。死去的连长也会对他的战友这样做,纵使不是一个连队。
“我感觉很悲伤。”普瑞特皱起了眉,“有什么东西活在这艘船里,在它的每一根纤维里。它不是火蜥蜴也不是基因窃取者,也不是什么能摸到或杀掉的有形之物。”军士压低声音。“这让我非常困扰。把你的手靠在墙上,兄弟,感觉一下它。”他补充说,一边退到一侧。
苏甘的回答像悄悄话一般小声:“我不想,长官。”
在先前前往神龛世界墓葬四号的任务中,火龙遭遇了一个几乎刀枪不入的敌人,与它的斗争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兄弟。那场损失的份量,虽说是徒劳无功,但却像铠甲的护颈一样清晰地挂在普瑞特的脖子上。
“好吧。”他说。他的目光在苏甘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笨拙地离开去和努缅会面。
“疼痛无处不在,兄弟,”他补充道,背过身去。“要么在战火中拥抱它,要么逃之夭夭令它奴役你,我不能替你做选择。”他离开了,留下苏甘思考他的箴言。
融合点是一块旧的引擎舱甲板,已经突破了传感器和船只结构图显示的普罗透斯号的中层甲板。好处在于,这意味着进去之后冷冻停滞舱就在附近,坏处在于,几千公斤的残骸堵上了通往下一艘船的船体对船体的直路。
这样的问题可能会让通常的探索者,乃至同为阿斯塔特的人陷入僵局,但终结者没有这样的顾虑。
“重武器守好后方,”普瑞特说,“其他人......把她切开。”
链锯拳旋转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两名队员开始了切割工作。
“药剂师,闪一下。”他补充道。“别拿你的货物冒险,兄弟。”
埃梅克点了点头,检查了一下嵌在护手里的小瓶。化学溶液温和地在里面晃动。
“如果我们能探明防爆门,甚至密封舱壁,我也许能在这里把锁打开,它会使我们推进得更快。”
普瑞特向药剂师点了点头,然后拿着他的雷霆锤蹚了进去。
埃梅克又看了看那个小瓶,末端的一个小注射针头能够输送溶液,溶液是红色的,并微微地发着光。埃梅克对它的来源不太清楚,但他知道它很有效。它装在药剂师拇指那么大的透明强化小管里。还不到50毫升。
这么多事情,却全寄托在这么小的东西上。
他们找到了门。这是普罗透斯号船尾一个废弃的维修通道,通向一条短的维修管道和舰船的中层甲板。门的大小一次只能容纳一个终结者过去,这让前进的步伐变得很慢。不过,这确实给了苏甘和其他先头部队一个侦察周围环境的机会。
与格洛里翁号不同,老旧的火蜥蜴打击巡洋舰依然维持着一个摇曳的供电网络,灯光颤抖地闪烁着,划破了黑暗,显现出一个阴暗的室内环境。炮铜已经被旧时的火焰烧焦了,死去很久了。脚下的甲板上覆满了烟灰,每当有一只火龙在上面挪步,烟灰便如迟钝的海水一般起伏。灰烬宛如灰色的真菌一般附着在屋椽和横梁上。
他们走进了一个六角形的大房间。它的五个侧边分出来,末端设有控制台,使房间成为某种枢纽。墙上雕刻着象形文字和图标。火蜥蜴的印记——火焰、大蛇和龙头——在终结者的光环灯具下苍白地闪烁着。上面的灯也是六边形的,它的设计与外侧房间的形状呼应。
当苏甘走近埃梅克时,他正盯着一个亮着绿灯的控制台。
“别跑太远了。”
“你多虑了,兄弟,我自己能保护自己。”
苏甘轻蔑地哼了一声。“是伊格尼亚人把你培养的这么无礼吗?”
药剂师曾是达克伊尔,也就是苏甘口中的伊格尼亚人手下的士兵,一想起那位前军士,火龙就不受控制地发出一阵咆哮。
埃梅克拒绝回答,即使是现在,面对新的任务,过去战术小队的战斗兄弟之间仍有激烈的争吵。
“做什么呢?”当苏甘意识到药剂师不会咬钩时,他厉声道。
“在线检查应急系统。”
“然后呢?”
