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三伏》引发的对于写作的一些看法
三伏——阳气最盛之时,阴气伏于地下,恶鬼藏而不露。 这是游戏《三伏》的开篇,也是其主题。 按理说在《三伏》最终的结局里,真正的阴谋确实都伏于地下,真正的恶人确实都藏而不漏,受苦受难的都是芸芸众生。 一些人物所代表的意象也表达的比较清楚(个人见解):女主邱芜是蝉,不但“秋后即无”,而且用生命培育出了最终杀死杨的蝉花。 男主徐清源是水(或者是另一重故事中很重要的意象——莲花),作为道士,采用了润物细无声的人设,在故事中时刻处在脱离剧本之外而又参与到故事之中的状态,还颇有些不同流合污,逍遥此世之外的味道,是读者代入的良好人选。 这本应当是很经典很王道的一种通俗文学的写法。悬疑,略加一些超自然元素,最适合写出余味悠长的故事,但是最终效果却并不叫座,这是为什么呢?我由此作了一些思考。 一、人设 邱芜的人设与《烟火》中陈的人设都是很出彩的。写悬疑故事,如果故事同主人公的过去没有太多纠缠,那么人物的人设是不宜太过复杂的,邱芜的“棋子”,陈老师的“卧底记者”身份,都是不会过于复杂,但是又可以让故事更加厚重,人物形象更加丰满的优秀设计。 相反,林与徐的设计就有些冗长,作者很明显在《烟火》中是意识到这个问题了的,于是他设计让林的过去找上林,借此来完善了林的形象,同时也成就了《烟火》中最优秀的一幕——井与救赎,不可不说是妙手偶得,浑然天成。相比之下,徐的过去就成了一笔坏账,不但没搞清楚明镜台究竟发生了什么,连徐本人也从脱离世俗,老谋深算的形象坠落为了尘网中的一只孤蝉。或许这才是“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真谛? 对比《人狼村之谜》中的房石阳明,我们又可以窥见徐人设的不足。林是代入型主角,他本人没有什么展示性格与高光的机会,其存在只为了让观众看完这场故事并且给陈老师一个舞台。而徐从一开始的塑造形象来看也是一个代入型主角,不过与林的深度参与不同,他的代入是一种超脱故事外的从容。 而他后来的背景故事又将徐向高人的方向塑造,自然引起了读者的期待,期待徐像房石阳明一样救人于水火,可惜徐只能是一介坠落在尘网中的蝉,他被主题所必须表现出来的众生的“无能”所束缚,成为了一个庸碌的凡人。 于是徐的定位起了很大的冲突,如果徐像一开始的塑造那样老老实实当一个镜头,同时借他之口评述或揭晓一些人物与事件的细节或者照应美术风格的佛理,那么他将是一个称职的代入型主角。如果徐在一开始的逍遥装傻中布下计策同老杨同归于尽,不说救下邱芜,至少救下孩子(这是为了说明神通广大的老徐也不能从阴气与恶鬼当中保全自身),那么徐是一名优秀的故事主角。可是现在徐哪一个都没做好,读者既不能代入徐,又不能理解徐,这才造就了徐的割裂观感。 二、叙事节奏 有很多人认为《三伏》的叙事节奏是前面太慢后面太赶,这种评论当然是对的。但是能不能把其观感差的因素全归结于叙事结构呢?我想是不能的。 《烟火》与《人狼村之谜》也是这样的节奏,前面很慢后面很快,这是此类文学作品的通病,或者说——特征。那么为什么这二者就没有或者很少有这样的感觉呢?这是因为叙事节奏不仅有快慢,还有松弛一说。 重大事件,或者较为严肃而复杂的事件,是不宜连续出现的。《烟火》中,田芳芳和陈老师的情节最重要的作用固然是催人泪下,但是它也扮演者叙事中的松,没有它的陪衬,真相也就不会显眼而刺痛人心,更不会让人感到神经紧绷。《人狼村之谜》更是本身就有搞笑元素,此外最终决战时开办表彰大会,与李花子的谐味对话都是为了让故事不至于那么驰。 回头看《三伏》,结尾的爆点几乎是一个接着一个,就连唯一可以松的地方也被杨给搅和了,作者虽说故意安排了几个谜题来放松节奏,但是读者此时的神经已经过于紧绷了。这样飞驰的情节安排,可以说是让读者看了一遍杨死前的走马灯,一幕幕关键情节提取仿佛是“六分钟看电影”一流的解说,如此频繁而长久的紧绷精神,只会让人反倒放松下来,思考故事中的种种不合理,以及自己为什么要看这些走马灯的疑惑。 