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之交响曲 第一章 分崩离析的初始(上)
彩希兰王国的末日之期,八方割据,犹如象棋棋盘;统治混乱,好似麻绳一团。九百年多前的老祖宗们延续到现在的王党,被冉冉东升的新阳烧得原地蒸发,雨滴的落脚点还不清晰。抛去不切实际的信仰,老百姓的视角总是好处至上。甭管自己道上的“祖国”混入了怎样的恶战,日子是谁让自己过的,就自然须敬谁三分,这再合理不过了。
同九百年前的老国王一同渡过来的,还有一批人。他们的谏言和限制让王国暂存,但值此乱世,上古以来就交汇成海的上万的河流不得不分崩离析,各往各处流——被泥石沙土埋没也好,让夹岸高山遮蔽也罢,即使河流干涸,河床仍存;河床干裂,井口犹在,若就连井都填上,再不济也能靠雨水充饥,哪怕是工业革命留下的酸涩回忆,做好准备也不难一口闷下去……在大地上流窜着的新组织这样滋生出来。
大都市的北区,人迹远不如市中心多,可风情并不逊色,随时能看到把酒言欢的景象。大提琴的悠扬旋律,醉汉的痴痴牙语,车鸣笛,钱落地……在这高渺宛如帝国大雕像的层层松枝的环抱之下,乐音和噪声串成密集的织体。
如实说,哪怕是街角也说得上艳丽,这是排除了斗殴竞速和吃喝嫖赌的客观结论。粉碎的地砖缝里溢出无数丰富显眼的热带植物,红上印着白色斑点,如瓢虫一般的;绿得过头,扭曲了狂野都市既定的冷朋克基调的……可惜这景色棱角分明,注定没有市场——郁郁葱葱的芭蕉叶下急就是让柴油和酒精渗到底的沥青,旁边又是繁荣,下面又是残破……其实瑕不掩瑜,看久了也和谐起来,这正是轿子里落魄的风中残烛天造地设的庇护所。
别了宽窄各异的大街,把眼界抬高,见那清晨出没的轻松浮云之下的高楼上方,清晰地镶着“Turquoise Symphony”的字样,和“Bar”稍作比较——这名字看着就高雅,绝不像是消遣度日的地方,装璜华丽如宫,颇似王侯之居室;玉般透彻的大理石地板折断了赤金盘吊灯的光栅,连上了天上地下,好似满屋枪弹乱舞,闪得刺眼;翡翠的底盘,足金的时针,白银的纹样——凝望的时候无暇关照的,反倒成了不思昼夜的轮盘;三个高约两尺的镶金花梨木书柜陈列得整齐,放射出让人发疯的刺激气息——实际是沉静芬芳的,不过任它出淤泥而不染,在这里都只能冲得刺鼻。驻留目光,放眼望去,香烟卡和陈年老酒列成阵列,随时待战——当然轮不到文官的事情。
一个年轻潮流的绅士坐在真皮沙发上,革大衣的纹理相当富丽,七八个粗硕的金块压在手上,眼睛紧紧挂在报纸上,眉稍略紧。
良久,猛地一跃,却蹦出一副滑稽的姿态——脑袋扭去背后,四肢八方向裂开,大概是渗入了高压的直流电。他伸胳膊蹬腿,上下摆弄衣襟,调整一番,走到桌前,又拉起电话,对着刻有数字的转盘一顿乱扭,来回删空了数次,终于把凸起的部分撇在耳边。
“圣拔泰安的绅士先生,您好。这里是碧-色-交-响-曲!......”他提了下眼镜,措辞流露出恭敬,很快被疯癫淹没。
“听说您被卷进一起事件——关于昨日上午的行程,您本驾车遨游,突然遭条子袭击,您的佳酿和现金都让掳走,最丧尽天良的莫过于他们扬长而去的脚步!为了夺回失去的尊严和绅士最重要的灵魂之液,我想您一定需要一位得力的密探!”散出外界不久的高压电迅速重归体内,并应当是在某个方面增幅了身体的机能——他的语速快如迅雷,足以和朝凤的百鸟唇枪舌战。
喧嚣过后,是无情的白噪。等到毫不害臊的他刚想拔掉电话线,另一头的绅士先生忽然给了答复。
“抱歉,先生。呃…请饶恕我的怠慢。我很荣幸能收到大侦探的致电。我们这行很苦,接活儿帮忙的人不大多。免了扯东扯西,我要说确有此事。你知道的,报社的新闻比我解手都快。如您所述,我需要您的鼎力协助。报酬当然不会少的,我会托人代我运去一半。”那人的语气微有慌张,似刚从山顶蹦极过来,电话的音孔差点挤出冷汗。
“没问题,先生。Coenasa·Te·Luonvane·Caroe,平沿大道三十五号,碧色交响曲...”这人熟练地报着自己的信息,又一遍遍地强调......
