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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夏洛克·福尔摩斯VS德古拉》(第七章)——罗伦·D·伊斯特曼

2023-07-26 18:48 作者:温蒂斯-加斯特  | 我要投稿

                             Chapter  Seven

                             《与魔相会》

                   (WE MEET THE FIEND)

译者:南·政

未经译者允许,禁止无端转载


     天尚未亮我就醒了,看见客厅里还亮着灯。我换上睡衣,穿好拖鞋,走下楼去,发现福尔摩斯正坐在书桌前,埋头研究着《布拉德肖指南》(Bradshaw's)里的火车时刻表。

     “福尔摩斯,”我开口道。“你这是给自己添麻烦,就算是侦探也得不时睡觉休息。”

     他笑了笑,然后把书收起来。“你说的很对,我亲爱的朋友。这就是为什么我在长沙发上睡了一个小时,然后再专心解读这十九世纪重写本上的答案。”(注:这里致敬了《德古拉》原著中德古拉阅读《全英布拉德肖指南》的情节。)

     “你有什么发现吗?”我在壁炉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这真是个寒冷的九月清晨。

     “今早六点唯一一列到达伦敦的火车是从埃克塞特来的特快列车。毫无疑问,哈克夫人现在正乘着这列车往帕丁顿去。”

     “我们要去看看这列车吗?”

     “我们会见到它的,但不会是在帕丁顿。我已经把平时的节俭抛到一边,雇了一辆马车和一个很能干的车夫。他向我保证,他能把我们送到离进城还有十英里的火车那。这样我们就有时间和哈克夫人谈谈,免得让她被那些固执的朋友影响了。”

     “可我们要怎么上车呢?你自己说了这是特快列车的。”

     福尔摩斯的微笑变得微妙起来。“告诉我,华生。”他说道。“你为布莱克希斯队打橄榄球的时候,跑的怎么样?”

     “天呐。”我几乎要摔倒。

     他笑了笑。“冷静,华生,冷静。在伦敦西南方的十英里处,铁轨有一个小转弯,车长不得不减速。我想,就算是像我们这样的两个中年城里人,登上一列时速不超过15英里的火车也不会有太大困难。”

     “如果列车长不同意呢?”

     “我相信,两张票的价格,外加铁路部门无需知道的额外半磅钱就足以解决这个问题。对我们来讲,最坏的情况就是我们可能会被甩出去。这种可能蕴藏着危险,但这也是它的魅力所在。怎么样,华生,你愿意试试吗?”

     “应你的要求,我曾冒着毒箭与疯狂猎犬的尖牙这些危险。”我告诉他。“我看不出我现在有什么理由退缩,恐怕最多也就是受几处淤伤。我的尊严曾多次历经考验,坚不可摧。好,我同意了。”

     “这才是我认识的华生医生。穿上衣服吧,我们得赶火车,这一次我完全是按字面意思来用这个词的。”

     夏洛克·福尔摩斯一定为这辆车和车夫付了巨款,因为我们在伦敦街道和更远荒野上的经历了无数次惊险的车程。当我们离开城市,沿着通往目的地的崎岖不平的道路驶去时,警察刺耳的哨声和险些与我们相撞的其他车夫的咒骂声仍在我耳边回响。马车在布满车辙的小路上左右摇晃,就像一艘遭遇台风的船只。只有福尔摩斯似乎没有察觉半点我们所冒的风险,他坐在我旁边,双手撑着马车的座位与侧面,头向前伸,脖上的青筋像绷紧的麻绳一样突起,从侧面看来就像一只紧追着猎物不放的猎犬。至于我自己,我只能拼命坚持下去,并为自己那天早上没吃早饭而感到庆幸,因为我的胃里正翻江倒海。

     最后,我们在一片浓厚的尘埃云中心停了下来,离铁轨还有不到一百码。正如我朋友所说的那样,铁轨绕着一个长满青草的小坡缓缓划了个半圆,然后变直,消失在地平线上。马车尚未停稳,福尔摩斯就下了车。我等周边的尘埃落定,过了一会儿才和他走到一起。

     “我们来的一点儿不早,”他指着西边说,一缕肮脏的灰烟在苍白的天空中清晰可见。他从内衬的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给车夫。“你干的很出色,这是额外的一镑。回城里去吧,车夫先生,进去的时候记着限速。”

     车夫脱帽致意,然后调转马头,迈着庄严的步伐离开了。这时,已经能听到远方车头的轧轧声,以及在接近几个平交道口时会不时传来的汽笛声。

     “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你准备好了吗,华生?”

