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二）
好久没这么忙碌过了。
额头分泌出细细的汗珠，紧握着扫把的手微微松开，散布在房间各处的灰尘被聚集到一起，一同进入了垃圾桶。
本以为会昨晚会是个不眠之夜，却在沾到枕头不久后陷入沉睡，次次光临的噩梦终于缺席，由罕见的美梦取而代之。
推开窗，照进房间的阳光被身体遮挡，一股夏日的热浪突然袭来，但仍旧无法撼动阴影分毫。
发生的一切如同梦境，本应该历历在目的事，此时感到得只有虚无飘渺，只有女孩的最后一句话还牢记于心。
房子内属于自己的东西本就不多，加之每天的生活垃圾都有及时处理，整理起来也不算麻烦。
扔完垃圾，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下意识地打开电脑，桌面简洁的图标中，几个广告设计的文件格外显眼。
皱了皱眉，移动光标将其拖入回收站，这种一次次重复的工作本就令人心烦，完成后更是一次都不想再见到。
彻底清除完毕后，再次开始漫无目的地晃动鼠标，最终停在了剩余的几个文档上。
不用打开，自己很清楚里面是什么，对于才华枯竭的人来说，简直无法正视那残忍的空白。
对了，把昨天的事记录下来，不是正好吗？心中的声音再自言自语，得到指示的手掌开始行动，双击，全选，删除。
曾告诉自己不能拘束于开头，可仍然在开头便犹豫了许久。指尖在键盘上缓缓飞舞，敲出一段咀嚼过无数次的文字。
滚动滑轮，强迫自己进行下一段的思考，本期望着情况能有所改善，换来的还是一次次不满意的撤回。
只是想用稍微华丽的语句记录自己的生活，这种小事我都办不到吗……果然……
“叮铃，叮铃铃……”尽责的闹钟将意识打回了现实，拧开桌上的药瓶，本就所剩不多的药片尽数倾倒在手上，仰起头，浓厚的苦味在嘴中迅速弥漫。瓶口在短暂地出现水柱后化为一粒粒水滴，杯子不知何时已被清空，透过的光因折射而透露出隐约的彩色。
无法被稀释的苦味在嘴中横行，肆无忌惮地渗入每个空隙。随之而来的反胃感愈发强烈，倚着墙壁干咳几声，吸入的空气化身为尖锐的匕首，刺伤了干燥的喉咙与食道。
好不容易缓过劲，脑中的细胞却犹如老旧的机器，根本无法启动名为思考的程序。瘫坐在椅子上，周围的一切似乎都要将她吞噬殆尽，合上双眼，将自己完全浸入于无尽的黑暗中。
热量随着血液流动的减缓消散到空气之中，扣紧手腕的手指止不住的颤动。与日俱增的用药量换来的却只是越来越差的药效，而副作用则是不减反增，自己的生命似乎成了可以随时叫停的演出，靠着一粒粒药片勉强维持下去。
这样的自己，又有什么值得伶惜的？！
潜意识间摸向笔筒的手扑了个空，数次摸索也无法搜寻到目标。睁开眼，沿着手臂的方向望去，只剩几支笔的笔筒显得异常空荡，
“对了，我明天晚上还回来，请一定要等到那个时候。”
意识中闪过的一句话在脑海中渐渐清晰，抬起眼帘，手旁的窗帘在空中漂浮不定。阳光落在桌上，好像柔和了许多，部分掌心浸入其中，分走丝丝温暖。
我，知道了。
抽出含着余温的手，再次触碰键盘。片刻后，便敲下了第一个字。
扇叶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不留余力地向外输送着一阵阵凉风，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喻示着夏日的反常。床上的女孩忍不住裹紧身上的被子，可依旧抵挡不住寒冷的袭入，只得强行中断梦境，支起身子，将开关压向另一端。
身体随着重心落回床上，软绵绵的枕头受到挤压后发出轻微的呻吟。本还想在补个回笼觉，但打在大棚上的雨滴尽情地演奏着交响乐，将脑部神经尽数扯断。挣扎数分钟后，最终还是选择推开了被子。