埃梅克转过身。“即使在一个世纪之后,一切似乎都在运转。冷冻停滞舱完好无损。像普罗透斯这样的船是为了经久耐用而建造的。”他停了下来,看着苏甘的眼睛,“这次任务中有我知道而你不知道的事情,不觉得烦吗?”
苏甘握紧拳头,他护手里的伺服电机似乎在咆哮。
“总有一天,你的好奇心会害死你的,兄弟。也许更糟......它会毁了你的乐观,把你击垮。”
苏甘正要走开,埃梅克对着他的后背说道。
“那是你在冥想室里把自己烧成灰之前还是之后?”
(译者注:卡代连长阵亡后,苏甘被无法拯救连长的强烈悲伤所困扰,他曾试图将受虐的烙印印在身体上,用痛苦和火焰净化这种负罪感。)
“你知道些什么?”苏甘停了下来,对着黑暗厉声喝到。
“当我接过福吉斯的衣钵时,我也拿来了他留在医疗部里的笔记和数据,你的名字被提到了。”
苏甘显得有些身体僵硬,但埃梅克的声音随后变温和了。“悲伤并不可耻,但任由它占据内心的话,就很危险了。”
苏甘虽然想转身,却没有转身。想知道埃梅克对自己的疼痛成瘾症状了解多少还得再等等——有别的事情引起了他的注意。“你知道什么是悲伤吗?”他低声嘀咕着,走到一个拱门前,从这个房间通向一个宽阔的走廊。
这个长长的房间两边都有门。它看起来像是某种隔离病房,专为接受强化治疗的病人而设。一部分地板铺了瓷砖,一些白色的地板砖已经变成了灰色,有的已经裂开,有的已经剥落。门的上面有一扇塑钢制的舷窗,也是白的。有的已经褪了色,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下看起来像是棕色或黑色的。
一股像是臭氧或是烧肉的气味让苏甘的鼻子抽了起来,他沉闷的脚步声随着心脏咚咚作响,微弱的敲击声变成了响亮节拍的合奏,就像手指敲打玻璃一样。苏甘跟着它,他的自动传感已经恢复了,没有任何威胁。重力和氧气都处于稳定可接受的水平。普罗透斯号上一切顺利。然而,……
声音是从其中一扇门里传出来的。苏甘的回忆里闪过一个画面,但要辨识出它就好像抓住精神上的烟雾一样难,他的心跳的越来越快,他走进了门,越走越近......他意识到自己其实很不情愿,他责备自己怎么这么软弱。然而......
他走到门口,链锯拳的五指张开,探向玻璃。苏甘与其相隔只有几厘米,这时光芒闪烁,他抬头望向照明灯。当转过头来时,有一张脸从舷窗里望着他。由于溶解的皮肤和脱落的肌肉而显露出的头骨已经使得这副面孔难以识别,但苏甘清楚地明白他是谁。
“柯坦......”已故的连长隔着玻璃瞪着他。苏甘看见那瘦骨嶙峋的手指伸到与自己平齐的位置时,被吓了一跳,好像他在盯着什么奇形怪状的镜子,而不是玻璃。
另一种气味盖过了肉体燃烧和热熔排气的臭味,那是热能和硫磺,岩浆爆裂的声音和烟雾的气息,他身后的镜子里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血红的盔甲,点缀着角和鳞片……
龙勇士……
苏甘带着那笨重的铠甲以最快的速度转过身来,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扣下了风暴爆弹枪的扳机。
普瑞特将枪推向一边,将爆炸性的射击导向地面,没有造成任何损伤。
“兄弟!”他急切地喊着。
苏甘只看见了敌人,龙勇士的铠甲上闪烁着热气,勾勒出他的轮廓。这些人就是杀害柯坦·卡代的叛徒,他们是怎么来到这艘船上的并不重要。苏甘只关心他们死在自己手里的方式——死得越血腥越好,他扔下了风暴爆弹枪,转而开启了链锯拳,有更多的人来了。他能听见它们隔着甲板朝他猛冲过来。他必须尽快把事情做完。
普瑞特用盾牌抵在他的链锯齿之间,他将那一击偏转至上方,火花顿时倾泻在他的脸上。
“兄弟!”他重复道。
从咬紧的牙关中吐露出的是一种怀疑,也是一种愤怒。
苏甘将飞旋的锯锋按在盾牌上,他的愤怒足以给予他制服敌人的力量,那个混蛋正在咧着嘴笑,他能看见龙勇士头盔的口部格栅下面藏着獠牙。
我要撕碎他们......
