魁拔之书2文字版(二)
劫船
蛮吉入水之后,用最快的速度避开了船灯照到的海面,潜入船体下方的黑暗中,从灯光照不到的地方露出头来,悄悄观察着敌人和船。 一共七艘船,五艘蒸汽动力快艇,一艘晖晶动力的交通船,一艘双动力大型快艇,是舰队的旗舰。每艘船的四周都布有士兵,虽然他们的注意一直被天上的雷光吸引了大半,但仍然对水面保持着警觉。 对蛮吉而言,蒸汽船需要两人以上配合操控,抢下来也开不走;双动力旗舰上人太多,又处在舰队的中心位置,也不便于动手;只有那个晖晶动力的交通船,可以单人驾驶,而且上面的人也只有四五个,比较适合抢占。交通船的缺点是,上面没有装备脉术炮,在被敌人追击下几乎没有还击能力。 没办法,只能是交通船了。不过,交通船上虽然人并不多,但它与其他船离得很近,甲板又矮,别的船上的人随时可以跳到上面。 这是蛮吉第一次独自完成任务,他知道,如果自己失手,雷光也完了。 开始,他担心雷光在空中周旋不了多久,有些急躁,想强冲交通船,又知道胜算太低,鲁莽无益。就在这时,他看到雷光已经在飞艇上与敌人进入僵持状态,吸引了敌人的注意力,觉得应该用他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办法把事情办妥。 蛮吉从水下游到小岛上,趁敌人的注意力都在雷光那边,悄悄接近离那里最近的双动力旗舰,把手里唯一的燃烧桶打开开关向船上扔去,同时开启脉门。 燃烧桶凌空爆炸,将火团泼洒在旗舰前舱处。 飞艇上的雷光像是得到了行动信号,手指已经拨开了燃烧桶的开关,同时对那军官说了声,“闪开!” 那军官反应很快,但他不是闪开,而是迅速开脉门,想让燃烧桶在雷光手里炸开。 强光一闪,雷光已经不在那里,强烈的爆炸把烈火泼到飞艇和军官的身上。 雷光消失在夜色之中。 舰船上的人都忙着去扑救旗舰上的大火,水面上一片混乱。 交通船的甲板上只剩下一个士兵,他猛然看到蛮吉的身影从水里直接跃起到空中,还以为是幻觉,随即被蛮吉手里的鱼骨大棒击中面门,颓然倒下。 蛮吉直接冲进舱里,里面两个驾船者已有准备,向他发出合力脉冲,蛮吉用脉冲相迎,一个被脉冲击得撞到驾驶台上,另一个勉强支撑住,同时用手里的长刀劈向蛮吉。蛮吉跳到半空中躲过一砍,随手一棒打到那人头上,那人一头撞到舱壁上,不再动弹。 被脉冲击倒在驾驶台旁边的那人起身向蛮吉做休战的手势。 “开船,要么趴下别动。”蛮吉看着那人,紧握着手里的鱼骨大棒,他自己也意识到这件临时武器实际上比刀剑更残暴。 那人反应了一下,“我可以开船,我来。”说着,开始控船。 “左舵45度,绕过岛南端,向西。”蛮吉说着,把舱门关好。 “左舵45度。” “能量可供里程?” “450公里。” “一定要到45度再回舵,水下有暗礁。” “动作太大,会被发现的。” “就要被发现。全速。” “全速。” 窗外,舰船上的人发现了交通船在快速离开,在忙乱中仓促驾船追赶,蒸汽船启动的声音笨重地响成一片。 远处的天空上,燃烧的飞艇正向海面栽落。火光周围,飞人们仓皇飞动的身影,恰如油灯前飞舞的小虫。 “回舵。”蛮吉专注地下着命令。 “做过海军?”驾船者友好地低声问道。 “就算是吧。” “你在干什么?”那个被打倒的人动了动,看看蛮吉,又看驾船者,“战斗!快!战斗!” “你不要乱动啊,”蛮吉退到同时能看到两个人的位置上,“我现在忙不过来,你要乱来,就只好打死你了。” “你这败类,”倒地者无力地喊着,“你配做基思卡人吗?” “干掉他。”驾船者低声对蛮吉说了一句。 这时,窗外一道黑影闪过,接着,雷光的身影落到甲板上。 蛮吉的脸上现出笑容,去开舱门。 雷光并没有急于进来,他把倒在甲板上的士兵拉起来,仔细看了看,然后扔进海里。他那种有条有理的样子,让蛮吉觉得特别帅。 “厉害啊,船长大人。”雷光进入舱门,拉着蛮吉的肩膀摇晃了几下,“长官就是长官,我没说错。” “关闭所有灯光。”蛮吉对驾船者下令。 整个船上的灯光都一下熄灭了。 “你这叛徒……”倒地者的气息已经很弱了。 “干掉他,长官。”驾船者说。 “明白,长官。”雷光走到倒地的那个人面前,看了看那个人的脸,“哇咔咔,鱼骨大棒的效果,太残忍了。”然后用剑刺死了那人。 “你也可以走了。”蛮吉对驾船者说,“现在,你还能游到那岛上。” “我不能走,长官。”驾船者说,“我不能离开这船。” 蛮吉拿起驾驶台旁边桌上的海图,看着,“我们现在的位置?” 雷光突然想用手去捂蛮吉的嘴,但已经晚了。 驾船者用手指在海图上点了一下,这个点位于东海的北部,正西方不远处,就是树国大陆。 蛮吉有些惊喜地看看雷光,雷光接过海图,认真地看着,然后看窗外天上的星星。 天上,两艘飞船一直跟踪在小船的上方。身后追踪的舰队却正逐渐远离。 “为什么被追杀?”驾船者问蛮吉,仿佛跟蛮吉已经熟了。 “因为……”蛮吉突然看着雷光正用目光阻止着他,“因为你们全是坏人。” “哇咔咔!我就想不出这样的回答。”雷光得意地笑着,开始在舱里翻找东西吃,“现在想一想,下面他们会怎么做?” “炮火攻击?”蛮吉说。 “你回答。”雷光看着驾船者,打开一瓶基思卡营养液喝起来。 “不会。”驾船者老实地说,“因为现在的状态是稳定可控的,他们确知你们在船上,就这样一直开下去,你们还是在船上……” “直到天亮。”雷光接过话头。 “天亮之后,你们就没有可能逃脱了。”驾船者说。 “正确。”雷光说。 破局
交通船已经把舰队远远地甩到身后,舰队的灯光已经看不到了。 空中的飞艇象是小船放出的风筝,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在小船上方的天空中。 舱内。雷光就着飞艇投射在小艇上的灯光,看着手里的海图,脸几乎贴在海图上。 “海图你可以拿走,长官。”驾船者说。 “当然。”雷光随口应了一句,抬头看窗外的天空,“如果我再炸毁一艘飞艇,那另一艘飞艇是会停下救助呢,还是会继续追踪?” “继续追踪。”驾船者很肯定地说。 “我现在要试一试。”雷光顺手把海图塞进怀里,看驾船者,“劳驾你现在出去,直接跳到海里,看他们救你不救。” “什么?”驾船者诧异地看着雷光,“我一直很配合你们,长官。” “很好。再配合一次。快。”雷光目光阴冷地看着驾船者,说话间已经拉着驾船者走向舱门,不管他再说什么,拖到船边,有意延迟了一会儿,好让飞艇上看到他,然后把他一脚踢到海里。 飞艇上毫无反应。 “也太粗暴了。”蛮吉开始驾船,“你不想让他听到我们商量事?” “他告诉我们的位置是假的,长官。”雷光笑笑,“你问他我们现在的位置,他知道你并不知道现在的位置,就胡说了一个,我想他是为了以后向上司表功。” “那该怎么问?” “套他的话,比如问他离大陆还多远?他会说个数,你就说不会那么近吧?迫使他很自然地在海图给你比划,你就看到了。” “真聪明。那你是怎么知道真假的?” “星星告诉我的,我只要看一眼海图就足够了。” “下面你打算怎么做?” “这是我要问你的,长官。” “我不是长官。你这么聪明,怎么还老要我做长官?” “我只是个当兵的,需要长官来拿主意。” “你不会是……想让我学会怎么做战斗计划吧?” “噢,那你太高看我了,长官,我只是个当兵的。” 片刻之后,雷光从小船上升空,向飞艇飞去。 飞艇上马上飞出格斗士编队拦劫,力图把雷光压制在离飞艇较远的区域里。 雷光与对手且战且周旋,不时击落一两个对手,但却无法突破飞人防线冲向飞艇。 一番苦战之后,雷光降落到小船上歇脚,积蓄力量。 敌人似乎发现了战机,立即靠近小船,猛攻雷光,终于把雷光逼进舱内。接着,更多的格斗士涌上小船,把雷光和蛮吉一起堵在了舱内。 飞艇周围的飞人们意识到这是把对手困住的大好机会,几乎全都飞到小船上,他们几个人一组围在一个个窗口前,敲碎玻璃,向舱里发出脉冲攻击。 雷光站在正开船的蛮吉背后,用脉术防护抵挡着对手的攻击。 蛮吉做着复杂的操作动作,让小船处在无规律的左右折转之中,以使甲板上面的飞人们站立不稳。 “可以了,长官。”雷光低声说了一句。 蛮吉的脉门声清脆地响起。 海面上,突然腾起两股巨大的水流,象传说中的蛟龙一般,旋绕中,轰然扑向小船,把小船上的飞人们冲进海里。 “哇咔咔,简直跟海问香一样!”雷光赞叹道,“她把这都教你了……” 第二次,第三次…… 飞人落水后就很难再飞起来,交通船的甲板上很快就干干净净了。雷光带着蛮吉走出舱门,再次升空。他们不是冲向飞艇,而是突然向飞艇飞行方向的相反方向飞去。飞艇上的大灯追踪不及,雷光和蛮吉瞬间不见了踪影。 空中已经没有几个格斗士了,他们孤伶伶的身影围绕着巨大的飞艇上下翻飞,象是从飞艇上飘落的纸片。 飞艇关闭了所有的舱门,以防止雷光攻入。飞艇上的大灯漫无目标地四下照着,仿佛一个焦虑中的巨兽。 突然,雷光带着蛮吉自黑暗中蹿出,急速从一艘飞艇的前窗掠过。没等舱内的基思卡机师反应过来,蛮吉已经冲到飞艇的前窗上,一棒击碎前窗玻璃,冲进飞艇舱内,再一棒击倒离自己最近的敌人。 舱内还有一名机师和两个格斗士,他们快速退开,反应了一下,一起向蛮吉扑去。蛮吉敏捷地跳跃到驾驶台上避开第一波攻击,就势一棒打倒一个格斗士。 一道黑暗闪过,雷光从窗口跳进,落地处直接刺死了一个格斗士,顺手把剑架在仅存的机师的脖子上。那机师愣了一下,还是拼命地扑向驾驶台,被雷光一剑刺倒。 “飞艇我可没开过。”蛮吉为难地看着雷光。 “开炮。”雷光说着,蹿到窗口,看另一艘飞艇,“右前下方位置。” 蛮吉的脉门声响起,飞艇上的脉术炮蹿出强烈的光柱,直射正在逃离中的另一艘飞艇。 雷光也操炮攻击,两人一通猛攻,把飞艇打成一个火团,在燃烧中向下坠去。 “漂亮,长官。” 就在这时,被蛮吉一开始就击倒的机师用最后的力气挣扎着扑向驾驶台,雷光的剑刺穿他脖子时已经晚了,他还是成功地切断了飞艇的动力。 “看来我们没有玩飞艇的命。” 雷光拉着蛮吉,纵向跳出舱门。 沧澜之海
蛮吉和雷光回到了一直向西开着的交通船上。 “我们在沧澜之海的南边,正西不是树国,而是一片汪洋,”雷光喝着基思卡饮料,指着海图让蛮吉看,“南面也是,万诗之海,星移之海……” “万诗之海……”蛮吉注意到这个曾被香香姐提到过的地方,“去万诗之海,很近的。” “可那里并没有岛屿。” “有诗墙、诗碑可以落脚,”蛮吉认真地说,“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诗墙?海问香告诉你的?” “对,她说以前的魁拔也看到过。” “执行,长官。” “可这样离树国就更远了。” “总比掉进海里好,”雷光开始活动身体,“然后从雾妖那里绕过去,对对,他们一定会在大陆方向上等着我们,我们绕一下是对的。” “好,那就向南开。”蛮吉说着去操船。 “不不,长官,让空船继续向西开,我们趁天黑往南飞,骗过他们。” 雷光带着蛮吉向南飞去。 对于飞人来说,飞跃海洋和夜间飞行都是极苦的差事。危险且不说,枯燥单调引起的困倦和焦虑是非常折磨人的。 蛮吉一直在给雷光讲故事,讲他是怎么和蛮大人认识的,以及阿离公主为什么成了他的妈妈,还有他的脉术是怎么学会的。 飞到天亮,前方仍然是一片汪洋,而失去了星相的导航,对雷光的方向判断能力也是个考验。可以说,在无边无际的大海找到一个诗墙那样的小型建筑,就等于大海捞针。 终于,雷光到了体能的极限,他不时地尖叫几声,为自己鼓劲,但无济于事。 “我下去,跟着你向南游,你能飞远点儿……” “不用,已经看到了……” 蛮吉看到,前方远远的海平线上,出现了极不易觉察的灰色斑点,与海的蓝色略有不同。 “那就在那里集合。” “等等……” 不等雷光说完,蛮吉已经拉开系带的搭扣,向海面上落去。 雷光不敢犹豫,抓紧向目标地飞着。他觉得自己即使像现在这样一个人飞,也不可能飞到那个灰色的小点儿上了,也很难想像蛮吉能游上多久才能游到那里。 可怕的幻觉开始出现,这是飞人体力透支导致肌肉中毒的一种反应。他看到了紫霜,这位老战友穿着女人的衣服在他原来的编队位置上飞着。 “哇咔咔,你这么一身打扮,你爸爸也认不出你吧?” “说话礼貌点儿,雷光,我现在已经是天神了,”紫霜认真地说,“听说你叛变了,特意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儿。” “我叛变了?”雷光想了想,“好吧,我叛变了。” “为什么?” “等你们老不回来,没耐烦了。” “为什么不能再多等一会儿?” “为什么要再多等一会儿?就为了等着看你这副模样回来吗?” “实际上,我已经死了。” “我知道。”雷光开始流泪,视线变得很模糊。 “我其实是想告诉你,我已经死了,不用再等我了。” “我知道……” “谁也不要等,没意义的。” “我知道……” “新的魁拔也不要等……” “我知道……” “可你还是在等。” “我知道……” “为什么?” “只是不想一个人呆着而已……” “为什么?” “我害怕一个人呆着……” “可以习惯的。” “不不不,我不想习惯害怕……” “不可救药……” 紫霜飞走了,雷光泪眼模糊地趴在石阶上痛哭。什么?石阶?已经降落了吗?诗墙? “谢谢你,紫霜,关键时刻还是得靠老哥们儿帮忙……” 雷光想起身目送一下紫霜,却连翻个身的劲儿都没有了。 他一直趴着,喘息中感受着方位,很久之后,吃力地把头转向北方,蛮吉应该从那个方面上游过来,当然,也要很久之后。 就在他的视线无意间扫过西面的天际时,淡淡的云层里,几个发亮的灰点儿刺到了他的眼睛,那是正向他这里飞来的破空飞艇。 谢都行
阿离公主在苍梧监国提出的“即位或者订婚”两个选项里,选择了与谢都城主萨菲订婚,而且那么干脆,大大出乎苍梧监国的意料。 监国大人进一步解释说,他之所以如此残酷地逼迫阿离做这样的选择,是因为战事越来越复杂,需要他随联军亲征,树国必须有一个元首或相当于元首的人作为国家的象征。如果她即位,那么,她就是国家元首;如果她订婚,她的未婚夫将作为准亲王可代行阿离所不喜欢的政务。 对此,阿离公主并无异议,只是提出了一个附加条件,“把卡拉肖克·潘交给我。” “你这么想保护他?”这同样出乎监国大人的意料。 “留在我身边做个保镖不是很合适吗?”阿离轻描淡写地说,“好像很多在树国做保镖的龙国人都姓这个姓氏。” “可他是一个国际通缉的要犯,龙国会追得很紧。” “找个什么借口往后拖就是了,外交部好像很擅长这个。” “好吧,我暂时答应你,但我不能保证能拖延多长时间。” “多一天也好。” “为什么?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苍梧监国追问了一句,“当然你可以不回答。” “我对龙国的家族史很感兴趣,这位卡拉肖克·潘,是个很重要的当事人。” “明白了,孩子,这没问题。”苍梧监国赶紧为这小件事画上句话,然后继续砸实那件大事,“谢都城主萨菲最近恰好在米拉都……” “恰好?” “好吧,他是特意来求婚的。” “突然想到要来求婚?” “事实上,每个城邦的城主或是继承人都有过这样的表示,只是……谢都城主似乎更合适一些。” “监国大人觉得合适?” “所以,我想安排你跟他见一面,你自己也看一看。” “好啊,那还等什么?” 黄昏时分,阿离在专门为“非正式会见”安排的皇家茶会上见到了谢都城主萨菲。 一个标致的北方青年,职业军人的派头,比阿离大个三四岁的样子。虽然这样的茶会就是为了营造“非正式”的气氛,可他还是用很正式的海军礼仪向阿离介绍自己。 “公主殿下的臣民、神圣树国公爵、海军少将、谢都城主萨菲拜见公主殿下。” “很高兴见到你,萨菲将军,”阿离很得体地微笑着,“听人说起过你,对谢都印象也很深。” 萨菲不自然地笑了笑,意味深长地低声说了句,“恐怕不是什么好印象吧?” “我很好奇在萨菲将军治下,现在的谢都会是一个什么样子?”阿离仍然微笑着。 萨菲怔住了,阿离在表达她想去谢都一游的愿望。这意味着,阿离初步接受了他的求婚,并进入到订婚程序的第一步,与他的家人见面。 “我很荣幸,殿下。”萨菲笑得很军人,“只是路途远了一些。” “我不介意。” 两天之后,阿离公主的车队在皇家卫队和谢都骠骑军的护卫下开向谢都。 尽管阿离明确表示不要大肆张扬,萨菲也知道在皇家地界自己家族形象是个什么状态,车队规模仅到能够保证足够安全的程度,但还是惊动了很多树国百姓。 很多人向跟在公主车旁的萨菲城主做侮辱性手势,女人们则看着公主的车默默地流泪。 在米拉都坊间舆论里,他们的宝贝公主经历了那么多可怕的磨难之后,终于还是没有被监国大人放过,监国大人用一桩彻头彻尾的政治婚姻断送了公主的幸福。 所有的树国人都知道,阿离的生父离离茶国王战死于谢都城下,下令攻击他的就是反对革命最坚决的谢都城主萨莱,萨菲就是萨莱的儿子,也是谢都城的继承人。 萨莱在革命之后早早地把城主位置交给儿子,就是想让树国人对谢都的憎恶少一些。说来也确实少了一些,但憎恶还是憎恶。 谢都之外的任何一个城邦都不买产自谢都的商品,操谢都口音的人在谢都以外的地方几乎找不到工作,壮年男子甚至还会受到挑衅和攻击,因为理论上说,任何一个谢都成年男子都有可能是杀害国王的凶手。 据说,谢都商会曾要求萨莱城主处决直接杀害国王的士兵,但被城主断然否决。之后有四名士兵自杀,并发表公开遗书,声明为国王之死承担责任,但仍然没有缓解人们对谢都的成见。 坊间看来,谢都的实际强大和这种被孤立的状况加在一起意味着国家的隐患。监国大人用联姻的方式,一方面使谢都不至于发生叛乱,另一方面又可以利用人们对萨菲 的蔑视把权力实际控制在自己手里。可谓一举两得,只是苦了阿离公主,她要和一个杀害他父亲的家族的人一起生活?一生?天哪!…… 阿离曾建议萨菲,不必一定按照礼仪跟在她的车旁待卫,但萨菲坚持这种礼仪,“如果一个男人因为会被羞辱而躲起来,那这个人是不值得嫁的。” “那我也就只能感谢你的克制了。” “我没有克制什么,殿下,我和他们的想法一样,杀害国王的家族不应受到礼遇。” 阿离不再说什么,她尽量避免想到那些往事,她的父母一直是她心灵里的一个禁区,任何一次无意触碰,都会让她泪流满面。 还有……小满、蛮吉…… 小满
