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续的日子4
响裂的蝉鸣意味着先前的理论已经不适用了，在河南时，我以为它们不喜欢梧桐树，到这里却不，九江的梧桐树上，蝉鸣响得像一股高压电流，没间断的，有火花似的。我多喜欢听蝉鸣，多不喜欢夏日白天的雨。越回想越错，我想到伊川人民医院外的那棵树，好像不是蓝花楹，而是合欢，干脆不想了。 美人鱼还没有变成人，我的脸还没有好全。医生说过敏的地方不能碰热水，所以我准备去理发店洗头。 听惯人说“要学会勇敢地面对，不要逃避。”，什么是面对呢？用正脸正对对方吗？我可以用现在这样过敏到红虾一样的脸对着对方吗？有没有介于面对和逃避之间的法子呢？我想是有的，比如戴口罩就算是一种方式，礼貌地，竖起无关虚伪和真诚的边界，只是一半一半的深情。 如果说包容是一种爱，那我对脸的深情一半是从自己长了脸开始，另一半就是从它过敏开始。这爱一定是复杂的，因为虽然应激过敏，但还是想笑就笑了，能笑得出来。唯有自我羞愧的片刻，我对它才是忠贞的。看镜子，在回想中对比健康的脸，别说面对，连影子都痛得逃走了。 小区方圆100米内有4家理发店，还有2家养发护发染发店，我不知道有什么区别，不过门口都挂着三色灯，我想洗头服务应该都有吧。造物主既给人饥饱，又予人口腹，蛮公平的。 邻居家的门开着。这一层楼有五户，我住在上楼梯右手边第一家，而紧靠楼梯左边的那家人养了一只吉娃娃，它一见我就叫个不停。我原本是不怕狗的，但它愈发激烈的叫声让我感觉它在针对我，当我是仇敌，所以我每次只见眼逃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戴了口罩的缘故，有次它也对着另一个要下楼的女人喊叫，我开门转头看，发现那女人戴了口罩和头盔。它到底是为什么呢？ 有次散步，自己忘了关门就出去了，回家开门发现那狗在我家里，照常对着我大叫，叫个不停。不速之客用它瓷勺子那般小的四脚站在我家客厅，这只还没有一把锅铲长的烟黄色吉娃娃，鼓着眼睛狂吠。 我突然想趴在地上，想四肢着地地伸长脖子和它对叫，我完全可以这么做。即便它是狗之国的王我也不怕，我有资格吓走它，我想赢，我也是动物。只有在一个种族内才有所谓的等级，两个种族之间是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的。我是人之平民，自然可以。 但因我不了解狗，所以不了解它为什么这么爱对我喊叫，也可能它对我叫的每一声都是安红安红，谁也说不定。我刚欲关门，它就溜走了。 现在门开着，它并不叫，安静地像恐怖电影的开头。老房子没有隔音的墙，它在自己家里的时候几乎没有叫喊过，和人真不像。狗主人总是咳嗽，一位圆头少发的男人，六十岁上下，隔门听着，我想成是楼梯在咳嗽，这声音就不会令人心烦。 上下楼梯的时候，仿佛全世界都停了电，时间和科技都消失了，只有一场四肢和高度的战斗，我在心里想着重力势能的公式，发现全都忘干净了。 小区夹在江景房和城中村之间，连片是整齐的旧迹。该叫这里什么好？叫江城子是不太妥。比起小区，社区二字更为妥当。 靠街一面是小小的长方形外瓷砖，楼背是曾刷过白粉的泥墙，现在是鲜核桃仁衣一样的黄色，衣上偶有棕色的裂隙。集而不密的窗户，安着铜绿色和钴蓝色的玻璃，玻璃上滑落有经年累月的灰尘打湿雨水后凝结成的黑垢，外有长短大小不一的防护栏和遮雨棚，在旁是生着姜黄色铁锈的空调外机承重架，相邻打结的电线垂垂。 “闲暇之时间如室中之空隙”，但室外和室间又要怎么算呢？能算出什么呢？小家里清简，倒也宽敞，楼外逼仄的地方越发得多。 小区的大门朝东，出了门往南是步行街的方向，理发店都在那头。 而今步行街就像菜市场一样常见。即便是大多数人已经习惯将生活需求的大部分商品通过网络渠道购入，还是有人需要实体店的。 有人需要商铺和喇叭，需要一条有音响喊号的街道，一些不整齐的热闹，广告，令人目光迷离的商品，人需要流连在这种混沌的氛围里来忘记一切正经八百的事情，脚步越是无章，人就越靠近自由。 来这里后的这段日子，因病居家的时间多，连步行街都没走完过。 或许是在城市改造，步行街往四出的巷子里几乎都搭了蒙着绿网的钢架，虽然里头照常营业，但我看着钢架就不想进去了，施工的尘土倒是其次，我更担心的是像周星驰和成龙的电影里那样，突然掉下个人来砸中我。影视媒体对我的影响真深啊，而且最深的一部分都着重在放大我的恐惧上了。 拿不准价格和理发师的洗头手法，我选择了最南的理发店，它装潢上很敞亮。 店里有两个男人，三十多岁，体型微胖的大概是老板。 “我想洗头。” 老板随即对另一个二十多岁的瘦男人点了点头，瘦男人就放下手机，从沙发上起身，招呼我去洗头的区域。 “我的脸和脖子有一点过敏，不能沾热水，你洗的时候麻烦小心一点。” “脸还可以，脖子哪里？哦，可能不行，脖子可能还是，不行。” “没事，你尽量小心点吧，因为我自己洗可能弄得更不行。” “那我给你多围一条毛巾吧。” “嗯。” “洗发水用哪种？” “一般的就行。” 二十分钟的服务，三十一块，为什么是三十一呢？这数字真是特别。为什么是多一块不是少一块呢？ 人需要理发，甚至有很多人需要经常理发。什么时候会有连锁的廉价理发店来占领这些小区和社区呢？像蜜雪冰城那样的连锁店。 理发的需求是源源不断的啊，人总是在长头发，胡子也是，我第一次希望有一位资本家能无情地吃掉这个蛋糕。虽然我知道蛋糕的制作是需要兼顾厨师个性和顾客口味的双重考量。但是，也有我这样不考虑发型，只是想洗个头的人吧。 如果理发店不能连锁，那就连锁洗头店嘛，只满足一半的要求，那也足够让我这个只有一半要求的人满意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