他眼前的红雾渐渐散了,普瑞特出现在眼前。军士只需要让他分散一下注意力,就用雷霆锤的锤柄向苏甘的胸口猛击了一下。一股能量震撼着火龙,令他单膝跪地。
链锯拳的哀鸣停下了,普瑞特让苏甘和他的锤子一起倒在他的身边。然后普瑞特向前挪了挪,用风暴盾破损的边缘靠在苏甘的下巴上,把他扶了起来。
“认得我们吗?”普瑞特问道。
苏甘的舌头已经麻木了,他周围的世界才刚刚恢复正常。其他人在一旁看着,武器都已经蓄势待发。
普瑞特把盾牌压得更紧了,抬起苏甘的头,“认得我们吗?”
“是的……”声音很粗,但军士听见了,而且相信了。
努缅并没有这么快就停手,他举起了他的风暴爆弹枪。
“已经结束了。”普瑞特说道,走到了另一个军士的射击准线上。
“亚空间——”
“在船上滋生,整艘废船都是,努缅,已经结束了。”普瑞特把苏甘放到一边,让埃梅克大致检查一下他。火龙侧身瞥了一眼赫里多,叫他一块去放哨。
努缅放下了武器。
“你怎么这么确定?”苏甘走后,他问。
普瑞特凑过来。
“因为我也看到了一些东西。”他低声说。“这艘漂浮的残骸充满亚空间的知觉,有东西在引导它,进入我们的大脑。苏甘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仅此而已。”
弩缅咆哮起来:“他太软弱,根本信不过。”
“他穿过了火之门,经受了锻造的考验——他是我们中的一员!”普瑞特喝道,“你能说这次任务,这艘船,就一点儿都没影响你吗?我看得是很清楚,但你愿意承认吗,努缅?”
努缅没有回答,他盯着苏甘,他们的药剂师给他做了一个生物扫描。这时,其他的火龙已经保护好了房间,依次检查每一个牢房和中心附属设施。“你在那件事上犯了个错误,兄弟。”
“没有错,负罪感现在控制了他。你要知道,他的命运与火龙同在。我不会抛弃他——”
努缅愤怒地啐了他一口。“就像我抛弃别人一样,这就是你想要的吗,兄弟?”
普瑞特走近了一步,“稳住你自己,否则我就来指挥这次任务。明白了吗,军士?”
尽管怒火中烧,努缅还是让步了,稍稍点了点头,然后悄悄走开了。
普瑞特放他走开,用几秒钟时间缓和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他回头看了看医务室里一排排的舷窗,他的愤怒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惋惜。
“我不会抛弃他的,”他严肃地对自己重复道。
舷窗上有几张脸盯着他,只有他能看见。迦提木和安卡尔,在墓葬四号牺牲,纳摩和克莱滕,在铁渣星战役中牺牲,还有其他十几个人的名字已经融入记忆,但他们仍然是他的手下。
“我们已经失去了很多人。”
“没什么的,小龙龙......”埃梅克检查他的伤势时,赫里多靠在苏甘的肩膀上。松开压力扣后,药剂师小心地取下苏甘的头盔。未经过滤的空气立刻灌了进来。尽管这么多年过去了,空气中仍然弥漫着氨水和消毒剂的恶臭。消过毒的气息使苏甘的皮肤发痒,他发现自己渴望火的触感。但是没有棍棒,没有烙印牧师的铁器来减轻他受虐的冲动。
“什么是‘没什么’?话说得挺直,兄弟,听起来就跟黑暗天使似的。”苏甘恶狠狠地反击道。
“别动。”埃梅克说,他抓住苏干的下巴,用一盏灯照着他的眼睛。它们突然燃烧得更亮了。埃梅克在自己的生物扫描仪上查看读数,记录数据以便日后分析。
“我就是我自己。”苏甘瞪着药剂师,看他敢不敢得出别的结论。卡代那张脸的记忆仍像旧梦一样在他的潜意识里挥之不去,他不知道是什么引发了这一切。
“从身体上看,我没有发现任何不良影响。精神上,我不能——”
“那就放了我。”苏甘猛地扭开下巴,拿回头盔。
埃梅克说了句道别的话:“你的举止还是像往常一样随和。”
“你确定你是个战士吗,埃梅克?”苏甘一边冷笑,一边抡起他的头盔,当他到赫里多那里时,压力扣已经自动咬紧了。“现在,换你来解释解释?”