向左望去，窗外的世界一片灰暗，东升西落此时也失去了意义；透过玻璃向上，乌云层层包裹住原本的天空，遏制天地间所以的色彩。
真像啊，自嘲地扬了扬嘴角；拉回视线，往常在床上随意堆放的衣物一时间竟无迹可寻。
追溯记忆，透过墙壁将目光锁定在大厅的柜子上，本以为收拾之后会更方便，没想到最后只起了反效果。
周遭的冷空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寻找渗入皮肤的路线。脚掌不慎踩偏在拖鞋的边缘，致使的倾斜险些扭伤脚踝。
拉开衣柜，横杠上只有孤零零的几个衣架，衣服裙子一类的更是少之又少。对于自己这样几乎不与其他人有任何沟通的人来说，除了几套可供换洗的外，其余的便都是累赘。
胡乱地扯出一件外套披在身上。合上窗户，锁紧插销，仍旧抵挡不住寒气的输送。窗外的雨依旧在下，给周围的一切披上了朦胧的衣纱，看上去没有丝毫要停下的意思。
远处的钟楼开始整点报时，沉重的撞击声向四周辐射，最终消散在空气之中。拿起手机考虑晚餐的事，但注意力不知何时已尽数转移；心不在焉地向下滑动屏幕，分散的视线根本无法看清上面的字样。
昨天的女孩会不会来呢？下雨天谁都不喜欢出门吧。说不定，昨天也只是怜悯我才会这么说的。
下意识地抚平衣领的褶角，脖子皮肤的触感光滑依旧。一股倦意从心头逐渐升起，收起手机，顺势躺倒在大厅横放的沙发上，直视着微微发黄的天花板。
沙发不大，刚好能容下蜷缩着的身体，躺着的垫子虽是用棉花填充，但丝毫没有下陷的趋势。受到刺激的机体准备进入休眠状态，失去能量供应的眼睛很快切断了和外界的连接，所及之处成了无边的黑暗。
很快，周围的一切开始以极快的频率震动，身体仿佛在茫茫大海中漫无目的的船只，即将被铺天盖地的海浪掀翻，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生活，一样如此。父母因自己而死，再也听不到他们关心的话语；从那以后，所谓的朋友都开始远远地躲开她，即使正面遇上也都是视而不见。慢慢地，自己仿佛成了人间多余的人，早应随着那起车祸一起坠落山崖。
少了牵挂的人，没了倾述的对象，苦闷和悲伤只能任由在心中发酵，膨胀，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心和动力，积攒的所有负面的情感在昨日一齐爆发，填补了结束一切所缺失的勇气。
可所有的计划，全都因那个女孩的出现而被彻底搅乱。自己从一个陌生人那获得了久违的关心，留下的约定又在被浇灭的心头点燃了名为期望的星星之火。
睁开眼，毫无初醒之感，甚至不知自己是否陷入过沉睡。风敲打着铁门，发出清脆的巨响；望向门口，门锁仍在尽职尽责地工作着。
几秒后，期待的敲门声有规律地响起。
筷子险些滑脱手中，面前保温桶中的饭菜正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缓缓抬起手，最终却没有移动分毫。
“怎么了，不好吃吗？”柔和的话语沁满了内心，抬起头，却无法正视女孩的微笑，只能任由眼神在空气中胡乱地徘徊。
“我，我还不饿。”说出明显与事实不同的谎言，但没加上任何辩解。
疑惑，担忧，怀疑……混杂的情感一股脑地涌上心头。
为……为什么？
明明自己这么没用，凭什么得到别人的关心。
“那，请务必要品尝一下，毕竟，”女孩双手合十紧扣，“这是我第一次给别人做饭，不知道味道怎么样，拜托了。”
原来，只是在自己身上做试验啊，真是自作多情。
天愈发的黑了，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不断地向这个世界输送着寒意。屋外城市的灯光杂糅在一起，在雨水的冲刷下，逐渐在眼中模糊散尽。
“对了，你是怎么养活自己的；女孩子一个人生活，一定很不容易吧。”
