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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宇宙的另一端守护你

2023-03-01 23:15 作者:杜可依  | 我要投稿

/第一章  相遇

 

/一    流浪猫

 

//腊月初七

//这是一幢坐落于城市南端湖岸边的小平房,众多民舍中不起眼的那一处。在周围院落都百花争艳、枝繁叶茂的盛夏,偶然吹来阵阵凉风抚过门前一片冷清的草地,却也令暑意顿消,仿佛丝滑的绢帕拂面,印干了额上的汗珠。而白雪皑皑的冬日晴空下,眼前一整幅青瓦白墙在积雪中映射出圣洁的光芒,好似从素雅的山水画中搬出来的屋子。

格纹和色彩像极了巧克力的大门前,有一段青石板的台阶延伸到已经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的草坪。台阶上有两个芊芊少女的身影比肩而坐。结实的那个飘逸的黑发垂在肩上,身穿黑色厚实的瘦腰羽绒服,下着深蓝色瘦腿工装裤,脚蹬一双灰色板鞋。纤瘦的那个带着黑白交织的绒线帽,顶上有一颗俏皮的绒绣球,齐耳的短发在帽子边缘露出来,上身裹着一件宽大雪白的泡芙滑雪衫至膝下,露出半截黑色打底的小腿,白色跑鞋有意无意地在面前的雪地上踩出了凌乱的脚印。小枫和小桦朝着夕阳的方向依偎着,手里捏着条头糕。这是今天的下午茶点心,祖母的拿手绝活,记忆里儿时的味道。这是将糯米粉、糖、水混合成的面糊,经过蒸熟、抹油、揉匀、擀薄几个工序,制成糯米外皮内卷豆沙的长条状,再撒上桂花,最后冷藏定型。入口香甜软糯,齿颊留香。这道点心在今天祖母的生祭吃来,格外意味深长。姐妹两花了一下午的时间,研究食材和食谱,终于复刻出了接近原版的那种特有的滋味。

凛冽的冬日里难得的暖阳,金灿灿的,在水平面上缓缓下沉,越来越红,直到有那么一刹那甚至让人觉得那是高邮咸鸭蛋的蛋黄,想起那泛着漂亮油花的鲜咸,止不住口水想要张嘴咬一口,更不用说掏出手机拍照晒朋友圈了。

也曾经有无数个这样的夕阳西下时,隔着炉灶上升腾的热气,隐隐约约是祖母亲切的脸庞,屋子里充斥着香甜四溢的诱人气味。再过几天又是祖母的祭日,因为她的离世,家里再也没有了这样暖人的烟火气和家常味。

“孩子们,来吃点心了!”过去祖母常常这样召唤在门前玩耍的孩子们。

“真好吃!好甜啊!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点心。”小枫吃了甜点果然嘴甜,“这叫什么呀,奶奶?”

“条头糕。”祖母和蔼地笑着,递过一杯茶水,“慢慢吃。”

好吃的不只是点心,美味也永远不只是食物本身。大多数成年人在比较各种美食的过程中,评价最高和印象最深的往往是童年吃的那些食物,“像小时候的味道”是一句很高的赞誉。这其实是对童年光景的缅怀,是对当时当日天真烂漫的唏嘘,是对初到凡间初识人烟惊喜的回忆。一直到很多年后,经过时间的冲刷,岁月的蹉跎,很少再吃到过那种美味,那种滋味就永远停留在了身后。要知道时过境迁连舌头都饱经风霜,尝遍人间酸甜苦辣,又怎会单纯地欣赏一种滋味。变的不是美味本身,而是品尝美味的那个人,她也确实有理由不断地改变。

“是闪电吗?”突然两人不约而同地诧异刚才眼前的一道橘色闪光。

“冬天不会有雷阵雨吧?可能是哪家开灯,总不至于是天外来客吧。”小桦说出了疑惑。眼前的晚霞依旧不动声色地美艳,把整个天空变成了粉红色至紫罗兰的渐变调色板,与脚下的雪白交相辉映,勾勒出一幅绝色的画卷。

“啊!这么臭,你放屁!”小桦皱起眉头歪头看向小枫,”你不消化给我吃吧!”伸手就要去夺小枫手上的糕点。

“我没有!你才放屁,我听到了!”小枫一边用手护着糕点扭身躲开妹妹,一边用手肘试图顶住小桦,真是攻防有道。一阵浓烈的臭味伴随着两人的打打闹闹瞬间划破了先前的宁静。

“喵……”突然身后传来一阵猫叫。两人同时转头望去,一只浑身橙色的长毛橘猫也正盯着两人,或者确切地说盯着两人手上的食物。又是一声”噗嗤”,这次可以确定气体是从眼前这只橘猫的身体里迸发出来的。

“啊哈哈哈哈……好可爱哟!这是只黄鼠狼吗?”小桦打趣道,虽然被臭到了,但小猫实在可爱,忍不住凑近些伸手去摸。

“当然是猫啦,谁家的猫偷跑出来了?”小枫朝四下张望,当然并没有什么发现。

“为什么不是流浪猫呢?以前也没见过在附近出现吧?应该不是邻居的。”小桦想象着各种可能性。

“哪有流浪猫这么胖的!是不是迷路啦,小可爱?”小枫也伸手去抚摸小猫的脑袋。

一只猫前爪顺势踩在了小枫腿上,另一只小毛爪子颤颤微微地伸向了她手中的糕点,小脑袋也歪歪斜斜地凑过来,试探着闻了几次,然后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望着小枫,萌萌的样子让人心都要融化了。

“你是饿了吗?不能呀,吃多了不消化才会放臭屁吧!”小桦被从天而降的小东西惹得兴奋起来。

小枫又主动把糕点伸给小猫,小家伙扭头往后退了几步。

“呀!还挑食,不吃给我吃。”小桦的嘴自始至终没停过,已经吃完了自己的点心,顺势又咬了一口小枫手上的。

“你想吃什么呀?”小枫一边轻声细语地对小猫说,一边起身推开了那道巧克力大门走进了屋子。

紧靠门的左边有盆一米多高的金边虎皮兰,几十支斑斓的叶片高高低低,错落有致。花盆左边摆着一张灰色三人布艺沙发。西面有四扇白色窗框和巧克力色玻璃的罗马式格纹推窗,窗外有一棵像腿那么粗的大树,挺拔而高耸,约有十二米。尽管在这寒冬里树叶凋零,每当秋天来临,巴掌型的五裂叶片随着不同的气温和日照强度呈现缤纷各异的色泽,时而粉红,时而橙红,时而紫红,密密麻麻布满了枝头,远远望去像个顶着一头红发的姑娘,朝气蓬勃,让人忍不住驻足多看两眼,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出火焰般的光芒,让人心头涌上一阵暖意,人生最美的风景不过如此吧。这棵来自遥远北方的树种,代表了母亲出生的地方,为了纪念她,姐姐的名字也是以此树命名,而妹妹的名字则出自那个地域的另一树种。夕阳穿过冬日稀疏的枝条和格子窗玻璃撒在烟灰色的长条纹木地板上,一股家的宁静祥和在空气中漫延。与沙发相对的是一整面书墙,摆放着各色琳琅满目的百科书籍。书墙正中一米宽和腰线至地板中间的部分是壁炉。从正对大门的走道穿过去,是书墙背后的厨房,飘窗前有一张深灰色长方形木纹餐桌被四张黑色椅子围绕,还有两张收缩后靠在一边墙上,已经蒙了厚厚一层灰尘。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玻璃门通向后院。后院又是一片平整的草地,视野开阔,站在院子前深吸一口气,清新舒畅的空气令人心旷神怡。门旁的草棚下堆放着一人高的柴堆,木柴刚好是适合添柴的大小。一把斧头巧妙地挂在门柱的两颗钉子间。门内的东侧依次是卫生间和一间占据整个东南角的房间。卫生间隔着一条狭窄过道的是另外两间卧室,分别是小枫和小桦的房间。玄关的东侧有一整排储物柜,里面收纳了衣物、鞋帽和各种日常用品。储物柜的门上贴着星罗密布的相片。

小枫一边推门进屋一边回头示意小猫,引导它去往厨房。小猫在门前迟疑地抬起一只毛爪,悬在半空中停留了几秒,望了望小枫,才安心地放下爪子,迈进了屋子,踱着大爷搬悠闲的步伐在屋里张望一番,时不时用鼻子嗅嗅,侦查后确认安全了,才跟着来到厨房。小枫从头上的壁柜里翻出吞拿鱼罐头,打开后放在了小猫面前的地上。小猫围着罐头绕场一周,又试探着闻了闻,没了兴趣。突然它爆发出了一股力量,朝着小桦身边的灶台跳上去,然后用小心翼翼的眼神瞧瞧小桦,又歪歪脑袋把脸凑上去,瞳孔放大的圆眼睛盯着小桦手上刚刚从烤箱拿出来的新鲜出炉的红薯,舌头舔舔嘴,咽下口水,乖巧地端坐在灶台上。

“要吃这个吗?”小桦惊讶又迟疑,不自觉地把抓着红薯的手伸到小猫面前。

“喵。”小猫温柔地叫了一声,像是肯定的回应。

“不行,这是我的!”小桦赶紧把手收回来。

“喵!”小猫刚伸头要张嘴去舔面前的红薯,被小桦转身让开了,原本端庄的身姿开始焦躁,两只前爪轮换跺着灶台,似乎要跃跃欲试地起跳扑向小桦。

“还凶我,叫得这么凶啊!”小桦眼疾手快地咬了一口红薯压压惊。

“你给它一口试试。”小枫痴痴地端详着小猫,藏不住的爱怜从眼里溢出来。

小桦不情愿地掰了一小块,还没等完全放到灶台上,小家伙已经一头扎到手里,把红薯叼到自己面前埋头大口吃起来,两三口就没了。小猫又恢复了端庄的坐姿,继续抬头乖巧地望着小桦,或者说望着她手中的红薯。