另一头火龙看起来并不害怕,要说真有什么的话,那就是他在沉思。“你穿着的这身伟大铠甲的厚重和压力是艰难的负担,小龙龙,它曾属于伊曼,他的庇佑已经编织在这身铠甲上了。”
“我知道。我参加了仪式。我站在试炼锻炉前,穿过火之门。我的血肉上带着伊曼的徽记还有许多其他荣耀的伤疤,这些伤疤都是在战斗中留的。这就是我现在在你身边的原因。我是载克·苏甘,前任三连军士,现在是火龙。我不是你的小龙龙!”
赫里多茫然地看了他的战斗兄弟一会儿,然后大声笑了起来。
“我能处理好战衣,也能处理好任务。”苏甘抗议道,普瑞特回头看了他一眼。再过几分钟,他们就会完成对走廊的搜查和保护工作。然后他们就可以继续前进了。苏甘有很长的时间来重新收拾一下自己,他放低声音回应军士的怒视。“我看见......什么东西,过去的遗物,仅此而已。旧时的船,旧时的鬼魂——就这样。”
赫里多突然严肃起来。“也许你是对的。”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沉思般的口气。“在莱卡尔,在我成为火龙前,我曾与格里姆希尔德·斯卡内菲尔德的狼群一起战斗。这是一场很艰难的秋冬季战争,莱卡尔的冰面很厚。我们火蜥蜴带了火来对抗冰,而野狼带来了愤怒。这倒是很匹配。绿皮入侵了这颗星球,奴役了这里的人民,像寻常的海盗一样从钷素井里抽取资源。”
苏甘打断了他的话:“你说这些干吗?”他咬牙切齿地说。“如果你一定要看着我,那就别声张,免得我俩互说废话,让我把武器铠甲重新供回去吧,用不着你在这儿没完没了唠叨。”
“好好听,你就会知道我想干什么了,兄弟。”
是的,苏甘想,芬里斯人总是有不少话要说,他们也喜欢冗长的传奇故事。
赫里多继续说:“我们人不多,但兽人和他们的矮个子表亲一直在和拿着镐头冰钉的契约工人作战。他们没有准备好面对阿斯塔特。但有些事情我们也不知道,有一种生物,海怪,睡在冰底下。我们的战争吵醒了它,把它弄出来了。”赫里多的声音忧郁了起来。“这让我们大吃一惊。我是首当其冲那个,我的爆弹枪还没动静,那野兽就抓住了我,用触手把我卷了起来。一般人肯定就被挤碎了,但我的铠甲和帝皇赐予的刚毅救了我一命,随后要不是格里姆希尔德用符文斧打断了那怪物的控制,我恐怕活不了,那天在场的其他人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这真是一个激动人心的故事,”苏甘讽刺地说,“但是我们准备出发了。”
“苏甘,你总是看不见你面前的东西。”赫里多回复,“我还能到海怪。我要再冥想室里让它找到我,面对它,征服它。”
苏甘没有动弹,他仍然不明白。
赫里多一只手搭在他的肩甲上:“把驱之不散的阴魂压在心底不会让你与众不同,所有的战士都有不愿回想的往事,但对待它们的态度证明了我们为何是伏尔甘之子。”
苏甘耸了耸肩,甩下赫里多的手,去找普瑞特。他渴望继续前进。“无论你怎么说,兄弟。”
在医务室四周散开后,火龙们重新聚成小队,准备再次前进。当赫里多瞥见余光里有个东西在滑走时,他好像要坠落下去,他的自动传感系统系统什么也没感应到,当他试图跟上它时,那个东西,不管它是什么,已经不见了。只剩下海洋和冰块的气味,以及某种古老而被遗忘已久的东西的浓厚臭气。
“没什么。”赫里多对自己说着,这艘船已经开始影响所有人了,“只是一段幽灵般的回忆。”
根据飞船结构图,沿着医疗甲板的东南方通道,他们会先到达一个应急机库,然后到达冷冻停滞舱。在医务室里检查了其他选择之后,这被确定为最便捷的路线,因而被努缅认可为接近目标的最佳途径,虽然这对另一个军士来说无关紧要,因为自登上普罗透斯号之后,他越来越有干劲了,普瑞特同意这个看法,他带领他的小队分散在努缅身边,这一次他在最后面的位置,而另一个有线索的军士走在前面。
“走稳了,兄弟。这艘船已经严重受损,可能经受不住这样的严酷考验。”普瑞特通过通讯系统说。
努缅在同一个封闭频道上回答:“不过,这不是出于你的良心,是吧,普瑞特?”
