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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志·屠龙之主·弑君》(1)

2021-03-20 20:39 作者:绚梦幻音  | 我要投稿

       “又过了一年啊,还不建功立业,可是会越来越老的。”白衣公子站在十字街头,漫天飞雪中,喃喃自语。

  这是胤喜帝九年的冬天,十二月七日,太傅谢奇微的寿诞。

  已经入夜了,白衣公子立足的地方距离灯火通明的谢家大宅只有一百步的距离。他背着手站在风里出神。

  “太傅”是“三公”之一,地位在“九卿”之上,仅次于“太师”,是辅助皇帝的重臣。

  大胤朝立国后分封了大大小小几十个诸侯国,数百年兼并下来,如今还剩下十六国。诸侯割据一方,皇室真正可以发号施令的,只是中州南部的“王域”,帝都天启城就坐落于王域中央,太清宫又坐落于天启城的中央,是帝朝权力的心脏。

  皇帝关爱诸侯,诸侯尽忠皇帝,君臣各安本分。无论是不是摆出来的姿态,皇帝和诸侯间的平衡也维护了快七百年了。

  可一头桀骜的猛狮忽然将它的爪牙插进这颗心脏,东陆政局忽然就面临了崩溃。

  越州的诸侯国“离国”,原本在皇室的眼里是个微不足道的南蛮小国,却出了一头咆哮东陆的雄狮。离侯嬴无翳少负勇名,狂悖尚武,不惜勒索百姓也要扩军备战。喜帝六年,嬴无翳引以为豪的五千“雷骑”轻装翻越锁河山,进入毫无防备的天启城。嬴无翳推开太清宫的宫门一直走到喜帝面前,默默地听完皇帝的怒叱后,平静地说,“好好抓着玉玺,别打碎了。我用得着。”

  旋即,嬴无翳在锁河山下的八鹿原,集中“赤旅”精兵五万人,击溃了闻讯赶来勤王的十五国联军。

  联军战败的消息传到各国,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叫做嬴无翳的男人已经接掌了帝都的权力,在十六国诸侯中脱颖而出,把一个叫做“霸主”的尊号加在了自己身上。

  “诸侯霸主”,“南蛮狮子”,“威武王”,嬴无翳。

  历史进入了这个男人的时代,命运之神将吉光笼罩在他身上,他的军功武德如日中天。

  诸侯们立刻撤兵,献表给嬴无翳以示认输,而后约定吉日,以“太牢”献祭于天神,诸国使者共饮一口血酒,签下盟约,共同推举嬴无翳为“天启守护使”,把“守护”皇帝的责任交给了这头狮子。一听说诸侯们撤兵了,皇室大臣们连夜行动,只怕晚了一步无法表示自己对新主子的一腔忠贞,于是嬴无翳的案上堆满了皇室大臣献上的表章。嬴无翳是个很无所谓的男人,懒得拆看,叫随军长史记下信封上的名字,就把这些东西都付之一炬了。

  他返回帝都,凡是写过信的,就提拔重用,凡是没写信的,就革职。

  有个言官一直想要在史书上留名,可惜才具不够,当了二十多年言官也没被提拔过。看到嬴无翳称霸,大胤朝国将不国,于是想要投河殉国,但是又觉得这样虽则能在史书上留名,却显得太过懦弱。辗转反复之后,他决心舍得一身剐,让自己变成爱国忠君的万世楷模。于是写了一封信痛骂嬴无翳,从嬴家祖上一直骂下来,洋洋洒洒数万字,言辞义烈,慷慨豪迈。做完这些他就穿上朝服在家里等死了。没料到几天后传来消息,他被提拔了。死里逃生的言官一头雾水,他当然不可能知道,这是因为他的信被随军长史错当成效忠的表章了。不过痛定思痛几日之后,他也不想死了,于是就收拾一下上任了。观点也变化了些,常对人说嬴无翳虽然有亏臣节,但是气度还是很大的,可能会是一代明主。

