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从天而降的少年
【011特种试验小队】
新安澜历38年,2月11日,新安澜燕水市。
早春。冬季的余韵尚未完全褪去,清晨阳光下的燕水湖依然泛着淡淡的冷色调,此时的阎知凯正坐在湖畔露天咖啡馆的铁质椅子上。咖啡馆看上去已经荒废,露天的长廊已经成为了植物和昆虫的乐园,死在冬季的梧桐落叶掩盖着玻璃碎片静静躺在已经开始腐朽的木制地板上,和一旁夹缝中冒出的杂草嫩芽在风中无声对视着。
“所以,这次的结果还是不满意吗?”
阎知凯一边用淡淡的语气询问着,一边将自己面前的茶杯斟满。天青瓷杯子在热水的浸下散发出温和的光泽,在杯中腾起的淡淡水雾散去后,呈现在阎知凯眼前的是一张三十岁左右的漂亮女子的脸。
坐在阎知凯对面的柳茗身穿黑色短款衬衣,外面罩了件11所专属的白色工作服,下面是月白色高腰阔腿裤。散开的深紫色短发有着自然的起伏和弧度,虽然脸型不那么小巧,但五官精致,眉宇间不经意流露出一丝成熟的韵味。和阎知凯故作深沉的坐姿不同,将全身重心靠在椅背上的柳茗则显得十分惬意,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手中的平板电脑上的简历。

“嗯——其实也不算一无所获,至少脸比之前的要好看许多。”柳茗眉毛动了动,一本正经地回答着。
“咳咳——”这是在选什么呢?被茶水呛到的阎知凯有点哭笑不得,但一想到她是柳茗,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
“你是认真的?”阎知凯皱起眉头有些不放心地确认了一遍,只是语气上已经明显带着三分开玩笑的意味。
“如果你认为我有什么私心的话我也绝不否认。”
柳茗放下了手中的平板电脑,习惯性的拿起了放置在桌角的罐装啤酒喝了一口,之后似笑非笑地看着阎知凯继续说道:
“不过看你的样子,你是觉得我在青鸾驾驶员的人选上太过苛求了?”
面对柳茗的话,正在煮茶的阎知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距离自己从北海市溃区带回那台名为青鸾的实验机已经有三年,三年间在数千名优秀的士兵中间挑不出一个驾驶员已经不是简单苛求的问题了,更像是在找茬。
不过之前用那种“死后一定会下地狱”的恶劣手段胁迫她进11所担任青鸾项目负责人的正是自己,所以现在也没什么好不满的。想到此处的阎知凯叹了口气,但他的思绪很快被天空中传来阵阵低沉的轰鸣声打断。
清晨时分的天空泛着蓝紫色,雾状的云彩浸润其中随风而动,像是水中摇摆荡漾着的轻纱。数台尺寸远超一般飞机的运-435型运输机划过了天幕,天地之间的距离已经让飞机原本庞大的身躯不再具有侵略性,更像是早春时节已经南归的飞鸟,在熬过了漫长的黑夜与寒冬后,欢快地追逐着朝阳而去。

“这就是13师的特种空降连?”柳茗抬头看着空中,对于突然出现在此处的飞行编队柳茗并不意外,观摩这次王牌部队的空降演习并在其中筛选青鸾的驾驶员本就在这次的行程之内,这也是他们会出现在这个偏僻边城湖边的原因。
“没错,他们不仅在天海戈壁战役和北海事件中都有着不俗的表现,在新历34年和古岚安全区的冲突中更是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阎知凯用一如既往的平淡语气说道,但柳茗却明显从中听出了一丝期待的味道。
可惜的是柳茗对所谓的精英部队并没有什么特殊看法,也对不远处即将开始的空降表演更不感兴趣。因为她很清楚机体的驾驶员的选择从来不是所谓的战斗经验,而是人与机体的适配性,比如那位红发女军官。
不过此时的柳茗也没打击阎知凯的欲望,只是趁着仰头准备接着喝着啤酒的时候,不经意地翻了个白眼,但仰视着天空的柳茗似乎看到了什么超级有趣的东西,嘴角微微上扬,喉咙中发出了一个轻轻的“啊~”字。
