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鲁哈
萨鲁哈伏在白雪中,与低矮的灌木融为一体,他目光无神,盯着不远处雪地上的一块显著凸起。它像是一座雪冢,亦或是树上的积雪坠落形成。但萨鲁哈清楚,这是卡拉蒙鲁伊的储粮,从雪堆中伸出的肢体便是绝对的证据,那只已经毫无血色的手上还有着他所熟悉的战纹。
“卡拉蒙鲁伊……”萨鲁哈低声呢喃,似乎是想用这可怖的名字刺激自己的神经。低温导致的判断力下降和情绪漠然令他表情呆滞,他需要催促自己做出行动了。离开?带上尸体吗?还是继续单独狩猎……
卡拉——白色巨兽、怪物、食人魔,蒙鲁伊——错过季节的、不眠的。不眠的白色巨兽,村里的猎人都是这么称呼它的。这个令人畏惧又憎恶的家伙似乎打定主意要与人们共度寒冬,他的胃囊在这深冬依旧大开,热情欢迎着森林中每一个活跃的生灵,包括那些同为觅食者的直立生物,哦不,它其实更偏好后者,那些在雪地上跑的尤为笨拙的生物不仅易于捕食,而且肉质肥美内脏鲜甜,自从数年前一次偶然的提前苏醒让他第一次尝到了甜头,往后的每个冬季他便再也无法入眠。
这头体型庞大的棕熊似乎受到了上天的恩宠,它长着一身白色的皮毛,即使常年被血和油脂污染而显得微微泛黄,也不曾影响它在这冬日猎场中获得的巨大优势。棕熊不惧火光,擅长捕猎,甚至被狼群缠上也不落下风,兴许是每年冬天的收获颇丰,他的体型逐年见长,已经远远大过其他成年棕熊。
这便是饥荒的原因,打算依靠这片森林发展的坦桑难民并不擅长农业和渔业,何况常年的低温下几乎没有能在这片冻土上收获的作物,并非临海的村子也无法收获足够的渔获,卡拉蒙鲁伊的出现几乎立刻导致了村子的饥荒,之后这头因白化病被驱逐到村子周边森林的白色棕熊逐年健壮,而猎人们日渐瘦弱,期间数次讨伐失败更是加剧了这种差距。
因南部战乱而逃往北部的难民们这才意识到,光凭那些抓到的松鼠和兔子是无法养活任何人的,即使他们将主要的食物都留给了猎人们也无济于事,小腹鼓胀的人们依然在饥饿中昏迷,这可怕的情形犹如诅咒,或许他们就应该死在那片废土上。
受消极情绪影响,村子的人口锐减,倒也使得用树皮、菌类和兔肉松鼠肉炖煮出的食物勉强养活了剩余人口。骨头与内脏也一并保留,连同肉身一起剁碎做成肉丸,这种打破传统饮食习惯的做法拯救了这些来自南方的难民,宝贵的油脂得以利用,猎人们也终于有了拉开弓弦的力气。但问题的源头并没有得到解决。吃过人肉的棕熊会将人类永远纳入自己的食谱,甚至还是最优选。
萨鲁哈沉默着,这是难得的机会,错过这次不知何时才能再遇到这么新鲜的储粮点了。卡拉蒙鲁伊狡猾而强大,想在这皑皑白雪中寻找一个白色怪物的踪迹相当困难,不用几个小时,连那些深深的脚印也会被掩埋。卡拉蒙鲁伊的食物存放方式源于以前冬眠时的习惯,在目前没有天敌的环境里,这种存放就尤为随意了,捕食到一次性无法吃完的大型动物时便就地掩埋,方便回头接着食用。
所以,这么新鲜的储粮可相当罕见。萨鲁哈确认过痕迹,他断定那头白色巨兽会在天黑前回来,这时离开去通知其他人极有可能会就此错过时机,他绝不能错过除掉这个祸患的机会,绝不能放过这个复仇的机会。
那具尸体是师傅的,可怜的老猎户被掏空了内脏,脸上再无了以往的严肃刻板,只剩下死之前的痛苦和绝望。萨鲁哈再度握紧了猎弓,心中的怒火得以让他在寒冬中对抗低温和恐惧。
还是应该回去吗?带上老爷子的尸体吧……
某些涌起的回忆立刻打消了他心中的些许犹豫。萨鲁哈忽地露出了一抹蔑然的笑容,怒火更盛。
坦桑人早已失去了对神明的敬意,失去了做人的底线。所以,根本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实在讽刺,令人们打破传统的不是什么思想变革,而是一群饿疯了的人在看到自己被掏空内脏的同胞时所获得的启示——来自卡拉蒙鲁伊的启示。
“内脏!是内脏!我们应该食用它!”萨鲁哈还记得猎人们围着那具被吃剩的尸体时的神情,并非恐惧或悲哀,只有不加掩饰的兴奋。“连野兽都知道内脏的价值,我们不应该再把它们埋进那该死的泥土里了,我们应该向神父说明这些!”