“还要?”小桦无奈地摇着头,因为不舍而扭曲的面部表情并没有劝退干饭猫的执着。她只得又分出手里剩下的一半拱手送给小猫。这次吃得久一点,三五口才吃完。猫舌头绕着嘴舔了360度,接着端庄地坐好。

“我一口都没吃!快没了……嘤嘤嘤”小桦把手里的“宝贝”攥得更紧了。

“它一定饿了很久了,你刚刚才吃过糕点,再给它一些嘛!难得小猫喜欢吃红薯。”小枫规劝道。小桦撇着嘴又磨磨蹭蹭地掰了大半,一边伸给小猫,一边迫不及待地把仅剩的一小口塞到自己嘴里吞下去。小猫在吃完后终于满足地伸展了一下躯干,用头蹭了蹭小桦。它不紧不慢地跳下灶台,在小枫脚边打了个转,又用尾巴撩过小腿,朝前厅走去,在靠近西边窗台的地上躺下了。它把四肢和身体舒展成一字型,侧身露出一点白白的肚皮,慵懒的样子惹得两姐妹忍不住冲上前去抚摸。”噗嗤”又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屁,惹得姐妹两赶紧捂着鼻子倒退几步,不停地用手扇动空气企图把臭味扇走。

“小可爱,虽然我很想你留下,但是你不回家,主人会着急的,你的家在哪里呢?”小枫开始犯嘀咕,既有如获至宝的惊喜,又对随时可能失去而忧心忡忡。

“它一点都不像要回家的样子。”小桦开了半扇门,与小猫的眼神交织在一起。然而小猫并不为所动,反而很享受一边的小枫温柔地抚摸,“你看,门开了它都不动。”

“那就先让它待在这里吧,一会儿要走的话,它应该会叫吧。”小枫是爱猫的,为它能多留一会儿而窃喜,家里除了两姐妹,也许久没有第三个生物了。于是起身拉着小桦的胳膊回到厨房,“晚饭吃什么呀?”

“已经开的鱼罐头不要浪费喽,做炒饭或者沙拉吧?”小桦拉开冰箱门,端详了一会儿,从里面取出前一天剩余的白饭,一把冻毛豆,三只鸡蛋,半颗高丽菜,“材料有点少,不够做两道,都炒饭吧。”也没等小枫回答,小桦自己决定了。她先在剩饭容器里打了一只蛋,淋了少许料酒,撒了些盐,用筷子搅拌,使米被蛋液充分包裹;接着把高丽菜冲洗干净后切丝备用;把炒锅烧热后,倒入适量的油,把两只鸡蛋打在油锅里迅速炒成乌龙蛋,待鸡蛋八成熟的时候倒入裹了蛋液的米饭,不断翻炒到米饭粒粒分明并且米粒在锅中跳跃,再加入鱼碎、毛豆和高丽菜大火继续翻炒,期间加入少许蚝油、生抽、胡椒粉,所有材料完全混合且炒到干爽后撒适量盐、麻油调味即大功告成。两人端坐餐桌前,用饭勺将炒饭拨到各自洁白的骨瓷碗中。

“吃饭!”小桦举起筷子就开始往嘴里扒饭。“咳咳咳……”小猫悄无声息地跳上了小桦的腿,毫无防备下受了惊的小桦呛得直咳嗽,下意识地捂着胸口自我安慰。小猫也被小桦一系列的举动惊得还没站稳就弹到了地上,顿了顿又跳上小枫旁边的椅子,把一只毛爪子怯生生地搭在小枫胳膊上。

“你也要吃炒饭吗?”小枫挑了一块炒蛋递到小猫嘴边,小家伙嗅了嗅,把头扭开了。

“你这个东西,哼,还嫌弃我的炒饭。”小桦面对眼前的一幕很不服气。

“很好吃!我喜欢!”小枫笑盈盈地看了看委屈的妹妹。碗已见底时,又从锅里盛了慢慢一勺添到碗中。

“先吃药吧。”刚吃完饭,小枫就端来两杯水,其中一杯递给了小桦,两人各自吞下了一粒白色小药丸。

 “小可爱,今晚就在这里睡吧。”小枫从衣柜里翻出一条小毛毯,一半铺在之前小猫躺平耍赖的地上,另一半翻折到上面后掀开一角。又从厨房找来一只小巧的白瓷碗,盛了大半碗水放在靠墙的地方。

“你不会以为这只牲口会自己盖被子吧?哈哈哈!”小桦看了看姐姐的布阵,肆意地取笑起来。虽然她心里也有些喜欢小猫,但嘴上却表现得完全相反。

“干嘛这么说人家!好啦,不早了,先去洗漱吧!”两人推推搡搡间进了各自的卧室。

窗外已被夜色笼罩,沉沉的夜空里镶嵌着钻石一般闪耀的星星忽明忽暗,连湖面都是密密麻麻的熠熠星光。湖边每隔三五米就有一棵相同的不知名的树,长满了整个沿岸。白天在日光下,灰白的树叶显得十分夺目,分不清是被雪覆盖了还是它生来如此。而此时在夜幕中的剪影,像极了一个个魁梧的人俑,仿佛夜以继日地守卫着这片宁静的土地。这天象看起来明日大约也是个晴朗的日子。

 

/二    阳光

 

//腊月十五

//清晨,一缕阳光穿过通透的玻璃洒在小桦的枕边,耀眼的光芒唤醒了沉睡的少女。她抬起手背挡住强光,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间偷窥这暖洋洋的光辉。突然,她一个激灵从床上弹坐起来,似乎想起了什么,不管不顾地冲出房间,奔向西窗。尽管清晨的西边还没什么阳光,但也已经足够光亮了。小桦眼看着橘猫变成了白色,跪在地上拼命呼唤,可是小家伙再也没能醒来。小桦放声大哭。

“小桦,你怎么了?”她在梦中感觉一阵摇晃,挣扎着醒来,第一眼看到了姐姐,自己还躺在床上,抬头看看窗玻璃还是巧克力色的。懵懂之际她甩开小枫,还没完全清醒的身体拖着跌跌撞撞的步伐跑到前厅。小猫似乎也被刚才小桦梦中的哭叫搅了清梦,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正试图用爪子勾起一半滑落的毛毯往自己身上盖。看到小桦盯着自己,小猫瞪着小圆眼睛,吐着半条舌头微张着小嘴定格在那里,呆萌的表情把小桦逗乐了。

“做了个噩梦,没事……你看它一脸呆样,哈哈哈!”小桦一扫梦魇的阴霾,“迟些我们去买点猫粮吧?”话音落在身后时,她已经来到厨房,把两片吐司放进烤箱,调到制吐司模式,切了一盘甜橙,又从柜子里取出花生酱和开心果酱以及餐具摆放到餐桌上。待“叮”的一声之后,取出了烤好的吐司,又放入了一小块红薯调到炙烤模式。

“吃饭啦!”一切准备就绪,小桦一边挖了一勺开心果酱往吐司上甩,随意地刮了几下往嘴里塞,一边召唤小枫来吃早餐。随着另一声“叮”得响起,厨房里弥漫着一股悠悠的烤红薯香。

“你还给小猫烤了红薯吗?”小枫来到厨房,从烤箱里取出那一小块红薯放入一个白色小瓷碗中,小猫闻着香味兴冲冲地跑过来,嘴里还哼哼唧唧,停在小枫脚边,摇头晃脑凝视着那只盛着红薯的碗。小枫俯身递给小猫,然后坐到餐桌前,开始抹吐司。她先挖了一勺花生酱放在吐司中央,然后不紧不慢地用餐刀逐渐向四周推开,直到整块吐司包括四边都被花生酱覆盖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遗漏。而此时小桦已经吃完了面前所有属于她的那份食物。姊妹俩一个慢性子,一个急性子;一个爱美食,一个爱下厨;一个有情趣,一个会搞笑;一个细腻温柔,不拘小节;一个善解人意,一个坚强敏锐。两人有诸多互补的方面,看似两极的性格,竟相处得十分融洽,这么多年互相陪伴,从未有过真正的争吵和矛盾,实在难能可贵。

 

/三    卧室

 

//腊月十六

//“哈哈,这个好玩!啊!那个好漂亮!……”两个从未养过宠物的人在宠物店的货架前看着各式各样猫狗鱼虫的附属产品有些大开眼界的感觉。“糟糕,我们不知道它几岁。”面对分类细致的猫粮,小枫有些傻眼了。

“它这么狡猾,年纪应该不小了。”小桦一本正经地胡说。“这个!这个!全阶猫粮,不分年龄。”终于在一整排货架上发现了适合的那一款。

“买鸡肉味的吧,昨天给她吃鱼罐头,她不怎么有兴趣。”小枫一一仔细查看包装上的标签。

“它应该吃斋的吧,跟我抢红薯,有没有斋味的猫粮呢?啊!不知道它会不会念佛呢?”小桦又开始为昨天的红薯忿忿不平。这是一家宠物连锁品牌店,店堂的一边是个小动物的庇护所,可以收留、寄养、领养、购买宠物。隔着硕大的玻璃窗,可以看到一只只毛茸茸的小生命在里间,或是嬉戏打闹,或是呼呼大睡……

“啊!这只小白狗好滑稽,屁股好圆啊!哈哈哈!”一只想爬高又滑落的小奶狗逗乐了小桦。

“你说哪只呢?这里全是白色的猫猫狗狗哦?”小枫顺着小桦所指的方向望去。两人在庇护所前驻足逗留了许久才动身回家。

“猫姐,这是孝敬您老人家的,多吃点啊,别再抢我红薯了。”小桦一边往碗里倒猫粮,一边嘀嘀咕咕。猫姐没像先前那样躺在毛毯上晒太阳,“猫姐!猫姐……”前厅、厨房、浴室、房间,甚至连衣柜都寻遍了,就是不见小猫的踪影。”小猫走了吗?”