“你要是——”在又长又窄,光线不好的通道里,有什么在阴影中闪了一下,普瑞特停住了。“全体,停止行进。”
火龙停了下来,低沉的窃窃私语顿时取代了原先嘈杂的脚步声。
“什么?基因窃取者?”努缅听起来很着急。
普瑞特的传感器什么也没查出来,即便异形真的存在,用普通的检测方法根本查不到它们。
“这儿发生什么了......?”他自言自语道。他注意到赫里多也在注视着影子。
“继续下去安全吗?我的扫描仪上什么也没有。”努缅说道。
普瑞特看了看他左边的火龙。“苏甘?”
苏甘的眼睛盯着前方。他压低了声音。“我能闻到烧焦的肉和臭氧的味道。”
不是什么能摸到或杀掉的有形之物。普瑞特的话又回到了他的脑子里。"告诉我冷冻室的情况"
埃梅克停了一下检查数据。
“全面运转状态,长官。”
“继续吗?”努缅懒得掩饰他的不耐烦。
普瑞特犹豫着,应急机库的密封门就在不到100米的地方。前方只有黑暗。
确实有些事不对劲,但他们还有什么选择呢?
“前进,努缅。”
机库很大,由前厅、加油站和维护舱组成的几个隔间构成了广阔的空间。不过,占据了大半部分的还是着陆区,它直接位于一个单独分割出的精金加固天花板之下,甚至还有力场护盾存在过的证据,这是最后的防故障措施,可以在房间的屋顶向虚空敞开时,防止来自真实空间的破坏。六艘舰艇停在港中,所有的雷鹰改型都采用了精简的武器系统,牺牲了更大的兵员投送能力。它们被排列的整整齐齐,每个停靠位停一架,总共排了两排,每排三架,机头向内倾斜,两架雷鹰的对角线相互交叉,指向正在靠近的火龙。
与普罗透斯号的其他门不同,埃梅克无法通过外部控制台打开通往应急机库的门。必须强行破拆。里面的空气宛如人临终前的喉鸣一般散去了。传感器显示它含有大量的二氧化碳和氮气。
改装型的雷鹰并不是孤独的,死者陪伴着他们。
“这不是炮艇机库,这是停尸房。”赫里多说着,把铠甲上的灯移向一些较暗的角落。
骸骨裹在制服的残片中——其中一些是劳动服。其他的则穿着袍子,堆在港口里布满灰尘的着陆平台上。有几个人躺在空地上,死后的僵直使他们的四肢畸形地蜷曲着。有些人带着激光枪和其他轻武器,或者是曾经带过。还有其他非帝国设计的武器。
努缅对死者没什么敬意,径直冲进房间,一心要尽快穿过400米长的机库甲板,到达冷冻停滞室。已经等了一个世纪了。
“行动吧,我们做不了什——”当靴子擦过一具意料之外的尸体时,他突然停住了。
“异形吗?”苏甘也看到了,事实上,他注意到了几具外星人的尸体。他认出了灵族轻盈的身躯和分段的盔甲。它们的腐烂程度不如人类严重,像干燥的尸体而不是无肉的骷髅。灵族显得灰白而干枯,眼睛是黑色的凹陷,他们的头发像纱丝一样稀疏。有些人戴着圆锥形的头盔,上面有倾斜的眼缝,以匹配他们异类的外貌。
埃梅克在其中一具尸体旁弯下腰,他擦去表面的灰尘,发现了一个他不认识的奇怪标志。“某种高等战士阶层?他们在这里做什么?”