     “时刻准备着。”我说道。

     “心里要坚强些,我听说过一个美国大盗杰西·詹姆斯,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他的事业。”

     “但,我似乎记得他最后的下场不算太好。”

     “那是起完全无关的事件。我想他是被他的堂兄从背后开枪击毙的,犯罪的下场就是死亡。”

     “你真懂怎么让人振奋。”我喃喃道。

     福尔摩斯笑了笑。

     火车是一根移动着的黑条,上方飘着一股黑色的烟雾。我们感觉到它靠近时我脚下的震动。汽笛声又一次响起,我被那声音吓了一跳,它现在离得那么近。我看着福尔摩斯,他表面上仍保持平静,只有通过观察他鼻孔的迅速扩张,我这个对他诸多癖好了如指掌的人才能判断出他的兴奋程度,我的朋友就是为这样的时刻而活的。

     “它在减速,华生,做好准备。”

     火车快到拐弯处时,嘎吱嘎吱的声音减弱,刹车片断断续续的嘶嘶声打断了它,随着一声轻柔的隆响过头,车头和车身装载的东西开始绕山前行。我眯着眼睛,望着从煤渣床上飞起的烟尘,等着一给信号就行动。

     “就是现在,华生!抓住!”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福尔摩斯抓住了警卫车厢后的钢把手,爬上了通向后门的台阶。风攫住了他的披肩外衣,将他身后的斗篷吹得上下翻腾。我犹豫了太久,不得不跑着追上来。火车开始提速,我扑向栏杆,够向扶手,福尔摩斯搭上我的右手腕,在他的帮助下,火车离开弯道驶入直道时我爬上了火车。

     “这真是千钧一发。”我说道,低头看向地面,现在已经是一片模糊了。

     “还没完,我亲爱的朋友。”侦探的声音里带着宽慰。“回伦敦还要走好长一段路呢。”

     那列车员是个骨瘦如柴的老头儿,留着海象似的胡子,说话时胡子又翘又跳,但福尔摩斯猜想金钱会让那炸起的毛发变得光滑。他是对的,一旦一镑易手,我们就毫不费力地从他那儿打听到了哈克夫人包厢的位置;事实上,他还坚持要护送我们到那儿去。

     “请问是哈克夫人吗?”当我把门关上时,福尔摩斯向包厢里那个衣着讲究、独自坐着的女人问道。他摘下帽子,用一只手拿着它。

     “您蹭了我的便宜,先生。”我们不请自来地来到她的车厢,但她并不惊讶慌张。如果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一顶带花的旅行帽宽檐下,那张可爱、面容甜美的脸,抬起看向我们,显得很好奇,仿佛她也在寻找线索。用福尔摩斯他自己在另一个场合的话来说,这是个聪明的女人。

     “我是夏洛克·福尔摩斯,这位是我的同伴兼挚友华生医生。请原谅我冒昧叨扰,我们想问您几个重要的问题,这可能有助于我们解开一个令人不快的谜团。”

     “这与德古拉伯爵有关吗?”

     福尔摩斯赞许地看着她, “看来您知道了。”他这么说道。

     她笑了,那是种富有女性魅力的、甜美的笑。

     “并不是所有,还不够。请坐吧,我听说过你们两位,我愿意尽我所能帮助你们,只要这有助于了结那个几乎让我丈夫发疯的魔鬼以及他的行径。”

     他向她道了谢,我们就坐在她对面的座位上。

     “这是我想问的第一件事,”福尔摩斯说道,“您能告诉我乔纳森·哈克在德古拉城堡的情况吗?”