阎知凯顺着柳茗的视线抬头看去,有那么一瞬间,眯着眼睛的阎知凯以为自己看错了,一台隶属于空降连的特战伞兵铁卫在他们正上方做着自由落体运动,直直朝着他们的方向砸了下来,按照这个速度,他们已经没有闪躲的可能。
阎知凯愣了一下,虽然这里离空降演习的地点很近,但无论如何那种东西也不该出现在这里才对。刚刚还在细数空降连功绩的阎知凯大脑变得有些混乱,脑海出现了自己那个年轻护卫喜欢看的动画片,一只永远也抓不住老鼠的蓝猫,被从天而降的铁砧砸中时的场景……
二
半个小时前。
距离地面八千米的高空。
运-435运输机舒展开的V型双翼轻轻剖开了云层,后置于两侧机翼的发动机巨大的桨叶肆意搅动着云海,四台特战伞兵铁卫被磁力接口悬挂在庞大机身下方的正中间位置,静静凝视着下方那座在末世中承载了数千万人希望的“新安澜”安全区。


此时的新安澜正沐浴着清晨金色的晨曦,感受着这天地初辟时就有的淡淡温暖。而安全区繁华都市内纵横交布的轨道线隐约可见,像是有血液流动的静脉让一颗本该沉睡的心脏重新跳动起来。
由中心区域向外延展的那些无数轨道线的尽头,规则排列着的巨型烽燧正十年如一日地屹立在边境,烽燧塔身散发出的淡淡的红光隔绝了晦暗不明的溃海,一时间也让人忘记了在那个阴暗的世界里,有着世界上最神秘诡谲的生物。
不论什么时候看到这一幕,张真义内心都会觉得有团火在燃烧,因为从他开始记事起,那个不修边幅,喜欢穿花衬衫大裤衩的父亲总是会叼着烟,和他一起并排蹲在菜市场的自家小摊上给自己讲述着他曾经是如何驾驶着铁卫纵横沙场,而言语间的热血也让少年懵懂的眼神中开始出现了火光。

在铁卫的驾驶舱内,一个已经伤痕累累但依然在咆哮的随身听被胶带粘在了仪表盘上。出自某热血机战动画的激昂的音乐声正刺激着张真义的荷尔蒙,头盔下面则是一张隔着玻璃面罩都能感受到傻气的脸。
“张真义!你又违反条例带娱乐设备上机!还在小队频道公放音乐!”
“回去之后等着写检讨吧!”
廉价噪音一般的摇滚乐中隐隐传来年轻女性愤怒的声音,然而张真义对那个可爱的机长抱怨充耳不闻。
“哟,张真义,你小子皮又痒了?这次再搞砸了小心教官把铁卫的枪管塞你嘴里。”与此同时,战友那浑厚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你们都那么紧张干什么?不就是个简单演习吗?”被嘲讽的张真义眼神和语气中都带着三分不屑,随着节奏进入高潮阶段,他的身体跟着音乐的节奏像个海草一样持续摇摆着。
“哈?简单?看来这是孙子是真的已经忘了上次在溃区407节点竞速,一个漂移一头扎进了临时营区里的事儿了。”
“哈哈哈哈哈!”
似乎是被队友的话戳中了什么痛点,张真义正在抖动的突然身体一滞,嘴角也开始抽搐起来。
记得那天自己只是在测试铁卫的紧急制动,但没想到“一脚油门”下去刹车损坏的铁卫撞进了临时营区内,在烟雾散去后,他看见了教官正握着厕纸眼神迷茫地坐在马桶上,而铁卫的共享视角已经在同一时间将画面分享了出去,更要命的是,那天的演习是在千华市的地标上直播放送的。
“意外!那只是意外懂吗!”张真义尝试辩解,但回应他的,只是耳机里持续不断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
“切,笑吧,小爷我不跟你们一般见识。”
张真义涨红着脸,将音乐从小队频道切出,并旋转着旋钮将音乐声调到了最大,直到高昂的音乐声将战友们的声音完全覆盖,之后张真义很快就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刚刚的尴尬好像已经被他这个乐天派抛之脑后。
随着张真义没了反应,大家似乎也觉得无趣不再说话,空气中仅剩的引擎声和风声似乎是一种另类的沉默,但这种短暂的寂静氛围很快就又被打破。
“喂,小子,要不要比一下?”