普瑞特对此猜测了一下:“起初与我们作战,后来又为生存而战。这面墙上有爪印,如果是这些尸体留的,那么太大太宽了些。”
他不安地瞥了努缅一眼。
“时间不多了,”另一个军士低声嘀咕着。
弥漫的光像镰刀一样从上方穿过布满灰尘的空气,闪烁了一下,然后消失了。停电了,房间突然陷入一片黑暗中。
苏甘感觉他披甲的身躯开始上升,重力,还有灯光,全都消失了。
光环灯具射出的镁白色长枪刺入幽暗之中,在终结者们飘浮起来时纵横交叉在一起,尽管身躯沉重,终结者们却在稳步抬升,炮艇也是这样。雷鹰在停靠位中脱离了束缚,宛如慢镜头下的发射程序般升了起来,好似在呼啸狂风中被放出的重量级飞艇,他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着陆场,空气中哪怕是最细微的变化都会影响到他们挣扎般的飞行轨迹。
苏甘想打开靴子上的磁力夹具,但系统故障信息以图标代码的形式在他的视网膜显示屏上滚动起来。
“磁力锁坏了。”他对他的兄弟们咆哮道。他铠甲上射出的光断断续续地闪烁着。“光环灯具也坏了。”在光芒彻底熄灭之前,最后一下闪光照亮了一架雷鹰的舷侧,它宛如炮铜的冰山一般朝他呻吟着。
伏尔甘的砧——嗯嗯啊啊啊啊啊啊
他撞在雷鹰的侧面,又被反弹回来,撞击比预想的更猛烈,他的身体痛苦地挣扎着。
“避开炮艇,用近距离传感器。”努缅的警告对苏甘而言太迟了。
努缅补充道:“先从气动装置里排出气体作为引导,再固定安全绳。”
苏甘正在盘旋之中,等到身子差不多直立起来了,再排出一部分供给铠甲内某些系统的气体:氧气、推进、运动——它们可以说都至关重要,但都有一定程度的冗余,使得排掉其中的一小部分也没关系。
几秒钟之后,火龙们奋力组织起来,无形的气体喷流在房间中涌出,其中一架漂浮的炮艇与另一架相撞,响声震耳欲聋。但这并没有阻碍苏甘听到赫里多的喊叫。
“野兽!我看见它了!来了!”一阵突击炮的火力划开了空气,炮口的闪光照亮了黑暗,后坐力顿时令赫里多向后冲去,他转身撞在了房间的一面墙上。
“以伏尔甘之名。”他慢吞吞地说着,撞了一下后他昏昏沉沉的,随即再次按下了突击炮的扳机。
“停止行动。关闭——所有武器!”普瑞特避开了赫里多致命的火力投射线,以最快的速度向他飞来。
苏甘也在附近,上前帮忙。他听见他的军士在喃喃自语。
“离开我,兄弟。离开我。你在伏尔甘身侧,他的火焰在我的胸中燃烧……”
他不知道普瑞特在跟谁说话。其余的火龙分散在房间周围。有些人正在试着把安全绳系在任何能保持稳定的东西上,还有些人的行为......很奇怪,通讯系统上接二连三地传来了一连串的声音。
“动不了了......我的铠甲......像石头一样。”
“系统失灵......氧气污染......”
“异形!货舱里有基因窃取者!允许进行......”