     “我只能告诉您我从我丈夫的日记里了解到的东西,”她说。“恐怕您会把这些记录当成是疯子的胡言乱语。”

     “在这一点上,恐怕没有什么会让我们感到惊讶。请开始吧。”

     “作为一名律师,乔纳森受邀到特兰西瓦尼亚起草文件,德古拉打算通过这些文件在英国购置一套房产,”这位女士说道。“在前往城堡的路上,他遇到一些迷信的农民劝他折返,但他没有理睬他们。他发现德古拉是位亲切热情但略显邪恶的东道主,期待着在英国度过一段愉快时光。合同中规定的条款并未引起伯爵的反对;很短的时间内,乔纳森就把工作完成了,他打算回家,回到我们不久就将完婚的地方。但,接待他的主人似乎并不乐意见到他离开,坚持让他的客人在特兰西瓦尼亚呆至少一个月。乔纳森的抗议无人理睬。”

     “没过多久,我的丈夫就发现他被囚禁在德古拉城堡里。城堡内到处都没有镜子,它的主人也从不在白天出现,这引起了他的怀疑。有一天,他在城堡里四处探索,想找到他众多疑惑的答案,他发现通往城堡出口的所有门都锁的严严实实。那一晚,他遭受了一生中最大的打击。”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似乎不愿再继续说下去。

     福尔摩斯同情地看着她。“无需为难,”他告诉她。“在亲眼目睹之后,我们就做好了相信一切的心理准备。这又会有什么冲击性呢?”

     她点点头,继续说下去。“在走廊一扇窗户外的月光下,他看见德古拉低着头,斗篷像只巨型蝙蝠的翅膀在身后展开,顺着城堡的墙壁向庭院爬去。”

     “天呐!”我喊道。

     “还有呢,医生。”她说道。“虽然乔纳森被这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惊呆了,但直到第二天,他才知道关于他的监禁者的可怕真相。”

     “福尔摩斯先生,我的丈夫是个勇敢的人。他想,既然德古拉伯爵能从墙上爬下,那么他也能办到。于是,他借助棚架,下到了有围墙的院子里,院子后有一座小教堂。他发现德古拉躺在棺材里,像死亡般沉睡着,棺材盖上有他的盾形纹章。他的脸庞肿胀,嘴唇上沾满新鲜的血液。乔纳森一见这个讨厌的水蛭就勃然大怒,他拿起旁边的一把铲子,决定给这家伙致命一击。但在最后一刻,德古拉睁开眼睛,躲开了乔纳森的攻击,结果他只是在这恶魔的头上开了个难看的口子。现在,乔纳森知道伯爵绝不会让他活着离开城堡,因为那将威胁他征服英格兰的计划。于是他爬过庭院的围墙,逃命而去。”

     “他寄居怪物檐下的经历是如此恐怖,以至于他失去了一段时间的理智,在布达佩斯的一家疗养院里躺了好几个星期。他尖叫着、口齿含糊,直到他的医生能够联系上我,让我去看他。我们就在那里结了婚。那时我们以为噩梦结束了,我们错了,乔纳森刚从磨难中恢复过来,范海辛教授就通知我们德古拉在英格兰。那天,我丈夫发誓要消灭那个曾给予他折磨者。目前,乔纳森正在惠特比,想找到伯爵上个月登陆时带来的五十箱土。”

     这位女士所讲的勾人心弦的故事,加上她在描述那些令她丈夫几乎失去理智的恐怖事件时那种平静、冷静的态度,让我全神贯注,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置身于遥远特兰西瓦尼亚的荒原里,那里参差不齐的山脉在天空的衬托下格外黝黑,野狼在荒野中嚎叫。当火车的汽笛响起时,我吃了一惊,它提醒我,我实际上正坐在一节安全的车厢里,在通往伦敦的路上,疾驰于风景如画的英国乡村。

     我欣赏着哈克夫人靠在窗户上浮雕般的侧影,对这位女士产生了一种新的敬意,她并未退缩,而是敢于把心爱的男人从疯狂边缘拉回来。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有这种感觉,因为我的朋友在停顿了近一分钟后,用一种深深钦佩的语气对她开口。

     “夫人,只有您能与您丈夫的勇敢相媲美。还有一个问题,哈克有没有向您透露过他为德古拉伯爵搞到的那处房产的名字?”