风云年代,民生几乎是无关紧要的事,三列大道上都不乏大步跃进的政客,无不以扩散势力为短期目的。老祖宗的谏官定下规矩:老百姓的手里不得掌握枪戟。于是二百年来,摇摇落落的金冠从未从矗立的血脉上坠下,正因如此,罗盘最西方的那些人和思想,如果毫无起色才反而显得古怪。
宅邸下滴里哐啷的噪声正是矛盾的体现。
宽敞马路的窄窄的人行道上,两个年轻人剑拔弩张。
“太阳与我同在,看啊,天帝赐光明与我!”那个男孩高举刺剑,站在日照最强烈的道沿,只怪红褐色的帽檐遮蔽了光线。
“如果老天认得你,那还用剑做什么,看剑!”四目相对,想是棋逢对手。嘴皮子上或许是高下立判,可乞丐们热忱的吆喝才更似定成败的锤音。
发达的右臂带动刺剑,就同开足马力的汽车,耗子也窜不出去,势若猛虎,快如马蜂,逼得神佑的圣战士节节败退,支撑的腿脚转了个弯,便如打滑的陀螺似的瘫了下去。
这是约11时的时候,青云退散,黑雾盘飞。轻巧快活的水点在柏油上滚跳,跳约三步一停,歇息片刻,与同僚会和。半个钟头不到,积水汇有寸高。太阳升至山巅,烤得横贯城区的山熠熠生辉——本该如此,只怨天公不做好,被挂在天上的模范打灯工迟到了。不经意间散发的热量也好,为夹缝求生的微光也罢,烟雨之外几乎全然不见,这窘境相当可怜,但若非情感满溢的吟游诗人,想也是无人有感——恰恰这个男人多情作怪,依傍着窗框,门户打开,风雨之中高声泣涕,任凭眼泪和雨水奔波漂泊,悲壮如歌——转眼间,右手滑脱护栏,抹油打腊的皮鞋鞋尖朝下,一没注意,二没反应过来,高大的身躯瞬间飞入空中,打转三圈,干脆利落,势不可当,臭水沟边旋起三米凌波。
泥浆,粪便,汽油废水在空中回旋激荡,被雨中不甚明朗的光线涂得光彩四溢。待他抬头观望,两个乌黑油亮的彩虹战士高举搅屎棍,怒目向敌。
正午时分,出淤泥而染全身的大侦探现身酒馆。门口有三层台阶,两层塌陷;门框净高两米,但没有东西挡在前面供人拉伸——这环境聊胜于无,有挚友或伴侣足矣。可若你在吃酒的地方瞅见个厚实的粪山,不免要心生疑虑——景象太过奇异,招人议论也是自然。若一件别致的笑话能使一个人撑下两天,像这种精彩出奇的演出,或许能让北区的人流登顶不久。
谈笑之间,他芬芳萦绕地粘地蠕动了数米,无坚不摧的防壁褪去了一些,宛如脱壳飞升的火箭。中年的酒保一脸胡须,毛发蜷曲,密林中间勉强地看,神情是凝重的。熟视无睹的眉眼锁住地上的火箭,翻了两翻,猛然大开——火箭上的探灯也修复了故障,环顾四周,五秒过后,怅然开口:
“我、要、喝!”
雇工列队,发起编队冲锋,两秒之内,士卒长驱直入。老百姓见此大秀,欢呼雀跃,狭窄的吧台外临千军万马,看热闹的心思像啤酒的泡沫,瞬间膨胀了。
“刻章党例行公事,等闲人一律离开此处!”
奉命于危难之间。条子的鞋底划伤水洼,千军之围轰然败落满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