阿离与蛮小满认识时,只有十五岁。 当时她在铁湖城的一个快餐连锁店做服务员,与蛮小满做同事。 她已经在兽国漂泊了三年,说着一口纯正的兽国话,发饰衣着也完全是兽国式的,看上去就是一个兽国小姑娘。尽管按照铁湖城治安管理条例的要求,“外地人必须穿古装”,但人们看到穿着古装的阿离也只会觉得她是个外地人,而不会把她看成外国人。 蛮小满也是个穿古装的外地人,和阿离一样,也没有纹耀。正因如此,蛮小满一直跟她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没事跟她开个玩笑,嘲笑她的笨手笨脚,然后再帮她做点什么,替她遮掉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差错,等等。 阿离每天都是第一个到店的人,很认真地准备东西,很认真地招呼顾客,做什么事都很认真,脸上总是带着可爱的微笑,而且不是装的那种。 她真心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不用再提心吊胆地躲避战乱,没有空旷的王宫里那种压抑和繁文缛节,也不用提防跟她争夺王位的什么人如何除掉她这个绊脚石。 对 于王位啦、公主身份啦、贵族生活啦等等这些,她真的是一点兴趣也没有。她偶然会听到女孩子们用“公主”“女王”“王后”这样的概念来比喻向往的生活,只觉 得那是因为她们并没见过真正的公主王后们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且不说战乱啦、谋杀啦这些比较极端的情况,就是像走路、站立、坐姿这样的小事也是很折磨人的。 她 从会走路时就已经开始接受女官每日一个上午的训练了,阿离的女官曾经指着皇家图书馆一整面墙的书告诉她,这是她在成年之前必须完成的阅读量,否则就无法与 贵族们有共同语言。她再大一些还要到军校去接受军事教育并作为士兵在军中服役一段时间,因为国家元首是国家军队的最高司令官……等等。 这实际上是一种每一分钟都被别人安排了的生活,她的父母接受这样的安排是因为他们很爱这个国家的人民,愿意为他们忍受这一切,而她却还没有这方面的感觉,更不用说爱他们了。是的,人民其实与她无关,因为她没有什么能力为他们做些什么,他们最好不要注意她才好。 她对现在的生活真是太满意了,比一般人还要满意。她整天很轻松、很知足的样子,也跟一天到晚到处寻开心的蛮小满有异曲同工之妙。 蛮小满的生活里只有两件事,挣钱和开玩笑。他除了在快餐店打工之外,还兼了为气象台抄观测点温度表读数和送晚报报纸两份工。如果店里需要加班,他会和店长把加班费算得清清楚楚,弄得店长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让他加班。 在 挣钱方面,阿离就没法比了。她只打一份工,尽管那么认真地工作,却还总还是经常出些差错,像不小心把餐食洒在顾客身上,不小心让供神的香火灭了,洗碗的时 候把碗打碎了,等等,简直就是家常便饭。由于阿离并没有真正在兽国人家里生活过,对于很多生活常识性的东西完全不懂,很多麻烦惹得莫名其妙。 比如,把筷子插在饭里递给客人,在兽国人风俗里,祭奠死人时才会把筷子插在饭里;再比如,没留神把有破边的碗给客人用了,这在兽国某些地区的人看来,是给乞讨者的待遇。像“好吃死了”“漂亮死了”这样带“死”字的话,是不能在新年或是对小孩说的,她完全不知道。 所有这些过失都会被店长按店规罚钱,她也觉得受罚是应该的。最多的一次,她被罚掉三分之二的月薪。她坦然接受,还感恩店长没有把她开除。 之后她被调到跟蛮小满一组,她认为这是店长对一向斤斤计较的蛮小满的一种惩罚。她担心蛮小满会不高兴,因为她确实因为自己的差错一再影响到所在班次的售卖额,这次店长把她调整到蛮小满那一组,说法就是“大家都要分担一下”。 “哦哦……”蛮小满故作为难地看着阿离,“干脆直接把你卖了吧。” “要是卖个好价钱也不错哦……”她学着蛮小满特有的腔调回敬他,实际上她觉得特对不住那么想多挣点钱的蛮小满。 “就这么定了。”蛮小满夸张地挥了下手,开始了跟阿离的搭档生涯。 蛮小满要阿离只管为顾客写单、收钱,只要保持好她的招牌微笑就好了,此外所有会触碰到食物的活计全由蛮小满自己来做。就这样,一天下来,他们组的售卖额没有低于其他组。 “不要以为这样就可以了哦,”蛮小满用一种很夸张的严肃表情看着阿离,把阿离本来要道谢的话和不好意思的感觉全驱散了,心里只有无比的舒服。 “那还要怎样?” “卖死他们!”蛮小满做了一个把其他人全干掉的手势,然后认真地打量着阿离,把阿离看毛了。 “我又怎么了?”阿离以为自己又出了什么差错。 “你头上戴个犄角怎么样?” “犄角?”阿离想了一下,突然明白了蛮小满的意思,开心地笑起来。 之后,阿离每天奇装异服地跟着蛮小满在店里一唱一合地耍宝卖乖,还根据实际效果不断改良自己的扮相,成了小店一景。整个店里的客流明显增加了很多,他们组的售卖额也明显地高于其他组。 这 是阿离空前开心的一段时间,毕竟她没有拖蛮小满的后腿,没有影响蛮小满挣钱,每天也不用再为会出什么差错而担心,只要开心地跟着蛮小满的各种贫嘴傻笑,为 他突然冒出的一句歌曲接个下句就好了。当然,所有这一切,从根本上说,就是因为蛮小满实际上把她该干的活基本上全干了。于是,她一直在想用个什么蛮小满可 以接受的方式,把自己的薪水分给他一些。她知道蛮小满很在意钱,也知道蛮小满不会接受她分钱给他,她必须想个巧妙的办法,就像蛮小满总是巧妙地让她毫无感 觉地接受他的帮助那样。 她先是提议轮到他们组打烊收店时,蛮小满照常下班走人,扫店的事由她一个人包了,蛮小满欣然同意,每天下班点一到,一刻也不多留,拔腿就跑。这让她有一种终于为蛮小满做了点儿有价值的事儿的感觉,心里很踏实。不过,这毕竟不是分钱给蛮小满,她一定要分钱给他,让他确实挣到更多的钱才公平。 就这样想着,想了好几天也没什么想法。 这天,她在磨麦茶浆时,想起怎么给蛮小满钱的事又走了会儿神,结果,天哪!她竟然把研磨机结实的金属摇柄弄断了,看得蛮小满目瞪口呆。 “哇咔咔……真是太强了,那么结实的手柄,我想掰断它都要费些力气,到你手里居然……” “这要赔多少钱?” “起码——半个月工钱吧。” “哦,半个月就可以了……”阿离松了口气,把头靠到研磨机上,结果,长长的发梢落进了饮料大桶里。 蛮小满的脸一下都白了,“我——” 阿离看蛮小满,“这桶饮料我买了。” “那你这个月工钱已经没了。” “我是不是没这个天赋……” “这还要天赋?” “你就有啊……”阿离说着,一转身,跟一个正拿着饮料的顾客撞了个满怀,饮料泼了那人一脸一身…… 餐吧打烊了。按轮班,阿离打扫着店内。 阿离发现蛮小满第一次没有一下班就匆忙离店去做兼职,而是坐在角落里一直看着正忙着扫地、擦桌子的她。 一种异样的感觉让她不安,她觉得好像要出什么事,但又没法问是什么事儿。 她和他从来没有这么安静地在一起,她想随便说点什么,却完全想不出应该说什么。出奇的寂静渐渐变成一种奇怪的压力,让她难以承受。她忍耐着,背对着蛮小满从容地擦着桌子。 终于,还是蛮小满忍不住了,他声音不大地说了句:“好了,别弄了。” 阿离转身看蛮小满,不太明白蛮小满是什么意思。 “工钱都没了,还干什么?”蛮小满恢复了惯常那种不正经的口气,让阿离放松下来。 “不干了?” “傻呀?这月工钱都没了,再干不也是白干吗?” “不干了……”阿离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那干什么去?” “干点儿什么不好?” “我什么也干不好。” “好吧,我雇你了。” “你雇我?”阿离诧异地看着蛮小满。 “给谁干不是干?你给我干活,我给你钱。怎么样?” “干什么活?” 小“马狸人”
阿离见到了蛮吉。 那是在城边一座又小又旧又破的房子里,蛮吉正趴在一堆捡来装东西的包装箱上睡着。那些箱子堆起很高,一般人想上去都很难,可他就那么轻松地趴在上面香香地睡着。 “你弟弟?”阿离随口问了一句,她不相信只有17岁的蛮小满会有一个看上去至少3岁大的儿子。 “呃……我们有什么相似的地方吗?”蛮小满打着哈哈,把手里的蛋饼举到蛮吉面前晃着,还吹气让蛋饼的香气飘到蛮吉的脸上。 蛮吉很快睁开眼睛,看到了面前的蛋饼,惊喜地叫了声“蛮大人!” 阿离看清了蛮吉的脸,一下想到传说中的“马狸人”。那是兽族人中相貌比较奇特的一个族群,有关他们的起源也有多种说法,据说是兽国真正的土著,在第一次魁拔战争中几乎灭绝,只有居住在大泱岭深处的部分山民侥倖存活下来,又被称为“山民”,人口一直很少。 “好可爱。”阿离一下就喜欢上了这个小动物一般的小马狸人,想去抱他。 睡眼惺忪的蛮吉也看到了阿离,就把刚从蛮大人手里接过的蛋饼递向阿离。 “真乖……”阿离摸了摸蛮吉的脸,美妙的手感让她开心地笑起来。 阿离留了下来,当即给蛮吉从头到脚洗了个干干净净。 她现在明白了蛮小满为什么那么在意钱,为什么一下班就赶快跑掉。 蛮小满现在的打算是,阿离在家带蛮吉,他再去打一份夜工,这样每月挣到的钱,比以前阿离和他加在一起都要多;阿离不会被罚没了工钱,还省去了租房子住的钱。 这样的算计让阿离很佩服,“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小满。” “以后你也要叫我蛮大人,我现在可是你的雇主哦。” 蛮小满当晚就出去打夜工了,给一家学校看门,用他自己的话说,实际上就是换个地方睡觉而已。 阿离成了蛮吉的“妈妈”,蛮吉对她的称呼从一开始就只有这一个,她也从一开始就接受了。 她很喜欢蛮吉,喜欢他的憨态和身上奶哄哄的气味,每天都把他洗得香喷喷的,用各种可爱的发型和衣着打扮他,跟他一起开心。 蛮吉很乖,太乖了,甚至乖得有些让人心疼,一个三四岁的男孩子完全可以淘气一些嘛。她有意识地怂恿蛮吉由着自己的性子瞎折腾,鼓励蛮吉用些意想不到的招术逗她玩,蛮吉也越来越放开手脚向她炫耀自己的本领。 她发现,在又乖又憨的表象之下,蛮吉有意隐藏着极其旺盛的精力和超强的体能,他可以一下就从地面跃上房顶,可以在她面前连续翻跟斗直到她眼花缭乱,只要她发出指令,蛮吉可以利落地完成从搬家俱到洗菜的任何一项工作。只要他醒着,就没有累的时候。 阿 离能够想象,她没来之前,蛮吉每天自己在家里是一种怎样的折腾法,这对一个孩子来说,又是多么的孤独和无聊。更让人心疼的是,阿离发现,蛮吉总在有意无意 间做出很乖的样子讨好她和蛮小满,蛮吉特别在意蛮小满是否对他满意,仿佛一直在担心,万一怎么样的话,蛮小满会不要他。 “蛮大人可喜欢你了,他在外面工作、挣钱,就是想让你吃好、睡好、天天开心哦。” “我知道,”蛮吉很真诚地点了一下头,接着,说了一句让阿离大为吃惊的话,“你说他为什么要这样?” “天哪!”阿离的心被戳了一下,她想不到这么小的一个小动物竟然会这样想,而且很认真地等待着她的答案。是呀,为什么呢?“还用问吗?他喜欢你呀!” 蛮吉想了想,没再说什么。 阿离把这事跟蛮小满讲了,蛮小满欠疚地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 蛮小满一天打三份工,三顿饭都会跑回家来吃,还总带些好吃的东西作为家常饭之外的福利。不久,蛮吉会不经意间称蛮小满为“爸爸”,蛮小满也没有制止。 一个月过去了,到了该给阿离付工钱的日子。 “工钱嘛……”蛮小满蹲在正做饭的阿离面前,很为难的样子,“下月就有了……” “下月就下月,我也没花钱的地方。” “碰上这么好说话的,还真让人有心理负担,”蛮小满把握着的拳头伸到阿离面前,“要不用这个抵吧。” “这是什么?” 蛮小满张开拳头,手心里是一个拴有宝石小动物的绳坠。 “哦?”阿离一怔,小心地把玉坠从蛮小满手里拿起,看着,“谢谢……” “这就满足了?” “这么贵重的东西,从哪儿弄来的?” “贵重?”蛮小满诧异地看着阿离。 “这是树国贵族才有的纹耀佩饰。” “树国?贵族?”蛮小满惊讶地重复着这两个词,仿佛那指的是遥不可及的天堂和神明。 “啊,你也有不知道的事儿……”阿离开始取笑他。 “你去过树国?” “嗯。” “那……”蛮小满似乎觉得很不可思议,“你都到了树国了,干嘛还回来打工啊?在树国随便怎么着,不是比这儿强多了?” “可我……觉得这里也挺好。”阿离说着,把玉坠重新放回到蛮小满手里,“换个不太贵重的吧。” “算了,就它吧,”蛮小满把玉坠重新塞给阿离,“算是五年的工钱。” 阿离笑起来。 蛮大人从怀里拿出一叠钱来,递给阿离,“这是咱们这个月的生活费,可要花好哦。” “哇,这么多?”阿离接过钱,很惊喜的样子。 “怎么样?雇你没错吧?” “你买这个花了多少钱?”阿离举着那个玉坠问蛮小满。 “这可不能告诉你。” “公主结”
蛮小满最终也没有告诉阿离有关那个玉坠的价钱,阿离觉得可能不是蛮小满买的,也许包含着蛮小满不想说的什么往事,也就没有再追问。 但这个玉坠却让阿离受到启发,她可以做一些类似的东西来卖。她想起带着蛮吉到河边玩的时候,看到过河滩上有一些彩色石头,如果找些好看的石头略做加工,配上复杂的树国式丝线结打法,应该比兽国通行的纹耀佩饰更有特点,会受年轻人喜欢。 于是,她开始试着做起来。蛮吉去帮她找好看的石子并给石子打孔,她用丝带和丝线编制一种特别复杂的树国式结扣。他们的工厂和柜台就在他们住处的门前,结实的包装箱上放一块光洁的木板,阿离一边做着,一边把做好的标价来卖。 结果,开张大吉。基本上每天做多少卖多少,还有人拿着自己准备好的石料让阿离佩上她打的丝结,继而发展到婚礼服饰上的一些丝结也来请阿离打。 “哇咔咔,照这样下去,你得雇我了。”蛮小满对阿离的成功很兴奋。 “我看可以让蛮吉去上学了。” “再 等等,钱再多一些,我们换个地方去住。”蛮小满开始了新的生活计划,“开一个店,专门卖这东西,就说是树国进口的,树国人制作的,价格还可以往上涨很多。 我在前面卖,你在后面做,不要让人看到你是怎么做的,就可以卖到很贵。让蛮吉去上树国人开的学校,长大了去树国发展。” “你可真能想。”阿离开心地笑着。 “你我都要穿上树国式的服装,看上去就像做对树国贸易的那种大商人……” “穿树国式的服装?” “对,我们要在大城市做生意。大城市的人见过市面,对树国的东西都有一种崇拜……” “是吗……” “大城市里的很多阔人都去树国旅游过,说是到了树国才知道人可以过多好的日子……” 阿离笑起来。 “你不是去过树国吗?”蛮小满很认真地说,“你应该知道,是不是?” “其实……在哪儿都差不多,主要还是看适合不适合自己。” “你为什么去了树国又回来了?” “那里……什么都太贵。” “那主要是因为你太小,没有什么钱,做的又不是自己特别擅长的事,等咱们有了钱再去就不一样了。”蛮小满憧憬起来,“在树国那样的好国家,只要好好干,就有好日子。也许我就这样了,可我一定要让蛮吉离开这个混蛋国家,还有你。” 阿离第一次在蛮小满面前流下泪水,也是她成年之后为数不多的一次流泪。 “妈妈……”正在一边给石头打孔的蛮吉不安地看着阿离。 “我没事儿,蛮吉,”阿离赶紧抹去泪水,对蛮吉笑笑,“现在你该知道,蛮大人有多喜欢你了吧,他觉得自己的国家都不配你……” “也不配你。” “外地人都要穿古装。”蛮小满忿忿地喝了一大口水,“你说一个正经国家能有这样的事儿吗?” “为什么?”阿离认真地看着蛮小满,“为什么国家会这样?有的国家却会好一些?” “因为管国家的人不一样呗。我听说树国的国王特别牛,一心就想让国家好,死都认了。你再看咱这儿,全是军阀划好地界各发各的财,一个正经东西也没有。” 阿离出神地想着什么,想了很久很久。 一家三口的日子幸福地持续着,他们积攒的钱已经快到了可以实施蛮小满下一步计划的数额。 这一天,阿离正在家门口的地摊上忙着的时候,突然听到围在地摊旁的人群里冒出一句让她听了发毛的声音。 “这个多少钱?”一个男子的声音,声音不大,但阿离敏感地捕捉到其中的树国口音,而且是故意装成兽国人的树国人特有的那种腔调。 阿离循声看去。 一个眉清目秀的青年人拿着一个绳坠看着她,完全一副兽国人的样子。 “多少钱?”那人重复地问了一句。 明明摆放饰物的地方都有写着价钱的小牌,却还一再要问,显然是想听她开口说话。 这不是一般的顾客。阿离反应了一下,微笑着拿着起着价钱的牌子给那人看。 “如果这几个我全买了,还能不能再便宜一些?” 阿离摇摇头,低头继续做手里的活。 那人把摊上摆放着的绳坠全买走了。 他就是小绿叶,只是那时阿离并不认识他。 后来,阿离回到树国,发现小绿叶不论平时还是演戏,都戴着当时从她那里买走的纹耀佩饰。 有一出喜剧里有这样一个情节,小绿叶扮演的监察官向一个贪赃枉法的税官亮明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坏蛋税官不信,指着小绿叶的纹耀佩饰嘲讽道,“监察官大人的佩饰是从河边捡来的吧?”小绿叶笑着说,“石头是河边捡的,可丝结却是阿离公主亲手编的。” 这段对话总会引起哄堂大笑,觉得小绿叶太会调侃了。不过,那个结法却从此真的在树国流行起来,就叫“公主结”。 有一次,小绿叶问阿离“公主结”的来历,他觉得这个结法确实很奇特,他从来没有看到过,原来还以为是兽国的结法。阿离告诉他,这个结法是苍梧监国教她的,应该叫“监国结”才恰当。 阿离还把蛮小满送她的那个玉坠让小绿叶看过,说是一个兽国朋友送她的。小绿叶说那应该是古代英雄左芽家族的东西,上面雕刻的小动物与米拉都左芽门上的动物图案基本一致。应该是“左芽征北”时流到兽国的,从玉料的价值和刻工看,说不定就是左芽本人的。 蛮小满怎么会有这么贵重的东西?阿离一直想问,却再没有机会问了。 长梦之河