     “福尔摩斯先生,他做的比这更好,”这位夫人说道。“他给我提供了一些照片。”说着,她把手伸进毡制提包里,拿出一个用薄纸包着的小包,把它打开,递给侦探。

     照片上记录的是一座废弃凌乱的古老石质建筑,形似一栋城堡,高高的围墙环绕四周,铁门上锈迹斑斑。围墙内长有许多树木,给它带来了一种永恒的阴暗气氛,更加突显出它破败的外观。虽然是中世纪的建筑,但部分机构似乎较新,几个世纪到今天以来,又增建了许多建筑,它的内部一定是一处名副其实的迷宫。我几乎可以闻到苔藓覆盖的砖石上霉菌的味道。

     “它叫卡法克斯,坐落在珀弗利特的一条小路上。”米娜·哈克告诉我们。“我的丈夫在去特兰西瓦尼亚前用他的柯达相机拍下了这些照片,打算把它们拿给德古拉看。它占地约20英亩,周围只有几栋房屋,其中一所是约翰·西沃德医生的精神病院,我想你还没见过那位好医生吧?他以一种最专心无私的态度,与我最亲爱的朋友最近遭遇的一场悲剧扯上了关系。”

     “是的,我们对露西·威斯特拉的悲惨案件很熟悉。”福尔摩斯一面说,一面把照片还给她。

     听了这话,她扬起了眉毛。“真的?我不知道可怜的露西——她的死与这件肮脏的事有什么关系?”

     “我不便多言。但我相信,这儿已经是帕丁顿了。”他站起身来。“祝您愉快,哈克夫人。您的证词提供了很多信息,出于一些我亟待解决的原因,我请您不要把我们来访的事告诉任何人。走吧,华生。”

     我们一直等到哈克夫人和来接她的苏厄德医生走后才下火车。当我们离开车站,和街上散步的人走在一起的时候,福尔摩斯的心情异常愉快,一边吹着我不知道哪部歌剧的片段,一边挥舞着手杖。

     “如何,华生?”他终于问道。“你现在怎么想?”

     “米娜·哈克是位心理素质格外强的女子。”

     “这显而易见、不可否认。但我问的是那个案子,你仍在怀疑吗?”

     “我总是持怀疑态度的。”我说道。“但我承认,我不像以前那样对我的观点有把握了。如果我们认为此案交谈过的每一个人都患有了同样的癔症,那就过于夸大平均法则了。”

     “这将是个最惊人的巧合。”我的朋友同意道。

     “与此同时,我经受的所有科学教育都反对者超自然生物会在晚上从坟墓里爬出,以活人的血为食,并号令雾气与风暴掩盖它们的踪迹。”

     他点了点头。“这个世界似乎过于狭小,难以容纳两种如此不同的思维方式。也许我们今晚就能把它们调和一下,到时候我们再去珀弗利特拜访吸血鬼的巢穴。”

     直到那天晚上前,这件事都没再多提。那天余下的时间里,福尔摩斯一直坐在他那张酸渍斑斑的实验桌旁,用他放在角落里的化学药品做着一系列越来越难闻的实验,而我则在仔细阅读从家里带来的一叠新医学杂志。黄昏时分,他从桌对面的座位上起身,脱下晨衣,换上夹克和袖套,从书桌抽屉里抽出一把左轮手枪,放进了口袋。他看到我好奇地盯着他,就笑了笑说:“我很清楚,范·海辛认为对付这特殊敌人的武器中,并不包括子弹。”他很有把握的对我说。“但谁也不知道在这个过程中会遇到什么实实在在的恐怖,作为对付那些更传统伦敦恶棍的手段,热铅从没让我失望过。我建议你也带上你的手枪比较好。”

     当我们站在生锈的大门前时,天尚未完全黑,我认出这是哈克夫人照片中卡法克斯庄园的入口。尽管如此,墙内茂密的树木遮住了仅存的一点光亮,所以大门外一片漆黑。不知何处有一扇百叶窗松动了,在风中不停地砰砰作响,古旧的铰链发出吱吱声。这似乎是个完美的背景,可以用来写当时充斥书摊的恐怖故事。在福尔摩斯的要求下,我举起手里的提灯,照在那个巨大的铁锁上。他从他的撬锁工具套装中取出了铁环上的许多万能钥匙,从中挑了一把,插进锁里,很快就像把正确的钥匙插入门内一样,猛转机芯,慢慢地打开了大门。“我想,恐怕就这样了,”福尔摩斯说道。“好吧,没别的办法。走的小心些,华生;他现在知道我们在这儿。”