  帝都的权位变迁,“太傅”却还是谢奇微。

  谢奇微军旅出生,先帝时数次平定叛乱,有些战功,不过跟同辈比起来倒也说不上功勋卓着。

  但他身体很好,活得很长。当年一同征战的同僚们一个个都因病辞职甚至死去,谢奇微却活得越来越精神。他极其注重养生,每顿饭后两手各抓五枚铁弹揉搓,在廊下走五百大步,之后深呼吸,大喝三声“好好好”,中气十足。这样的老臣皇帝不能弃之不用,谢奇微的位置就稳步上升,年岁越大,他的门生也越多,地位也越高,从“谢兄”变成了“谢大人”,又变成“谢老”,最后干脆变成“谢公”。

  他终于列身三公,隐隐地掌握了皇室重权。

  谢奇微官路坦荡,和他的性格也有关。他参朝议政,竟然很少说“不”字,也不说“好”字,而说“有理”。无论别人说什么,他都说有理。反正天下有理的事儿很多,不是每件有理的事情都要做,具体该不该做,都看陛下的圣裁。不少朝堂上的风云人物争权夺利,锋芒毕露,不把谢奇微放在眼里,最后站在朝堂的,却还是念叨着“有理”的谢奇微。

  谢奇微从此外号“有理太傅”,是闻名朝野的好人,当他门生的官员越来越多。

  嬴无翳是个杀伐决断的主子,最讨厌模棱两可的答案,但他重用了谢奇微,是因为嬴无翳帐下有个举足轻重的骥将军谢玄。

  “我真要重用这些随风倒的墙头草?如果战败的是我,此时他们大概都在舔我们死对头的靴子吧?”嬴无翳如是问谢玄。

  “君侯你要杀掉皇帝么?”谢玄问。

  “不,我觉得让他帮我管着国玺倒也不错。”

  “那么在这个傀儡皇帝之下,君侯想组织一批贤良的大臣,为你管理帝都?”

  “也不必这么麻烦吧?”嬴无翳在军帐中挠了挠头,“帝都是贵族世代居住的地方,世家的势力盘根错节,我们这种南蛮来的乡下诸侯,一时间也组织不出什么像样的人来管理帝都吧?而且我这个人你是知道的,我的雷骑很快,我当初养这支兵就不是要他们驻守一座城的。我渐渐地开始有些厌弃这帝都了。”

  “那就重用墙头草吧,至少数百年来,懦弱的皇帝和皇室大臣已经学会了如何管理帝都。让他们为我们管理好帝都,我们可以节省很多力气。我们这种骑马的人,只要握住兵权就好。”谢玄淡淡地说。

  “说得有道理,不过也是因为你很懒吧?”嬴无翳抬头看着自己的爱将。

  “这么简单就被君侯看穿了。”谢玄漫不经心地说。

  于是谢奇微成为嬴无翳依仗的对象。以“南蛮狮子”为靠山,他隐然成了皇室大臣中的第一人。

  这场大雪已经下了几天几夜,雪深的地方可以没过大腿,在帝都数十年罕见。有大臣上书说瑞雪兆丰年,而钦天监的博士们却纷纷沉默。这些负责夜观星象预言吉凶的博士们从海镜中看到了一种不易解释的天象,帝星“紫薇”和象征武力的“北辰”的轨道渐渐靠近,而象征火焰的星辰“郁非”即将和它们交轨。

  这种星相名叫“烈”,“烈”也是一个谥号,书中说“武而不遂曰烈”。

  整个帝都张灯结彩预备迎春,市面上透出少见的繁华景象,新春将至的“元气”短暂地压住了帝朝这些年的颓势。

  谢家大宅外燃着熊熊篝火,家奴把成捆的细竹投入火焰中,竹节遇火即爆,就是天启城民俗所谓的“炸竹花”。噼里啪啦噼里啪啦,清脆欢闹,围观的人又笑又拍掌。宅子里的高楼上则有使女顺风抛洒纸花,剪成蝴蝶、飞鸟、蔷薇的图案,描金画红。人们一窝蜂地去抢纸花,揭开来看,有的写“迎春钱三金铢”、“迎春钱五金铢”的字样,谁得了这个彩头,大家都欢呼雀跃。