“公主殿下,”萨菲的声音优雅地响起,“我们已经进入谢都区界。” “是吗?”阿离把手里的玉刻小动物握进手掌心,“似乎能闻到长梦之河的气息。” “是的,殿下,”萨菲看着远处,表情复杂,欲言又止,“长梦之河……” 在萨菲的记忆中,长梦之河永远都是傍晚的灰色。 那个灰色的傍晚,还是少年的他随着慌乱的士兵们奔向河边。据说,阿离公主被待卫枚蕉劫持,监国大人率众赶来。萨菲的父亲萨莱城主不愿出面,让萨菲代他去应对。 “公主被劫持?那对他来说不是正合适吗?”萨莱对苍梧监国一向没好感,“大老远跑到我这里来演什么戏?萨菲,你去说我病了,有什么事儿你就应对一下好了。” “要是找到公主,交给他吗?” “找不到的。可怜的孩子。” “万一找到了呢?”萨菲认真地看着父亲,“人们都说,公主根本不是被枚蕉劫持,而是在枚蕉保护下主动逃亡。因为监国大人要谋害她,枚蕉是忠实于公主的。” “我完全相信这才是真相。那又怎样?” “我们应该问公主要是觉得首都不安全,愿意不愿意留在谢都?” “没必要,公主不会接受我们什么帮助的,”萨莱看着儿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国王死在我手里……” “那我就把公主强行扣住,不交给监国大人。” “然后就是战争,苍梧那家伙有个好借口进攻我们,也许会调动全国力量,死很多人……” “要是谢都人愿意选择战争呢?” “为什么?” “我们要告诉树国人,谢都是忠于国王的,”萨菲冲动地把腰里的剑拔出一大截,“尽管我们造成了国王的死,但我们不会让公主再去死。” “你想好了?”萨莱认真地看着儿子的眼睛,那目光有些可怕。 父亲的眼神让萨菲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是个孩子,泄气地把剑插回鞘中,“我怎么想,有什么用?” “有用,”萨莱认真地看着儿子,“你是未来的城主,你的意志就是谢都的未来,我的儿子。你若选择战斗,我愿意陪你出战,杀到首都,送公主殿下回家。” “战斗!光荣属于谢都,父亲大人。” 果然,萨菲没有找到公主。 公主留下的最后踪迹是掉在河边的小靴子。 “还有血迹……”萨菲在向监国大人报告时,手颤抖地握在剑把上。 “那可能是枚蕉的血……”站在苍梧监国身边的花芫冷冷地说,“我可以确定,我击伤了他,但当时没有看到公主殿下。” “那她会在哪儿?”监国大人四下看看,“跳到河里去了?” “怎么向国人交代这件事?”花芫低声问道,“公主殿下被她的侍卫长枚蕉劫持,生死不明?” “什么都不要说,什么也不说。”苍梧监国神经质地说着,他的目光落到萨菲脸上,“萨菲阁下。” “萨菲在,大人。”萨菲向苍梧监国走近一步,手一直放在剑柄上。 “就这件事,什么都不要说。” “遵命,大人。” “告诉你的父亲,他不来见我,我不介意。但如果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我会直接去找他的。” 萨菲没有说话,目送着苍梧监国的马队扬长而去,眼里含满了泪水。他回头看向河边,那里躺着一只沾着泥污的小靴子,旁边是暗红色的血迹。 一直到天黑下来,萨菲独自留在长梦河边,让眼泪流个痛快。他的父亲来找他,穿着一身的铠甲。 “我十五岁的时候,已经不许自己哭了。”萨莱说。 “我们当时为什么不向国王投降呢?” “那不是谢都的性格,儿子。”萨莱把手搭在儿子的肩膀上,“革命让谢都失去的利益是最多的,我要替谢都人说话。国王和我一样清楚这点,他死了,谢都人一下变得同情他,不再那么计较利益,甚至愿意放弃利益来求得心灵安宁,树国才真的可能统一。” “是这样……” “想一想,一次次刺杀艾芒王后的阴谋里、国王葬礼上的闹事者,没有一个谢都人。” “是这样……” “我同样是晖晶革命的支持者,支持的方式就是扮演一个混蛋,让谢都这群混蛋最后接受革命。” “是这样……” 之后,围绕着公主失踪的种种传闻,都把矛头指向苍梧监国。这个铁血的、有能力的、却又无法成为国王的人当然会把公主看成是天敌,这太符合人们的思维逻辑了。 阴谋家们又在开始利用这一事件兴风作浪,谢都很自然地成了他们争取的对象。对此,谢都城主的态度非常明确,我们只愿意为保护公主本人付出代价,看到活着的公主是一切行动的前提。如果公主不在了,任何会导致国家混乱的行为都是毫无意义的。 这样的表态又让人们把谢都看成是只会说便宜话的小人。 “随他们说去,”萨菲愉快地对父亲说,“要是命运安排谢都只能以混蛋的形象为树国出力的话,那就做混蛋好了。” “要做比混蛋更混的混蛋,”萨莱满意地看着儿子,“接替我做城主吧,我的儿子。” 义勇门
公主的车队在进入谢都城正门——义勇门之后停了下来。 虽然萨菲按阿离公主的要求没有向市民公开公主巡访谢都的消息,但看到公主车队开进谢都的市民们还是围观上来,接着被阿离公主的身影惊呆了。 没有人能想像阿离公主会到谢都巡视,更不能想像她会允许有杀父之仇的家族的后人萨菲陪同在侧。 有些人怀疑那可能不是公主,就试探着高喊“公主殿下万岁!”当他们看到阿离微笑着对他们挥手时,他们欢呼了起来。 更多的人围拢在一起,他们看着阿离与萨菲一起一步步走上义勇门顶楼,渐渐安静下来。 那里正是当年离离茶国王辞世的地方。 很多人都还记得当年义勇门前发生的那惨烈的一幕。 离离茶国王单枪匹马从南面而来,在成千上万双眼睛的注视下走到紧闭着的城门前从容站定。 “萨莱!”国王高声喊着,“你在吗?” 他的声音并不嘹亮,但谢都城里的每一个人似乎都听到了。 谢都城主萨莱大人出现在城墙上的高台上,严肃地看着下面的国王。他的身后是一排战甲在身的将校,少年萨菲也在其中,虽然他还没有从军资格,但他想看一看传说中的离离茶国王是个什么样子。 “谢都城主萨莱及谢都三军将士在此恭候米拉都城主阁下。”萨莱面无表情地看着离离茶国王,“阁下就自己一个人吗?” “是的。萨莱,你听好,并不是我所在的米拉都向你治下的谢都宣战,而是我本人——离离茶向整个树国二十四城邦宣战,我要你们承认我是整个树国的国王,否则就应战。” “你疯了吗?离离茶,”萨莱诚恳地看着离离茶国王,“大家已经拥戴你做了十多年的联邦统领,而且也已经同意给你树国国王封号。还要什么呢?” “我要真正的国家统一!一个号令能够在整个树国执行!三十年内,我的命令就是法律!” “这不现实,离离茶老弟,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萨莱的脸上现出嘲讽的微笑,“你应该再想出一些容易接受的条件才好。” “现在已经有十七城邦宣布接受了,萨莱阁下你是不是更喜欢十七城联军来跟你打一次内战呢?” “若是那样,谢都官兵或许觉得更合理一些。”萨莱很认真地说,“你去带他们来吧,谢都随时应战。” “可是我觉得不合理,我不希望树国死很多人,所以我只邀请你与我一战,萨莱,你准备好了吗?” “我没有你那么天真。我要为谢都考虑得更长远,或者说,即使你杀了我,也并不能征服谢都,你明白吗?” 谢都将士们呐喊起来,“谢都!谢都!谢都!……” “谢都不欢迎你,离离茶!但会为你送行。” “谢都!谢都!谢都!谢都!……” 在将士们的呐喊声和鼓乐声中,骠骑军列着整齐的队伍开出城门,如同铠甲和刀剑组成的浪涌,并不很快却又势不可当地压向离离茶国王。 离离茶没有躲闪,他轻蔑地微笑了一下,举起手里的武器,向骠骑军的队列冲去,旋即被骠骑军的金属洪流所吞没。 少年萨菲是亲手把奄奄一息的离离茶国王抬到城墙高台上的谢都人之一,旁边还有他的父亲、两个叔叔和两名医官,父亲萨莱一直对着国王的耳朵大声喊着。 “你赢了,离离茶!谢都就此臣服于你,快看看你刚刚征服的这个丰饶之城吧。”萨莱让国王的背靠着自己,成半坐的样子,“这是只有征服者才有资格看到的角度,你的谢都,国王陛下。” “谢谢……萨莱,小气鬼……”国王艰难地睁着眼睛,脸上一种特别的微笑让萨菲觉得只有国王才有这样的表情,“还有六个城市,交给你了……” “我就是最后一个,陛下,你已经赢了。”萨莱说,“你看吧,谢都臣服了,就再没有人敢选择战争。现在你得忍耐一下……” 萨莱看着两个军医官小心地掀着离离茶身上已经与血肉纠缠在一起的胸甲,国王毫无知觉的样子,努力睁着好像已经睁不开的眼睛。 “快看,信使!”萨菲看到城外一骑快马急驰而来,很快到达义勇门下。 “应该是那个骗子手,”萨莱指的是苍梧监国,“可能也只有陛下会信他的话。” “陛下,”苍梧监国大声喊着跑上高台,“其余六个城市已经宣布听从国王陛下号令——树国已经是一个统一国家了。” “下面的事情你来做,监国大人,让树国富强起来。”国王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还有阿离……交给你了……” “我会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的……”苍梧监国使劲拉着国王的胳膊,像是要把他从死亡的道路上拉回来。 “别死,离离茶!”萨莱大声喊着,“我还有话说,离离茶,你能听到吗?离离茶!” 父亲急切的喊声永远印在了萨菲的记忆里,只要站在城墙上,那些人,那些声音就会在他身边出现。“离离茶!离离茶!离离茶……” 他想让阿离也感受到这一切,但也深知其中的残酷。他没有直接把事情说破,只是与阿离站在城墙的高台上,看着谢都主城全貌。 “站到这里,就是谢都的征服者,殿下。我们把这个地方叫做‘征服者的角度’……” “将军当时在场吗?”阿离平静地问道,她从很多描写晖晶革命的戏剧和绘画里都看到过当年在义勇门曾发生过的事情。 萨菲像是被刺了一下,避开阿离的视线,看着远处,点点头。 “就像戏里演的那样?” “戏里是演不出来的,殿下,那是英雄中的英雄,王者中的王者……” “我想……他当时也许可以不那样做……” “什么?”萨菲诧异地看着阿离。 “我越来越这样觉得……” 阿离公主到来的消息在谢都里传开了,很多人自发地等在从义勇门到离宫的路旁,期待一睹阿离公主的风采。 因为阿离对萨菲一再强调她此行不愿张扬,萨菲改变了公主车队的行车路线,但到达公主下榻地——离宫的最后一段是没有办法改线的。阿离也不想为了减少麻烦而给人家添更多的麻烦,表现得很配合。 她一直在车窗口向外面的市民微笑摆手,做出一副单纯的愉快之外没有什么特别感觉的状态,不会让人联想到她对这里有什么成见或是她已经改变了自己的成见。没有成见,她只是很正常地到了她的国家的一处,她对人们这样欢迎她很高兴,仅此而已。 更多的市民聚拢过来,车队的行进越来越慢了。 阿离突然觉得自己对这里有些熟悉,那片树木的北面应该是长梦之河的一个弯折,那座灯塔当年就在那里,只是现在把它修得更好看了,还有被贝壳的残片染成浅灰色的土地…… 她曾经从灰色的土地上匆匆跑过,跑掉一只靴子。枚蕉的腿已经折断,不能再背她了,只是护在她身后,让她快跑。 “河那边就是兽国,殿下,先藏起来,找机会游过去,我只能送殿下到这里了。” 她飞快地跑进树林,她听到身后传来兵器响亮的撞击声。她没有马上跳到河里往对岸游,她明白现在人们的注意力正集中在这里,她会被发现的。 她爬到了一棵树上,在那里一直呆到深夜。她看到河边一直有巡逻的军人,明白自己是不可能从这里游过去的。 她一直在吃着树叶,因为饥饿,也因为无事可做。 枚蕉大概已经死了,为了让她从囚笼和陷阱里逃脱出来。 枚蕉
枚蕉是艾芒王后的族人,与艾芒王后年龄相仿,很有可能一直默默地爱着艾芒,在艾芒死后,主动地做了艾芒的守墓者,一直到国王也下葬在那个地方。 国王下葬那天,他建在王后墓旁的小木屋被造新墓的人们随手拆掉了。没有人征得他同意,他也没有提出异议,只是走到监国大人面前问,公主殿前需要不需要侍卫,监国大人离开的时候,就带上了他。 之后,枚蕉就成了阿离殿前的侍卫长,每天守在阿离住处的门前。阿离吃的东西他会亲口尝一下,阿离睡觉的时候,他就坐在门外看书。 他不怎么爱说话,但对阿离有问必答。 “你什么时候睡觉呢?” “殿下读书的时候……” “我在里面读书,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空气会一下子静下来,殿下。” “你小时候做些什么?” “上房、爬树、打架……” “你带我也做一下这些事怎么样?” “那殿下要换上男孩子的衣服才方便。” “这没问题,可是去哪里找跟我打架的男孩子呢?” “我就是男孩子,殿下。” 阿 离越来越喜欢他,把他看成自己的大哥哥,每天要他带着到处去玩,经常化装成一般人家的孩子到街上经历各种新鲜有趣的事情。她想看枚蕉做木工活,枚蕉就装扮 成木匠的样子,带着阿离去接修家俱的活。她想像别的小女孩那样卖蘑菇,枚蕉就带她去采蘑菇,然后到市场上去卖。她想学打架,枚蕉就教她脉术和格斗术。 只要是阿离想玩的,不管适不适合女孩以及公主身份,枚蕉都会满足她。他说,世上并没有什么事是女孩子不该做或做不了的。后来,阿离才明白枚蕉话里暗指艾芒王后,确信艾芒王后小时候就像她现在这样,跟着男孩子们一起瞎折腾。 监国大人越来越少地出现在阿离面前,他正忙着革命之后更麻烦的一些事情。 树国正在脱胎换骨,城邦之间的政治关系越来越多地转化为新的经济合作条约。新的经济格局需要大量的钱来启动,而残存的反对势力则利用大变动中出现的种种问题大做文章,伺机反扑。 在坊间传闻中,苍梧监国的形象已经是一个残暴的独裁者。他让花芫将军率领皇家卫队一个个地扑杀反对派团体,判处他们长期苦役,作为国家的合法奴隶,去修理整个树国辽阔的地面以适合晖晶生产。 这种做法无疑引起强烈的反弹,反对派又打出“还政王室”的口号,让苍梧监国把国家大权交还给王族。阿离公主作为王室的唯一继承人,成为反对派对抗苍梧监国的利器,并以强大的号召力,让苍梧监国陷入空前的被动。 枚蕉的忧虑越来越明显,以至于阿离开始关注引起他焦虑的传闻。 民间传说已经形成了一个相当完整的故事体系,苍梧监国是一个可怕的阴谋家,他认为参与国王的革命有利可图,就投身到晖晶革命中,得到了国王和一批像花芫将军 那样的激进革命者的信任和支持,占据了相当重要的地位。接着,他别有用心地怂恿国王一个人挑战整个国家,导致国王战死,自己成为树国的实际控制人。 由此推断,他下一步的计划是先借革命成果让树国人尝到甜头,对他产生信任,认为他是树国不可缺少的,然后再巧妙地除掉阿离公主,成为真正的国家元首。 事实上,随着树国秩序的恢复和越来越明显的向好趋势,越来越多的树国人开始理解晖晶革命的实际意义,并把对国王和王后的感恩转化成对他们的亲密战友、还活着 的革命领导人苍梧监国的敬意。监国大人越来越受到人们的敬重,很多人见到他会行对国王的礼节。如果不是有人突然提起“还政王室”一事,很多人都忘了树国的 王位本来就有一个现成的人选可以继承,至少是——人们想当然地认为苍梧监国是被王室授权执政的,与王室并无矛盾。而“还政王室”一说则指明苍梧监国与王室 可能存在着某种对立。 很多人认为这是对苍梧监国的一次重大考验,包括一向支持苍梧监国的人。最早响应革命行动的比邻都城主就建议苍梧监国可以让阿离公主名义上即位,授权给监国执 政,这样既堵住了反对派的嘴,对监国掌权也没有什么实际上的影响。苍梧监国对此提议不予理睬,惹得比邻都城主在一次城主联席会上又正式提出了一次。 这是很多人想说而不好说出口的话,也只有从比邻都城主嘴里说出来才不会引起监国大人的过度解读,参会的城主们对监国大人的表态非常重视,都把目光投向苍梧监国。 “公主殿下年幼,又那么善良,她无法像我这样把杀人不当一回事。” “您认为杀人不算什么事吗?” 代谢都城主参会的少年萨菲诧异地看着苍梧监国,他觉得这简直不像是一个受过教育的树国人能说出来的话。 “阁下算过因为我杀人,阁下实际上得了多少好处吗?”监国逐个看着每一位城主,“我在为你们杀人,你们应该明白。” “我的意思是,王位与执政权分开,国王授权你全权执政。”比邻都城主重申他的主张。 “然后就会有一帮人永无何止地去烦我们的小女王。国王有义务听他们说话,他们有权利给她出难题,我也没法杀他们。”苍梧监国笑了笑,“请你们给我一点时间,把该杀的人杀完,之后,我会自己去问公主殿下,如果她愿意即位的话,随时。” “可那些喊‘还政王室’的人会一直喊到那一天,会把国家喊乱的。”萨菲认真地说。 “不会让他们喊那么久的,我正在把他们捉起来去服苦役。”苍梧监国坚决地说,“我敢说他们自己也很清楚我该这样对待他们,因为他们心里想的跟嘴上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那人们又如何判断监国大人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完全一样呢?” “其实不用判断,我说的和想的也不一样,”监国笑起来,“萨菲,你比你爸爸可爱多了,让他把城主位子赶快给你吧。” 没有人再说话。 苍梧监国开始大肆镇压借着阿离说事的反对派,忙了很长时间。 就在这时,阿离的住处附近出现了行踪诡秘的窥视者让人联想到潜在的刺客,以至于枚蕉不得不怀疑有关苍梧监国的种种传说是真实的,他可能要对阿离下手了。 “殿下,逃走吧?” “你想好了?” “嗯。” “好。” 当晚,枚蕉给阿离换上普通女孩的衣服,带着她逃出了王宫。 一直对阿离管教很严的那位女官看到正要逃走的他们,居然一反以前的古板,不但没有指责他们正在犯叛国罪,反而流着泪亲吻了阿离,把一些既好带又好用的小额银通塞到她的衣袋里,那可是在兽国才能用的钱啊。 枚蕉带着阿离直奔与兽国相邻的谢都,枚蕉告诉阿离,只有离开树国才有一线生机。 一路上,他们躲避着所有与军方有关的人和地点,一个村落一个村落地向西北方向移动。 枚蕉专找一些普通人家投宿,阿离公主就像一个超级通行证,所到之处,都得到了必要的帮助。同时,他们也从接纳他们的人那里不断得到有关追捕他们的消息。 据说,监国大人不想把事情搞大、为反对派提供口实,没有大张旗鼓地全国搜捕,只是让花芫将军调集亲信部队暗中追捕。由于阿离和帮助过他们的人都一直没有暴露他们的行踪,追踪的线索并不清晰。 就这样,枚蕉带着阿离在进入谢都区界之前一直都很顺利。 由于谢都与国王之死有直接关系,枚蕉不信任谢都人。进入谢都之后,他们不再找住家投宿,而是藏身在树林里悄悄向长梦之河的方向靠近。 此时,花芫将军已经有时间把他的侦察网遍布各地,主要是军校系统和军部直属的一些可靠关系。他们多以便衣暗探的形式,混迹于各色人等之间,明显比正规军警更令枚蕉防不胜防。 枚蕉和阿离进入谢都后不久即被暗探发现,头几次经过与暗探的短暂交手,都逃脱了。枚蕉知道暗探将很快引来花芫的皇家卫队,于是日夜兼程,背着阿离急速奔向河岸地区,结果在离河岸一步之遥的地方遭到花芫率领的皇家卫队的围捕。 枚蕉重伤,阿离逃进树林,躲到树上。 离宫