     从大门到前门的路很长,树木长得很近,有些地方我们不得不排成一列才能继续前进。除了看不见的百叶窗发出的不规则撞击声与吱吱声外,周围一片寂静。当我们第二次在黑暗中排成列前进时我感觉仿佛有人在监视我们。当我们走近那栋建筑时,这种感觉越发强烈。直到我们站在铁箍橡木门前时,我才确信我们的一举一动都遭到了看不见的眼睛的监视。

     福尔摩斯用第二把钥匙成功打开了门,由于门厚而沉重,我们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它推开,走了进去。我的光首先照到的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它横跨了整个入口通道;它的丝线上积满了厚厚的灰,看起来很结实,足以困住一只鸟。

     “这儿有些不对劲,福尔摩斯。”我低声说。“很明显,这里许久没有人来过了,否则他一进来就会把这张网拆碎的。”

     “我们要对付的不是个普通人,华生。另外,还有其他入口。”

     福尔摩斯用手杖弄断了那张网,领着我们进了宽敞的大厅。一股难闻的气味立刻钻进我的鼻孔,我第一反应就是屏住呼吸。这不是一栋封闭许久的建筑所散发出的霉味,而是一种无处不在的邪恶恶臭。也许是带我们来这的可怕目的增强了我的想象力,但这样一种感觉始终挥之不去:邪恶存在于这个地方的每一处,就像横跨角落、晃荡着的破旧蛛网与下方地板上像地毯那样铺就的厚厚灰尘那样。突然,我的同伴停下脚步,让我把灯光照在他脚下的地板上。我照做了,当一个男人的鞋印的清晰轮廓映入灰色的尘土中时,我强忍惊讶的喘息。

     “铁掌靴,”福尔摩斯说道。“毫无疑问是英国工人的标志,你看,华生还有别的入口呢。”

     我猜不出我们在这个古旧的迷宫徘徊了多久,但是当我们终于走下一小段台阶,来到小礼拜堂低矮的拱形门口时,我的肺已经习惯了这个地方令人窒息的空气,仿佛从没呼吸过新鲜空气。但是当门打开时,我又完全没准备好迎接接下来浪潮般扑面而来的新鲜、污秽的空气。这鲜血与腐败味道的混合是如此可憎,相比之下,我进入建筑后呼吸的气体是多么甜美。我的胃在这死亡的瘴气中挣扎着,但我还是鼓起勇气,跟在我的同伴后面,走到这瘴气的中央。我们越往前走,它就愈发强烈。当我们看到那些箱子的时候,我们正站在房间的正中央,那里的臭味最强烈。

     有些箱子堆在角落里,但大部分都散落在房间各处。它们有七到八英尺长,约一码宽,一些箱子的盖子被取下,里面几乎装满了黑色的泥土。在福尔摩斯的指示下,我把灯尽可能举高,让他数着。他数完后转向我,在油灯诡异的黄光中,他的脸像死人般阴沉。

     “只有二十个箱子。”他开口道。

     “你很确定吗?”我停顿了一下,问道。

     “我数了两遍,我们去过的其他房间里都没有,我相信我们都走遍了。我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他突然噤声,正当我想开口询问发生什么事时,他做了个手势,让我放弃了打算。他的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我右肩后的什么东西上,我慢慢地转过身,想看看那是什么。

     就在我转身的一刹那,我的印象是有人站在礼拜堂拱门后的黑暗通道里;我模糊辨认出一张脸的特点,高额头、拱形的鼻子,方正的下巴墨染般漆黑。然而,等我转过身来,它已经不见了,我不确定它是否曾在那里。