“会不会藏在哪个角落?”小枫原本在整理刚从超市买来的食物,闻声跑过来,又把沙发底下以及其他各种可能的隐蔽角落都翻了一遍,仍不见小猫,“它大概是想回家了,在我们不注意的时候跑了出去。”小枫脸上泛起了无奈。

“可惜刚买的猫粮浪费了,人可以吃吗?”小桦闻了闻,咽了口口水,“其实还挺香的!”
“先留着吧!”小枫又落寞地打开大门四处张望,回到厨房,还隔着窗户扫视了一下后院,然而什么发现都没有。

两人静静地回到各自房间做着自己的事,转眼间就到了晚饭时间。“我想吃牛排,再煮锅豆腐香菇南瓜汤吧?”小桦开始盘算晚餐,“主食再烤些红薯。”两人刚准备好晚餐坐定下来准备开动,听见“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恐怖片里鬼屋的开门声,惊得四目相对,鸦雀无声。

“你是闻着烤红薯的香味回来的吗?”眼前出现了一只橘色的毛团,是小猫踱着悠闲的步子游荡到厨房,先趴在门口伸了个懒腰,纵身跳上小桦旁边的椅子,划破了先前的宁静。

“小可爱,你去哪了?”小枫踩着小碎步飞奔过来蹲下身搂住小猫。

“喵~”“饿了吗?外面冷不冷?”“喵~”“吃红薯吗?”“喵~”小枫一边对小猫嘘寒问暖,一边顺势从小桦的盘子里掰了半块红薯递到小猫面前。

“干嘛啦!又抢我的红薯。它应该吃猫粮才对!”小桦似乎被逼急了,刚要伸手抢回那半块红薯,小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身手叼着红薯跑向前厅。小桦迅速跟着追了过去,却发现它竟然跑进了东南向尽头的那间很久未曾打开的卧室,留出了一道三寸左右的门缝。

“姐,它怎么把门打开的?”小桦放慢了脚步,对紧随其后的小枫轻声嘀咕。两人同时眉头紧锁,瞪大了惊恐的眼睛,撅起嘴唇,满脸的面部肌肉都在抗拒漫无边际的黑暗和前方未知的恐惧。 路过自己卧室的时候,小桦蹑手蹑脚地摘下了房门上的拳套戴在自己手上,左臂在前护住面部,右臂在后抵着下巴,准备好攻击的架势,左腿弓步向前移动,半踮起右脚亦步亦趋,来到房门口试图从门缝里刺探敌情,但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于是卯足力气右腿猛地蹬开房门。小枫也赶紧伸手按下门边的电灯开关,房间里如常的安静,并没有什么异样。“啪”的一声,两人又被吓得倒退了几步,定睛一看,只是淘气的小猫窜上书架,把一本书踢落在地上,气得小桦要爬上书架揍它,被小枫拦腰抱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小猫在书架顶上如痴如醉地啃红薯,于是气急败坏地从手上扯下拳套朝小猫用力丢去,却因为站立不稳,又发力失误,飞到半空中后不偏不倚地落下砸在了自己脑袋上。

这是一间宽敞而明亮的房间。挨着房门左边的是一架黑色的钢琴,顶上依次摆放着节拍器、空花瓶和空烛台。往里去,深处的地台直至天花板之间立着一扇由几条木栅栏组成的屏风,半遮挡着屏风后面被盖了一层防尘布的大床,床头板和床头柜都是深褐色木纹的,被与前厅同样的烟灰色地板衬托得刚刚好,内敛中不失个性,沉稳中凸显气质。两边床头柜上分别有一盏简洁而雅致的白色台灯。床尾过来就是之前小猫爬上去的一整面书墙,被各种书籍和摆件占满。书墙右边也是一扇罗马式的大飘窗,窗台上摆着高高低低的几个花盆,里面空空如也,只留下星星点点斑结的泥块和一条条曲折的水渍。窗下靠右边一些有一张圆形的玻璃茶几和一张与前厅相同系列的浅灰色沙发椅。南边的窗户下垂直放置了一案轻薄纤巧的木质书桌,在阳光映射下的金色桌腿可能是整个房间里看起来最奢华的部分了,桌后有一把与桌面同是深褐色的木椅。靠近房门右手边有一个黑色的五斗橱,上面摆满了大大小小装着相片的相框和一只荷叶边的粉水晶果盘。

小枫拿起一只小相框端详,相片中是一位慈祥的老太太,胡椒盐色的精干短发,两条弯弯的浓眉下是一双清澈的明眸,高挺的鼻梁上架着大大圆圆的金边眼镜,微笑的时候更显唇红齿白,白净的脸庞泛着光芒,尽管两颊略显丰满,却更显得端庄高贵和福泽深厚的气质。

 

/四    回忆

 

//萧夫人搬出了棕色卡式炉,准备了一把大铁勺,一只装了小块猪油的碗,一双筷子。她先打散了八只鸡蛋,在蛋液里倒入一杯盖黄酒去腥,又撒了少许盐打匀备用;然后在事先准备好的生猪肉碎里也加了一杯盖黄酒,撒上生抽、胡椒粉和盐搅拌到起劲后加入生粉拌匀,再加入一颗鸡蛋继续搅拌,最后滴入麻油再次搅拌均匀。老太太拧开点火开关,将大铁勺放在火上烤并小幅度微微转圈,用外焰将大勺均匀加热。手背接近大勺试温后有烧灼感了,就拿起筷子夹着那块猪油在大勺上擦拭,使整个表面都附着一层油脂,然后迅速加入蛋液并轻轻转圈,蛋液延展开来直到覆盖整个大勺,又快速加一小团肉馅放到蛋皮上,将八成熟的湿润蛋皮小心对折,在边缘处用筷子轻轻按压使其封口,这样一个蛋饺就完成了。“肉馅搅拌到起劲才能保持水分,形成柔嫩爽滑的口感,再加淀粉就不容易散开,放只鸡蛋增加水分和鲜嫩,最后滴几滴油锁住水分。”萧夫人边示范做法,边解释技巧。

“我会了、我会了!给我试一下!”五岁的小桦急切地在一旁伸手要接过大勺来试。

“手拿高一点,小心被烫到。”萧夫人慈祥地笑着把大勺递给小桦,又在一旁细心指导、叮嘱。

“奶奶,破了!”看着失手戳破的蛋皮,小桦有些灰心。

“没关系,加一点蛋液,像这样。”奶奶在破损处补了几滴蛋液,待加热凝固后就成了一只完好无缺的蛋饺了。

“还是奶奶做的漂亮!”小桦把大勺还了回去。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没你做得像样呢,凡事要有耐心和毅力,勤加练习,才会熟能生巧。”不一会儿功夫,奶奶已经做了一整盘蛋饺,向心绕圈摆放,金黄的蛋皮,元宝的形状,泛着点点油光,诱人至极。

“可以吃了吗?奶奶!看起来好漂亮哦!”小枫不感兴趣下厨,但对吃很有热忱。

“诶,这是年菜,留到年夜饭时吃的,先给你尝尝味道,只能一个哦。”奶奶夹了两个尚且半熟的蛋饺放在滚着开水的锅上蒸了几分钟。

“我也要!”小桦嚷嚷着。

“什么时候少了你的?”奶奶笑着端详着眼前这对小机灵,满眼都是怜爱。

“奶奶,我还想吃条头糕!”小桦用渴求的眼神望着祖母。

“好,我们把这些家伙收了,来做条头糕。”欢欣、清脆的笑声在屋子里回荡。

 

“我也想奶奶了!”小桦见小枫用手指轻轻抹去相框上的浮尘,不禁感叹,打断了小枫的思绪。

“找一天打扫一下灰尘吧。”小枫抽泣了一下鼻子,深吸了一口气,把相框小心翼翼地放下,“没事了,出去吧。”

小桦顺手拿起了荷叶边果盘跟着出了房间,“我们去买年货吧,像以前奶奶每次过年时那样把这个果盘装满。”出房门的时候关了几次才把门带上,“原来是热胀冷缩,门框松了,有点难关上。”

“迟些看看能不能修喽。”小枫走在前面应声道。

 

//腊月二十七

//超市的促销推广区堆满了应景的节日装饰和年货,红红火火的各式灯笼、贺卡、春联以及装着糖果糕点的礼盒。“琥珀核桃、山核桃仁、芝麻薄脆、花生牛轧糖、香瓜子、猪肉脯、煎饼、红薯干……还缺什么吗?”小桦清点着购物车里的战利品。

“缺倒是不缺,你就说还有什么你不想吃吧?”“每次好像你吃的不比我少吧!”两人互相戏谑。说话间又挑选了一些糖年糕、八宝饭、汤圆等冷冻食品和新鲜果蔬,结了帐便打道回府。

小桦在灶台、水池、冰箱、餐桌间来回连轴转,把刚刚采购回来的食材清洁、加工、分装、保存,忙得不亦乐乎。小枫拿着除尘掸和湿巾一路打扫到了萧夫人曾经的卧室。奶奶坐在琴凳上,午后温暖的阳光笼罩着这位曾经在享有盛名的卡内基音乐厅进行个人演奏会的老人背上,光芒和优雅依旧不减当年,纤细修长的手指敲击着琴键,空气中飘扬的《降E大调夜曲》拨动着心弦,连漂浮的灰尘被窗外射进来的阳光照得都像一个个音符在五线谱上跳跃。煞那间画面一转,奶奶虚弱地躺在病榻上,脸上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弥留之际握着小枫的手,眼里依旧满是慈祥和溺爱。“哐哐”的噪音从厨房传来,“你还好吗?”小枫被打断了回忆,把脑袋探出房门确认小桦没有受伤。

“没事!”小桦慌忙立起倒下的手机,重新将镜头对准自己继续直播拍摄,“宝贝们,刚刚出了点小状况,没事啦、没事啦,我们继续啊……”

小枫接着来到窗前,用除尘掸清扫沙发椅,若有所思地轻抚织物。她慢慢弯下身坐到了沙发椅上,头枕着靠背,双手搭在两边的扶手上,用手指感受纤维交织的凹凸不平带来的触感刺激。

“奶奶,我想把家里打扮得漂亮一些。”小枫信誓旦旦地说。

“哦?好啊!那你想要摆一些娃娃还蝴蝶结呢?”奶奶猜测着面前这个七岁小女孩的心思。

“那些是小孩子才喜欢的!”小枫傲娇又不屑,“我想要这里做一张沙发椅,外面套上手工缝制的布套,对了,把外面的沙发用一样的布料套上。窗台上种满鲜花,奶奶可以坐在这里赏花晒太阳。那里摆一对书桌椅,给奶奶看书用。”

“哟!你是个小设计师啊!哈哈……”萧夫人没想到,没把孩子哄睡着,意外发现了一棵好苗子,“你这是遗传了谁的艺术细胞呢?”