犹豫片刻，点开了手机上的word软件，电脑上的文档已经同步。再度扫视着一行行的小字，已修改无数次的句子仍显得苍白空洞。
深吸一口气，将手机轻推到女孩的面前。垂下头，身体仿佛被抛入万丈深渊，在不断下坠中等待着早已注定的结果。
一定……一定会被嫌弃吧，明明写得不好，还强求别人……
“这是你写的吗？很不错呢。”鼓励的轻语带着治疗的魔力注入心中，顺着血液传遍全身，治愈着身体各处的伤痕。
稍微愣了一下后才点了点头， 意料之外的话语为干涸的心田带来丝丝雨露；虽说也偶有在网络中得到类似的答复，但在现实中真切地听到还是第一次。
也许...只是客套罢了，不要太看得起自己了。
手机被正面向上塞回自己手中，屏幕上的文字已被滑到最底端；外壳上还残留着些许女孩的温度，不相称的暖意开始在掌心流转。
感觉，还不错。
“不饿的话，那就先吃点水果吧。”
盒子的嵌合部分传来开启的响声，毫无防备的，白色的苹果果肉在一瞬间冲入了自己的视线。
脑中的事物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四周冲撞，共鸣的噪音愈来愈重，直至覆盖了所有的声音。瞳孔没有立即闭合，如同失去信号的老式电视机，无数的阴影雪花在眼前不断绽放，将幸存的意识蚕食殆尽。
过去，多久了？
时间的概念再度归于自身，顶着不适努力撑开双眼，久违的光亮将自己驱逐回了黑暗。
“你醒了吗？”
谁？心下意识地提到了嗓子眼，但很快便落回了原处；比对的记忆如流水般一点点流入空白的大脑之中。
再一次张开双眼，刺眼的白光已经不见踪影；借着双臂的力量支起身体，原先盖在身上的被子在重力的作用下滑到了大腿处。
“抱歉，我不知道你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温热的水杯伴着愧疚的道歉被递到手中，跪坐在床边的女孩不安地抿着嘴，担忧地将目光投向自己。
明明不是她的问题，明明她是出于好心……
原来，连接受别人好意这么简单的事……自己都没法做好……
杯中的热水很快见了底，几近凝固的血液重新开始流转；将空杯轻轻放在床头，一股莫名的情感挣脱大脑的束缚，如同漫天洪水般席卷全身。
“对…不起…“
也许是由于太久没有说话的缘故，喉咙发出的声响此刻破音得有些不像话；不管不顾地将头埋入被子之中，跃动的心脏不停加速，仿佛随时可以冲破胸腔。
先是手指，接着是掌心，像是为了不刺激到自己，整只手掌一点点地搭在头发的表面。
没有理由，或许……也不需要理由。
陌生的触感带着久违的温柔开始上下滑动，原先杂乱的内心此时已一片空白，眼角的泪水终于止不住地落下，在小小的空间中泛滥成灾。
妈妈，爸爸……我想你们了……
再一次睁开双眼，意识不知在何时抛弃了躯体，只身遁入梦境之中。
女孩已经离开，温热的空气中还弥漫着些许属于她的气味；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手臂不经意间触碰到被子上留下的泪渍。
窗外的雨停了，拔开插销，鼻子和嘴巴贪婪地吸收着雨后的新鲜空气。
她，还会来吗？
打开房间的门，连通的空气带动着风涌入房间，异样的响声在身后响起。
向着声音的源头望去，一个熟悉的不锈钢保温桶在逐渐适应黑暗的眼中塑形。
她，还会来的吧。
这篇文比较水，主要是前两段基本是由着性子写得，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导致实质性的推进剧情几乎没有，最后一段补的有些仓促，希望不会太影响观感。
不过自己咕了这么久，当初期待后续的读者大概也看不到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