在丰饶之神的神谕中记载,灵魂存在于生命的体内,存在于内脏器官中:以心脏承其重量,以肺操其情绪,以肝脏存其所闻,以胃载其所感,以脾记其所见……而死后,灵魂应回归大地,回归丰饶神国,所有生灵的内脏都应归于尘土,而食用者,其灵魂将不再纯粹,从而失去本性,失去神明的庇护。
那时的萨鲁哈只是冷笑,他早就明白神明迟早会抛下他们,或许在逃离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不再被任何神明庇护了吧。
猎户们兴奋的高呼着,决定回到村子与神父对峙,实际上,他们只是找到了违反神谕的借口而已。饥饿的猎人们无力打猎,收拾起安置在树杆上以及草丛边的陷阱,将捕获的松鼠和兔子带回,顺便在捡些可以煮汤可以当柴火的树皮回去,这已是虚弱的他们所能做到的极限。再没有人会想去反抗卡拉蒙鲁伊,讨伐一头四百公斤以上的庞然大物简直天方夜谭,在各种流传和想象的加持下,猎人们早已没了面对它的勇气。
他们将兔子和松鼠带上,将成堆的树皮捆好,就在人们准备离开时,萨鲁哈注意到了某个不曾移动的身影,那人只是静静的站在那具尸体旁一动不动。
他居然想带回那具连灵魂都不复存在的尸体吗?他是死者的朋友?或者……萨鲁哈只感到可笑,失去信仰和尊严的人竟然还残存着可悲的脸面和感性吗?实在虚伪。他鄙夷地回过身看向那人的脸……
趴在雪地里的萨鲁哈突然浑身颤抖,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极其可怖又恶心的画面,他几乎干呕起来。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个画面。那个猎人站在同伴的尸体旁,眼窝深处冒着幽幽的绿光,他直直看向尸体腹部敞开处冻得皮脂与血肉分明的缺口,唾液顺着下巴滴落,良久他含混不清的话语传到了尚未走远的其他人耳中。
“我们把他带回去吧。”
这明明应该是一句毫无歧义的话,却让所有人听懂了它本不该传达的意思。萨鲁哈木楞的站在原地,冷汗结冰,竖起的汗毛在风中挂上了霜。重物压在雪地上的声音突兀地从周身响起,一个个身影蹭过他的肩头向那边走去,这一瞬间,萨鲁哈只感觉自己置身于狼群之间,幽幽的绿光于他周身亮起。
是啊,离上次战乱才过去多少年呢?短短一代人的时间可不足以将那些黑暗的日子从人们记忆里抹去。饥荒,历史中的常客,人们总会从文明带来的虚假中清醒,回想起人肉更基本的价值。食人,从不是怪物的专属,从不是吓唬孩童的黑暗童话,失去文明,他们不过是野兽罢了。
萨鲁哈终于从回忆中清醒,他的眼神异常冰冷。从来就没有什么选择可言,他下定决心要在这埋伏卡拉蒙鲁伊。作为少数没有食用过人肉挺过艰难时期的人之一,他再也不想与那些什么都抛弃掉的家伙有所交集,唯有老爷子的尸骸,唯有这具血肉之躯,他绝不允许被那些非人之物践踏。这么想来,倒是葬身熊腹感觉温暖的多。
但低温带来的体力流失还是出乎了他的预料。这并非意志坚定就可以挺过的困境。或许该采取行动?吹响鹿笛将它引过来?或者蹭现在将尸体转移到开阔的地方?这些行为的风险巨大,但萨鲁哈需要强迫自己活动起来,再这样下去,他的指关节可能会僵硬到无法拉动弓弦。“砰!”雷鸣般的炸响突然从身后响起,不止一声,数声炸响近乎齐鸣,紧接着是更多的炸裂声接踵而来,接连不断的爆鸣顿时令萨鲁哈险些松懈的神经绷紧,他下意识地弹起,飞快转身往四周看去。
那些来自四面八方忽远忽近地巨响令萨鲁哈心跳骤然加速,连喘息也无法抑制,这种危险的状态并没有持续几秒,来自狩猎的经验飞快让他冷静下来。这种现象似乎曾出现过,是苏纳——树的悲鸣。