  围观的多半是世家女眷,都是重锦宫裙和貂裘大氅,却坦然露出堆霜砌雪的胸口,润泽的肤光和首饰的金玉之光相映。年轻的世家公子们也混在里面抢纸花,一个动作夸张得如风吹杨柳,这边蹭蹭那边蹭蹭,听着娇呼声此起彼伏,身心都非常舒畅。

  这些是围观的闲客,送礼的官员就没那么轻松了。

  装礼物的箱子从中堂摆到门口,一直摆出门来,弯弯绕绕,好似一条长龙。司仪的家奴拿着礼单念诵,从天亮就开始念,直念到入夜时分还没念完。谢奇微倒也不含糊,前门收礼直送后门,天启城里几个大的联号商铺都有伙计候着,把礼物外面裹的绸花红纸撕了,和谢家家奴谈谈价格,扛到大车上就拉走,改日再来和太傅结钱。谢奇微这也是迫不得已,譬如上好的金丝火腿他就收了两千多条,总不能让后厨连着做十年火腿蒸冬瓜。

  谢太傅对穷人也很慷慨,东街的民巷口有家奴拉起篷子施粥饼,长长的队伍排到了一里半之外。帝都今冬缺粮,吃不饱的不在少数。饥民们只要说一声“谢公大恩大德,再生不敢相忘”,就有稠粥一碗,大饼子两个相赠。拿到粥饼的人也都快饿晕了,等不得叙礼慢慢享用,找个角落就大口地吞食。偶尔有人喊一声痛,随即转成惊喜,那是大口啃饼时咬到了里面的金铢。太傅叫厨子在面饼里塞了三百个金铢,谁运气好算谁的。

  纸花中抽到迎春钱的高兴,高兴得了这个彩头,小民们咬到金铢也高兴,高兴的是这下子一个月的肚子不用饿了。谢太傅也高兴,高兴的是在他“非常有理”的治理之下,帝都里那么多人因他而高兴了……虽然每天都有些冻饿死的人被从巷子里抬出来埋到郊外的乱葬岗里。

  白衣公子站得离贵族女眷、送礼官员和平民百姓都很远,他不属于这些人中的任何一群,看起来只是路过看风景的。

  “前人诗曰‘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就是说我这种么?”他仰头望着满天飞雪,若有所思。

  而天色越来越晚了,寒风一阵冷似一阵,他肚里有些饿了。

  “还是去试试吧,总不能流光虚掷,年华空度啊。”他挠了挠头,最后下了决定,“说起来也真是年纪不小了……”

  此刻谢家大宅后院的“熏风暖阁”里,寿宴终于开了。数十盏大红色的宫纱灯照着,一片通明。

  有资格入席的宾客不足百人,是反复筛选过的,一般官员送完礼直接就被带出去了,没资格吃谢家的寿宴。官宴客人们早都吃腻了,谢奇微就让把桌椅都撤了,地下铺满华贵的皮毛,排下北陆蛮族的烧羊大宴。宾客们一律屈膝席地而坐,面前一张矮桌,伸手就有烈酒烤羊,醉了就可以躺在地下大睡。

  阮琴、笛子和小鼓响起,府中的女乐跳起了“蛮旋舞”。谢奇微不好女色好养生,家里豢养的舞姬却一个胜过一个地妖娆,酥胸长腿,腰如束素,只用了些皮毛来遮羞,身上洒了金粉,手腕脚腕间连着赤金锁链,外罩一件若隐若现的纱衣,旋舞起来叫人目眩神秘。舞到后来,绵绵的腰上缀满细小的汗珠,乳臀款款,仿佛投怀送抱。

  “好一个玉腿如林啊!”有客人赞叹。

  这时叶雍容开始切她今天的第四条羊腿。

  前面三条烤羊腿都被她切得零零碎碎,堆在一旁的银盘里,洒了紫苏末和胡椒末,堆成小山一样,却没动几口。其他客人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只有叶雍容独霸一张矮桌,手上银刀不停,若是在厨房里看见她,一定以为她专司切肉。

  不知多少次,她想狠狠一推桌案,站起来掉头出门去,却一直没下定决心。她是“羽林天军”幕府参谋,一个小小的武官参谋,还是依仗祖上的军功,原本根本没有资格坐在这间暖阁里饮酒。可她想要离去,却也身不由己。