“都死了......弃船......所有人……都死了……我的兄弟们……”苏甘听出来这一个是努缅。
苏甘用眼角瞥见了埃梅克,他正消失在空间下方之中,朝着甲板上的什么东西前进,除此之外,他的情况比那些笨重的终结者好得多,他也是少数几个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的人之一。
然后苏甘看见了那个人。
脸上布满了横七竖八的疤痕,双目猩红,燃烧着仇恨,红黑相间的铠甲,装甲板外裹着鳞片带角的肩甲,护手上有朱红色的长爪子。这个人是谁已经毫无疑问了。
尼希兰。
龙勇士的首领就在这里,它那杀千刀的亚空间法术折磨着他们所有人。苏甘要清除普罗透斯号上的叛徒,他要终结他们全部。
尼希兰的嘴唇在动。一阵像是撕羊皮纸一样的声音在苏甘的脑子里回响。
“我不畏惧!不畏惧!”苏甘反驳着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谴责。
叛徒笑了,露出了小小的尖牙。
“我现在就杀了你,巫师……”苏甘冷笑道,把他的风暴爆弹枪对准了他的仇敌。
苏甘突然停下了。他的武器,他的护手和护臂,他的整个手臂……
“不……”
他沮丧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红黑的铠甲覆盖了苏甘的身躯,取代了原本熟悉的火蜥蜴绿,他感到自己的皮肤像蛇一样在蜕下,细小的灰尘从关节的缝隙中洒下来。铜的臭味充满了他的鼻孔,从他的身体里散发出来。他知道那种臭味。鲜血的允诺和背叛的预言萦绕在他的梦境中。苏甘的头盔不再是按照龙的形象制作的了,它变得光秃秃的,最后变成了一个骨制的粗短鼻子。血淋淋的铁链上挂着骷髅,缠绕着他的身体。
“啊啊啊!”这一次,当一架雷鹰飞过时,他的痛苦更剧烈了,尼希兰模糊在了视野之外。在雷鹰的侧面,一张面孔不可思议般的映出来,苏甘看见了那身影,看见了戈尔汗,那个害死了自己连长的叛徒。是他,他是,败北,凶手。
雷鹰开过去了,尼希兰站在下面的甲板上笑了起来。
苏甘奋力向巫师抓去,抱紧了一切可以给自己推进力的东西,用尽了铠甲的气压。
两架激战的雷鹰险些击中它,但苏甘没有注意,他下定决心一定要抓住尼希兰,在他周围,他的兄弟们正在与他们自己的幻影搏斗。赫里多好战的嚎叫已经变成了白噪音,苏甘毫不在乎。这不重要,一记侧击击中了他的肩甲,他咬紧牙关,忍下在铠甲内共鸣着的痛苦,唯有复仇。
以命抵命,他曾用这些话为杀戮作辩护。
苏干靠得够近了,足够碰到他的猎物了。
他用双手掐住叛徒的脖子,紧紧地掐着。
“笑啊!混蛋!接着笑啊!”
尼希兰也掐住了他的脖子,鲜血从口中流出,青筋在额上爆起,他的脖子被慢慢地压碎,他笑了。
埃梅克的声音打破了笼罩在房间和火龙们上空的帷幕。
“现在恢复供电。坚持住。”
重力随光线一并返回。
终结者们掉下来了,炮艇也如从天而降的小行星般坠落。
一块雷鹰的机身离苏甘只有不到一米远。在撞击中,炮艇上的大块碎片像雨点一样落在他的盔甲上,但他经受住了冲击。苏甘的手里握着一具尸体,脖子已经被压碎了,当他松开被狂热所控制的手时,尸体的头颅掉了下来。
苏甘刚放开的是一个不幸的战团仆役的尸体,当他看到令人安心的绿色战盘时,憎恶变成了舒缓。幻觉已经过去了。他又恢复了自我,尽管那次经历的创伤仍然挥之不去,仿佛等待着被重新点燃。
“发生什么事了?”