“……”
“比”似乎是人类诞生以来的初始欲望之一,这个有着鱼钩一样的外观的字正直直穿透了张真义机舱内高昂的音乐,清晰地印在了张真义的脑海里,让张真义不知不觉间手掌心变得潮红,全身开始燥热。
“喂,张真义,喂!张真义你听得见吗?你别上当!你别!”一直在留神张真义的美女机长似乎已经意识到什么,急忙开口阻止,可惜的是为时已晚。
“比就比!谁怂谁孙子!待会儿让你们这帮王八蛋连我反冲喷口的火光都看不见!”
“哟,吹牛谁不会?不赌点割点吃点什么给大伙逗逗乐子?”
“哈哈哈,不愧是你,不愧是你!”
在张真义一如既往地发出他们想要的反应后,八千米高空稀薄的空气中似乎都开始弥漫着欢乐的气息。
三
不就是跳伞吗?对张真义来说,不论是实战还是演习他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也数次拔得头筹,他对自己的技术有着绝对自信。
但是,万一呢?万一那帮家伙走了狗屎运,抑或自己倒霉发挥失常?想到此处,张真义本上扬的嘴角突然间开始变得僵硬,毕竟老爹从小的教育就是:身为男人赌注输掉事小,丢掉面子可再也找不回来了。
事关脸面,张真义的大脑像是滚动洗衣机一样迅速转动着,并发出哗啦啦的水声。
如果我提前跳会怎样?张真义最终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
这次的任务是在平原区域空降之后快速占点,如果提前落地的话按照铁卫在地面上的机动性似乎会更快一步?更重要的是,规则里似乎也并没有明确写明禁止这一点!
想到这里,张真义的眼睛开始放光并发出傻笑,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逻辑根本是狗屁不通,很自然地掀开了那个保险盖,将手指移动到了那个红色按钮上。
“啪嗒——”在张真义的手指触碰到紧急开关的那一刹那,运载机下方连接铁卫的挂载点同样发出了细微的声响,他能很清晰地感觉到机身开始顺着轨道缓缓下滑,紧接着脱离了飞机的束缚,坠向了苍茫大地。

“大傻义!你要干什么?!” 张真义的通讯设备里传来了那个矮个子美女机长的惊呼。
而此刻张真义的灵魂正在追逐着那个跟着铁卫一起做着自由落地运动的身体,高速下坠的刺激让张真义的大脑不断分泌着多巴胺,这种身处高空的酣畅淋漓的视觉冲击带来的快感可是在陆地作战不会有的东西。
你们就慢慢飞吧!小爷我先走一步,哈哈哈哈哈!
张真义这样想着,在数千米的高空中听着自己的专属BGM,面带笑容发出“喔喔!”的声音,然后那巨大的伞兵铁卫面向大地张开了双臂,迎着风,拥抱着全世界。
“你这个白痴,注意航线!航线!”
张真义的通讯设备里,机长的声音始终没有中断,只是由最开始的愤怒,逐渐变得沙哑并带着三分绝望。
在听到机长的提示后,张真义好像是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将视线挪到了操作台上,而雷达上突然出现的红色标记也让原本极端兴奋的张真义瞬间大脑一片空白,因为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即将坠入第二连队的既定航线中。
第二连队和自己所在的小队一前一后出发,航线低于自己,如果自己还算灵光的脑瓜子计算得没错,大概几秒后它就会和它们其中的某架运输机来一次亲密接触,在高空中绽放出热情的火花。
“王八蛋,回去以后我一定要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王八蛋!”机长似乎已经因为绝望,开启了碎碎念模式。
但张真义看着不远处正朝自己下坠方向飞来的那些黑影,并没有继续慌张下去,甚至变得异常兴奋。
这对他来说,何尝不是一次新的挑战?来吧!我张真义才不会那么轻易就栽了,就算事后要宰掉自己,也得先活着回去才行。
第二连队的运输机群在接到提示后似乎也发现了上方的异常,做出了紧急避让的动作,但庞大的身躯让它们的转向变得异常缓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铁块像是炮弹一样落入机群。
在千钧一发之际,驾驶舱内安全锁的灯光终于熄灭,似乎是看准了时间,接过机体控制权的张真义咬紧牙关猛地推动了引擎,原本僵硬的铁卫因降落伞和引擎的缘故突然速度猛降,在众人近乎绝望的惊呼声中,一个侧身十分巧妙地与庞大的运输机机身擦肩而过。
随着警报声解除,张真义松了口气,嘴角也开始上扬,但还没等张真义开始吹嘘,他又感觉到了一阵不同寻常的震动,铁卫似乎在空中停了下来,透过全景视角,张真义发现铁卫刚刚展开的降落伞伞绳此刻正不偏不倚地缠绕在了某台运输机的翅膀上。
开始失控的运输机像是迷失的大雁,脱离了队伍,拖拽着张真义的机体,摇摇晃晃地朝着斜下方飞去。幸运的是运-435的动力足够强大,很快在高速下坠中稳住了身形,只是被悬挂在机身下方的张真义机像是提线木偶在风中凌乱着,显得十分滑稽。
“妈xx巴子的,你到底哪里冒出来的?”