“奶奶的!奶奶的!”小枫越说越兴奋,“我们明天就做嘛?好不好,奶奶?”

“好!”之后的一段时间,就在这间屋子里,萧夫人常常手把手的带着小枫一起敲敲打打。有时累得自己腰酸背痛,但看着孩子的专注与热忱,就怎么也不忍心浇灭她的激情。

“好漂亮啊!小枫真能干!”大功告成的那一天,奶奶搂着小枫殷切地鼓励她。

“不好好读书,将来做个科学家,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没有价值的事情上!”只见一男一女怒气地对着小枫呵斥,“这么不听话,不要你了!我们走!”那两人拉着奶奶的胳膊消失在眼前。

“不要走啊!不要走啊!”小枫在挣扎中惊醒,分不清是回忆还是梦境,觉得有股力量也在拉扯自己,低头一看,原来是小猫咬着自己的袖口扯着玩耍。

“饿了吗?”她轻轻按按猫头,一起走出了房间。

“你睡着了吗?”小桦看小枫一脸倦容,“虽然今天还没到大年夜,也值得庆祝吃顿好的!快好了,你再等等。”她还在为晚餐忙碌,见小枫有些不妥,“干嘛呆在那里,没事吧?”

“刚才想起了奶奶,想着想着睡着了,做了个噩梦。”小枫疲倦地把自己安放在餐桌前的椅子上,“如果奶奶没有因为重病离开,她看到小猫一定也会喜欢的。我们可以一起做条头糕、蛋饺,过年会比现在热闹得多。”

“她去了另一个世界,不会再生病和痛苦了。姐,你那么聪明,这么小就跳级进了大学,将来会发明能治这种病的特效药,能救世界上很多其他奶奶,我们奶奶知道了一定很高兴。”小桦握着姐姐的手安慰,“至于我么,就继承了奶奶的衣钵,做个全世界人都爱的大厨。”

“什么味道?”小枫抽搐了一下鼻尖,“大厨,你的菜烧焦了吧?”

“啊呀!”小桦赶紧回身去拯救她的大餐。

 

/第二章  相识

 

/五    获救

 

//腊月十九

//“喵~喵~喵……”清晨7点,小猫开始不停地叫,吵得姐妹两不得不起床喂食。

“哇,有这么饿吗?”小桦见猫咪整张脸都埋在了装满猫粮的碗里不禁感叹,“才三天你就干了半包猫粮,快养不起你了,你不打算回自己家吗?这可是两公斤的包装,不撑吗?姐,它是不是吃得太多了?”

“也没听说附近有谁找猫。”小枫稍作思忖,“它看起来不想走,如果再没人来找的话,就在这里安家吧。我不希望它和我们一样……”

到了晚上洗漱前,小桦看着所剩无几的猫碗皱起了眉头,“它把猫粮吃得只剩十来颗了,这样到明天早上又会饿得喵喵叫,然后把我们吵醒。给它多加一些就不会再吵了吧!”她手指着猫碗向小枫控诉。

“好吧,试试看喽,别加太多,我怕它会撑坏。”小猫瞧了瞧两人,转身埋头把剩余的那些猫粮全啃干净了。

“它是个听得懂人话的猫精吗?你看它,知道要给它加餐,就把碗里的口粮全吃了。”小桦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伸出左手食指和中指点住小猫的天灵盖,”妖精,还不快现出原形!”小猫被惊得像只蹦跶的兔子一样撒腿逃开了。

小桦明白姐姐白天的话是有所指的,从前发生的事,也只听小枫提过一两次,自己当时太小,并没有多少记忆。

“妈妈,我不走!爸爸,我要爸爸!”小枫寻寻觅觅,却根本没见到父亲的身影。幼小的身躯,声嘶力竭地喊出自己唯一的渴求。

“跟着奶奶去吧!小枫是个懂事的大孩子了,要听奶奶的话!”母亲紧缩眉头和双唇,眼角闪着光,狠狠心掰开了攥住自己裤腿的细弱手指,把孩子往外一推。涅槃号宇宙飞船的一名壮汉乘务员抱着像泥鳅一样挣扎的四岁孩子,踏上了去往未知世界的征程。

飞船已经在浩瀚宇宙中行驶了一阵,萧夫人坐在小枫身边,抱着快两岁的小桦,妹妹自得其乐地摆弄着手里的娃娃。望眼周围,尽是老人和幼童。

“我们的爸爸妈妈不要我们了……”坐在前排一个看起来大几岁的小男生回过头看看还在抽泣的小枫,“不要难过……我们可以做好朋友!”说话间伸手递给小枫一张纸巾,手背上有颗明显的黑痣。小枫迟疑了一下,接过纸巾。奶奶在一旁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们是被爸妈抛弃的孤儿。”一直以来小枫都是这样定义自己的。

 

先遣部队几年前已经开始在这个星球搭建生存必要的基础设施、民用住宅、周边配套、工业厂房。由于资源有限,大多数民宅和生产设施沿湖而建,以缩短用水管道的铺排等来降低成本。因此可供居住生活的人口也变得十分有限,特殊的地质使再远一些的地区无法建造水站而成为了不可开发的无人区。全球首脑此刻放下了长久以来的纷争,一致联合行动,研究、商讨解决办法。各国分批组织老人和幼儿优先移居霜星,因为航行成本过于高昂,每个人只能获得一次单程航行的资格,自由选择去留。虽然这里的生活没有和地球相差太多,但地球已然成了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最新监测显示,南极又一大冰川融化,全球海平面较去年同期上升13厘米……另据报导,今天凌晨墨西哥湾海域发生5级海洋飓风,时速251公里/小时,当地两艘正在作业的渔船和一艘载有1000多名旅客和300名左右船务人员的游轮失踪,目前搜救人员尚在紧急搜寻中……”萧夫人疲惫地按下遥控上的电源键,电视屏幕瞬间黑了,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来到霜星的这些日子,她始终放心不下远在地球的儿子和媳妇,日思夜想的焦虑爬上了她的眼角和额头,皱纹令她看起来瞬间老去了好几岁。而这些揪心的新闻又揭开了她内心的旧伤疤。

萧邦当年也是在一艘游轮上遇难的。那一天出门前,他牵着爱人的手,来到钢琴边,“这次上船两个礼拜,我去看看如果丝国气候、风景、生活适宜的话,我们可以搬去那里,住上一阵子再决定去留。虽然搬来这里也很多年,都快住习惯了,毕竟现在这里有点冷,儿子的身体弱,受不住虚寒。”一边说一边拉萧夫人一起坐到琴凳上,打开琴盖,弹起了萧夫人最喜欢的旋律《降E大调夜曲》。但其实因为萧邦常常弹这首,萧夫人以为他最爱这首。

“早去早回!注意休息!”萧夫人叮嘱转身踏出门的萧邦,望着六尺身躯健步如飞的背影渐行渐远,却始料未及这一转身,便是永远。

“萧船长把自己的救生衣让给了一个孕妇,体力透支了,没能等到救援……就……”萧夫人脑袋里嗡嗡作响,天旋地转,根本再也听不清之后电话里说了什么。

据说那位孕妇之后登陆了丝国,又辗转到了北国,生下了一名女婴。

地球在近十年间遭遇了无数大大小小的自然灾害,山火、洪灾、干旱、地震、极寒、高温……这些灾难破坏力一次强过一次,已经打破了以往平静安逸的生活。人们不得不迁移到安全一些的地方居住,却又不断地流离失所,而老人和孩子已经经不起耗费精力的大规模频繁迁徙了,无奈地选择了骨肉分离的生存机会。

霜星的质量、形状、体积、地表水面积、离太阳距离都与地球接近,这意味着它与地球有着相似的引力、水资源、温度和日夜交替的规律。然而在霜星也并非绝对安全的居住环境,它的辐射量比在臭氧层保护下的地球高出30%;宜居面积和耕种面积均为地球的50%。所有来自地球的人类都要服用一种特制的防辐射白色小药丸来抵抗辐射带来的身体伤害。

 

这一日,湖边微风轻柔,院子里的雪大多已经融化,露出焦黄的草皮,只待春风一吹,又点燃生命的绿光。阳光和煦地照在白墙上泛出淡淡的橙光,又是另一番景致。朝窗内望去,小桦坐在地板上边看指引边清点零部件,按说明书的步骤敲敲打打、拼拼装装,耗费了一下午的时间终于搭好了“猫树”,“猫姐,这是你的豪宅,还满意吗?”这是一个集猫窝、吊床、猫厕所、手抓板、玩具集大成的四层组合。底层是一间正正方方双开门的猫厕所,一侧有个洞口供猫咪出入,两扇门则是为了清理猫砂的时候方便打开;猫厕顶上四角支起四根30厘米左右高八厘米直径粗细的柱子,表面被一圈圈的麻绳缠绕得密不透风;左侧两根柱子架起了一间小小的猫舍,大小刚好供一只猫蜷着身体在里面打盹,底下还铺了一条毛茸茸的白色毛毯;右侧两根柱子上钉着一块铺了黑色绒毯的手抓板,边缘处又有另外一根柱子延伸向上,与对侧的猫舍共同架起了最上层的长方形灰色绒布的“太妃椅”,四边隆起一圈,形成护栏,是猫咪“观察敌情、高瞻远瞩、指点江山”的有利地形。

“你觉不觉要带它去看医生?”虽然小桦和小猫常常打打闹闹,像对冤家,但这句疑问是出于诚挚的疑惑。

“怎么了?”小枫不解地问。

“猫是会爬高的。今天看它上了几次猫树,每次都只到第二层用手抓板磨爪子,就再也没往上去过。它是恐高吗,不是的话那就是智商缺陷了?”