普瑞特正在松开对赫里多的控制,当他回答的时候。赫里多也恢复过来了,但在这场经历中受了惊。
“这船上有些东西,某种东西被它的系统压制着才保持着沉默。”他承认道。“就像健康的身体排斥外来物一样,这艘船也是。”
“这怎么可能,军士兄弟?它只是一艘船。”
努缅走到他身边,火龙们聚集在一起,通过彼此的亲近来获取力量,所有人都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折磨着普罗透斯号的走廊。幸运的是,终结者们没被直直落下的雷鹰压扁。
“一艘到过亚空间的船。”他凝视着普瑞特,“生命维持系统的每一次转动都会散发出恶臭。这还不是全部。”
这一刻充满了期待,仿佛一个可怕的启示就在眼前。最后,是普瑞特打破了沉默。
“眼见为实的话解释起来能容易些。
“看见什么了?”赫里多问道,他已恢复了镇静。他们经受的磨难如此艰巨,如此的具有精神侵入性,足以把一个普通人逼成胡言乱语的疯子。事实上,即便星际战士们是由更为坚韧的材料塑造而成,他们依然发现自己受到了沉重的压力,但除此之外并没有受到持久的影响。
“在冷冻停滞舱里。”努缅说道。“我们现在就去那里,来吧。”他正带领着他们穿过舱室,现在这里到处都是燃着火苗的坠落雷鹰残骸。这时埃梅克说话了。
“功率起伏读数有问题,”他不是对着具体某人说的,药剂师站在房间的主控制台前,访问了有关最近供能中断的数据流情况。
“不是由偶发的能量波动引起的吗?”普瑞特问道。
埃梅克转过身。
“不是,长官,飞船系统的供能被转移到了另一个区域。看起来像是用来开启一扇之前处于关闭状态的舱门的。”
“基因窃取者不会干这种事,它们的巢只筑在能够殖民到的区域,探索不是它们的本性。”努缅说道。
苏干走上前来,加入了两位军士和药剂师之间的讨论。他的语气有点恼火。
“什么意思,到底什么情况?”
普瑞特没有看他,眼睛盯着远处的防爆门和通往冷冻停滞舱的路。回答道:
“这意味着我们在这艘船上并不孤单。又有人登上了普罗透斯号。”
前往冷冻停滞舱的剩余旅程在沉默中进行。无法知道在普罗透斯号上还有什么人什么东西,也无法知道它们与火龙的相对位置。他们现在非常谨慎。每个路口,每个壁龛都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花了好几分钟,穿过了几条狭窄的走廊,才到达飞船上指定的冷冻停滞区。有一个四路交汇的交叉点通往舱室,他们知道身后的路。左转右转是另外两条走廊。据埃梅克所言,火龙们面朝方向的右方是一排救生舱,左方前往普罗透斯号的深处和一层维护副甲板,前面是一条大约一米长的狭长走廊,前往冷冻停滞舱。
房间大门紧锁,一道几乎坚不可摧的舱门把它封闭起来,阻止游荡的探险者进入。普罗透斯号曾经是努缅的船,军士兄弟手里有密码,可以打开屋门,将此次行程的目的展现出来,后面还带着一个药剂师。
舱壁缩进两侧走廊的厚墙壁里,滑进先前看不见的凹槽中,一旦整个过程完成,这些凹槽就会自动关闭。
带着液氮雾气的冷空气从舱内吹来,召唤着他们靠近。这个房间不是很大,也不太引人注目。它是方形的,有二十排透明的圆柱形棺材状容器,每个容器可以容纳一名全副武装的星际战士。这是船员在漫长的太空旅行之中可以待的地方,在到达比巡洋舰有着更好医疗设施的空间站或船坞之前,它也是一个安置重伤员的地方。
这时,火龙进来了,散开了队形,冷冻舱里只放着一个人。
“我们带你来这里不是为了救谁,埃梅克修士。”普瑞特站在唯一一个被占用的冷冻罐前说。
在里面,镶着一层冰霜的玻璃上显现出一个外星人的形象,头盔已经被摘掉了,宛如已死一般平静。灵族的杏核眼闭上了,棱角分明的长脸像是男性又像女性,出奇的匀称。它穿着长袍,身披铭刻着奇特异族符文的分节铠甲。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看上去就像一个古怪的,睡着的孩子,既令人不安,又令人着迷。
“不,不是来救人的。”埃梅克说,他对他护手里的药剂有了新的理解。“我是来杀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