“这不是一队姓张那小子吗?他又又又又抽了?”
“XXXXXXXX”
此时的张真义的频道里已经被各种“礼貌的问候”填满,但张真义并没有在意他们在说什么,而是低着头沉默不语,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人生大事,这种不寻常的反应在那位美女机长眼中比他平时的吵闹更要可怕。
“喂,张真义,你没事吧?我这就提交返航申请!”从刚才的闹剧中恢复过来的美女机长虽然很愤怒,但依然在克制着自己,因为当务之急是稳住这个脑子进水的家伙,就算要把他脑袋拧下来,也得等回去再说。
但张真义看着打算临时返航的飞机,好像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父亲给自己看的那部名为《第一滴泪》的电影,那个为完成任务切断了被飞机挂住的伞绳的壮汉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随后张真义像是做了什么决定,原本像木偶一样的铁卫动了起来,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掏出了近战短刀,努力切割着那因为自动脱落设备故障,无法挣脱的伞绳。
看着那台做出不可思议举动的铁卫,周边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机长的大脑也出现了短暂的宕机。
“张,张真义,你,你在干什么?”
“他在干什么?”
“这小子不要命啦!”
在一片惊呼声中,脱离了伞绳的张真义机体开始继续下坠。
“比赛!那个比赛和赌约还没有结束啊!现在回去,我的人生就要出大事故了啊!”
“混蛋,你现在才叫出大事故好吗!”
反正回去后死定了,这次可不是刷一个月厕所就能解决了,但至少“死前”面子得挣回来!而正下方就是新安澜最大的淡水库燕水湖,以现在的高度,只要控制好方向落入湖中那么自己就还有继续比赛的可能!
在铁卫正下方,阎知凯目光依然在那个下坠的铁块上,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黑影阎知凯有些哭笑不得,往事像跑马灯一样在脑海中闪回,在古岚卧底时的背叛、来自戈壁黑市的暗杀、调查北海时利多海拉的溃解炸弹的清洗……他都活了下来,但没想到他这个在情报科锤炼了三十年的特种人才(渣),今天居然要被一个铁块给物理火化了,这合理吗?