“不会的,应该没有恐高的猫吧。”

“那它为什么不进猫窝,不去吊床上享福,不玩那个绣球,也不躺太妃椅?猫窝避光的,它平时都喜欢躲在黑的地方睡觉,这么好的地方它为什么不进去睡?”

“嗯!是有点奇怪,也许它不适应吧,我们把它抱进去吧。”小枫弯腰抱起了蹲在脚边的小猫,正要送进猫窝,小猫“嗖”地窜到地板上跑远了。

晚上放饭时分,小桦走到猫树前,眼前惊奇的一幕令她兴奋的喊了起来:”姐,快来看!”小猫盘着下半身躺在吊床里,一只毛爪子击打着旁边悬着的绣球,有点拳击运动员挥拳的架势,“原来它不是弱智,我错怪它了!”

一天早上,小枫起床来到猫树前,见它还睡眼惺忪地蜷缩在猫窝里,温柔地摸了摸猫脑袋,在猫碗里加了猫粮,收拾妥当就出门去工作了。她在一家生物制药公司实习,负责数据录入和实验记录整理。这天一直忙碌到天黑才收工回家。办公室所在的这条街有些冷清,没什么行人。小枫独自走在路上,忽然隐约觉得身后传来脚步声,小枫紧张地加快了步伐,走进了唯一的出路——通往地铁站的隧道。刚从台阶下到隧道里,一股力量猛得拽住了她的背包。小枫用力挣脱,还是被抢走了包,转身望向那人。

“快过年了,给点压岁钱放你走!”那不过是个刚长成成年人身躯却还带着一脸稚气的少年,却发出阴冷狡诈的嗓音,同时用手在背包里摸索,并没摸到什么他属意的钱财,眼神凶狠地落在小枫身上。

“我只是个实习学生,没什么钱……”小枫慌张地后退。

“让我搜一下身上有没有钱包、手机,没有就肉偿!”说着就向小枫扑过来。千钧一发之际,小猫从背包里窜了出来,前肢的肌肉竟然胀得粗大了几倍,跳到男生肩头又抓又锤,先是抓得他睁不开眼,痛苦地哀嚎,又一阵乱拳就像先前击打猫树上的绣球,把男生打倒在地爬不起来。小猫迅速叼起背包往隧道另一头跑了几步,又回头望去,示意小枫跟着它。眼前一切犹如疾风骤雨般发生,让小枫一时失神无措,小猫松开嘴“喵”地一声,这才让小枫回过神,跟着跑出了隧道,直到见到了地铁站入口和穿梭的人流,才停下了逃命的脚步。她仍旧惊魂未定,蹲在角落里发抖、喘息,小猫钻进了背包,探出半个脑袋凝视小枫,又舔舔她的手,小枫长出了一口气。

一路战战兢兢地到了家,小桦看小枫神色恍惚,问明了原委。“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伤到那里?”小桦拉着姐姐周身打量,“这个混蛋,报警抓他!”

“不行!我们的小猫有些不寻常,要怎么跟警察解释?”小枫按住了小桦拿起电话的手。

“这么说我也想起来一件奇怪的事。你记得我前几天做噩梦的情形吗?为什么这只小猫是橘色的?”说话间,小桦似乎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兴冲冲地跑去厨房,又跑回来,手里拿着空药瓶递给小枫,“药吃完了,要去配了。”

 

/六    幸福花

 

//由于全球频发的海平面上升,导致居住和耕地面积急剧缩小,对于促进农作物生长和显著提高单位面积产量的生长素研发已经开展了几个年头。以往使用的化肥、农药造成的环境问题和对人体产生的副作用越来越棘手和严峻,亟待有一种对环境无公害、对人体无毒性的物质来解决这些难题。虽然这对解决地球的主要环境问题无济于事,但只要有一线希望让地球上剩余的人类能在有限的条件下过得更好,都应该放手去勇敢地尝试。林耀是研究组带头人和成员之一。研究到了关键性的阶段,缺少一种使主要成分稳定结合在一起的重要元素。经过无数次的尝试都没有达到理想的效果,孕期后半程挺着大肚子的林耀还是放不下项目,一心扑在研究上。好在这第二胎除了让她食量大增之外,并没有其他不适的妊娠反应,完全不影响工作。

她依照惯例每周六带着虽然稚嫩但已经会自己走路的小枫去露营,既能让孩子亲近大自然,多晒太阳吸收钙质,自己又可以在丛林里密布的植物熏陶中寻找些对研究有帮助的灵感和线索。

清晨,从窗帘的缝隙中漏进来一丝阳光,撒在床尾。林耀闭着眼伸手摸摸右边的枕头,感觉空荡荡的,猛地睁开双眼,定了定神,这才想起来昨天下午萧湛又飞去观测台了。她慵懒地坐起来,双手挠了挠蓬乱的头发,深吸了一口气,起身进了浴室。不一会儿梳洗完毕就出来快速整理完床铺,然后来到隔壁房间。这个两岁左右的小宝宝也不像其他孩子夜里会哭闹,安安静静地一觉睡到大天亮。齐眉的刘海,柔顺的发丝,浓密的睫毛,白皙的肤色,圆圆的脸蛋,还有嘟嘟的小嘴,看着小小的可人儿,欢喜从心底里溢出来。林耀生怕吵醒孩子,蹑手蹑脚地挪到床边,小枫已经蹬着腿、玩着手,瞪大了眼睛望着妈妈有些滑稽地朝自己走来,咯咯笑起来。

“宝宝醒啦?妈妈亲亲!”林耀把小枫抱在胸前,在脸颊亲了两下,小枫也热情地在母亲脸上“回礼”,还发出“啵啵”声。

“哎哟,没刷牙不香了!”林耀扭头故意躲开,“我们去刷牙好不好?”哄着小枫去了卫生间洗漱。

“妈妈,红色……”小枫知道今天要去公园,在画本上指着图片上红色的花。

“红色的花花呀?还有什么颜色呢?”林耀正给孩子和自己做着早餐。她先把两片吐司中间部分切出一个长方形,把洗干净的胡萝卜和虾仁切成丁,加入豌豆后一起炒熟;将两个打散的鸡蛋液倒入一部分在混合豆丁中搅拌均匀后倒入平底锅里正在烘烤的吐司中央,再把之前挖出来的部分盖回去,用锅铲轻轻压实,稍稍凝固后翻面,再淋上一些蛋液,盖上另一片吐司后再翻面加热到中间的鸡蛋凝固后出炉,然后再做第二个。两个都做完后用刀在对角线切开分成四个三角形,既能看到中间多彩的颜色,又方便入口。

她把餐盘摆好,冲了牛奶放在一旁,把小枫抱上婴儿座椅,戴好围兜,“吃饭啦!”自己却还顾不得吃,又开始准备带出门的午餐。她把洗干净的藜麦加水先放在炉灶上煮,接着把切好的豆腐、南瓜、香菇粒、牛肉碎下到另一只已经爆香蒜片的锅里,又加了稀释的水淀粉没过这些材料,搅拌均匀后调到小火慢炖,这才坐下开始吃自己的早餐。

“妈妈,好吃!”小枫天真地朝母亲挤眉弄眼。

“有这么好吃吗?”林耀被眼前可爱的复杂表情逗得甚是欢欣,“喝奶奶。慢慢吃。嘴里没东西了再说话。”她三口两口地吃完了,又切了黄桃片放在保鲜盒,炖好的南瓜羹和藜麦也分装进保温壶。

“妈妈,抱抱!”小枫把双手举得高高的。

“妈妈在收拾出门的东西,等一下抱抱好吗?小枫耐心点。”林耀像陀螺一样在餐桌、中岛、灶台间穿梭旋转,“宝宝要不要帮妈妈一起收拾呀?”

小枫愉快地点了点头,兴冲冲地跑去自己房间,只见她抱了一大包和自己身高差不多的尿片喘着气走出房门,又小心翼翼地下了地台,挪到厨房。

“小枫这么厉害啊!”正在把奶瓶、水壶、保鲜盒、保温壶、果泥辅食、蒸红薯、纸巾等塞进随身包的林耀一抬头,看到此情此景觉得又好笑又佩服,抚摸了一下小脑袋,“累不累?休息一下。”随后抽出三片尿片塞进背包的夹层,又在包里装了防晒帽、图书、画本、画笔、布娃娃、替换衣物、围嘴、餐具、消毒喷雾、垃圾袋。终于,打包妥当可以换衣服出门了。

“宝宝想穿哪件衣服呢,绿色花花小裙裙好吗?”林耀在自己房间换衣服,过了片刻未听到回答。赶紧收拾完跑出房间,古灵精怪的小家伙竟然等不及,自己先把衣服穿好站在面前了,虽然系错了一粒扣子,对于这个年纪的小朋友来说已是莫大的成就了。

萧湛平日里一有时间就带妻儿去郊外散心。林耀喜欢开着越野车在大自然中驰骋,即使身怀六甲也没能阻挡她的脚步。草原棕色的车身像秋天的原野,棱角分明的硬朗线条给足安全感,全黑的内饰营造出安静稳重的氛围,简洁明了的中控台让驾驶过程更轻松。她把小枫抱到后排儿童座椅上扣好安全带后,自己也上车发动,开往近一个小时车程的郊野公园。