     这时福尔摩斯走动起来,他拔出手枪,三两步走过房间,小心翼翼地进入过道。他几乎立即后退了,我走上前想帮他,但当我看到令他后退的原因时,我惊恐地停了下来。

     起初,我只看到一样磷光,看到成百上千渺小的红光在黑暗中闪烁。当它们到来时我看清了它们的真面目,我本能的去拿我自己的左轮手枪,那是老鼠,红彤彤的老鼠的眼睛。它们似乎无穷无尽,从门口冲出,散开来把我们包围,它们毛茸茸的棕色身体挤在一起,急于进入小房间。它们成百上千的来到这里,爪子在石砖地板上不断摩擦出沙沙声,从它们细小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就像鸟舍内群鸟啁啾。福尔摩斯和我同时开始射击,一边向前推进,一边驱赶那些可恶的啮齿动物,以便在拥挤的鼠群中开出一条狭窄的通路来。我们一边匆匆射击,一边穿过鼠群,我没有回头看,因为我知道,即使是在我们前进的时候,身后的通路也会被鼠群封闭,就像倒灌而回的水,填补一处快速切割出的缺口那样。当我们到了楼梯顶端,我们开始跑起来,直到出了楼才放慢脚步。

     我们已经离庄园有一个街区远了,正在赶火车回家的路上,我们俩谁也不敢开口。最后还是福尔摩斯打破了沉默。

     “看来德古拉还在指挥军队,”他兴奋地说。“我们可以认为我们被围攻彻底击退了。”

     “可怕的野兽!”我战栗道。

     “的确可怕,而且是有目的的。这是为了吓退我们的小小示威,并且非常成功。即使如此,我们还是取得了胜利。”

     “何以见得?我们可什么也没做成。”

     “恰恰相反,我们断定伯爵还有其他的藏身之处。否则我们就会在礼拜堂里找到全部五十箱土了。”

     “那对我们有什么帮助呢?”

     他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因为他正专心盯着一辆沿着街道向卡法克斯方向驶去的、高大的黑色四轮马车。当它经过一盏街灯,我看见车上有五个人,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强壮侧影,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范海辛!”我低呼道。

     侦探点了点头。“他多带了一个人。乔纳森·哈克显然已完成了他在惠特比的工作,我敢说,教授和他的同伴们一定会受到和我们一样的欢迎。”我们躲在阴影里,等他们过去了才继续赶路。

     “你看,华生。”当我们回到221B分享一瓶威士忌时,福尔摩斯说道。“现在是真正的侦探工作开始的时候了,我们得知德古拉还有其他的巢穴,要靠我们来找到它。一旦我们完成了这项工作,要处理掉他那些珍贵的特兰西瓦尼亚土壤应该就简单了,这样就削减了他利用这个人口众多的岛屿的机会。”

     “如果我们能找到那个恶魔本人呢?”

     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那么我们必须在他把他的吸血鬼瘟疫传播到整个国家之前消灭他,别无选择。”

     说完这句话后,沉默被一阵敲门声打破。

     “真奇怪。”我说着,从桌旁站起。“我没有听到上楼的脚步声。”我放下杯子,走过去开门。当我打开门的时候,我被这位深夜来客的样子吓得说不出话来。

     他一袭黑衣,唯一额外的颜色是他爪子般的手掌握着的一把巨大黑手杖的银钩。他的脸很长,眉毛很高,向上倾斜,就像年长贵族中的一员,脸色苍白到近乎半透明。他的眼睛像燃烧的余烬,眉毛狂野而浓密,几乎与他的鼻梁相接,若非中央一绺闪电般的铁灰色发尖,那高高圆脑袋顶上蓬乱的黑发几乎要消失在他背后午夜的阴影里。所有这些特点,加上六英尺的身高,在任何场合都足以是个引人注目的人物。但吸引我注意力的是他的牙齿,从他下垂的胡须下露出的匕首般锋利的犬齿——它们是掠食者的尖牙。我开始相信,给这个怪物开门,就是邀请一切原始夜晚的恐怖侵入我们贝克街的居所。如果说有什么人把死亡视作呼吸的话,那就是站在我们门槛上的来访者。我的全部本能都在尖叫着,要我砰地关上这可憎幽灵的门,把它从它来的地方扔回到黑暗中去,把它从我的记忆中抹去,但相反的,我发现自己站到了一边,让它入内。陌生人的眼光越过我,仿佛我只是一个最卑微的奴仆,把目光完全投在我朋友身上,而我的朋友起身迎接那冰冷的目光。

     “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他的声音低沉而无感情,就像教堂里管风琴的低音。侦探点了点头。

     “我是德古拉伯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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