坦桑人认为这是来自树木的警告,对人类无休止的捕猎行为、砍伐行为的谴责。而实际上,这是气温骤降导致的树木内部水分冻结膨胀发生炸裂产生的响动。萨鲁哈虽然不明白其中的原理,但也早已没了当初的敬畏。
神父长久以来的教导还在耳边,而眼前却是他被屠宰前的挣扎,萨鲁哈无法直视那天丰盛的晚餐,碗里的炖肉异常鲜艳。
他注意到指尖的颤抖,心中竟莫名生出一丝退意。萨鲁哈苦笑,没想到自己还是如此脆弱。他默默看向四周漫天飘散的雪雾,眼底的茫然就像这缓缓落下的帷幕般逐渐恍然。萨鲁哈轻抚着手上的战纹,一道庄重而严肃,一道有力而野性。这代表着他在成年后正式狩猎获得的两大重要猎果。第一道战纹是在老猎户的带领下完成鹿的狩猎,神父为他画上的,意味着对猎人合作能力和学习能力的认可;第二道是独自与狼搏斗获胜,师傅为他画上的,意味着对猎人勇气与独当一面的认可。而现在,自己身上再也没了他人的期待,肩头只留下积雪的重量。恐惧或是憧憬?自己早已没了这些。只是手背处还留有一处空缺,他还需要经历挑战与厮杀,为自己画上最后一笔。
萨鲁哈的眼神再度坚定下来。他缓缓俯身,准备重新将自己掩入雪中。雪幕落下,他的余光却突然注意到不远处立着一个模糊身影。
一个巨大的白色身影伫立在一颗干枯的树干旁,那敦实的身躯笔直站立着,足有三米高,远远看去像一个诡异的雪人。萨鲁哈愣愣地与那个二十多米外的巨物对视着,那圈被血和油脂染黄的月牙状围脖像是一个可怖的笑脸。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这在寂静的对峙中,雪地在挤压下不合时宜地发出了“咯吱”的悲鸣。
眼前的身影忽地趴下了,前爪在蓬松的雪地上溅起些许雪雾。
来了,要来了!二十多米,要几秒?
萨鲁哈当然没去回答自己内心因紧张和恐惧而不断跳出的问题,他的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出了涂抹了植物毒素的箭矢,这个距离,这么大的目标,他几乎太守便射。未拉满的弓弦导致飞出的箭矢似乎有些无力,箭头飞快撞在那雪白并结霜的皮毛上,竟直接被弹开。
出手的瞬间萨鲁哈就已经意识到自己因慌张而失手了,这个角度并不好,箭头极有可能无法扎入皮肤。他立刻抽出第二支箭,然而那么巨大的身影高速冲来,恐怖的力量掀起夸张的雪雾,仿佛地动山摇,咆哮声随之而来,震耳欲聋。
短短两三秒的时间,萨鲁哈只能够抽出箭矢,搭在弦上刚刚抬起,那个身影就已经清晰得可以看清每一处细节了。那挂霜得皮毛,锋利得獠牙与利爪似乎都近在咫尺。
他明白,这一箭下去,杀伤效果不清楚,但自己肯定是交代了。还有机会,熊最常用得攻击方式并不是扑击或者拍击,它们习惯在猛冲中站起,用前爪扒住猎物再进行最擅长的撕咬。这一串动作动作并没有想象的那么连贯。那四百公斤以上的巨物在他身前猛地起身,黑压压盖住了几乎全部视野。萨鲁哈抓住这唯一的间隙,在其利爪落下之前扑向了一边,但他已经来不及起身了,那对厚实的熊掌已经转向他并高高抬起,突兀的转身令其毛发下的脂肪猛烈晃动,甩下无数雪白颗粒。
半跪在地的萨鲁哈已是满脸绝然,他在翻滚中顺势扔下了弓,只将掰断的箭头握在手中,与熊搏斗的经验在猎户间还是有些流传,虽然从未有人能活着带回这只白色巨物的相关经验,但他决定用命一搏。
萨鲁哈猛然发力,扑进了那白色巨兽的怀里,硬是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令它的前爪扒空,这使白熊再度回到爬行。萨鲁哈竟四肢发力死死贴在了熊腹上。左手的箭头和右手拔出的扒皮用的小刀都紧紧扎入那厚实的皮毛里。萨鲁哈恍惚间生起一丝喜悦,箭头上的毒,以及刀尖特地抹上的毒素都成功注入了这畜生体内,即使伤口很浅,即使它体型庞大,也应该能在几分钟内起效。