“妈妈,抱抱!”小枫不知是晕车还是无聊,开始有些躁动。

“妈妈在开车,没办法抱小枫,先抱抱娃娃一起看风景好不好?小枫最好了。”林耀左手扶着方向盘,背着右手绕到座椅后,伸进地上的背包里摸索,熟门熟路地扣出了布娃娃递给小枫。

“小枫抱娃娃一起看风景。”虽然还是个奶声奶气的小宝贝,但已经很通情达理了。

在阳光的一路陪伴下,到达了公园一角的露营地。这里有一片大草坪,被一排排一人高的植物围栏分割成了若干小区域,前有花海,后有树林。

“妈妈,好漂亮呀!”小枫指着不远处一片白、粉、紫三色交错的格桑花。

“好漂亮!小枫也好漂亮,像妈妈对不对?”“妈妈也好漂亮!咯咯咯……”真是对活宝。

林耀从车尾抬出棕色的帐篷和天幕,抖一抖帐篷自动立起来了,棚顶与天幕的一边相连。她把另一边系到了车顶固定,接着又掏出防潮垫甩开铺在帐篷里的地面上,扯下的外罩卷好塞在一边的缝隙里。

“小枫的椅子!”林耀刚提起一把折椅,被小枫用力拽住了。

“小枫要帮妈妈吗?你要坐哪里就放在哪里,小心弄伤手哦。”林耀把迷彩色的折叠椅放地上,看着孩子接过去搬了两步,气喘吁吁,“小枫力气真大。就坐这里吧,在天幕下面不怕晒。”

“幕幕不晒……”小枫从中间向四周发力把折叠椅撑开,憋得小脸胀得通红,吃力地爬上椅子坐好,“哎呀!好累啊!”

“好累啊?宝宝喝点水吗?”林耀从后座的背包里翻出水瓶喂到小枫嘴里。孩子抱着水瓶像个醉汉般如饥似渴地一口气怼了半瓶。

“谢谢妈妈!小枫去玩。”孩子喝饱后,指了指格桑花海。

“呵呵,这么快不累啦。你想去看花花吗?那答应妈妈要在让我看得见你的地方哦!”林耀在小枫面前伸出小手指,“拉钩!”孩子兴高采烈地跑过去了。

“小枫,饿不饿啊?来吃点东西吧?”过了约半个小时,林耀朝远处望去,前一秒还看见的小枫突然不见了踪迹,慌忙高喊。只见一只肉肉的小手从花丛间向外拨开一个出口,孩子手里握了一枝紫色的花飞奔回来。“调皮了是不是?它们也是花花妈妈和花花宝宝,不能随便摘,摘下来就会枯萎,不再漂亮了。”

“小枫不乖。”孩子有点内疚地低下头。

“知道错就好,宝贝。下不为例。”母亲摸摸她的头,轻声安抚。

“浇水……”平时大人给植物浇水,孩子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给花花浇水吗?”林耀这时已经摆好了桌椅和食物、饮料,有一早备好的水果、藜麦饭、炖菜和蒸红薯,布置在一张像竹简一样可卷可展的50厘米边长正方形的黑色桌面上,架在了七八条相互交错的细不锈钢桌腿上。她把桌上的食物挪动一下腾出空间,从车尾又挖出通常只有生火做饭时才会用到的野炊锅,倒了小半锅水,“把花花放在这里好不好?这样它可以保持几天鲜活。”

“几天鲜活……”小枫咿呀学语。

帮孩子清洁消毒后,二人坐定开始用餐。背靠树林,远望花海,温热的食物暖心果腹,好不惬意。一阵爽朗的风吹过,飘落好些枫叶,悠扬轻盈,有些落在树林难觅踪影,有些落在平地上堆起了“五彩地毯”,还有一片掠过头顶滑落到水锅里,与格桑花相得益彰。此情此景仿佛被清风吻了额头。女儿时不时揉揉眼睛,林耀对此犯困闹觉的小动作再熟悉不过,搂着小枫说,“困不困,宝贝?我们去小帐篷里躺一会好吗?”

“好!舒服……”小枫点点头。

“对!躺一会儿就舒服了。”林耀边回应边从车尾抱出靠垫和毛毯。

“一、二、三……七、八、九……”小枫隔着帐篷纱网看着天上数树叶。数得林耀也开始犯困,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周围,又依稀想起曾经有一次和萧湛来这里的情形。

那天两人刚搭完帐篷就开始下雨,一直下到天黑,身上的衣服都潮湿了。萧湛拿出一只精致的柱形棕色折叠卡式炉,翻开护盖,从中打开关节转向90°,再展开三脚炉架和炉芯,扭动开关,蓝色的火焰迅速窜到十厘米高。架上野炊锅,等煮开了水,萧湛下了泡面、鸡蛋、香肠、生菜、鲜贝,那是她有生以来在野营时吃过的最温暖、最鲜美的一顿。萧湛又从排得整整齐齐的柴包里取出几根粗细长短一样的大柴,举起斧头把其中一根劈成了三根细柴,又用匕首配合切出了一些小木片,将木柴由小到大依次向外排列,围成一圈,点起一堆篝火。两人冷得钻进帐篷,挤在一张烟青色的睡袋里,在篝火边取暖、聊天。火光照耀下,这个皮肤白皙的男人,修长的手上爆出血管,显得力量十足;眼里透着坚强又温柔的光,分叉的刘海在额头上微微飞扬,两鬓到后颈的发线经过修理可以看出和皮肤泾渭分明的界限。本来是抗十度的睡袋在这个接近20°的天气里,加上一旁的火焰和两人的体温,萧湛开始冒汗了,惹得林耀误会他为什么事紧张。

“妈妈,抱抱!”林耀感觉到一双小手在自己胸前躁动。

“怎么啦,宝宝?睡醒了吗?”林耀将小枫搂过来。

“梦见爸爸了,爸爸什么时候回家呀?”睡眼惺忪的小枫鼓着红扑扑的脸蛋说。

“很快!爸爸又去摘星星了,摘颗星星送宝贝!”林耀逗完孩子,喂了些饮料、辅食,安排小枫在一旁看书、画画,自己也端起了一本文献阅读,偶尔撇到一眼水里的枫叶,似乎都变得饱满,不再干枯了,心想在这怡然自得的环境里享受片刻悠闲,心情好果然看什么都美丽。一直到太阳的热量消退了,林耀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花花回家。”小枫在一边对着锅自言自语。

“我们把水倒了,回家再蓄水,这样就不会打翻在车上了,对不对?”林耀刚端起锅,眼前有些异样令她费解不已,心想之前枫叶边角上的枯叶怎么消失了,整个叶片变鲜亮了,难道是自己眼花?明明之前清楚看到边角有些枯黄和阳光灼伤的黑点。她轻轻“啊”了一声,紧锁的眉头展开了,嘴角微微露出一丝弧线,似乎想起了什么,又捡了一把半枯的各种落叶放进锅里,找出保鲜膜封住锅口,装到防水袋里,以免晃动中把水洒出来。抱上小枫回家了。

她冲进家门,迫不及待地揭开锅口的保鲜膜,将一片片枫叶仔细端详,果然不出所料,原先枯黄的部分不同程度地修复了。林耀对这一重大发现喜出望外,抱起一旁的小枫用力亲了一口,“宝贝,你真的找到宝贝了!”

“妈妈,饿!吃饭饭。”小枫能理解的宝贝只有对自己的称呼这一含义,此刻的她最关心自己的生理需求是否能够被满足,“宝贝吃饭饭!”

“哦,这么晚啦,怪妈妈!你想吃什么,我们做好吃的……”林耀喜滋滋地领着小枫打开冰箱门。

第二天,她把锅带去了实验室,和研究小组的成员分享前一日的发现。一群人围着一口锅端详的景象,除了通常在吃火锅的时候,这还是第一次见到。

“这是大波斯菊吗?”“看起来像。”“我以为就是大波斯菊。”一群人七嘴八舌。

“之前的研究里分析过大波斯菊,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有助于我们的研究项目。而且大波斯菊生长在墨西哥的高原地带,我们这里是平原。有一种可能性就是和大波斯菊极为相似的传说中的格桑花。”林耀说出了自己的推测,“也有可能是变异的品种,因为格桑花传说中也是在藏区高原地带生长的。”

研究小组陷入了沉思,最后决定下一步行动,联系、申请当地监管部门将那片花海临时保护起来;同时采样周围的土壤、植物,最重要的,是采样不同颜色种类的格桑花植株来进行全面分析。冷清了许久的办公室又沸腾了起来,研究小组成员重新投入了热火朝天的忙碌,停滞的项目终于出现了转机。他们分头行动,有负责申请许可的,有负责采样的。

林耀接到了三种不同颜色的六枝带根活株,将它们分为了两组,一组在实验室仿生环境中种回土壤使其继续生长,另一组按花冠、花叶和根茎三部分进行分解分析。她显然已经忘记了自己是个孕妇,废寝忘食地忙碌了一整天。

“林老师,晚餐来了!你吃点吧,看你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身体受不了啊!”一旁的同事安馨关切道。

“这么说是有点饿了。谢谢啦!你也吃呀。”于是林耀三口并作两口,狼吞虎咽地扫清了一盒便当和一瓶牛奶,然后继续投入工作。

又两个小时过去了,林耀终于停了下来,舒展了一下全身筋骨,然后把装有加了各种试剂的分段标本器皿送进分析仪。“早点回家吧,等明天出结果。”

“累惨了,希望结果不要让我们失望。”安馨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忐忑。

林耀拖着沉重的身体来到隔壁邻居家门口敲了敲,听见里面一阵嘈杂,“妈妈回来啦,小枫,快去看看!”