……
阎知凯认真思考了一下,如果作为报应来说的话,这也还算合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空中那台铁卫的助推喷口似乎短暂地冒出了火光,细微的变动让铁卫落点距离阎知凯和柳茗偏离了五米左右,以并不算好看的姿势落入水中,这也导致在这种极限操作下,水花压得并不完美,如果是在千华市的运动会上的跳水项目,大概只能得到负分的评价。
溅起的水花在空中划出了彩虹色,毫不留情地将坐在一旁的阎知凯和柳茗淋成了落汤鸡。阎知凯低头看着自己泡好的茶,整个茶盘上已经被浸满了湖水,原本在热水浸润下变成金黄色的蟾蜍茶宠一瞬间失去颜色,和被巨大的水花带到茶盘上的蛤蟆对视着。
“空降连……的精英吗?”阎知凯自言自语。
同样被浇透的柳茗似乎并没有生气,一缕缕发丝贴在她的脸上显得有些凌乱,淌满水湿透了的衣裤以非常不适的姿态紧紧贴在身上也没有去整理的意思,而是很自然地吐出了口中的湖水,笑着说了一句。
“呵~有趣。”
四
这出闹剧持续了到了傍晚时分,此时燕水湖畔停放着多台吊机,巨大的机械臂在运作着,缓缓将那个沉入湖中的巨大人形机器吊了起来,这种工程设备作业现场似乎对某种人群有着天然的吸引力,除了被临时抽调到现场的工作人员以外,原本在附近的一些钓佬正整齐地趴在栏杆附近围观了几个钟头,偶尔会交流一两句。
“天杀的,之前那声巨响,我还以为是有不法分子在炸鱼呢!”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驾驶舱内的那位驾驶员超越常人理解的身体强度,从那么高的位置坠落,即使有机体的减震装置和湖面作为缓冲,不死也早该昏迷了才对。但那个驾驶员在被救出来后,居然还生龙活虎地在跟自己教官上司顶撞着,而被激怒的教官开始尝试将铁卫散落的不明零件接二连三地塞进那小子嘴里。
站在一边的柳茗有着明显的醉意,脸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在夕阳的余晖映照下居然让阎知凯有那么一丝悸动的错觉。但阎知凯很清楚那只是错觉,毕竟她现在看那个少年的眼神,像是看到了某种玩物一样不可描述,嘴里在自言自语嘀咕着什么,随后嘴角呈现了一种痴汉式的上扬。
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反应,阎知凯下意识将身体从柳茗身边挪开了两步。
这可怕的女人。
和柳茗的关注点不同,阎知凯的视线却是那几台吊机上,其实并不是吊机本身,而是机身上的利多海拉的专属标志,他已经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座城的每一个角落似乎都能找到它的踪迹,小到路灯上的一个普通零件,大到那个屹立在边境的巨大烽燧……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柳茗突然开口。
阎知凯没有说话,算是默许。
“三年前,你们在北海到底发现了什么?”
这个疑问从她担任11所青鸾项目负责人开始,就已经思考过无数次。在柳茗的认知中,虽然11所原本就是新安澜为了突破利多海拉的技术封锁而设立的科研机构,但在利多海拉的全面压制下,从设立以来几乎并没有什么进展,直到三年前北海沦陷。
她不是情报组成员,并没有参与三年前的北海之行,只是隐约得到了一些信息:一台怪物一样的机体袭击了龙远市边境的巡逻队,情报部怀疑此事和正在北海市替新安澜研发青鸾系列的利多海拉有关,在情报部开赴北海后不久,新安澜就收到了北海沦陷的消息。
奇怪的是,北海沦陷后新安澜并没有再继续追究原因,而利多海拉也放任阎知凯则从北海带回那台名为青鸾的实验机体和大量专属利多海拉的核心技术,甚至是烽燧的设计稿。
阎知凯的调查组究竟在北海发现了什么?足以让利多海拉解除了对新安澜长达三十年的技术封锁?她甚至隐约感觉到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这三年间利多海拉正在逐渐偏离新安澜的政治中心。
听到柳茗的问题后,阎知凯并没有回答,而是看着远处那直插天际的巨型烽燧,平时一直是低功率运转的螺栓塔此时已经支起红色的屏障,在屏障另一端阴暗的世界里,隐约有火光闪烁。但内城的人似乎已经习以为常,甚至不会驻足观看,因为从利多海拉研发出烽燧并协助新安澜建起巨大的防线后,新安澜已经整整三十年没有遭遇过溃解侵蚀,溃海在新生代眼里,已经成了一种本就存在的自然现象,好像那场大灾难从未存在过。
但此时面对那个象征着希望的巨大烽燧,阎知凯只感受到了一种彻骨的寒意。
看着阎知凯逐渐变得迷茫的表情,柳茗识趣地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在简短的沉默过后,阎知凯看向柳茗:“关于青鸾的人选,我记得11所里有位天海戈壁事件中的幸存者?”
听到阎知凯突如其来的话,醉酒的柳茗突然有些头疼似的按住了自己的脑袋,脑海里浮现出了那张冷峻又无聊的脸。
“停!你说的,该不会是陈寒吧?”