长梦之河的气息随着那些往事深深地留在了阿离的记忆里,她能凭着空气的气味知道自己离河边还有多远。 只有一步之遥。那天夜里躲在树上的她一直被河水的气息包裹着,她能清楚地听到无止歇地流淌着的河水发出的低鸣,她只要往那边跑上一百步,就可以跃身河中,离开让她痛苦的国土…… 但之后呢?她会被岸上的士兵发现,枚蕉为她付出的所有心血也就白费了。 她意识到枚蕉当时带她玩翻墙、爬树、打架之类的游戏是有意的,他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一直在为这一天做准备。她不能辜负他的苦心,轻易把希望断送。 经过一番盘算,阿离最终没有从那个地方渡河,而是在天亮之前沿着河边的树林走到了有很多渔民的河湾处。 她有意避开树国人打扮的渔民,专门找龙国或是兽国的渔船去试运气。 她看到,一艘龙国人的渔船上,一家人正在做早饭,就装做讨饭的样子过去要吃的,明明身上有钱也故意不用。 龙 国妈妈给了她一些鱼,她就在人家的船上吃起来,然后试探着说她想去兽国看看,可不可以顺道送她过去?龙国人一离港就把她送到了对岸,还好心地告诉她,兽国 那边有一个专门安置树国内乱期间从树国逃去避难的难民营,不用乞讨就可以有吃的。阿离记住了那个地方,之后有意躲避开那里,向远离边境的地方走去。 她觉得树国人身份对她就是危险的,她要把自己变成一个兽国人。 “就是这里……”阿离看着越来越近的那片树林,发现自己在向欢迎者致意时一次次走神,“这也是他有意安排的吗?” 终于,车子驶到了离宫宫苑门前,大门旁一块巨大的山石上刻着“离宫”两个大字,赫然撞入阿离的视野。让她奇怪的是,这个石刻和上面的字都不是新的,从上面的青苔和水痕上看,至少有七、八年甚或十来年的样子。 难道萨菲在十来年前就知道她有一天会来这里? 宫苑很深,从宫苑大门到宫室之间是一大片修剪得很考究的花园。 皇家卫队的士兵们在公主的车子驶入苑门之后即排成警戒队列,守在大门和门前两侧。 谢都骠骑军止步于门前的广场,列队待命。 阿离的马车径直驶到很气派的宫室门阶前,阿离走下车子,在萨菲的引导下走向宫室。 “就是这儿……” 阿离认出,离宫所建之处正是她当年被追到河边与枚蕉分手之地,她在这里跑向树林时左脚的靴子跑掉了。对,是左脚的,她的左脚总是比右脚更容易被绊住。 难道他在那之后就建了个宫苑? 阿离走进宫室大厅,一下就被墙上一幅巨幅画像吸引住了目光。 画 像上画着一个长得很像她的小女孩飞在空中,周围是很多像太阳一样发光的晖晶体。小女孩的手正抓向一颗,另一手正把抓到手的一颗扔向地面上明媚的树国。小女 孩右脚上穿着靴子,左脚是光着的。就在画像下方的一个条案上,放着一只似乎是从画上的女孩脚上掉下的小靴子,那正是当年阿离掉在河边的那只。 “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阿离对萨菲笑笑。 “那就更值得了。” “一直空在这儿?” “毕竟殿下来了。” “如果一直没有来呢?” “毕竟来过。” 萨菲带着阿离在宫室里边走边介绍着房间的布局,各处的管家、侍者把所辖事项移交给阿离的随行女官们。 阿离有意识地判断着河边的方位,在一个能从窗口看到河边的小宴会厅里停了下来,趁萨菲为她去从女侍手里取茶的时候,站在窗边向窗外望去。 一艘船身装扮得花花绿绿的小船正从下游方向朝离宫后花园的河岸开来,那是皇家剧院的演出船,小绿叶在上面。 “今天的日程安排很充实,让将军费心了。”她实际上在向萨菲发逐客令。 “恕我冒昧,殿下,今天的日程还没有结束。”萨菲谦恭有礼地向阿离递上一杯茶,“在殿下驱赶我离开之前,我不得不跟殿下确认一下有关此次行程的安排。” “我只是喜欢简单,也不想让将军过于费心。” “公主光临谢都毕竟是谢都的一件大事,正式的入城式可以免去,但贵族的欢迎晚宴、本家族亲友的晋见礼都已经准备好了……” “这些都可以省去。”阿离又看了一眼窗外,“我说过,我这次来没打算出席任何仪式的。” “那家母今晚能否有幸拜会殿下?” “不,”阿离脱口而出了这样一句之后,想了一下,“身为晚辈,还是由我去拜会夫人比较好。” “殿下多虑了,任何人能拜会公主殿下都是一件幸事,事实上,家母已经在来这里的路上。” “那我要准备一下……” 阿离有些烦燥地不时看一眼窗外。 “需要的话,”萨菲指了指一直站在门口处待命的几个女待,“吩咐一下就好。我会一直在外面待命,正好可以确认一下殿下卫队的布防是否到位……” “不必了,”阿离突然严肃地看着萨菲,那表情是很少在阿离脸上见到的,“我必须告辞了。” 萨菲一下没有反应过来。 阿离猛地打开脉门,六个脉门发出响亮的共鸣。 蛮大人
蛮大人决定自己行动,去找蛮吉。 一切都太过诡异了,而且来得那么突然。 蛮吉随曲境1号出海一去不回。去干什么?回地界?还是去战斗?舰长都没有说,他也没来得及问。当然,就是问,舰长也可以不说,她就是那样一个人。很多次,他都想打那个老女人一顿,可她毕竟是女人。按兽国东部地区的传统,男人是不打女人的,即使骂女人都会有损男人的风度。 他只好每天坐在能看到远海的地方等待着,却什么也没等来。 雪伦不时会来跟他坐一会儿,只是坐一会儿,有时就是一起坐着,一句话也没有。 雪伦曾以战区司令官的身份去问过狄秋,舰长为什么要突然出海。狄秋的回答是,“舰长大人的行动不必告知我。” 狄秋一直守卫着曲境1号留在码头边的巨大的外船体,那是一个相当壮观的空壳,里面的母船被舰长开走了,它只能算是漂在海面上的一座木头房子。 敌人没有再发动攻击,仿佛敖江和镜心过去之后对敌人有所影响,或者是,敌人打定主意让联军在这里自生自灭。 冬季的感觉越来越明显,树上的树叶即使不去吃它也在一天天变少。海里的鱼虽有很多,但联军士兵里缺少以捕鱼见长的雾妖、翼族和龙族人。加上火种也变得缺乏,食物问题已经相当严重。 鉴于以前多次出现过的因分散寻找食物而被敌人一小股一小股歼灭的教训,雪伦认为联军有必要像牧群那样,始终集中在一起,寻找树叶质量好的地方,一处处地吃下去了,那是可以吃上很久的。 据雪伦判断,敌人的数量并不多,只是对地形很熟悉,战法使用得当而已,只要联军保持集体行动,发挥人多优势,还是相对安全的。 他把自己的想法跟蛮大人说了,自己也知道是没话找话,果然,蛮大人没有像以前那样跟他抬扛,或是帮他出主意,而是一直看着远处的海面,好半天才说了句,“你们走吧,反正我不是什么联军士兵。” “有什么打算?” 蛮大人没有说话。 “单独留下就是留给敌人,记住,敌人没有多余的食物养战俘。” 蛮大人还是没有说话。 雪伦等了一会儿,拍了拍蛮大人的肩膀,就走开了。 蛮大人打定了主意,片刻之后,起身提着背包沿着海岸向南走去。 他想去联军最先登陆的元泱界滩头,认为那里还有一些登陆时留在那里的小艇,能送他出海。 “喂!”雪伦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蛮大人停住了步子,但没有看雪伦。 “要是我见到蛮吉,该告诉他去哪里找你呢?” 蛮大人转身看着雪伦,“那你就替我带他几天,我会去找你们。” “你要去找他?” “我等烦了。” “那你去哪儿找他?” 蛮大人想了想,说了句“我也不知道。”就接着向南面走了下去。 一直走到天黑。 他确信只有自己一人,确信黑暗已经足以把他的脸隐藏起来,他开始哭。 从决定离开家时起,他就再也没有哭过。 “你知道吗?人是为了笑活着的,”他妈妈总是这样告诉他,“一个人一辈子,笑的多,就赚了;老不笑,就亏了。” “有什么值得笑的?”他皱着眉头看着妈妈。 “那要找找看,笑是不会自己送上门来的。” 现在看来,妈妈说的还挺对的。他离开家之后,确实有过不少能让自己笑起来的瞬间,大多都是他自己找到的。很多人、很多事情都有能让人开心地笑一下的地方,会找,就会笑,还能让周围的人跟着一起笑。有一阵儿,他都笑累了,他喜欢这样的累。 可是现在呢? 他已经24岁了,在老家,这个年龄意味着已经是“真正的大人”。他妈妈跟他爸爸走到一起的时候,只有18岁,他爸爸20岁。3年后,他们就当了父母。 他离开家的时候,只有13岁。对他来说,20岁是很遥远的事情。他相信自己到了20岁的时候,将会让他的父母感到惊讶。不,他自己也会惊讶的。 可是现在呢?他正在哭。 “我要走了,小满。”阿离对他说这话的时候,他已经18岁了吧。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开,不,他把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怕她看到自己正经起来的样子会觉得可笑。 怎么会这样?这样的事为什么偏偏让他遇见?当然,他感谢老天让他遇见这样的事。 可是现在呢? 兽东人
蛮小满的家在兽国东部的第一大港口城市首尾港的城乡结合部,离西面的鲸鼻古城也很近。 发源于灵山的灵河沿着宽阔的河道自首尾港大大方方地入海,让那里成为兽国海外贸易的重要窗口,也是来自海外的各色人等进出灵山的一个重要落脚点。 如果那里离灵山不是那样近的话,其实非常适合做兽国的首都。只可惜,永难消停的灵山特区在西面把它与兽国广阔的土地分割开来,使首尾港以及鲸鼻古城一直孤立于兽国其他地区之外,而成为相对独立的“兽东郡”。 鲸鼻古城是古老的兽东郡的首府,是那里的政治、文化中心,但并不热闹。对于一般平民或是商人而言,首尾港比鲸鼻城有更多谋生的机会。特别是前一次魁拔战争中,首尾港曾作为梅龙尼卡航线的北端,带动起一整套商贸服务系统,那里的生意变得不再有国界。 魁拔战争创造了首尾港的空前辉煌,也让它遭受到空前破坏。由于它是战争双方争夺的战略要地,战争结束时,那里已经变成一片废墟。联军在那里占领了十余年,确信魁拔及其党徒已被彻底消灭,才考虑那里的重建问题。 那里的主权当然仍归兽国所有,这是任何对那里垂涎欲滴的势力都不可改变的,但谁能实际拥有那里,确大有文章可做。 经过各种势力的多方面博弈,神圣联盟通过决议,在联军把兽东地区主权交还兽国时,要由当地人投票决定由谁作为那里的管理者。 所谓当地人除了本土兽族人之外,包括国际化之后留在那里的大量的各地移民、战争之后不想回老家生活的联军各路士兵、就地解散的灵山会成员、被释放的双方战俘等等,特别是各地移民和当地土著从魁拔战争时就开始的相互通婚,创造出了一个全新的族群——“新兽东人”。 根据地界公认的种族划分法,全部地界高等生物可分为“妖部”、“怪部”和“人部”三大部分。 妖部:兽族(含马狸人)、龙族、辉妖、雾妖、格勒莫赫人; 怪部:翼族、粼妖(含雾粼)、蜇族; 人部:基思卡人、默拓人、萨库人。 这种划分是根据物种生理特征和机能做出的,而不是根据他们的古称。比如,格勒莫赫人习惯上称为“人”,而实际上它算是妖;粼妖古称如此,实际上她应归于怪部,等等。 三大部中,“妖部五族”是可以通婚并产生后代的;“怪部三族”和“人部三族”中,除基思卡人外,都只能在本族内通婚,而无法与外族产生后代。基思卡人有些特别,他们可以与妖部五族发生关系并产出后代,但后代是没有性征且无法繁育的。 “新兽东人”就是特指妖部族群之间繁育出的后代,其混血特征非常明显,彼此间差别也很大,与纯种和父族或母族相比,能一眼看出其血统的不纯。所以,“新兽东 人”这个称呼有一层含义就是指“杂种”。以至于到后来,连“兽东人”这个本来还包括本地人和其他族类侨民在内的称呼也被染上了“杂种”的意思。再到后来, “新兽东人”这个词干脆直接去掉了“新”字,彻底地把“兽东人”这个词变成了骂人的话。 由于“新兽东人”的父族或母族总有一个不是兽族的,所以他们即使把兽东地区视为自己的故乡,但在情感上却并不完全归属于兽国。另有很多出生在兽东地区的纯种 外族人士也是这样,他们忠于兽东地区却不忠于兽国。由于他们并没有混血体征,反而是他们更愿意自称为“兽东人”,来表达一种“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感 觉。 这样一来,让兽东“当地人”表决由谁主政兽东就成了一次复杂而激烈的角逐。除兽国本土势力外,还有亲树国势力、亲默拓势力、新兽东人势力等大大小小的利益集 团参与其中,骚乱、暗杀等选战中会出现的极端情形都出现了,最终神圣联盟不得不出资派出一支中立的龙国部队作为国际监督力量前往维持秩序,主持投票,才让 混乱归于平静。 最终表决结果,鲸鼻城的一个富商世家鹿氏家族首领鹿修成为第一任郡首,他是当时最有钱的兽东人,族人大多在海外做生意,与默拓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也被看成是亲默拓势力的代表。 鹿修主政兽东之后,继续实行国际化政策,以此补充地区复兴所必须的资金和人才。他宣布,兽东是所有“实际生活在兽东的人”的兽东,任何“实际生活在兽东的 人”,不分种族,享有公民权利,但是否“实际生活在兽东”,要看这个人是不是为兽东纳过税。没有纳税的,则只算“暂住”在兽东的人,基本不受兽东当地法的 保护。 在这样的政策下,兽东一开始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看上去,就是在维持着现状。不过,随着纹耀制度在全地界的逐渐恢复和完善,兽东渐渐成为无纹耀人士的乐土。 魁拔战争之后,地界各国都借恢复纹耀制度之机,进行了不同程度的“种族纯洁化”运动。动机也不完全是对种族纯洁的过分偏执,而是想以此为手段,肃清隐藏在人群中的魁拔余党,防止再生祸患。 不同国家重新发放纹耀的具体办法不同,但原则上都是通过家族或乡里系统来认证纹耀资格的,其实就是亲族或邻居间的互相担保。这样一来,血缘不纯的人就很难获 得亲族认证,而且,很多种族有意用不承认私生子地位的办法来保护正常的婚姻制度。于是,血统不纯的人就成为第一批被纹耀体制剔除在外的人。 因此,“新兽东人”基本上都不大可能获得纹耀。而且,兽东纯种的侨民中很多人离乡日久,很多已经失去亲族线索,无法获得纹耀认证。还有那些流亡军人和战俘,不再想和以前的生活有什么瓜葛,甘愿没有纹耀。这些情况加在一起,使兽东地区的无纹耀人口超过总人口的半数。 这样的人口构成就让兽东地区成为全地界“纹耀歧视”程度最低的地区,而兽国也因为历史原因,存在着像“马狸人”之类的很多相貌明显不同的亚种族,在“纹耀歧视”方面,也好于其他国家。 魁拔1620年,也就是蛮小满出生前30年左右的时候,鹿氏家族与默拓人合作,在鲸鼻城西边靠近灵山特区东沿的铁湖地区建起了冶炼钶铁的工厂,蚕食虽不在兽东区划内、却无人管理的灵山脚下的钶铁资源。 为鼓励更多的人成为此项工程的劳动力,新建的铁湖城完全“去纹耀化”,承认所有纹耀的合法性,也就是说,如果你随便用木头做一个纹耀挂在身上,都算有纹耀的。 一时间,兽东郡成为世界各地无纹耀人士的乐土,各色人等戴着各种闻所未闻的纹耀招摇过市,看着也是很欢乐的。 不过,人们私下里还是把几大主流纹耀之外的纹耀视为另类,称为“杂纹耀”。对于连“杂纹耀”都懒得戴的纯粹的“无纹耀人士”也有了一个专门的称谓——“白 身”。在人们的观念里,“杂纹耀”与“白身”并无区别。他们的构成基本差不多,不光是血统有问题的人,也包括因犯罪被剥夺纹耀资格的人、用纹耀抵押贷款后 逃债的人、因纠纷被扣押了纹耀的人,等等。总之,都不算什么正经人。 “蛮造家店”
蛮小满是一个典型的“新兽东人”,尽管他出生时已经没有这个称呼了。 他的母亲鹿满是有纹耀的兽东本土人,而且与兽东权贵鹿氏家族有亲族关系;父亲蛮志是一个出生在兽东的白身五代,其祖辈就已经是“新兽东人”了,在他身上已经看不出他到底是由哪一族跟哪一族“兽东”出的了。 他们是一对欢乐夫妻。 从蛮小满记事时起,家里就从没断过笑声。他的爸爸和妈妈仿佛都有一种特殊的本领,能从任何事情里找到发笑的地方,把自己和周围的人逗得笑个不停。 他们开着一个很小的“蛮造家店”,除了卖一些方便顾客顺便购买的常用大路货之外,主营自己创制的腌制品,从咸鱼到酱菜,有几十个品种,有些东西卖得很贵,也确实好到有人愿意买账。 “蛮造”开在首尾港城西接近郊区的路边,门前的大路通向鲸鼻城和更西的铁湖城。每天都有一些过往的熟客光顾小店,他们喜欢“蛮造”制品的特有风味,一段时间吃不到还会想。卖货的妈妈能记住那些客人,往往会问对方一句“还是上回那样?”或是说“这回换换口味吧?” 对于新客,妈妈则要让他们尝一尝再买,她还会看着顾客的相貌说,“我看您这样儿,就不会爱吃我们蛮造的东西,配不上您,哈哈哈哈……”“哎,您肯定爱吃,您有那悟性,脸上写着哪,哈哈哈哈……” 她说的多半都会对。 爸爸要是在店里,会与妈妈一唱一合地把气氛挑得更欢乐。不过,他大多时间花在制作产品上,还要琢磨一些新品种。 小店的后面就是他们的家兼制作场,屋顶和后门接出的小院子里,放满了腌制食品的缸、罐、坛子等等。爸爸每天一早出去采买回原料之后,就在店里和后院一直忙个不停,脸上永远挂着笑容,不是装的那种。 蛮小满不喜欢吃自己家做的那些东西,也不喜欢那种气味。但他喜欢看爸爸做东西,特别是试做新品,觉得挺好玩儿。再大一点儿,他能听懂父母说的那些俏皮话了,更多的时间是跟妈妈一起卖东西,与顾客逗贫,看到顾客和妈妈被自己逗出效果,觉得特有成就感。 不过,他对自己家的产品却一直没有什么兴趣,总是把一些相近的产品弄混、拿错。等到差不多懂事了,他开始怀疑父母是不是在骗人家的钱。他不明白,这些东西有什么好吃的,居然让那些人愿意花那么多钱来买。即使是觉得好吃,自己做也是很简单的。 当 时,爸爸正在试验一种新型酱鱼。用海虾和贝肉制成酱,涂在一种很光滑的鱼肉上,然后去烤。那种酱的气味特别怪,但让父母非常兴奋。爸爸一直在比较着涂过酱 之后去烤和先烤过后再趁热涂酱两种制法哪个更效果更好,他自己反复地尝,还让妈妈和小满也尝,小满完全尝不出区别,爸爸和妈妈却可以把这个话题说上几天。 终于有一天,爸爸拿起一片鱼尝了尝,然后兴奋地大叫起来。小满都没看清这次是先烤的还是先涂的酱,也没尝出什么特别的味道。但妈妈尝了一口之后,立即尖叫着与父亲拥抱起来,然后叫着爸爸的小名与爸爸一起在房间里跳舞,“大蛮!大蛮!大蛮!……” 他们很快发现了被冷落的儿子和他困惑的目光,妈妈说,回头让你尝一尝别人家做的,你就知道了。第二天,爸爸特意买了一点城里名店出产的同类腌制品让小满尝,小满没觉得有多太大的差别,确切地说,他觉得确实不完全一样,但凭什么说自己家的东西就比人家的好呢? 结果是,蛮造的这种酱鱼大卖,每天做多少卖多少。爸爸顺着这个思路又做了一系列大致相似的产品,生意越来越火。 也是在这段时间,小满注意到一件事,那就是离自己家很近的邻居们,基本上不买他们家的东西,那些人家的孩子也不跟他玩,看到他会远远躲开。其中有个孩子跟小满说过几句话,随即被家里的大人叫走。 这是为什么?他问妈妈,妈妈的回答是,“我怎么知道,你直接问他们去好了。” 但小满没有去问,他不喜欢被人远远躲开的感觉,也不想主动找他们说话。 还是那个跟小满说过话的孩子,后来又悄悄跟小满一起玩,小满明白了他特别想吃自家做的那种酱鱼,就用一小包酱鱼的代价,换到了他想知道的答案。 原来,世上的人分正经人和不正经人两种,他们家属于不正经的那种人。 天才鱼松