白熊并未立刻起身,前肢往胸口的拍击动作对它的肌肉构造来说并不是什么合适的发力方式,这个距离下,探头撕咬自投罗网的猎物明显更容易,那脆弱的头颅近在咫尺,这正是它求之不得的好机会,甚至省去了用爪子固定的步骤。
然而一只拳头主动塞进了它的口腔并且还在深入,直逼咽喉。同时一道辛辣的伤口也在其口腔上层绽开,锋锐的箭头从萨鲁哈的左拳里微微探出,抵在了那张咬合力高达六百公斤的巨口内侧上。
萨鲁哈的脸上不受控制地露出了一抹狰狞的笑意,勾起的嘴角没能持续一秒,便被突然响起的毛骨悚然的咀嚼声打断,伴随着可怖的骨头碎裂声,萨鲁哈几乎失去了左手除痛觉外的所有知觉,钻心地痛盖过了一切。
“啊啊啊!”他爆发出不知是痛苦还是愤怒驱使的咆哮,萨鲁哈的气势前所未有的高涨,心脏的跳动从未如此剧烈过,他确信自己的左拳依旧紧握,以致那白色巨兽也难以将其吞下。然而猛烈的撕扯突然袭来,卡拉蒙鲁伊愤怒地甩动头部,疯狂撕扯着萨鲁哈的左臂。但咬合肌被硬物卡住,下降的咬合力竟没能立刻撒开猎物脆弱的肢体。
萨鲁哈眼球充血,他在被其甩动的间隙疯狂抽插右手中的小刀,尽管多数情况下,干净的刀身刺入又依旧干净地抽出,卡拉蒙鲁伊的腹部明显有着最厚实的皮毛与脂肪保护。过短的刀身以及难以发力的姿势和现状令进攻收效甚微。但持续的捅刺下,依旧有几刀刺入了薄弱处,令刀尖沾上了些许殷红。
“哈哈哈……”疼痛已被抛掷脑后,萨鲁哈发出畅快而癫狂的笑声,发泄着长久以来的悲愤。突然身体被带动着扬起,萨鲁哈感受到重力的变化,双腿下意识地发力,攀附在白熊粗壮的腰肢上。卡拉蒙鲁伊直立了起来,旋即拍击那个死死扣在自己身上的烦人家伙。
萨鲁哈只感觉自己的内脏要在这突如其来的冲击下挤出胸口喷涌而出,即便是其最不擅长的动作,威力也绝非人体可以承受,仅仅数次拍击,卡拉蒙鲁伊就发现身前的猎物已经停止了反抗,那具脆弱的躯体耷拉着,与左臂只有丁点皮肉相连。
萨鲁哈像张破布般被甩落,刚刚的拍击轻易击碎了他的脊椎,整个人立刻变得瘫软而扭曲。他甚至无法想象自己目前在雪地上的怪异姿势,上身与下身都已错位,左臂的断口处大量鲜血涌出,染红了大片雪地。
啊,结束了吗?从口腔中挤出的气体不再热烈,他模糊的视线里没有看见他低声呢喃时吐出的白雾,又或许自己根本没能发出声音吧。某个阴影缓缓靠了过来,视线被温暖而潮湿的黑暗覆盖,他不由得想起老爷子生前那张绝望的脸,忽然感到一阵庆幸。他的意识逐渐溃散,所有感官都已模糊。
巨大的阴影不断靠近,他感到面部传来有些炙热的舔舐,直到完全被那不真实的炙烤感笼罩。熊舌上的倒刺带走了他面部的皮肉,包括那双最早失去功能的眼球。无形的压力挪动,随后缓缓靠近了他的腹部,传来的微弱温暖甚至让他有些安心。
防己科植物的毒素终于完成了扩散,白熊的呼吸肌彻底麻痹,它将下巴枕在猎物的腹部上——它最爱的、柔软的腹部,逐渐停止了喘息,像是进入了一场好梦。
一人一熊就这样相拥而眠,就像是为抵抗寒冬的凛冽而抱团取暖。
“伟大的丰饶之神啊,我还可以拥抱您的神国吗?”萨鲁哈期待着黑暗的尽头,期待着某个繁华而古老的宫殿……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不知最后留下的是满足还是绝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