“那我劝你还是算了——”柳茗侧脸对阎知凯露出了一个十分有深意的微笑。
五
新安澜第11所,龙远市分部,体育馆。
临近傍晚,夕阳的光线虽然温和但极具穿透力,像潮水一样涌进了体育馆两侧的窗户,最终汇聚在了那个位于体育馆角落位置的擂台上。
穿着黑色紧身运动服,长相冷峻阴郁的陈寒此时正站在擂台的中央,静静看着自己身前那位赤裸着上身的壮汉。
从身材上看,他似乎比身材偏瘦的陈寒高出了几个重量级,但壮汉似乎落入了下风,表情中带着一丝无能狂怒的味道,如果说处于冷静状态的陈寒现在像是一只行走在冻原的孤狼,那么对面浑身上下散发着荷尔蒙气息的壮汉,则像是发情期被抢走配偶的猩猩。
“再来!”陈寒开口了。
面对陈寒的挑衅,壮汉只是试探性地往前一步并没有后续动作,他对陈寒十分忌惮,毕竟刚刚已经见识到了这个家伙的出拳速度,如果自己先动反而会陷入被动。就这样两人对视了一段时间之后,夕阳的光线恰到好处地扫过了陈寒的眼睛,在陈寒下意识眨眼之际,找准机会的壮汉不顾一切朝着陈寒正面冲去。
此时体育馆的玻璃电子门被打开,一个身材娇小,腰间挂着巨大的设备钥匙和电子设备 ,长相十分可爱的少女蹦蹦跳跳走了进来,少女的单马尾也随着身体在空中左右摇晃着。
也许是正处于晚饭时间,体育馆的人并不多,除了台上现在正以奇怪姿势死死抱在一起的两位,在擂台边上的只有一个金发碧眼的毛妹,和一个戴着眼镜长相和打扮都十分普通的女孩。
“没想到你会在这种地方。”
千叶惠佳蹦到了擂台一旁,跟戴眼镜的少女打着招呼。
但此时的吴心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看着擂台上的场景的同时指尖在键盘上飞舞,十分认真地在笔记本电脑上记录着什么,不时抬起眼皮看一眼前方的摄像机,留心一下它的工作状态。
见吴心此时没有搭理自己,千叶惠佳又将视线转移到擂台边上的毛妹身上,眼前的毛妹虽然看上去身材高挑,偏刚毅脸部也透露着一丝天然御的气息,但不知道怎么举手投足之间却好像有些社恐似的扭捏。
“打……打,打死他……”
千叶惠佳隐约从毛妹的嘴唇中读出了这样不得了的信息。
“呵,尼雅我能理解,但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喜欢看男人打架了?”千叶惠佳又看着沉迷擂台的吴心似乎有些疑惑。
“陈寒找我,让我帮他记录一些对战细节来着。”吴心终于开口回应了,但她的打字速度并没有降低。
对于吴心的回答,千叶惠佳并不相信,毕竟在她眼里,她一直是个怕麻烦的人,才不会做这种无聊的事情。但千叶惠佳似乎突然间想到了什么,下意识看向了吴心的电脑,随后千叶惠佳的瞳孔开始收缩,因为此时映入她眼帘的是这样的文字: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互相对视着,眼眸之中都只有对方的影子,此时的时间仿佛已经也不再转动,空气之中也仅剩淡淡的风声。终于雷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心意,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紧紧抱住了陈寒削瘦的身体,将他拥入自己赤裸且宽阔的胸膛。二人的上半身就这样紧紧贴合着,任凭汗液交融,这一刻好像除了生死,世间再也没有东西能将他们分开。之后在一片粗犷的喘息声中,陈寒……”
“嗯?你确定这是在记录?”千叶惠佳眯起了眼睛看了着笔记本电脑上的文字,又看了看擂台,明明确实是在描述此刻擂台上的画面,但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总是觉得哪里好像不对劲。
“有什么问题吗?”吴心推了推自己的眼镜,用看似慵懒有透露着真诚的眼神看着千叶惠佳,紧接着继续说道:“我很好地记录了看上去很弱的陈寒他身为主动方,也就是攻方的优势。而那个雷好像才明白自己时被动的一方,他正想尽办法扭转自己受啊不是被动防御的态势,但是我们的陈寒也没有……”
“啧,你当我什么都没说……”
千叶惠佳给了对方一个嫌弃地眼神,抬头看向男人之间的战斗。拳台上,陈寒正死死地锁住对方,在哭号和拍地的声音中一脸冷漠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