在街坊们眼里,蛮小满的父母是这一带非常有名的一对奇葩。 妈妈鹿满本是首尾港城老街区一中等人家的女儿,上有一兄,下有一弟,长得也不错,又有正统的兽族平民纹耀,怎么看都应该嫁个门当户对的人家。仅凭姓“鹿”这一点,在鹿氏天下的兽东,嫁入豪门望族都是顺理成章的。 可是,她偏偏喜欢上了一个白身小贩。 蛮志当时在老街一带走街窜巷卖自制的鱼松,推着一个小车,走到哪儿卖到哪儿,边卖边做。 鹿满姑娘吃了几次蛮志做的鱼松,变得对鱼松越来越挑剔,不断给蛮志出难题,什么“要那种甜味而不是糖味儿!”“吃不出鱼味了还叫什么鱼松?”之类,让旁边买鱼松的人都觉得这些要求即使是对名店名品来说,也有些过份的。 然而,蛮志总是有办法让她的无理要求成真。他会消失一段时间,再次出现时,被她挑剔过的东西往往会让她再无话可说。 几次下来,鹿满就成了蛮志的“助卖”,在他的货摊旁一边吃一边帮着高声叫卖。蛮志说些取悦顾客的俏皮话,她也会跟着接下茬,然后一起笑起来。 蛮志会为她特制一些小吃作为酬谢,每次都会让她在品尝之后,不禁热泪盈眶。 她成了他实质上的生意伙伴。每天她都会出现在他的货摊旁帮着叫卖,说着产品的种种好,以及这样的好如何地难得。她的种种夸奖不时让蛮志拍腿叫绝,连说自己一直做这个都说不出这么到位的话来。然后两人再互相逗贫一番,最终以大笑收尾。 时间一长,就显得惹眼了。 鹿满的父母终于跟女儿说起了这件事,要她跟那个白身小贩保持必要的距离。 “他是天才。”鹿满肯定地说,“一个人一辈子都不一定能遇到的人。” “卖鱼松也要天才吗?”做会计的母亲诧异地看着女儿。 “当然,做什么都有天才和庸人,一个天才的小贩比一个平庸的国王有趣多了。” “小贩怎么能和国王相比?” “我比的是天才和庸人。国王和小贩只是人们加上去的称呼,可天才就是天才。” 眼看女儿与母亲就要争吵起来,做教师的父亲赶紧维持长辈的风度,他深知处于青春期的男孩女孩能如何地不顾一切。他提出,让鹿满买一些能充分体现蛮志天才的鱼松作品回家,大家一起来品尝一下。 第二天,鹿满就从蛮志那里买了一些有特点的鱼松回家,让父母兄弟一起品尝。结果,只有弟弟说确实好吃,父母和哥哥都觉得与一般的鱼松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那很可惜,你们长着嘴吃东西只是用来充饥的……”鹿满同情地看着他们。 “那你说说看,到底好在哪儿?”父亲很克制地问她。 “这是艺术,艺术是没法说好在哪儿的,懂了就懂了,不懂再说也没用。” “什么艺术?”母亲已经有些忍无可忍了,“鱼松能和戏剧、歌舞相比吗?” “当 然,”鹿满反而越来越冷静,“艺术的目的就是带给人内心的感动,这些鱼松就给我这样的感觉。我只是随口挑剔几句,他就能做到让我心服口服。你们想想,即使 最伟大的艺术家也不会如此洞悉另一个人的内心吧?甜而不是糖的味道,你们会如何做?他做到了,不再用糖,而是用酒和鱼的本味调和成一种甜的感觉,只是一种 感觉,不是糖的那种庸俗的甜。” “只有你有这样的感觉。”妈妈说,“这样做生意,效率也太低了点儿吧?” “有能吃出妙处的人就够了,生意做得再大也未必快乐。他很快乐,他喜欢自己做的事,会一生快乐。” “我关心的是你的快乐。”父亲说。 “和快乐的人在一起,总比和不快乐的人在一起更容易快乐吧?” “从现在开始,你暂时不要离开家。”父亲决定正式使用监护权,整个兽国都认可这样的做法,父母有权让未成年的孩子不离开家。 “那到我满18岁的那天,会立即离开。” 一天之后,鹿满的父亲和哥哥一起找到蛮志,说明身份后,要蛮志立即离开,不要再见鹿满。 蛮志听完他们说的话,反应了一会儿,变得非常激动和兴奋,他有意抑制着自己随时会爆发的笑,最终还是没有克制住。 鹿满的哥哥开始打他,他完全不还手,不管怎么打他,一直在笑。旁边几个等着买鱼松的顾客看不下去了,把他们拉开。蛮志的脸上仍然带着兴奋的笑容,像是中了头彩。 “你这不知羞耻的贱人!”鹿满的父亲愤怒地申斥着蛮志,“你觉得很好笑吗?” “对不起,大人,实在忍不住,我不是有意要气您,可心里实在高兴。我怎么能有这样的好运,她竟然对我如此……”他说不下去了,眼里闪着泪光。 鹿满的父亲这才明白,他们实际上充当了把两人之间的事情挑明的角色。 “如果你真心想对她好,”父亲大人真诚地看着蛮吉,“你应该知道,一个白身是很难让她幸福的。” “这不关我的事,大人,”蛮志用一种已经很幸福了的表情看着鹿家父兄,“她幸福不幸福不是我能操心的,大人。我只知道,对喜欢的女孩,她想见我,我就永远等她;她不喜欢见我,我就远远走开。这就是对她好,我就会这个,哈哈哈哈……” 围观的顾客们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似乎意识到其中的严重性,都默默地离开了。蛮志却一直在那里继续叫卖,即使已经没有人再买。 整个老街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大家都很自觉地不再买蛮志的东西。杂纹耀和白身们也把他视为另类,冷眼旁观。蛮志只要还在那个地方卖货,就等于没有生意。可是,他每天仍然像往常一样,中午过后就在那里支起摊子,然后坐下来精心地做他的鱼松,一直到天黑收摊。 几乎没有生意,过往老街的过客本来就少,偶而有路人尝了蛮志的鱼松,即使感到惊艳,很快也就知道了他正处在一件什么样的事情之中,没办法做他的回头客。 除了每天极少几个偶然的顾客之外,蛮志的鱼松实际上都做给自己吃了。他做的量也越来越少,但也越来越精。 他仍然保持着那种微笑,仿佛鹿满姑娘就坐在他旁边,等着吃他的鱼松。 一年过去了。 初春的一天,下着小雨。 蛮志在自己搭起的一个简易却很整洁的雨棚下专心地做着鱼松。突然感到面前亮了一下,仿佛是闪电照耀的那样,实际上天上并没有闪电。 他抬起头,赫然看到那个在他的眼前仿佛从没间断过的身影在蒙蒙雨丝下向他走来,一直走到他跟前,在她往常坐的地方坐下,然后接过他递上的鱼松吃起来。 “啊,真让人没话说。”她满意地点点头,自然得就像是昨天刚从这里买过东西似的。 “春天的鱼还是差了些。” “主要是染了空气中的怪味儿,”她微笑着看他,“我们去找个更好的地方吧。” 欢乐之家的正经人
鹿满在满十八岁的那一天离开了家,跟着蛮志去了他在海边的居所。 说来也怪,不光城里那些有纹耀的人家对他们另眼相看,就连蛮志家所在的白身聚居区的人也对他们怀有一种莫名的敌意,仿佛这两个人怎么冒犯了他们似的。 他们被所有的熟人疏远,但他们却一直笑声不断,且越来越夸张。 几经辗转,他们在城外安顿下来。虽然周围的邻居们仍然不能接受他们,但毕竟靠近大路,过往的路人很多,特别是铁湖城的杂纹耀和白身们,他们对纹耀这种事没那么关心,成了蛮志鱼松的主要顾客,而且喜欢蛮家夫妻的幽默风格。 同时,蛮志在从树国或是夜国的渔船上买进原料鱼时,也把一些鱼松通过他们小量地卖到了树国和夜国。 就这样,生意一点点好了起来。一个树国商人建议他们给产品弄个商标,“蛮造”就此诞生。 等又挣到些钱,他们买下了路边一座看上去很破,但占地较有发展空间的房子,开起了鱼制品作坊。鹿满在一个大牌子上写了“蛮造家店”四个大字,醒目地立在店门前。 蛮小满就出生在这里。 蛮小满出生时的情形也让邻里不爽。 蛮志居然通过夜国雾妖生意伙伴的关系,用船运来了两个基思卡医生和三个基思卡护士为鹿满接生。 这简直太奢侈了!即使是首尾港的市长也没有这样的派头,一个卖鱼松的小贩居然可以有那么多钱,居然可以摆这样的谱。更气人的是,传说中连一国国王都不放在眼里的基思卡人竟然屈尊为一个白身接生? 母子平安。蛮志平生第一次发出一声大叫,他的叫声响彻首尾港西郊一带。那一天,他让人们知道了这个貌似只会微笑的小贩可以多么狂野。 他和几个基思卡医生还有雾妖朋友通宵喝酒、唱歌、大声说话、谩骂全世界、赞美基思卡医学和蛮造鱼制品。酒是来自树国最著名酒厂的名产,菜是他自己的鱼松、烤鱼柳和酱鱼段。 酒会过后,雾妖和基思卡人都决定退还他付的钱,而要他用鱼制品相抵,数量相当于他整整一年的产量。 不可思议的是,这笔交易用了整整五年的时间才做完。蛮志说,因为自己有了孩子之后无法专心工作,符合顶级产品要求的产品每天只能做一点点。他的买主很痛快地表示他们愿意等。 蛮志并不知道,他做的这些产品从那时起作为雾妖的一个品牌成为世界名品,多次现身于各国政要的庆典宴会上。后来包括远浪舰长在内的很多对美食有讲究的人都以为“蛮造”是雾妖的品牌。 然而,蛮小满对鱼制品毫无兴趣,也不喜欢自己家的这种气味。 在渐渐知道自己的父母和自己都不是什么正经人之后,他越发觉得父母的作派确实不像正经人,也难怪周围的人会对他们另眼相看。他不喜欢被人另眼相看的感觉。 到了上学的年龄,他就近在城边一所私立小学上学。同学当中有纹耀的、没纹耀的都有,区别很明显。有正经纹耀的孩子每天总是穿戴得整整齐齐的,即使是一样的说笑、打闹,却总有一种不一样的味道,看着就是正经人。 蛮小满要做一个正经人,即使是白身,也可以是一个正经的白身。 于 是,他每天去学校的时候也穿戴得整整齐齐的。白色带细条的上衣,衣领总是压得很平,比正经孩子们的领子还要平整;头发也是干干净净的,头顶上的头发能看到 梳过的痕迹,绝没有凌乱支出来的碎发;披在后面的长发也被紧紧地扎好,扎头发的带子也是很幽雅的深蓝色丝带;走路也是一种“正经人”的感觉,挺胸抬头,步 伐稳定,走直线,不乱跑,比有纹耀的孩子都显得更正经;他还从来不说一个脏字,这是正经孩子们都很难做到的。 这样做的结果就是,一段时间之后,不论是有纹耀还是没纹耀的孩子都不与他交往,而且还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他,仿佛他有什么不正常似的。不过,他并不介意,他已经喜欢上了这种正经人的感觉,或者说他觉得这种被孤立的状态也挺不错,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他什么也不用在乎。 对于他的任何想法,他的父母都由他,还总是能从中找出种种好来夸他。说他爱干净、会穿衣服、有品味、不随波逐流等等,夸得他自己都不太好意思。 他不再去店里露面,也不触碰那些鱼制品,在家的所有时间都用来写作业、看书,实在没事可干就把学校里还没教的课本拿出来看看。就这样,似乎也没花多大力气,他在学校的学习成绩排名一直处于领先位置。这很符合他心目中正经人的标准。 小学毕业的时候,他不想再这样重复到中学了。一种愤怒感毫无征兆地突然充满了他的胸臆,一连几天,他心里都在默默地骂人,也不知道是骂谁,但都是他能想到的最恶毒的咒骂。 偶然间,他看到家里包原料的一张旧报纸上登有铁湖城钶铁工厂的召工广告,决定去做“少年工”。 他把自己的想法跟父母说了,父母二人都罕见地迟疑了片刻。 “你对工厂感兴趣?”母亲抚摸着他的头发问他。 “不知道。就是想去。” “那就赶紧去吧,早试早知道,不行就回来。”母亲说。 “我们也可以把店开到铁湖城去,”父亲说,“反正在哪儿开都是开……” “不用,”蛮小满干脆地拒绝了父亲的提议,而后着补了一句,“还不知怎么样呢。” “少年工”
蛮小满成了铁湖城钶铁工厂的“少年工”,这一年,他只有13岁。 他一下就喜欢上了工厂的感觉,所有的人都穿着一样的工作服一起工作。大家关心的事就是干活挣钱,什么纹耀白身正经人不正经人之类的事,只当吃饭聊天时的玩笑话来说。 蛮小满第一次有了朋友,班组的同事、宿舍的室友,都跟他挺要好。他不时把父母逗贫时说的笑话拿出来娱乐大家一下,越发受同伴欢迎。另外,他是同伴当中受教育 程度最好的,又总是把自己收拾得一副干净整洁的样子,在少年工当中相当显眼。工头把他当成少年工中的头儿来看待,有什么事会先跟他说;一起干活的同伴们遇 到些什么问题也愿意跟他商量,他也总是很热心地出手帮忙,而且多半能把事情搞定。 他干活很卖力气,喜欢挣钱比别人多的感觉,需要加班什么的他会抢着去加,为的就是多挣钱。 自小充足的营养此时开始发挥作用,他能连续加班到其他人根本无法支撑的程度,身体也以一种夸张的速度完成着冲刺似的发育,每次回家,父母看到他时都会说“你又长了”。 开始他每十天回一次家,后来加班的时候多了,差不多一个月才回一次家,回家也只是大吃一顿,大睡一觉而已。 和父母在一起,他的话越来越少,但他内心的兴奋和愉快的状态还是能让父母感觉到的,他们都说他去工厂去对了,工厂确实适合他。 在攒到第一个一千银通时,他把钱拿给父母,告诉他们以后可以不用那么辛苦地开店了,他以后肯定会养起这个家。 父母收下了他的钱,激动得大叫起来,仿佛生怕邻居们听不见似的,“哎哟!这钱是给我们的?”“可了不得了!”“我儿子给我钱了!”“就让儿子养我们了!”“明天就收摊不干了!”“这样,最多干到年底!”“说定了,绝对不超过五年。”…… 兴奋过后,父母又一唱一和地跟他说,钱这东西就是人在年轻的时候才需要,小满以后不要再给他们钱了,只要自己够花就好。他们现在做点小买卖只当是活动活动身体,养自己也完全够了。 蛮小满并不知道,一千银通对他父母而言,只是“蛮造”一天生意的收入。蛮小满直到离开钶铁工厂,收入最多的月份也没有超过一千银通。 因为朋友越来越多,蛮小满回家的次数就越来越少。工休的时候,他大大小小的朋友们总能扯出些很难推脱的理由让他请客,去吃或是去玩。 此时的铁湖城,已经在钶铁工业的带动下成为兽国的工业重镇,仅铁湖城一个市的经济总产值就高于兽国任何一个郡的。由于这里一开始就是来自各地的移民建立起来 的,所以它和兽国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一样,或者说,全世界也没有这样一个什么都可以摆到大街上卖一下,而谁也不会在意谁的地方。 工厂周围汇聚了售卖各地物产的商店和小摊,各种风格的餐馆、酒吧热热闹闹地从清晨开到深夜,还有戏院、歌舞厅和游乐场等等,都是少年工们愿意花钱的地方。 在铁湖城生活久了的人都会相当自恋,有一种特别的优越感,觉得铁湖城之外的所有地方都很“土”,即便是对一向引领时尚的龙国和后起之秀树国,他们也能挑出诸如“做作”“太装”之类的缺点。 蛮小满一开始对铁湖城人的这种优越感也挺反感,但在铁湖城生活了一阵儿,就一点点适应了,他觉得铁湖城的人有个特别好的长处就是守规矩、讲道理,比兽国其他地方的人文明,看不起外地人也有他们的道理。 在城里吃和玩的过程中,他一直被当做铁湖城当地人来看,这让他颇为自得,觉得自己做正经人还是做得还是像模像样的,也让他更喜欢以当地人的姿态请小伙伴们到处玩一下。 虽然自小没有什么玩伴,但他却很适应与朋友们在一起的感觉,也喜欢有很多朋友一起玩的日子,他很快成为朋友们的中心人物,越来越主动地提出各种玩的建议,也因此越来越少回家。 然而,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就在蛮小满进工厂快满一年的时候,传说中魁拔复活的期限到了,由此引发的一系列变故再次改变了他和他的生活。 闯灵山
魁拔1664年初,有关魁拔即将复活的传闻在从首尾港到铁湖城的整个兽东郡蔓延开来。据说,这一代魁拔将在灵山主峰一带复活,天神将在他复活的瞬间用天火将其击杀。 对此,大部分兽东人只是当恐怖故事来听的,内心里并没太当真。因为上一次魁拔战争距此时已有六百多年,“魁拔”已经成了“古时候的事”;有的人还会把“魁 拔”说成“拔魁”,可见对这个词相当陌生。而且,上一次魁拔战争后,天神出于对自身安全的考虑,推行旨在不让地界生物确知神族存在的“神秘化运动”,指导 神圣联盟根据各国已有的神明崇拜方式,建起了一些神庙,把“天神”的概念引向神秘的宗教。经过几百年的变迁,到这时,至少是绝大多数兽国人已经不相信神真 的存在了,他们很自然地把天神将用天火打击灵山这样的说法看成是荒诞不经的迷信。 然而,不管人们信还是不信,铁湖城周围还是眼见得一天天乱了起来。 先是一些生活在灵山里的人陆陆续续出山,说是躲避天火打击,还说确实有天神派出的使者传过信。这些“灵山人”中的一小部分经铁湖城从首尾港乘船离境,更多的 人则滞留在铁湖城一带过起了日子。与此同时,又有一大批来自兽国各地乃至国外的流民蜂拥而至,他们逆流而动,进入灵山圈地盘,占有刚刚出灵山的那些灵山人 搬不走的东西,名曰“闯灵山”。 铁湖城成了进出灵山两拨人的落脚之地,一时间,铁湖城好不热闹,房租、物价日渐高涨,治安事件接连不断。 市民们受不了了,到市政厅要求市长采取对策。市长鹿文说混乱只是暂时的,他会要求警方积极应对,不管有没有魁拔复活、天火打击灵山这类事,对铁湖城本身是没有多大影响的,大家只要还像以前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就好了。之后,他就不再露面了。 蛮小满所在的钶铁工厂也持同样的说法,认为外面的混乱与工厂没有关系,过了这段就好了。 但工人和市民都不相信上面的说法,认为他们是与工厂主串通好的,怕人心惶惶影响工厂挣钱、市府收税,有意隐瞒了真实的消息。然而真实消息又是什么呢?真的有天神来打魁拔吗?听上去又太离奇了。 不过,连连上涨的物价让蛮小满这些少年工们无法安下心来,且不说好吃好玩的东西离自己越来越远,一个月的收入连付房租都不太够,干活已经等于白干。 蛮小满的几个朋友受闯灵山者的种种蛊惑,合计着借地利之便,也去闯灵山发笔财。因为准备进山的东西需要钱,他们就去鼓动他们当中最有钱的蛮小满。 对此,蛮小满并不积极,觉得那不是正经人所为。可是,朋友们对他的指望又让他无法拒绝。他特别受不了别人眼巴巴地看着他要他帮忙的样子,于是,只好答应,拿 出自己攒下的所有积蓄参股,成为几个人里最大的股东,被尊为“大东家”。之后,他们辞去了工厂的工作,跟几个来自鲸鼻城的白身游民混在一起,按他们的指点 买了进山所需要的干粮、工具、用品、还有便于行山路的带减震的车子。 他没有跟家里说闯灵山的事,只说铁湖城乱套了,他和同伴们想去古都豹纹城试试运气,也许要去好多日子。 父母没有提出异议,父亲给他钱他也不要,父亲就从一个箱子底翻出一个玉雕的小动物交给他,说是古都那地方对纹耀看得挺重,这个玉雕虽说算不上纹耀,但比一般的杂纹耀看上去像个样子。 “哇,”母亲看着玉雕夸张地惊呼起来,“看着就是好东西,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东西?谁给你的?” “我爸传给我的,原来还想给你做信物呢。” “那你怎么没给呀?” “我正要给你,你就嫁给我了……” 父母的说笑声中,蛮小满收起了那个玉雕,他并不是第一次看到,小时候他无数次翻家里箱子时已经看到过多次,他喜欢这件东西,觉得它很特别。现在他知道了,这相当于父亲的传家宝,很贵重的。 蛮小满按跟同伴们约定的时间到了进山的出发地,却发现他们没有在那里等他,问过周围的人,有人看到过那辆有减震的山地车,好像在前一天一早就进山了。 怎么会?是自己记错了时间?还是他们等不及他提前动身了? 他一直呆呆地站在那里,仿佛一下不知道自己下面该做什么了。 站到中午,周围的人都凑堆吃饭了,他仍然站在那里发愣。 一个卖卷饼的老人走到他跟前,问他要不要买个饼吃,他买了。老人注意到他一直站在这里,就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一边吃一边讲了前前后后的事,他提到那两个鲸鼻城白身,老人一听就笑了,说鲸鼻城的白身十有八九不靠谱,说不定就是故意要甩掉他这个大东家,才提前跑了。 “可其他人都是我的朋友啊?” “是不是朋友,就是要经过这样一些事才知道啊,小客官。” “我要找到他们。”蛮小满第一次用那么阴冷地口气说话。 “进了灵山,杀个人是很简单的事情,小客官,你明白吗?” 他没有再说什么,离开老人去打听进山的路,特别打听可以通过车子的山路。 他找到了行进在山路上的有车子的人,有人说确实看到过一辆有减震的车子往前面去了,那车子比一般的车子走得都快,车子周围的人也都跟蛮小满的那几个朋友以及鲸鼻城白身对得上号。 蛮小满沿路追去,超过了所有的车子。傍晚时分,在地上的车辙里发现了那辆山地车特有的纹路。 一整夜他都在不停地走,他要赶上他们比他多走了两天的路。 天亮了,地上的车辙印迹时隐时现地告诉他,他一直没有走错路。 在就要翻过一座山岭时,他实在走不动了,觉得自己应该找点吃的,周围只有树木和草。 他到路边的草地上寻找看上去可以吃的草,比如说看着长得就像蔬菜那样的草,他试了两种,有一种味道还可以,于是他就去找同样的草。 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亮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到山岭那边的天空亮成耀眼的白色,岭上的树木像是被无声的风吹折,纷纷折断中燃烧起来,从他头上的天空中飞过。 天火!真的有天火!如风,如雨,如雪;山在摇晃,颤抖,嗥叫…… 难民