三、关于超自然力量 由于某种限制,国内不能生产完全怪力乱神的作品,这引起一部分观众的不满,但这是因为很多国产作品不懂得如何创作同时含有超自然与非超自然力量的作品,比起强行捏造一通解释,还不如让鬼出场来得痛快。但是相较于纯粹的鬼片,还是有非超自然力量在作恶的故事显得更有深度,也容易引起读者的共鸣。 我一直很喜欢《烟火》与《人狼村之谜》,它们是我心目中对于超自然力量处理的范本。 先谈《烟火》,烟火中的所有超自然力量,是能通过林的能力间接影响到(林与读者眼中的)现实的,但是他们能直接置林于死地吗?显然是不能的,超自然力量也遵循着他们的逻辑,需要知道林的存在才能作恶,可以被林躲过,还要不断的重复生前的行为。这样与其说是鬼,不如说是一处大型的幻像,所有的人,不管加害者、受害者还是调查者,都被困在这生前的黑暗中,重复着这永无尽头的罪恶。超自然力量是鬼吗?并不像,那么是什么呢?故事没有给出答案,也不需要给出答案,一个不明所以的超自然现象,不需要给出特别清晰的解释,让读者体会到他们可能存在某种规律,这就够了。 超自然与超自然之间自有博弈,非超自然力量也在博弈。但是超自然力量不会直接参与到非超自然的我们的斗争中去,这是《烟火》对于超自然力量处理的优秀之处。 再谈一谈《人狼村》,人狼村中的超自然力量,不是指能被人们感知到的梦之土蜘蛛和小春山神,而是作为人柱的三名狼神。他们与休水,与三车家的事件都有密不可分的联系,但是这是身不由己的,是被束缚着的。他们的超自然力量来源于人们的期望,又不为人所控制,故事的结尾,房石阳明用一套看似科学的说法解释了这一切,有人觉得这太扯淡了,一切都过于巧合,根本不能算是解释。其实,这恰恰是作者要的效果,一个看起来就不合理的解释,这不是说服读者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而是告诉读者,事情是有可能实现的,超自然力量不会让不可能的事变为可能,却可以让1%变为100%,因为人们期盼着这样做能够成功,于是事情就成功了。超自然力量说不清道不明,就是在这一种朦胧之中发挥着它自己的威力。 《人狼村》也遵循着神只能与神博弈,人只能与人博弈的特点,参与到博弈当中的神都是不能发挥其神力的,人只能遇到超自然现象,却不会遭到超自然的堵截迫害,这正是其中相当重要的一样特征。 远瞳有一部网络通俗文学作品《黎明之剑》,里面有这样的设定。在奇幻风的世界里,魔力也是有规律可循的,也是有其公式与定理存在的,于是这本书成了披着西幻皮的科幻小说。灵异能不能把超自然的东西的规则全部讲清楚呢?当然是可以的,但是这样就变成一种科幻小说了,灵异自有的朦朦胧胧的惊悚感不见了,当然这样做可以增添悬疑作品的揭秘感,这其中的尺度就需要作者自行斟酌了。 回到《三伏》中来,三伏中唯一的超自然设定是蝉花粉光碟。其实这也是可以按照刚才的理论说通的,不管其多么不可思议,作者只需要交代实现的可行性,剩下的交给神秘侧即可。但是作者有点出神秘侧是什么吗?似乎唯一一个神秘侧的东西就是这个光碟,在前场经常出现的三眼神童与佛,在后场都销声匿迹了,于是神秘变得不神秘了,人们不能感知到神秘的存在,自然就要寻求更加科学的解释。 三眼神童的频繁出现,尚可以说是太多遇害孩童的执念,佛教元素却完全没了根。故事里只有王总信佛,难道所有尸体都是王总布置的吗?那些佛教相关的隐喻,至少应该借徐之口告诉观众吧。佛教不是大众都接触过的文化元素,那么其出现就应当有其关联的特征,如果张何二人都是信佛的(或者二人出于恐惧在佛教寻找安慰),又或者杨的上头是信佛的,会不会更加合理呢?如果是前者,那么杨就可以在幻像中以血佛的形象示人。如果是后者,那么所有人可以有一张在血佛手掌心的cg,岂不是更有冲击感? 总之,《三伏》的失误是多方面的,但是是有迹可循的,更重要的是,作者在《烟火》当中就已经自己为自己做好了优秀范例,作者两次题材的选取都很敏锐,完全符合中式恐怖的特点,所以我还是希望作者能够重整旗鼓,东山再起,为大家带来更好的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