“妈妈,小枫想你!”一开门,小枫就扑倒在母亲怀里。

“妈妈也想宝宝!在琪琪阿姨家玩得开心吗?”林耀边说边朝来人点头示意,“麻烦你了,琪琪,照看了小枫一整天,多谢了!。”

“自己人还这么客气。老汪和湛哥出远门,你又大着肚子,我们住那么近,我不照顾你们谁照顾你们。我居家办公也有条件替你看着小枫。”话音从屋里的卷发年轻姑娘那里飘过来,浓眉大眼,唇红齿白,一身宽松的居家运动装,看起来活力十足,这正是汪楷的爱人,“进来坐会儿吧?吃点宵夜,我今天买的轻芝士蛋糕,可好吃了!”

“有点晚了,小枫也该睡了,而且我明天还得去公司。明天还要麻烦你!”林耀谢过沈琪,带着孩子回家休息。

“白色的废了,没有任何成分符合我们需要的特征。”所有人都一早聚齐在了实验室,大家围着一台结束运转的自动分析仪查看结果。

“粉色的也几乎废了,只有几项指标接近我们的需要,但大部分都没什么关联。”约两个小时候后另一台分析仪也输出了结果。

现在只等最后一台的报告了,这是在场所有人仅存的希望。揭晓谜底的时刻总是让人既兴奋又慌张,每个人都显得焦虑不安,有几个时不时去张望一下分析仪又回到座位上,屁股还没坐热又过去看看,来来回回地折腾。“喂!快来看!”随着一声呼唤,所有都挤在了分析仪前争相查看终于有眉目的结果报告。“α指标达成……β指标符合……γ指标优越……耶!”这个里程碑式的成功令在场的人激动不已,欢呼声久久回荡在实验室中。

“紫色格桑花茎叶部分的胶质里富含一种红叶挥发油,经过低温萃取可以作为天然的抗氧化促生长稳定剂,与其他配方成分合成后能起到缓释左右,在特定时间内逐渐释放药力,持久发挥药效,使植物自如地调节内在叶绿素与随机阳光的光合作用,这就意味着即使在阴雨天气里,植物也能吸收到足够的紫外线用于促进自身生长,而在紫外线长期过于强烈的时候又能抵抗由于多余的强光抑制植物生长而使植株变小的问题。另一方面,使用在贫瘠的土地上耕种也不影响发芽和收成,使植物完全不挑剔耕地质量。再有就是在防虫害方面的表现突出……”今天收获这个好消息后,全员都提早下班以示庆祝,多日奋战下来身心俱疲,终于可以喘口气轻松一下了。林耀讲到兴奋之处滔滔不绝。

“听你这么说,还真是神奇啊?这传说中格桑花的花语是“盛世之花”,寓意幸福,看样子真是给人间带幸福来了!”难得今天林耀回家早,沈琪拉着她和小枫三人一起吃晚饭,听故事也听得津津有味。这位兽医小姐忽然一拍额头,想起了什么,“哎?第一批带去霜星的实验性动物由于过强的紫外线照射和霜星特有的紫外线波长辐射,都被照成白毛怪了。你说这花能不能用在动物身上?做成白色小药丸,不知不觉地拌在猫粮、狗粮里,要是直接塞狗嘴里也不是不行……还有,那边土砖、瓷碗这类材料都特别难上色,放在那里过一阵就泛白了,加点格桑花精油是不是能留住色彩,好看点?”

“是个开创性的想法。但植物和动物的构造机制大不相同,各自用药的作用机理也差着十万八千里,猫猫狗狗我可是外行了,你是动物专家,靠你去想明白喽。”林耀边说边往嘴里塞了块红烧肉,“这红烧肉做得真好吃,肥而不腻,入口酥软,香甜鲜嫩……这米饭也煮得好,饭香浓郁,晶莹剔透,软糯弹牙……”

“你呀,几天没好好吃东西,自己不饿,肚子里那位也饿了。”沈琪一番语重心长过后话风一转,“不过你可真能夸,以后天天来吃饭,每天听你夸夸我也听滋润的!”谈笑风生间,将整桌菜风卷残云般地一扫而空。

 

/第三章  相知

 

/七    笔录

 

//腊月二十八

//餐桌上的荷叶边果盘里堆满了琥珀核桃、山核桃仁、芝麻薄脆、花生牛轧糖、香瓜子,每个品类占据五分之一,像一片片分割好的披萨热闹地挤成一个饼状。果盘旁边还堆着之前买的其他零食,诸如猪肉脯、煎饼、红薯干。

“叮咚!”门铃响了起来。

“外卖来了,姐!你先开下门吧,我手上都是油……”小桦在厨房里呼唤。

“你买了什么?”小枫布置完餐桌,放下手中还在摆弄的水仙花,起身走到小桦身侧,试图在油烟机的轰鸣下听得真切一些。

“我没买东西啊,不是你买的吗?”“我也没有啊!”“那谁会这个时候来?”两人开始紧张起来。蹑手蹑脚走到门前,透过猫眼向外探查。

“快……快……快把猫藏起来!”两人手忙脚乱中差点绊倒。

“警察叔叔好!”小桦故作镇定地把门打开。

“请问萧枫住这里吗?”两位身着制服的警官站在门口。

“姐,有警察叔叔找你。”小桦假装开门前那一刻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枫从自己的卧室出来,带上房门后定了定神,缓步走到大门口。“你好!警察先生找我吗?”

“你是萧枫吗?有些情况需要和你核实一下。”其中一名警察开始询问,看小枫点了点头,于是继续问道,“1月27日下午7点至8点你在哪里?”

“是上个周二吗……我从实习的公司下班出来去乘地铁回家。”尽管小枫一再告诉自己镇定,心脏还是跳到了嗓子眼。

“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警察的提问更迫切了。

“有个人要抢我的包……然后……”小枫吞吞吐吐,不知道怎么掩盖小猫的事。

“你不要害怕,那个嫌疑人已经被抓住了,我们过来是核实一下你的身份和当时的情况,做个笔录。没什么要补充的话,就在这里签字吧。”问话的警察以为小枫想起那天的情形还在后怕,一边安慰一边递过纸笔,手背上还有颗明显的黑痣,“不过下次遇到这种情况要及时报警,不要让犯罪分子逍遥法外。”

“谢谢警察先生……”目送来人走远,小枫靠在关上的门背后,长出一口气,瘫坐在地上。小桦也喘着粗气倚着姐姐坐下。然后两人相视傻笑起来。

小猫闲庭信步地从卧室出来,走到姐妹俩面前停下来抖了抖毛,凑过来踩到小桦右腿上,又转过半个躯干趴在小枫左腿上,脑袋一个劲地往小枫怀里拱。

“小东西,谢谢你救了我!” 小枫此时心里涌上了一股暖流,感到有种相依为命的连结,于是搂紧了怀里的小猫。

“我们给它起个名字吧,叫……臭臭?”小桦邪魅地一笑。

“它这么可爱,干嘛说人家臭!”小枫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叫橙橙把,你看它圆滚滚的像只圆圆的橙,又是橘黄色的。”

“只许你嫌它胖,不许我说它臭,这是什么道理!”小桦不服气。

“我并没有嫌它胖,圆圆的像我一样很可爱啊!”小枫说得言之凿凿。

“你是顺便夸自己吗?”小桦一边故意晃动身体,一边发出“哎呦~”的感叹假装嫌弃。

 

 

/八    年夜饭

 

//腊月二十九

//“我们准备出门吧。”小枫一边换衣服一边召唤小桦。

到了正午时分,两人来到陵园,九曲回肠般绕过一排排墓碑,在西北角的一处停下了脚步。只见墓碑正中竖刻的“故祖”二字下,从右到左并列“考萧公邦大人”、“妣王氏昭君大孺”、“之墓”。祖母临走前嘱咐墓碑上也把祖父的名讳刻上,这样他们就能夫妻团聚了。小枫把手中一捧花敬献到墓前,鲜嫩的重瓣黄菊搭配纯白的百合,清新脱俗,百合是生前祖母最喜欢的花。小桦用纸巾擦了擦墓碑上的尘土。

“奶奶我们来看你了。”“我们都平安、健康。”“和邻居都熟悉了吗?有没有很无聊?”“我们很想你呀!”姐妹俩每年的这一天都来探望祖母,回忆往事,闲话家常。

“回家吧。”时间差不多了,两人鞠躬之后起身回家。

刚进门的一瞬间,一股饭香扑面而来。

“你出门前已经把饭煮上了吗?”小枫意外地问。

“没有啊!我不知道我们几点会到家,怕煮过火,也不安全。”小桦有点不知所措。

两人匆匆换了鞋跑到厨房一看,被满桌的菜惊呆了。

“橙橙!是你做的饭吗?你还要给我们多少惊喜?”小枫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喵~”橙橙温柔地用猫语答应。

“你是怎么做到的?”小桦疑惑地长大了嘴巴,夹起桌上的菜肴一个劲地往嘴里塞,“竟然做得比我好吃……一点点……竟然还有福袋……”也不知道小桦是因为忙着吃还是震惊过度,开始语无伦次,心里琢磨着一直想做还没做过的福袋菜谱,品一口,看一眼,想一阵。盘中装着六只饱满圆润的福袋,每只大约有半个拳头的大小,外面是金黄的蛋皮,以香菜茎束口,两片连刀的胡萝卜形成夹扣巧妙地夹在香菜结上,仿佛给福袋加了颗纽扣;一口咬下去,蛋皮轻薄而有韧性,大概是加了水和淀粉的作用,馅料十分多汁,包含了芹菜、玉米、虾仁多种软硬有别、弹性不一的细碎颗粒,加上事先放了料酒、胡椒腌制和姜蒜爆香,齿颊留香,口感丰富,层次分明。