蛮小满拼命向岭下跑去,头顶是像冰雹一样倾泄而下的石子土块,周围是像雪花一样纷飞的灰烬,把空气烤得滚烫…… 他连滚带爬地一口气跑到山下,跳进谷地的河流里,任由水流把他带向更低的地方。 他不用再去找他的朋友们了,如果他再快一点儿,翻过那个山岭,他也就跟他们一起去了。怎么会这样?真的有魁拔?真的有天神?他们随便打一下就是这动静? 山和天空一起燃烧,浓烟把四周变成黑夜。 他已经搞不清现在实际上是白天还是夜晚,也不知道自己在水里漂浮了多长时间,漂移了多远的距离。他身上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在冰冷的水里正变得僵硬。 “死就死吧,活就活吧。”这是首尾港白身渔民爱说的一句话,现在他明白了这话是一种什么感觉。他说了一次,感觉不错,就又说了一次,觉得有趣,然后就一直说,最后说得自己笑起来。 他撞进了河里的一张网,随后顺着网线挣扎着上了岸,脱掉湿衣服,让周围一直热热的空气暖和一下身体,顺便吃些身边的草叶。 原来草是可以这样吃的。 “死就死吧,活就活吧……” 蛮小满回到铁湖城,直接进了设在城边的难民营。 他不想就这样回家,他的父母正以为他到豹纹城谋发展去了,他现在这样显然还没什么发展的样子,也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做了像“闯灵山”这类正经人所不为的傻事。 他也不想回原来的工厂,不想见那些曾经阻止他辞职的熟人,也不想跟他们谈论一起离职的那几个朋友。事实上,他就是想回工厂也回不去了,每天挤在厂门前等着找工作的人已经把那里变得跟难民营差不多。工厂趁机下调薪水,大占便宜。 从山里逃出来的和想进山而不得的人都成了难民,他们聚集在铁湖城一带,数量远比“天火打击”前多得多。连日的混乱和猛增的治安事件让铁湖城居民忍无可忍,再次集中在市府前要说法。 市长迟迟没有露面。围在市府广场前的市民越聚越多,到第三天,连城里一些有名望的正经人士也加入到包围市府的市民队伍中,有人提议闯入市府大厅,逼市长出来。这个提议引起正经人士之间的争论,却得到无业游民们的赞同,他们兴奋地吵嚷着涌向市府大门,就像过节似的。 就在这时,警察局长鹿一夫带着大队的警员从市府里走出,二话不说,先把靠近市府大门前明显是难民打扮的人一顿痛击,出手非常凶狠,仿佛他们今天有任务要杀一千人才能交差似的。 参与起哄的难民虽多,却是一盘散沙,加上正经市民无意闹事,而且对难民本就反感,反而帮着军警一起压制闹事者,混乱很快平息下来。 警长鹿一夫在众人面前正式亮相,此人身材挺拔、相貌堂堂,身披面料讲究的披风,头戴一顶夸张的高帽子。他向众人微笑了一下,还向分处在不同地点的几个名流人物挥了挥手,一下就把局面控制住了。 “感谢各位关心我们的城市,铁湖城本来就是我们的铁湖城,对于这些无事生非的外地人,”他指了指刚被打倒在地的难民,“只要我们大家齐心协力,就让他们连个大气都不敢出。” 一些市民开始鼓掌,引得更多的人一起鼓起来。 接着,警长鹿一夫代表市长就目前局势发表了讲话,说市长一直以来为近期的各种事端而奔波忙碌,现在正在首都豹纹城与各方面人士交换意见,也是在为大家讨个值得信服的说法。现在说法有了,他在第一时间来告诉大家。 鹿一夫说,根据各方面意见综合判断,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魁拔复活是真有其事,但“天神”“天火”之说纯属谣言。灵山发生的爆炸和火灾是魁拔复活时的自然现 象,过去了就过去了,希望大家不要恐慌。现在市长委托他来做两件事,一是防范魁拔,二是整顿治安。防范魁拔的做法是市府财政出资,组织一只临时警队,进山 搜查。整顿治安的办法就是,从现在开始,外地人都要穿古装,以便于市民一起来监督,不穿古装的外地人按违法处置。 “记住!外地人都要穿古装!” 警长的讲话获得了市民们的热烈掌声,一些名流还上前和他攀谈了一番。 难民们回到难民营后便开始按军警的要求换穿古装,古装并不是白送的,而是要难民用钱来买,或是用东西来换,什么都拿不出来的,就要用难民营的饭票相抵,这意味着有些人可能要饿上几顿饭。 “谁让你们到这里来的呢?”军警这样应对难民以及外地人的怨言,“少吃几顿难民营的饭就委屈你们了吗?铁湖城的纳税人凭什么要花钱请你们天天吃饭?欠你们的吗?” 蛮小满就此穿上古装,他虽然心里觉得哪里有些别扭,却也说不出让外地人穿古装有什么不对。他只想赶快挣到一点钱离开这里,真的去一下豹纹城试试运气。 很快,挣钱的机会来了。警方组织由外地人组成的“警工”队,配合军警进入灵山,任务居然是——打“魁拔”。 打“魁拔”
按鹿一夫警长所代表的官方说法,魁拔确实复活了,就在灵山某处,需要组织警力进山围剿,但铁湖城警力确实有限,就只好招募正好需要工作的外地人作为非正式警力加入进来,名为“警工”。 但坊间的传闻、特别是警工队里来自外国的外地人的说法却完全不是这样。 据外藉难民说,天神是存在的,天神知道魁拔复活的确切时间,决定在那一刻用天火打击魁拔的复活地,把他消灭在幼小之时。天神把这个消息通过地界的神圣联盟系统通知了包括铁湖城市长在内的相关地区的行政首脑,安排避祸或是疏散。 可是,铁湖城的钶铁工厂方面担心这样的消息会影响工厂的生产和收入,要求铁湖城市府不能对市民道出真相。由于铁湖城市府的最大财源来自钶铁工厂缴的税,市长 在收了钶铁厂方面一大笔贿赂之后同意了钶铁工厂的要求。他以当地就业压力和没必要引起不必要的混乱为由,冠冕堂皇地说服了兽东郡首允许他自行处置灵山疏散 事宜。之后,他只让手下私下知会本市各方面人士近期不要进入灵山,就跑到远离灵山的首尾港休假去了。 然而,天火打击灵山的规模及其后果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尤其是难民引起的治安问题成为铁湖城真正的灾难。市长也有办法,既然是治安问题,直接把难题交警方 处理就是了。于是,鹿一夫警长临危受命,表示事情好办,有钱就行。这样的时刻,市长大人当然不会吝啬,贿金他已经到手,市府出钱又不是他出钱,只要能把事 情了了,要什么条件,开会一起说吧。 鹿文市长立即召开了市府全会,鹿一夫警长连吓唬带吹牛地一通狂说,不但治安特别预算案被通过,钶铁工厂还要单出一些赞助费购买进口的基思卡警用设备。 于是,鹿一夫警长得到了发财的机会,买进口设备、建难民营、建难民食堂、建难民医疗站、置办给外地人穿的古装、建古装发放点儿、组建督察古装市民治安网……每件事都由他亲自指挥,每一笔费用都由他亲自处理,他成为铁湖城最忙的一个人。 这还不算完,他偶然听难民中有人说山野出现了巨大的怪兽,一下又来了精神,认为那就是“魁拔”,应该组织人马消灭,不能让它危害到我们美丽的铁湖城。 警长把这个想法跟市长说了,市长说天神方面已经认定魁拔被消灭了,怪兽不可能是魁拔;即使是魁拔,铁湖城也没有理由自己出资消灭一个世界公敌。警长说这是解决难民问题的一个有效方法,就说魁拔复活了,让难民进山寻剿,他们在山里忙着,治安问题也就解决了。让难民在跟怪兽在战斗中牺牲一批,可比让他们坐在难民营里白吃白喝更划算。 市长被说动了。他最头疼的一直就是难民问题,如果迟迟得不到解决,将危及他的市长地位。他的政敌已经开始用铁湖城治安状况每况愈下攻击他执政无能了。 于是,警长鹿一夫的“搜山打魁拔”计划得到批准,经费来自于古装换发收入,所有古装都加收一倍的附加费,还推出了专门针对有钱外地人的豪华款式,价格就没边了。 另外还有传闻说,市长和警长其实一直是一伙的,他们赚到黑钱都会一起分,等等。 对于这些传闻,蛮小满有的信有的不信,也不太关心哪句真哪句假。在他看来,事情其实很简单,魁拔也好,天神也好,都是这些人胡编出来的,为的就是借机发财。他也很简单,能有个事做着挣钱,就先做着,挣到钱远离这群混蛋,找个不用穿古装的地方去就是了。 蛮小满成了一名“警工”,跟着警队进山搜索。警工们很聪明,他们有意避开可能会发现怪兽的地方,为的是晚些时候发现,多混几天饭吃。警长也不着急,搜山行动多拖一天,他就多要一天行动经费。 就这样,十几路警队分头在山里转了好几个月,多次发现“魁拔”行踪,又多次失去追踪的线索。不过,人们确实不止一次地看到了留在地上的巨大脚印,不再怀疑确实有一个巨大的家伙一直在山里游荡。 那是什么呢? 有外国难民说,那是一种叫“脉兽”的怪物,即使不是,也肯定不会是魁拔。如果是的话,天神早就来打了。但警方坚持说那就是魁拔,已经由神圣联盟交给铁湖城组织围剿了。还诱惑难民们说,如果消灭了它,灵山安全了,难民们就可以实现当年“闯灵山”的梦想了。 蛮小满只关心什么时候能挣到去豹纹城的路费和到那里之后头三天的饭钱,他把挣到的每一分钱都攒着,不时数上一数,只要有一天够数了,他一刻也不会在这里多呆。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厌恶这里并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他多次梦到他的朋友们正跟他说着话,突然被从天而降的火焰烧成灰烬。和他最要好的那个少年每次都是身体啪地一下爆裂,把恶心的汁汁块块溅到他脸和古装上…… 他还梦见过豹纹城,有点儿像首尾港城中心,街上有一个商店居然挂着“蛮造家店”的招牌,可经营那店的人却不是他的父母,卖的东西也不是他家里做的那样,但一看就都是正经人…… 类似古怪的梦有很多很多,他每次从这样的怪梦中醒来,都会不由自主地去数数他攒下的钱。 大约在他参与进山行动快到一年的时候,他的钱终于凑够了数。也就是在这时,警队已经追踪到了巨兽,并且布置围杀。小道消息的说法是,鹿一夫警长已经悄悄办好了移民树国的手续,所有钱财和家人已经转出,只想立即结束此事尽快脱身。 警方宣布,参与围杀巨兽的人每天可以拿到平时三倍的工钱,有战功的人将来可以得到市府安排的工作,等等。但蛮小满丝毫没受诱惑,当即辞掉警工工作,离队下山。 “你是胆小鬼,还是傻瓜?”蛮小满所在的小队的头儿不解地看着他,“都混到现在了,怎么混混不过去?” 蛮小满就像什么也没听见似的,转身朝山外的方向走去。 就在那个中午,他听到身后的山岭上响起了脉术大炮的声响,接着看到从上面掉下来的队友成为湖里的浮尸。他想起了当时追踪先他而去的朋友们时的情景,一再加快着脚步。 浮尸顺着水流聚集在一起,从他的身边以比他的脚步更快的速度向下漂游,他想吐。就在这时,他发现了浮尸中一个挣扎着的孩子。 他叫“小吉”。 小吉
蛮小满带着小吉走出灵山,回到铁湖城,用了整整三天。 因为他没法准备多日的食物,一路上,反而是小吉一直摘些野果给他吃,还引导他进入丛林中难以发现的废弃的房屋里过夜。在那里,小吉找到了一些破衣服给自己穿上,夜里居然从外面捉回一只鸟给蛮小满吃。 “这怎么吃?”蛮小满睡眼惺忪地看着小吉拿着已经揪去毛的挺大一只鸟。 “就像吃东西那样吃。你没吃过鸟吗?” “生着吃?” “没有火就要赶快吃,要不就臭了。” “你自己吃吧。” “挺好吃的……” “不不不,我不行,你吃你吃,我睡了……” “那你想吃什么?” “吃野果子就很好了。好了,我得睡了。你吃了也快睡吧。” 蛮小满继续睡去,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有一瞬间,他忘记了这是什么地方,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这时,他的胳膊感觉到了正挤在他臂弯里睡觉的小吉,一下想起前后发生的事情。接着,他看到了堆在他脑袋旁边的一大堆野果,回忆起睡梦里仿佛有浓浓的果香。 “你夜里怎么能看到树上的果子?” “果子是有味儿的啊,你闻不到吗?” 后面的路途,变成了以小吉为主导的旅程。小吉知道很多近路,而且走得很快,精力充沛地在树丛间跳上跳下,让蛮小满跟起来越来越吃力。 终于到了铁湖城边的难民区,蛮小满把小吉带到了难民营接收孤儿的地方。此时的难民营规模已经很小,只有接收孤儿的“孤幼所”还照常开着。 管事儿的人是个身材健硕的老女人,嘴上还有淡淡的胡须。她正忙着给一群打架中的孩子拉架,大致看了小吉一眼,说了声“留这儿吧”,就继续拉架去了。 大 概有二十多个孩子打成一团,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就是没完没了地打啊打啊。小吉在旁边看着,既好奇又兴奋的样子。一个个子比他大的孩子在打架中打到小吉身 边,顺手就给了小吉一巴掌,小吉立即兴奋地回击了他一巴掌,就势打进人群,异常兴奋地见人就打,仿佛玩上了乐趣无穷的游戏。 蛮小满走开了。 他匆匆赶到长途车站,但还是没有赶上开往豹纹城的末班车。 他没有多余的钱住旅店,就在一个桥下过夜。他梦见小吉给他捉到一只身体不是肉而是果子质感的鸟,周围一片果香。 他猛然睁开眼睛,看到小吉正蹲在他身边,小心地把几个野果放到他的脑袋旁边。 “我……”蛮小满脱口而出一句粗口惊叹,但他本能地知道在小孩子面前不能说这样的粗话,于是把下一个字收住了。 “嘿嘿……”小吉微笑着看着他,有些紧张,“我我我以后再也不打架了……” “你不能一直跟着我,小吉。”蛮小满突然意识到他没有跟小吉说清楚这件事,很认真地看着小吉,“我……养活不了你。” “我自己养就好了。”小吉指指手里的果子,“到处都有。” “你还不知道,怎么说呢……哦……我自己还养活不了自己,没法照顾好你……” “我不用你做什么。你要做什么就去做,我只是就像这样……” “你得去上学,上好长时间,一定要有大人像爸爸妈妈那样来照顾你,”蛮小满看着茫然地听着的小吉,“我说不明白,反正就是你跟着我,对你以后会不好。明白吗?你要回去……” 小吉愣愣地看着蛮小满。 “怎么样?小吉,回去吧,我以后会去找你。” “我不会让你烦的,大吉只烦过我两次……” “不是这个问题,小吉,你再大点儿才会知道我是什么意思,现在你回去就好了,我保证以后会去看你,怎么样?” 小吉似乎被蛮小满的恳切所打动,不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蛮小满看着他的身影在黑暗的街角处消失,才再次闭上眼睛。 天一亮,蛮小满就向车站奔去,赶上了头班马车。 将 近中午,马车在一个驿站换马,乘客下车吃饭。蛮小满买饭时不经意间突然感觉到小吉在某一处看着他,仔细看去,却不见小吉。他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并没过于在 意。可是,过了一会儿,他起身去上厕所的时候,又觉得到小吉在旁边一个地方远远地看着他。这次他转头很快,小吉在闪身躲开时还是让他看到了小半个身子。 他没有马上走过去,而是像什么也没有看到似的继续走向厕所。小解之后,他一直站在原地发呆,直到感觉到旁边有人在关切地看他才系好裤带出来。 马车继续上路的时候,蛮小满没有上车,一直坐在吃饭时坐的地方出神地想着什么。 马车远去的声音消失了,又过了一会儿,他觉得小吉正在不远处看着他。他转头向那里看去。 小吉没有躲开,而是指着马车驶去的方向焦急地说了句,“车走了!” 蛮小满向小吉微笑,“我不想去首都了。” “那你去哪儿?”小吉跑过来。 “我看这里就不错,”蛮小满故做轻松地指指驿站旁边的小镇,“我要租个房子住下来,找个工作。” “我可以给你弄来吃的。”小吉抬手指了一下远处的山林,“那里面会有果子。” “冬天怎么办?” “捉鸟呗,熟鸟你是吃的对吧?” “我还要找一个跟班。” “怎么跟班?”小吉有点惊喜地看着蛮小满。 “跟班嘛……可不好做啊。”蛮小满用一种他从来没有过的口气说了一句,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会突然一下就这样说话了。 “说说看。” “每天都要跟着我。” “啊,我来做吧。” “可不光是跟着我,要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 “这也没什么难的啊,我跟大吉就是这样。” “最难的是——”蛮小满飞快地想着,想说出一个真有点儿难度的事情来,“可真不容易啊……” “是什么?” “你……不能叫我的名字。”他好不容易才想出个说辞来。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知道了也不能叫啊。” “那叫你什么?” “蛮大人。对,你只能叫我蛮大人。” “就这个啊,那我就当蛮大人是你的名字好了。” 又是满眼泪水。 蛮大人沿岛的边沿走到将近拂晓,突然看到,海面上有一个小点儿正在移动中。 蛮吉?舰长? 蛮大人的目光急切地聚焦到那个移动点上,很长时间,他看出那个小点儿是联军的登陆小艇。难道是曲境1号被毁了?舰长和蛮吉只能乘小艇回来?不,小艇的移动方向是元泱界滩头那边,按说,舰长应该直接回迷离谷。 那就是与舰长和蛮吉交战之后的敌人了?对,他们跟他的想法一样,从元泱界滩头找到能开动的小艇出海,不同的是他们不是找曲境1号,而是与曲境1号作战。不不,那他们只能被曲境1号消灭,他们不会那么傻的。对了,他们有一个飞人。天哪,传说中只要一个飞人,运气好的话是完全可以把一艘战舰变成火海的。小艇能这样开回来,说明他们可能已经得手了。 “我要杀了他。”蛮小满想着,借着树丛的掩护向元泱界滩头的方向加快了脚步,他要埋伏在那里,等小艇上的人一上岸就动手,“我要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万诗之海