  因为她是谢奇微亲自指定的客人。

  大胤朝立朝七百年,开国时候以功臣划分,素来有七大世家的说法。分别是:

       帝王白氏,以火蔷薇为家徽;

  百里氏,以金色菊为家徽;

  敖氏,以静思之蛇为家徽;

  江氏,以神鸟大风为家徽;

  息氏,以百合为家徽;

  叶氏,以下弦月为家徽;

  姬氏,以黑色翼虎为家徽。

  七大世家中,姬氏已经没落。最后一支姬氏子孙卷入了喜帝即位时的“哀喜夺嗣之乱”,还是站在胜利者喜帝的对面,所以喜帝下旨削去了姬氏的爵位,从此姬姓子孙生生世世不准进入帝都。剩余的六大姓中,白氏是皇姓,百里、敖和息是诸侯之姓,江氏稍逊,但江氏以豪商的身份统领宛州商会,是可以借钱给皇帝的人。

  唯有云中叶氏,这是奇怪的一姓,没出过诸侯,人丁凋零,论财富,江家人剪一枚指甲都能压倒叶家人。

  可没人质疑过叶氏名列这七大姓的实力。

  叶氏出名将,绝世名将!是“名将之血”的家族。

  承平之世无论是谁当皇帝都不太关注叶氏,可是一旦烽烟燃起满朝惊悚,勤政殿七嘴八舌讨论该哪一位将军领兵出征,而昔日佩剑乘马出入太清宫的名将们都忽然病卧家中时,皇帝就会从记忆深处捞出一个“叶”字。征询满朝大臣说,这一代叶家有什么才俊堪当大任?

  于是一纸诏书飞递到云中城,云中叶氏的长老们就敲响祠堂中的铜钟,召集全家开会,声如洪钟地问:“国家有难,你们谁可当此重任?”

  年轻人们在下面以目光默默地传递消息,很快他们就会公推出这一代最优秀的人,当所有目光都汇聚到他身上的时候,他就会默默地站起来。

  长老们认可之后,就会把一柄家传的佩剑和诏书一起递给他,说,“叶氏数百年荣耀,系于你一身,凯旋来见。”

  年轻人就带剑上京,皇帝和皇室大臣正眼巴巴地等着他。这一战,不取胜是不会回来的,当然也可以尽忠死节。

  这就是叶氏七百年声威不倒的“道”。

  军道。

  叶雍容永远记得自己接下家传佩剑的那个傍晚,黯淡的阳光照在席前,隔开了叶氏的长老和年轻人。长老只有一人,是叶雍容的父亲,年轻人也只有一人,是叶雍容自己。外面暮鼓悠悠,屋里静得叫人黯然神伤。父亲手里握着一纸秘诏,命云中叶氏派出最优秀的子弟加入羽林天军,对抗肆虐帝都的嬴无翳。

  可家族中再没有可出征的男人。十余代名将之血的家族已经没落,主家的男人们都把鲜血洒在了战场上,分家却没有人愿意为日薄西山的皇室去送死。云中叶氏最后一个长老,叶雍容的父亲拖着瘫痪的半边身体走进祠堂,敲响了召唤全族的大钟,来的只有区区一人。

  他十六岁的女儿。

  父亲幽幽然叹了口气,两行老泪垂了下来。

  “要不然……算了吧,”静了许久之后父亲说,“阿容……我们回家吃饭好了。”

  “我知道父亲心里想什么,那就让我去吧。”叶雍容站了起来,走到父亲面前跪下,“我们云中叶氏,总要战到最后一人,以报皇恩。阿爹,小时候你跟我说的。”

  父亲看着平静的女儿,许久,抹了抹泪,把剑举过头顶,“叶氏数百年荣耀,系于你一身,凯旋来见!”

  叶雍容接剑,“是!”

  这个字就注定了她的一生,叶雍容十六岁,出仕皇室,任羽林天军幕府参谋。十六岁是女孩子最好的年纪,本应该枕着心爱男子的肩膀,共坐在花前看月,两颊羞红。

  而今年她十八岁,即将与宿命中的对手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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