蛮吉脱离开飞行中的雷光落入海中,沿着巨大的惯性潜至很深的水下后开始上浮,旋即发现自己正被周围水里快速移动中的几丛黑影所包围。 鱼群?海兽?敌人?蛮吉正要看看清楚时,旁边两个暗影已经急速夹击过来。他下意识地握紧手中的鱼骨去抵挡,两个暗影却没有采取直接攻击,而是在他的上方一左一右地交叉掠过,把他罩进一个灰黑色的口袋之中。 被皮囊一般柔韧而粘滑的东西包裹着,蛮吉持鱼骨的胳膊紧紧贴到身上,完全无法发力。更要命的是,急速移动中那种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状态让他无法做出像样的肢体动作。 比飞还快的速度! 黑暗中,他被拖拽着,在水流的撞击下急速地颠簸。那种从没经历过的剧烈抖动让他的身体像是要散架一般,耳畔全是怪异的尖啸声。 这是怎么回事?基思卡坏蛋?又一种新型武器?还是他被拖进了曲境之中? 他的耳朵从来没有过地疼,牵扯着他的整个脑袋都剧烈地疼了起来。他觉得自己的眼睛正在急速膨胀,仿佛要从眼眶里冒出来,疼得他整个身体都软了。 就这样被他们害死了么?雷光要是还按约定在前面等他,可就要白等了。不只白等,多半会跟他一起被他们害死。不,不能这样!无论如何也要让雷光想办法自己逃出去!有什么办法能让他知道呢?雷光…… 好吧,强行打开“第七脉门”,他们觉得是魁拔就觉得去吧!反正一定要让雷光感觉到正在面临的危险,不要再等自己了。 蛮吉在极速移动的痛苦中拼命集中精神,努力回忆与舰长大人一起启动“第七脉门”的感觉。这太困难了,他整个脑袋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保持自己的意识,剧烈的身体抖动又把整个脉门的位置感完全破坏掉了,他成了一个既失去了头脑、又失去了身体的空壳,甚至是连空壳都没有的影子,不要说打开“第七脉门”,就是正常地把胳膊伸开,用手里的鱼骨把裹住自己的袋子撑开都没可能。 “雷光……”蛮吉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声音完全被耳畔的哨声淹没。他使足全身力气把手里的鱼骨大棒向外推去,且不说能不能挣脱包裹住他的口袋,至少这样能让他体会一下控制住自己胳膊的感觉,再让这种感觉帮着他找到脉门的位置,从而把它们打开。 雷光一定已经飞到约好的那个地方了,可是他并不知道四周的水里隐藏着很多能把他突然拖进水里、飞快地把他拉入死地的敌人。他们可能已经对雷光动手了,而飞人雷光一旦落入水里,只有死路一条…… 不能就这样害了雷光!拼了性命也不能让雷光白等! 急切的愿望和拼命的挣扎中,蛮吉眼前出现了以前曾经出现过的那些飞快闪过的身影。他知道,照这样下去,他的眼前将变得一片血红,他的眼睛将发出魃拔的白光。嗯,那就让魃拔来救一救雷光吧! 清脆的噼啪声在耳边响起,蛮吉发现自己的身边正在出现闪光,他的胳膊已经摆成可以打开脉门的角度,几乎想都没想,一组脉门打开时的脆响伴随着一个人的名字闪现在他的脑海里,“奇衡三……” 原来是这样!一切就是这样发生的。喊出这个古怪的名字会怎么样?以前好像喊过呢,只是结果他不记得了。等等!蛮吉突然想起,他本来的想法是要让自己出现眼前一片血红的那种状态,他应该注意一下自己眼前的景物是不是正在变红才对。是的,正在变红,太好了,第七脉门!魃拔…… 不不不,不要魃拔!不要!没有魃拔,魃拔不会再出现了……舰长大人费了那么大力气就是想让魃拔不会再出现,只要能靠自己的力量就不要想什么魃拔。对,自己的力量,既然已经能打开脉门,那就用脉术来说话吧! 蛮吉想起他用香香姐的脉术对付基思卡舰队的事,觉得应该试一下,香香姐的脉术如果在水里使用会是个什么样子,对,就这样…… 就是这样短暂地一犹豫,蛮吉发现自己眼前的红光消褪,刚刚支撑开的胳膊又重新被口袋勒紧到身体上。接着,在一声怪异的脆响中,他的身体仿佛突然撞进了一个没有水的空间里。身体一下离开了水体,周围的压力瞬间消失,他快速下落,重重地摔到地上。 静了一小会儿,蛮吉体会着周围的感觉,想判断出这是什么地方。 一股刺鼻的腥味,是从包裹着他的软皮囊上发出的。他全身上下都被这具皮囊紧紧地缠住,让他想到蛮大人以前说过对付脉术高手的办法,就是几个人一起把高手贴身挤住,即使高手能打开脉门,也无法发出强有力的脉冲。看来对手是把他当成一个脉术高手来对待的,并不想马上杀掉他。其实从他被套进口袋时起,对手随时都可以用一把利剑刺穿他的身体,但他们显然没有这样做。他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一些人低语的声音,几乎全是女声。接着,他的头被一双有力的手从灰黑色的皮囊里掏出,仅仅露出一个头,身体仍然被柔韧的皮囊束缚着。 蛮吉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男人的脸,就是把他的头从皮囊里掏出来的人。他是周围能看到的唯一一个男人长相的,脸上有胡子,肩膀很宽,手里拿着一柄长长的剑,剑身很细很修长,一看就知道锋利无比。 蛮吉想到了舰长大人的佩剑,继而想到他面对的可能是一群粼妖。在他面前,除了那个持剑的男子之外,还有三个女子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手里也都拿着长剑或是三股叉之类的兵器,从她们身上的水迹看,她们就是围捕他的人。这些人用一种很警惕的目光看着他,仿佛只要他随便一动,他们便会上前一步把手里的利刃刺进他的身体。 他和他们同在一个没有水的空间中,他的脚下是完完全全的地面,被精心修整得十分光洁,刻着好看的图案,但空间的上方和四周却是盘旋着的水,发出瀑布一样的声响。 “这大概就是粼妖的气泡了。”蛮吉听舰长大人讲起过水下有巨大的气泡的事,猜测他现在所在的气泡应该算是一个比较小的气泡。 蛮吉的视线很自然地落向对面坐在高处的那个女子,她像是这些人的首领,一副很有权威的样子,年龄也比其他人要大一些,大概跟舰长差不多。她一直在注意地打量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敌意。 “你是谁?”她冷冷地问了一句。 “神圣兽国游尾郡窝窝乡独行族妖侠——蛮吉。”蛮吉很老实地回答着,他希望这些连他是谁都不知道的粼妖会发现他对他们而言并无危险,早点放他离开。 “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蛮吉觉得这个问题如果回答得不好会引起麻烦,他已经越来越知道回答对手的问题是要动脑筋的,于是,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自己想知道的问题,“我已经报过姓名了,阁下,我可以知道阁下是谁吗?” “我们不是要进行妖侠决斗,”对方冷冷地看着他,“对妖侠间的那些规矩也没什么兴趣,你只要回答我的问题就可以了。” “好吧,”蛮吉依旧很老实地答应着,他已经想好了自己的说辞,“我和一个朋友被追杀,逃到这里来了。” “什么人追杀你们?” “基思卡坏蛋。” “为什么追杀你们?” “我不知道。不过我觉得他们不会是要干什么好事。” “可据我所知,他们是神圣联盟方面的军人,不是你说的什么坏蛋。” “我也是神圣联盟方面的军人。”蛮吉断定眼前这些人并不是基思卡人的同谋,觉得可以说些老实话。 “你?”对手显然并不相信。 “神圣联盟曲境1号战舰甲板兵、舰长大人的航行助理。” “什么?”对方似乎没有想到,有些诧异地看着蛮吉。 蛮吉身边的男女武者也被他的回答所触动,毫不掩饰着惊讶地看着他,尤其是其中一个女子,明显有一种要和蛮吉说点什么的冲动。她看着蛮吉,嘴都张开了,只是没有说出什么来。 “舰长大人叫远浪,也是粼妖。”蛮吉补充了一句,他想知道舰长大人的同族会对远浪这个名字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是的。这人嘛……全世界的人都知道。”粼妖首领冷冷地说了一句。 “你不相信我?” “说点儿更容易让我们相信的。” “我怎么知道你们会相信什么……”蛮吉其实知道很多舰长的事,比如舰长大人讲过的男朋友海盗哥哥流光的故事和他的情诗等等,这些都足以证明他与舰长关系密切,但他认为那是他跟舰长大人之间的秘密,不应该告诉别人,就不想再说下去了。 “你认为这里是你可以耍脾气的地方吗?” “干脆说吧,这位大人,你把我弄到这里来,到底想怎么样?”蛮吉确实有些不耐烦了,他一直在担心雷光会因为迟迟等不到他而着急,“你都不知道我是谁就把我弄到这里来了,为什么?” “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首领平静地看着蛮吉,“一,马上杀掉你,把你的尸体交给你说的基思卡坏蛋;二,把你永远囚禁在这里。” “什么?”蛮吉不禁一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为什么?” “简单地说,就是不能让你活着浮出水面。” 粼妖脉术绝技
蛮吉暗自决定不再跟这些莫名其妙的粼妖在这没什么道理的话题上耽误功夫,他要设法强行挣脱出去。 他觉得自己之所以被这些人捕获,只是因为当时没有任何防备,只要他明确地知道敌人是谁、在哪里,他相信香香姐的脉术在这个水的世界中会发挥巨大的威力,还有他手里的鱼骨大棒。 他开始为自己制定行动计划,想像着雷光如果在身边会怎样把他当成长官、逼着他把行动的前前后后都想清楚。 “雷光,第一步就是要让离我最近的这几个持武器的对手不会一下杀了我或是防碍我开脉门,”蛮吉与心里的雷光对起话来,“你看应该怎么安排行动?” “你怎么不问为什么了?”粼妖首领目光阴冷地看着蛮吉。 “我问你是谁你都不愿意说,”蛮吉变得从容起来,用蛮大人经常会有的那种口气与对手应对,心里仍然在跟雷光急切地商量着下面的行动方案,“我就没办法跟你像妖侠之间那样对话了。” “那你选择吧。杀掉你,或者是,你永远留在这里。” “为什么要给我第二种选择?”这一句是雪伦惯用的口气,蛮吉突然发现自己也有些想念雪伦,尽管蛮大人说雪伦不是什么好人,“其实在水里的时候就可以把我杀了,我想知道,把我一直囚禁在这里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吗?” “因为粼妖很仁慈,你要记住,现在你已经欠粼妖一个人情了。” “既然仁慈,那为什么要杀一个你们根本不认识的人?” 首领没有马上回答,沉默中仿佛在盘算着什么。片刻,她直视着蛮吉的眼睛,好像要说一件很严重的事情。 “你……怎么会粼妖的脉术?”首领目光严厉地看着蛮吉,仿佛他犯下了一项非常严重的罪行。蛮吉推想,一定是在他与基思卡舰队作战时,他使用香香姐脉术的情景被藏在水里什么地方的粼妖们看到了,才发生了后面的事。 “我……”蛮吉正要顺口答出,突然想到,如果提到香香姐,他们仍然可能会认为他在骗他们,再往下说,她们知道海问香当年并没有出战魁拔,甚至还跟魁拔是一 伙的,就会直接影响到香香姐在粼妖族群中的名声。他觉得应该知道对方为什么要这样问再回答会更好,于是,他悄悄地改了口,“是跟舰长大人学的。” “胡扯。她不可能教你的。” “她没有教我,是我看着她做,偷偷学会的。” “够了!你这兽族小骗子,”首领有些生气地打断了他,“这是粼妖的古典脉术绝技,远浪不可能会的。” “什么?连舰长大人都不会?”蛮吉大为惊讶,连他都会的这种粼妖脉术,舰长大人居然不会!这样推想下去,面前这些人可能也没有会的。啊,明白了,他们不杀他,只是想从他这里学到这种脉术。哦,原来是这样。 “说实话。”首领不耐烦地看着蛮吉,“刚才你还说什么妖侠之间应该如何如何,不说实话恐怕是最失妖侠风度的事情了吧?” “对于一个不愿意报上姓名的人,我是没法按妖侠来对待的。” 蛮吉嘴上这样说着,脸却不由自主地开始发热,他发现从知道自己是魁拔以来,确实越来越没法像以前那样诚实了,要是蛮大人知道了,一定会很生气的。 “听着,这话我只说一次。粼妖的脉术是不允许被外族掌握的,特别是你使用的这种脉术是我族的脉术绝技,如果你说不出一个可以被接受的理由,我们是绝无可能让你活在世间的。” “绝技?明白了。”蛮吉就此证实了自己对这些人到底想要做什么的猜测,同时,也跟想像中的那个雷光商量好了他们的作战计划。他诚恳地看着首领,先说了一个 可能会就此中止冲突的建议,“大人,我现在知道你的意思了,我向你保证,我以后不会再用这个脉术,也不会告诉任何别人。怎么样?” “我如何能相信你?” “我说了,就会做到。” “如何让我相信你说了就能做到?你刚刚给我留下不太诚实的印象。” “我不知道怎么让你相信。”蛮吉确知他的和平建议不可能被接受,于是开始按照想像中一直跟他对话的雷光的设计说起话来,“其实我觉得你们不太讲道理,既然我用的是一种你们都不会的脉术,那凭什么说是你们的呢?” “我们的古籍上清楚地记录了它的特征,不会错的,”首领的脸上现出罕见的笑意,“现在我们就来验证一下你的诚实,如果你能让我们相信你是诚实的,或许会放了你。” “那试试看。” “很简单,你就说一说‘惊虹’的脉门组合次序。” “什么……金红?”蛮吉愣了一下,继而反应过来,“你是说那脉术的名字吗?” “你都不知道那脉术叫什么名字吗?” “叫什么?”蛮吉认真地看着首领,“金红?” “惊虹。受惊的彩虹。” “惊虹?”蛮吉回味着,然后看着首领,“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很好,”首领注视着他,“说说它的脉门组合次序。” “那……我要见你们的决定者。”蛮吉从舰长大人那里知道粼妖的最高首领叫“决定者”。 “他居然知道‘决定者’……”蛮吉旁边那个在他提到舰长大人时表现出深厚兴趣的女子低声说了一句。 “这和决定者有什么关系?”首领问到。 “因为现在我知道了我会的脉术对粼妖是很重要的东西,如果让粼妖里的坏人知道,对粼妖也是不好的……说实话,我不能确定你不是坏人,大人。” “这孩子说的有道理。”蛮吉身边的女子提高声音对高处的首领说。 “可这需要时间。” “那没关系,放我先去见一个朋友,然后见决定者,反正是在你们的海里,我不可能逃走……” “但你的朋友是个飞人。” “你们看到他了?他已经到了那片石头墙上?”蛮吉有些惊喜地看着首领,这毕竟可以说明雷光到现在还是安全的。 对方没有任何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蛮吉。 “好吧,那请你们帮我一个忙,告诉那个飞人,就说我在你们这里,如果我没有回去,让他自己愿意飞去哪儿就去哪儿吧。怎么样?” “我们为什么要帮你的忙?” “是你们把我弄到这里,耽误了我和飞人朋友见面的……” “有道理,”对方想了一下,像是盘算着什么,“这样吧,可以帮你传话,但条件是,把‘惊虹’的脉门组合次序说出来。” “我……不会说,”蛮吉摇摇头,这是雷光设计的,目的是要让他们放开他,“我不知道脉门的名字和什么次序,但我可以做给你们看。” 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显然他们也明白放开蛮吉会面临的风险。 首领有意在这个时候从一个瓶子里倒水喝,她动作很缓慢,拖延着时间。 就在这时,一个粼妖从蛮吉身旁上方的水幕里冲出,带着一身水珠落到地上,之后匆匆走到首领旁边,跟粼妖首领一阵密语之后又匆匆离开。 粼妖首领低着头又想了好半天,然后头也不抬地说出一句,“我们真的那么需要知道‘惊虹’吗?” “需要。”蛮吉身边的女子想都不想地脱口而出,“我们需要这样的战斗力。” “是的。”那个男人附和了一声,声音很低。 “那你们认为我们值得冒多大的风险?” “我信任这个孩子,”那女子说,“我觉得他对粼妖的了解能够证明他与远浪共事过,说话的口气里好像也有远浪的影子。” “就这些?”首领犹豫着。 “我是远浪的朋友,”那女子对蛮吉笑笑,“我叫云鸥。” 蛮吉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他的表情让云鸥有些失望。不过云鸥似乎并没过于在意这件事,她郑重地看着首领,“我愿意用我的生命来做担保,”她看了一眼蛮吉,“可以把他的手跟我绑在一起。” 蛮吉惊讶地看着那女子,这完全超出了他和雷光商定的作战计划。 云鸥已经走到蛮吉跟前,从皮囊里拉出蛮吉的一只手,解下自己的纹耀,用挂着纹耀的系绳把自己的手腕和蛮吉的手一起捆着。这意味着她把自己的名誉完全投入其中,如果行动失误,系绳断了,纹耀落地蒙尘,那么她即使活着也将成为一个受人鄙视的“纹耀蒙尘者”。 那男子担心地站到云鸥身边,他看她的时候,让蛮吉看到了蛮大人看阿离公主时才有的那种眼神。 “雷光……”蛮吉再次召唤他心里的战友雷光,他需要下面的行动计划。 “杀掉他。”首领阴冷的声音。 蛮吉感觉到云鸥的手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担保
“这是对的,云鸥,”那男子认真地看着云鸥,云鸥已经把自己的手与蛮吉的手绑在一起,“杀掉他,只要不让别人得到这个脉术就好了。” “这不是我们的一线希望吗?”云鸥看看那男子,又看看首领,“刚刚看到的一线希望,不该争取一下吗?” “风险太大。”首领看着云鸥。 “宁愿让他把万诗之海变得波涛汹涌,也不要现在这样的风平浪静。” “云鸥,”首领很严肃地看着云鸥,“这只是你个人的想法,并不是粼妖多数人的意志,我们接受了神圣联盟共同对抗魁拔的协议,就要容忍我们的生活会受一点儿影响。” “一点儿影响?这‘一点儿’也太大了吧?”云鸥一下冲动起来,“整个万诗之海,连同星移之海,干脆说,整个海洋都布满了基思卡人的观测点。谁都明白,整个世界都在基思卡人手里。” “注意情绪,云鸥,”首领像是强忍着恼怒,“这是对抗魁拔的代价,基思卡人的做法也应该说是在合理范围内的。实际上,我们杀掉他,而不是把他交给基思卡人,就已经是协约之外的私下处置了。” “我对协约什么的合理不合理没有兴趣,我只是要回到以前那样的粼妖生活。我们曾经有过一个美丽的海洋,而不是到处安着丑陋的柱子、随时被窥视的水池。姐妹们的青春很短,我真担心正在长大的姐妹们都不知道粼妖的生活应该是个什么样子……” “你要相信决定者和我本人对这些都有过考虑……” “你们的考虑只是因为没有武力优势的妥协,现在这孩子的到来就是一次让我们拥有海战优势的机会,即使有风险……” “不要说了,云鸥,”首领打断了云鸥,“这话足够判你终身囚禁了……” “终身囚禁很可怕吗?我们实际上不是已经被终身囚禁了么?” “够了,这话传出去,决定者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明白了。”蛮吉突然开口,所有的目光都一下落到他的身上,“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杀掉他,淇沙。”首领挥了下手。 那个叫淇沙的男子挥剑向蛮吉刺去。 “已经晚了……”蛮吉的声音响起的同时,淇沙的利剑已经刺穿那个皮囊,但仅仅是皮囊,蛮吉已经借助与自己的手绑在一起的云鸥的手作支点,从皮囊里一跃跳到云鸥背后,并用另一只手中的鱼骨大棒防住周围的人。 所有的人都惊住了,紧张地看着蛮吉,仿佛在等待着蛮吉发动惊虹攻击把这里毁灭。 “这下没有什么可商量了吧?”蛮吉冷冷地看着他们,“后面的事就一起来决定吧。” “我来跟你做妖侠决斗。”那个叫淇沙的男子恢复了镇定。 “我现在只想去见我的飞人朋友,只要你们不阻挡我。” “好吧,你赢了。”首领看着蛮吉。 “放开他,让他走。”淇沙对云鸥说。 “不。”云鸥摇摇头。 “放开他。”淇沙有点急了,要走近云鸥去解她手上的绑绳。 “等等,”蛮吉警惕地止住了淇沙,然后看着众人,“我现在还不能相信你们在水里不会对我动什么手脚,在浮出水面之前,这位姐姐——云鸥,要这样和我在一起。” “他说的对,”云鸥认真地看着众人,“我仍然承诺我用生命所做的担保,如果他有伤害粼妖的行为,我将杀他或被他所杀,这绳子不能解开。” “遗憾的是,升出水面对你可能并无意义,”首领看着蛮吉,“我已经得到报告,你的飞人朋友已经被基思卡海洋部队完全包围了。” “那我也得去见他,”蛮吉说着,看云鸥,“云鸥姐姐,我相信你是舰长大人的朋友,我保证,在升出水面时放开你。” “可以走了,南吉……”云鸥对蛮吉笑了一下。 “蛮——吉。”蛮吉纠正她,被她拉着手走向在蛮吉看来毫无区别的一处水墙。其实蛮吉也知道,如果没有粼妖指引,他完全摸不清门道去和雷光见面。 “算了,”首领的声音,“还是我跟你去吧。” 云鸥和蛮吉停住步子,他们看到,首领正走下高台,向他们走来。 “我跟你一起去。”首领站到蛮吉跟前。 所有的人都诧异地看着首领。 “这太危险了。”云鸥担心地看着首领。 “你去不是一样危险吗?” “是我主动提出要做担保的。” “可你能担保的已经不够了,”首领笑了一下,“既然我们不杀他,那我就不希望他被外族杀死或俘获。这已经不是你能担保的了。” “你也担保不了,大人。”蛮吉看着首领。 “我可以阻止你们打起来,”首领说着开始解云鸥手上的系绳,“让他们同意把你交给我,还有你的朋友。” “基思卡人不会听你的,大人。”蛮吉说得很干脆。 “这里是我国海域,”首领很自信地说,“他们有义务向我说明在这里开战的原因。” “可如果……如果……”蛮吉心虚起来,他担心如果基思卡人说他就是魁拔,那么,他和雷光也就将被粼妖视为敌人,那就更麻烦了。 “你最好先告诉我真相到底是什么,我也好找个对你们有利的说辞。”首领解下云鸥手上挂着纹耀的系绳,然后用自己挂纹耀的系绳把自己的手跟蛮吉的手绑在一起。 “我…… 什么都没做……”蛮吉敷衍着,他现在一心想的就是如何应付着跟首领一起升到水面,后面的事就是他和雷光的事了。心里的雷光告诉他,一旦升出水面要尽快离开 首领,因为她不愿意让掌握着惊虹的蛮吉落到外族人手里,只要她觉得基思卡人不会把蛮吉交给她,或是蛮吉没可能对基思卡人取胜,她照样会直接动手杀死蛮吉 的。 云鸥把手里的利刃递向首领,从首领接剑的动作里,蛮吉觉得她并不比云鸥更会用剑,但持剑的手形却是有杀气的,仿佛随时会把利剑刺出。 “你这样随时都可以杀我。” “刚才云鸥拿着的时候你没有异议。” “可她看上去不像你那么想杀我。” “难道我赤手空拳地跟一个会惊虹的人在一起才公平么?” “好吧,那……请大人答应我一件事。” “杀你之前通知你一声。” “这随你。我要说的是,如果杀了我,一定要告诉我的飞人朋友不要再等我了。” “其实他也很难逃脱了。” “能不能逃脱是他的事,麻烦你告诉他我已经死了就好了。” “答应你。” “如果……大人杀我时我杀了大人,不能看作是我与整个粼妖为敌。” “现在在场的这些人都可以作证。” “这像妖侠所为。” “我不喜欢这种土气的赞美。上路吧。” 祭坛
粼妖诗墙和祭坛一带的海面出奇地平静。 蛮吉随着首领在诗墙建筑群外围的一个很不起眼的石台下悄悄露出水面,一眼便看到了在诗墙中央祭坛上雷光的身影。 雷光平静地坐在祭坛边缘吃着鱼,他用刀仔细地割着鱼肉,仿佛正悠闲地享受这难得的美味。 雷光周围不远处的洋面上排布着大大小小的舰只,还有空中的飞船,在轻微的浮动中煞有介事地保持着编队队形。 “太好了,”蛮吉松了一口气,“他还活着,他们没有发动攻击。” “那就是在等你了,”首领远远地打量着雷光,“你的对手担心,如果飞人朋友**了或是弄残了,你就不会来了。” “那让他多吃会儿。” “看来你才是其中的重要人物啊,”首领看了蛮吉一眼,“你到底是谁?” “我已经报过姓名了,大人,我们就这样一直绑在一起吗?”蛮吉开始想怎么能忙离开首领。 “我们做个交易,我帮你们平息这场追杀之后,你们要跟我回去,把惊虹留给我们,然后离开。” “那要见到决定者,大人。我还不能信任你。” “决定者正在基思卡人那里做客,一时半会儿很难回来。”首领想了一下,“如果让你见见我们的臣纹耀,你觉得……” “臣纹耀是什么意思?” “仅次于决定者的人,相当于首相、总理之类的。” “那得等我见到舰长大人,问问她,她说行就行。” “你信任远浪?” “崇拜。” 首领笑起来。 “真的,你不知道她有多厉害,我愿意一辈子给她做甲板兵。” “那见到远浪之前你要一直留在这里,”首领继续着讨价还价,“我不能让惊虹落到外族人手里。” “可我要赶路。” “那就把惊虹留下。” “你是说你肯定不会放开我了?” “即使同归于尽。” “什么意思?” “就是一起死。” “要是我和基思卡人打起来了呢?” “可能性很小。” “万一呢?” “你的朋友已经吃好了,我们去见见他吧。” 雷光看到蛮吉和首领手牵着手沿着浅水里的石拱走向他的时候,很是吃惊。 “雷光!哈哈哈哈……”蛮吉开心地大笑起来。 “你绑架了一个粼妖?” “这是……”蛮吉不知道该怎么介绍首领。 “是我绑架了你的小朋友,军官先生。你的军装样式很古典。” “怎么回事?”雷光困惑地看着蛮吉,然后又对首领指了指周围的军舰和空中的飞艇,“想来做炮灰?” “她说能让基思卡人不再追杀我们。”蛮吉说。 “你信了?” “没有。” “为什么?”首领问。 “怎么说?”蛮吉看着雷光。 “你不太了解基思卡人,”雷光对首领严肃地说,“他们生下来就是疯子。” “他们的决定者在基思卡人手里。” “哇,那就更不要信了。”雷光做了一个夸张的手势,突然出手,把首领手里的剑拿到手里,在首领惊讶的目光中又那么平静地看着刚拿到手里的剑,好像是首领刚刚递给他似的。 “厉害吧?”蛮吉微笑着看着首领。 几乎是同时,祭坛周围的水里出现轻微的波动,蛮吉看到,水下有很多暗影聚集过来,有的从水里探出头来,关切地看着首领。 首领轻轻地摇了摇头。 水面恢复了平静。 雷光一直把玩着手里的粼妖剑,赞了声“好剑”后,居然把剑递还给首领,再次让首领无法掩饰自己的惊讶。 就在首领无法判断是不是该接过来的时候,雷光持剑的手闪电般地一挥,绑着蛮吉和首领胳膊的纹耀系绳齐齐断开。瞬时,众多粼妖从周围的水中向这里涌来,而雷光已然将蛮吉拉到自己身后,并再次把剑柄递到首领的手边。 首领先是动作敏捷地抓住被割断的系绳上挂着的纹耀,而后抬手接过了自己的剑。祭坛周围的水面再次恢复平静。 与此同时,不远处包围着祭坛的舰只和空中的飞船已经开始向祭坛这边靠拢。 “作战方案,长官?”雷光面向蛮吉问着自己关心的问题,身旁的粼妖首领仿佛不存在一般。 “耗到天黑,请这位粼妖大人帮忙,去她那里躲一下……” “如果你们与他们交战了,我就没法让你们到我那里躲一下了。”首领冷冷地说。 “我说耗到天黑的意思就是让他们不知道我们到哪里去了。” “你的对手并不是你这种心智的人,”首领一直把玩着手里的剑,“只要你们没逃出海区,他们就会认为你们在我手里。我就只能把你们交出去,即使是尸体。” “我能知道这位大人的名号吗?”雷光看着首领。 “那就先请这位军官先生说一下,他们为什么要追杀你们?” “他们在涡流岛攻击了曲境1号,我们随着他们的船边打边过来的。” “通过了曲境?”首领很关切地看着雷光。 “当然,我们在他们的船里。” “什么?”首领一惊,“他们已经有可以通过曲境的船?” “管他呢……”雷光继续看向蛮吉,“你的粼妖朋友可能靠不住。” “如果基思卡人已经有了通过曲境的技术,整个海洋就已经是他们的了,你们没有战胜的可能,粼妖不会给你们任何帮助,因为没有意义。” “那大人还呆在这里做什么?”雷光对首领笑笑。 “看着你们阵亡,或者是帮忙补上一剑,确认你们已经死了。” “如果我们赢了呢?”蛮吉认真地看着首领。 “不要说赢,只要你们没有死,特别是你,粼妖将视你为最尊贵的朋友。” “那你要放我们走。” “算了,别在美梦上浪费时间了,”首领看着越来越逼近的舰队和飞艇,“我是现在唯一能救你们的人,你们活着的唯一可能就是由我来阻止战事发生。” “我能知道大人的名号吗?”雷光用一种怀疑的目光看着首领。 “马上就会说的,我不喜欢重复。” 基思卡人空中和海上的双重包围圈向祭坛中心不断紧缩。 粼妖首领从容地站在祭坛中央,看着一艘如球一般圆滚滚的小艇从很近的海面浮起。 “那就是能过曲境的船。”蛮吉指着被称为“基思卡彩蛋”的曲境小艇告诉首领。 “猜到了。”首领淡定地回了一句,目光一直看着彩蛋,像是要看明白它为什么可以通过曲境似的。 “你还差一个作战方案呢,长官。”雷光催促着蛮吉。 “嗳嗳……”蛮吉答应着,四下看着诗墙和祭坛建筑的情形,“我可以在这些墙和石柱间跟他们周旋,你得先找个地方保护好你的翅膀……” “这不叫方案,长官。” “香香姐……”蛮吉突然看到诗墙上的一处浮雕,那里有一个并不是很大的海问香雕像,旁边写着一些古文,蛮吉试着念了起来,“枕星河之倒影兮与星光同流,望群星之包覆兮随繁星同辉……” 首领注意到蛮吉念出的诗句,有些意外,“我越来越相信你是远浪的部下了。” “这是什么意思?”蛮吉仍然看着海问香的雕像和旁边的古文。 “我族古代大英雄海问香留下的诗句。”首领笑笑。 “写的是什么意思?” “用现在的话说嘛,就是……”首领想着怎么能用通俗的话让蛮吉明白。 “就是你会唱的那个……”雷光插了一句。 “海之光在闪耀……”蛮吉唱起来,但马上止住了,他觉得自己的泪水正要不可遏止地涌出。 首领惊讶地看着蛮吉。 “作战方案在哪儿,长官?”雷光有些着急了,“敌人已经靠上来了。” 惊虹
锐先七出现在彩蛋的一处舱门开口处,他的半个脸被一种透明的挡板遮着,像是受过很重的伤,头上和身上有大面积的外伤医用支架和绑套。 “阁下日安,”他率先向粼妖首领打招呼,“在下是神圣联军基思卡海洋部队特别行动小队指挥长锐先七。” “锐先七指挥长阁下,”首领很客气地笑笑,“前来面见阁下的是神圣海国臣纹耀浅月。” “浅月大神?”蛮吉惊讶地看着首领。 “大神?”雷光不解地看看蛮吉,再看看自称浅月的首领。 “我国方面对阁下率部突然访问本国领海深感意外和关切,想了解阁下的美意……” 与此同时,蛮吉对雷光悄悄说着,“舰长大人说,海上很多船头刻着的神像就是一个叫浅月的粼妖。” “幸会,浅月阁下,”锐先七向浅月很恭敬地行礼,“我国海洋方面人士一向久仰阁下的大名,并感念阁下多次救助之功,一直视阁下为贵国与地界各方的友好使者,今日能面见阁下,深感荣幸。” 说着,锐先七又深施一礼,然后接着说,“在下此次上门打扰,使命较为简单,就是抓捕阁下身边的那两个联军叛兵,他们相当危险,请阁下留意。” “只两个叛兵便需要阁下摆出这样大的阵仗么?” “因为他们十分危险,拥有超大规模作战能力,也许不久之后阁下即会看到。” “我的建议是,因为这两个人现在在我国领海,应就便交由我国扣押,日后交由联盟方面处置。” “此议非常合理,”锐先七笑笑,“但在下实难从命。” “哦?” “在下的任务很简单,直接抓捕或击毙他们,不能交由任何一方处置。” “不知阁下是否知道,按照盟约规定,任何联军武装力量需要发动战事时应征得战场所在国的同意。” “但《抗击魁拔紧急状态法案》里有这样的条款,与魁拔相关的战事可随时进行,不必征得任何方面的同意。” “那么,阁下的意思是,这两个人是——魁拔?” 片刻的沉默,锐先七看向蛮吉,雷光和蛮吉也直视着他。 “不,当然不是。”锐先七笑笑,“但他们的行为会对抗击魁拔造成威胁。” “可只要不是魁拔,”浅月也笑笑,“也就不应适用于阁下提到的魁拔法案。” “浅月阁下,时机是不容错过的,”锐先七严肃起来,“通俗地说,此次在下不会改变行动计划,请阁下迅速离开此地,以免误伤。” “这里是本族的圣地,我不允许它成为战场。” “我的建议是,”雷光插话说,“由你们商定一个地点,我们去那里交战。” “攻击!”锐先七直接抬起了一只手。 瞬间,舰艇和飞船上的脉术炮火倾泄而下。 蛮吉和雷光由于刚才一直在盘算怎么借助建筑物避开第一波攻击,有所防备,就在锐先七抬手的时候已经开始启动。离首领最近的蛮吉还不忘猛力把首领一推,让她落进水里。 攻击非常猛烈,诗墙薄弱处被打得土石横飞。 蛮吉和雷光沿着诗墙在快速移动中避开打击,蛮吉带着雷光躲到他和首领升出水面时到过的地方,那里的水下有段石拱,可以让他们踩着,暂时藏身在水里。 就在这时,浅月出现在蛮吉身边的水里,让蛮吉吓了一跳。 “你可以回去了,大人。还有什么事可以做么?”雷光说。 “粼妖的圣地正受到攻击,我回去是不名誉的。”浅月一直注意地看着正在猛烈攻击中的基思卡舰船和飞艇。 “那就一起战斗。”蛮吉真诚地看着浅月,“海里到处都是你们的战士,那几艘军舰算什么。” “他们有飞艇。” “我们有飞人……” “不,”浅月打断了蛮吉,“我们的决定者在他们手里。” “她愿意你们忘了她。”蛮吉脱口而出,“也许她已经死了。”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决定者会怎么想事情,”蛮吉说,“她不想让你们因为她变得什么事都不敢做,要不是这样想的,她就不会是决定者。” “也许吧,可那毕竟不是我自己的生命……”浅月说着,身影消失在蛮吉旁边的水里。 此时炮火已经停息下来,一些基思卡士兵从军舰下到小艇上,小心翼翼地准备登陆搜索。空中的飞艇把所有脉术炮都对准了祭坛中央。 “我升空去把飞艇的动静搞大,你潜水去粼妖那里躲一阵儿,先活下来就好。” “作战方案不是这样的,雷光。” “你有想法?” “快看!”蛮吉突然注意到,浅月正从容地从水里走向祭坛。 锐先七再次从彩蛋上现身,有些不耐烦地看着站在祭坛中央的浅月。祭坛四周已经有完成登陆的基思卡士兵,他们礼貌性地止步,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围着浅月。 “阁下,”锐先七向浅月很认真地行了个礼,然后笑笑,“眼前的局势已经再清楚不过了,请阁下不要给自己——也是给我找更多的麻烦。” “我们愿意把你们要找的人交给你们,他们已经不可能从这里逃脱。” “这是个聪明的主意。” “我希望阁下帮我们带回粼妖的决定者,由她来主持这个仪式。” “你是说交换战俘吗?对不起,我说错了,呵呵……”锐先七笑笑,“看来阁下不太会算账,我们现在就可以直接得到他们,为什么还要等这么麻烦的交换呢。” “因为我们也可以帮助你们的对手。” 锐先七又很突然地挥了下手,祭坛上的基思卡士兵迅速靠拢到浅月身边,把她围在中央。 祭坛周围的水面顿时波动起来,粼妖接连浮出水面,露出大半个身子看向浅月那边。 “有些晚了,善良的粼妖朋友们,”锐先七表情真诚地看看水面上的粼妖,“你们可能不会想到有些时候、有些人、做某些事,是会不顾一切的,即便之后会真诚地道歉和赔偿,但如果你们的首领或是你本人恰好死在这个误会里,那就没有任何补救的可能了。” 粼妖们一下呆住了。 “你们不是很喜欢交换人质这个游戏吗?那我现在就给你们一次玩这个游戏的机会——用我要找的人来交换浅月阁下,只要那个孩子就够了。怎么样?很划算吧?” “好啊!”蛮吉的声音响起,人们看到他时,他已经腾在半空,跳落到离包围着浅月的基思卡士兵不远不近的地方,“我来了。” 所有的人都一惊。尤其是围着浅月的那群基思卡士兵,他们离蛮吉那样近,却又没有近到可以对蛮吉一击致命的程度。空中飞艇的炮口虽然都对着祭坛中央,可毕竟也有那么多基思卡士兵在那里,难下杀手。 “啊,蛮吉阁下是聪明人,”锐先七看着蛮吉,“你的飞人朋友呢?” “这次就先不用他了。” “跟他告个别吧。” “好啊,还有浅月大神和粼妖朋友们,”蛮吉看了看浅月和水里面的很多粼妖,“感谢你们没有杀我,让我活到现在。下面我要去跟我的对手战斗了,也许会死。好吧,你们不是想知道‘惊虹’是怎么做的吗?我不会说,但可以做。看好了!” 说罢,蛮吉突然打开脉门,周围海面上顿时腾起几股巨大的水柱。 比蛮吉错后一拍,注视着蛮吉的浅月随即打开脉门,更多的水流冲天而起。这些水流冲向祭坛,把上面完全没反应过来的基思卡士兵一下全冲进海里,而海里的粼妖们照着蛮吉不断重复的动作做着,在一片脉门声中,把整个海面全都掀起,砸向周围的军舰。 空中的飞艇编队在突如其来的变故中迟疑地飘动着,因为下面的粼妖和落水的基思卡士兵搅和在一起,飞艇的炮口不断地变化着方向,却又找不到攻击目标。 “谐脉阵——惊虹!”浅月发出战斗口令。 众多粼妖一起开启脉门,用强大的波浪掀翻一艘又一艘军舰。 “哇咔咔……”跟着一起发动惊虹的蛮吉赞叹着,“惊虹原来可以弄出海啸!” “但要在粼妖手里,蛮吉阁下。” “海之光在闪耀,闪耀着你的容颜……”蛮吉兴奋地高声唱起来,他觉得香香姐一定在一个什么地方正看着他,他要用他的歌声让她看到自己。 “海之心在等待,等待着你的召唤,不管潮起还是潮落,不变是汹涌的瞬间。”更多的声音跟着他一起唱了起来,在海浪的咆哮声中,显得那么悠扬、空灵,“心是冰冷海洋,扬起万丈雪光,爱是狂热的战场,给我重生力量。” “长官,”雷光突然跳到蛮吉身边,身上挂着不少大大小小专门对付飞艇的燃烧桶,“粼妖私藏的燃烧桶比预想的还要多。” “带上我,升空!” “执行,长官!” 蛮吉随雷光一飞冲天。 策划编辑 武寒青 王鹏展 世界观设定 田博 李嘉 马华 王鹏展等 绘图 周洁 张钢 许显堃 卜成奕等 《魁拔之书第二卷》休更公告 各位妖侠大家好!魁拔之书第二卷自即日起进行暂时的停止更新,恢复更新的时间另行公告通知。非常抱歉,望谅! 很遗憾魁拔之书自停更之日起到现在也未恢复,我这里把纯文字版发出来方便大家观看,网络上有魁拔之书3,但是同人文,就不发了。魁拔之书1已经出版,也容易在网上搜到,也就不发了。 献给每一个深爱魁拔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