另一道让小枫喜出望外的是白斩鸡,“这鸡肉有弹牙的劲道,不像我们平时吃的,鲜!”自从奶奶去世后就再没吃到过这种味道。其实让鸡皮、鸡肉嫩滑爽脆是需要一些小技巧的。首先要用盐在鸡的表面做一遍按摩,放入冰箱冷藏两小时;然后在开始冒泡的热水锅里浸泡,这时需要快进快出三次,再浸入冰水收紧肉质,这一步是爽脆的关键;等中心的鸡胸肉了,二次泡进温吞水浸没,约20分钟,筷子能轻松插进鸡肉就可以捞出并再次放入冰水,完全变凉冷却后捞出改刀备用;最后以麻油、生抽、葱、姜等调制蘸料,切块后的鸡肉蘸一蘸调料送入口中,鲜美无比。

“今天是2065年2月4日农历腊月二十九,还有几个小时就到乙酉鸡年了,在这里给观众朋友们拜年,新春快乐!……”电视里的一则新闻吸引了姐妹两的视线,“日前地铁安保通过监控录像发现一名年轻男子在地铁袭击一名女性,施暴过程中失控自残,被鉴定为精神病入院治疗。警方也已找到这名受害人,作了妥善处理。”原来监控只拍到这个男生失控,疯狂地对自己又抓又锤。于是姐妹俩明白了小猫对电子监控来说是隐形的,彻底放下了忐忑的心。

两人一猫在餐桌前落座,桌子被一碟碟佳肴挤得满满的,马兰头拌香干、白斩鸡、腊味拼盘、四喜烤麸、如意菜、酱蹄膀、红烧鲈鱼、全家福砂锅、塔菜冬笋、糖年糕……还有炉灶上热气腾腾的八宝饭。年夜饭热热闹闹地开席了。

“从来没吃过爸爸妈妈做的年夜饭,唉……”小枫叹了口气感概到。话音刚落,正在东嗅嗅西望望的橙橙像被点穴了,定格在小枫旁的椅子上,眼里射出两道光束,竟在空气中呈现出全息投影的画面。

 

萧湛对天文学的痴迷,使他在这一领域颇有建树。经过多年的潜心钻研,成长为了业内小有名气的专家。

“冥王星并不是没有规律地转圈,它有自己的运行轨道,只不过不同于八大行星的轨道,运行到接近奥尔特云的远日点,被隐藏在柯依伯带之外的某个巨大天体的磁场影响,那极有可能是另外一颗黄矮星,第二个太阳系,吸引着另外一群星体沿着既定的轨迹运行,包括赛德娜等六个天体都在异同于八大行星的轨道运行。”萧湛的推理是现世流行的两种假说之一。他日夜埋头进行数学演算和数据建模,又找到中学同学,如今的人工智能算法专家汪楷,帮忙计算机模拟的部分,为了探测到真正的天体和拍摄到真实画面做准备。

终于,当一切就绪,他们来到位于丝国的薇鲁天文台,打算用那里的延时天文望远镜进行观测和拍摄。这是一台能够捕捉超新星、脉冲星等瞬间现象且具有引力透镜功能的超级望远镜,每晚能观测到夜空中约1000万个天体,并且配备了具有大数据处理能力和深度学习的人工智能算法计算机。这台望远镜花三个晚上观测的星体数量是以往其他望远镜经过几个月,甚至几年才能完成的,效率是它们的60-1500多倍。

“你要去南方?”林耀觉得有些突然。

“我准备了那么久,以前用别处的器材观测之前的一些推测和计算都没成功,但愿这次能找到证据证明我的推论。”萧湛这次是抱着必胜的信心,对即将收获成果之行激动不已。

“我妈妈也曾经去过那里附近,遇到了海难。当时是一位船长把救生衣让给了怀孕的妈妈,她才侥幸活下来,历经千辛万苦来到这里,生下了我。出生那一刻,窗外有颗特别耀眼的星星,妈妈觉得也许是那位船长叔叔在天之灵看到我们母女平安欣慰的闪耀,所以给我取了这个名字。虽然没办法报答叔叔,妈妈希望我可以像叔叔那样帮助别人,拯救生命!”

这一对在知识分享网站上相识的恋人,有各种各样聊不完的话题,却第一次这么详尽地讨论自己的身世。萧湛听出了一些端倪,却默不做声,他不想给单纯的感情平添一分压力。原来很多年前父亲就为自己救下了未来的老婆,萧湛这么解释,虽然他不相信宿命,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段缘分的奇妙。

“等我回来我们就结婚吧!”萧湛按捺不住想要与眼前人共度余生的念头,“我已经到了而立之年,等我这次摘颗星星回来给你当结婚礼物!”

林耀先是意外一惊,然后欢欣激动地一跃,紧紧搂住萧湛的脖颈,“好!你要早点回来哦,不要让我等太久!”萧湛报以热烈的拥吻。

天文观测台位于海拔2700多米的山脊上,周围大部分地区都是极度干旱的沙漠,因此上空气流相当平稳,提供了清晰的视野,非常适合天体观测。萧湛和汪楷从北部的一个小城市租了车开往68公里外的观测台。

“这风可真够大的!”汪楷感叹,即便是坐在这越野车里,还是被悄然刮起的一阵横风吹得颇为颠簸。

“估计风速有150公里/小时了。已经这么晃悠了快半个小时了吧。”进入到山区这种摇晃尤其明显。话音刚落,汽车不动了,原本躁动的发动机被迫安静了下来。

“哎!怎么熄火了?”在这荒郊野岭,两人既惊讶又恼火,不得不下车,汪楷顶着大风和沙尘绕车观察了一圈,“真倒霉,果然是妖风,竟然能把沙土石子吹到排气管里……”

“唉哟……不行不行,风太大,迷眼睛了……”萧湛尝试清理排气管失败。

“平时男人绝对不能说不行,今天确实不太行!旁边有个山洞,先避避风吧,等一会儿小了再想办法。”汪楷拉着在揉眼睛的萧湛往一旁的洞口跑去。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不知道这风什么时候才能停。”萧湛掸着身上的尘土,看看天色。汪楷又跑去车上取水和干粮,一转身看见萧湛竟痛苦地捂着右手,面部肌肉都扭曲地挤到了一起,嘴里发出阵阵呻吟。

“怎么回事?”汪楷关切地问,“我看看!”他抓过萧湛的手,手背上有个昆虫的咬洞,微微隆起一个红肿的丘包。

“没事,被蜘蛛咬了一口。”萧湛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咬着牙说。

“搞了半天这里是盘丝洞啊。小心点,站中间,别靠着墙,不干净。”汪楷给萧湛让出一块敞亮的位置,又上下左右环顾四壁排除潜在的危险。

“看起来风小点了,赶紧走吧。”萧湛拨弄干净排气管,车发动了,“咝!还是不行,你来开吧。”本来两人商量一个人开去程,一个人开回程,但此时萧湛的手疼痛更加剧烈了。

“要不先去医院吧,这比刚才更肿了。”汪楷手握方向盘,视线却时不时从挡风玻璃移到萧湛手背上。

“忍得住。先上观测台导入数据吧。”萧湛疼得额头冒着大颗的汗珠,“一来一回太折腾时间了。”

萧湛睁开眼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刺眼的阳光照进来,窗前的椅子上,汪楷耷拉着脑袋,抱着双臂,正在瞌睡,听到动静睁开了眼,“你醒啦,感觉怎么样啊?”

“这是哪里,怎么在这儿啊?”萧湛意外地打量着周围。

“这里是医院。昨天晚上你晕过去了,赶紧把你送来急诊。医生说你被当地特产的黑寡妇蜘蛛亲了一口,据说这蜘蛛特别毒,好在没有生命危险,就是让人痛不欲生。我就说是蜘蛛精来寻仇嘛!你看这是不是有点像被辜负了的女人报复负心汉啊?”汪楷见萧湛没事,顿时放心了许多。

“别胡说,我可是个好人,马上要有家室了!”两人用过早餐,在萧湛的坚持下又回到观测台埋首工作。

“这一分钟一美元的设备费用真是快把人榨干了。”接连七天一无所获,汪楷十分气馁,之前因为天气状况耽误了很多天,加之高额的往返旅费和食宿成本,已经严重超过了他们科研经费的预算。巨大的数据量令计算机的存储也难以负荷了。

萧湛把脸埋在双手掌心里沉默了许久,“把这些数据带回去重新演算分析,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办吧。”他仿佛被千斤重压着艰难缓慢地抬起头,宣告了再一次的失败和不得已而作罢的决定。

眼前这个男人,眼周灰暗,双颊凹陷,满脸憔悴,周身疲惫,比之前的身型整整瘦了一圈。林耀坐在身边,轻揉他的背部聊以安慰。

“又失败了……我没能把星星摘回来给你,要推迟婚期了……”萧湛终于开口说话。一连几天,他都闷闷不乐地把自己关在家里,从机场回来再没出门,也没说一句话。

“你已经做了很多了,我为你骄傲!并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才爱你的,我爱你因为你是你!”林耀坚定的眼神重燃了萧湛内心战斗的火焰。

“我不能放弃,明明时间和距离都核对过很多遍,为什么观测不到呢?”萧湛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不是天气不好被云挡住了啊?”对天文学一窍不通的林耀只是想尽快把萧湛拉回现实,于是顺着他的思路提问。

“奥尔特云周围的天体运行和核心的天体运行速度一样,是因为受暗物质的引力影响……你说对了!是被遮挡了,但不是云,是暗物质!”萧湛兴奋地掬着林耀的脸庞猛力地亲了下去,“我们因为之前的存储设备不足,没办法再继续下去,根本没机会打开引力透镜观测,只要解决这个瓶颈,假以时日一定能够找到第二太阳系。”“我要娶你!你是我的灵感缪斯!” 婚礼如期举行。两人为结婚注册、举办婚礼,筹备、忙碌了好一阵,终于结为了“萧(逍)耀(遥)夫妇”。

萧湛一忙完婚事又开始孜孜不倦的研究。一天,他找到汪楷,解释了一系列的问题,两人又把假说和理论数据重新完善,并向专注航天科技领域的风险投资人阐述,获得了一些资金支持之余,通过引荐认识了从事大数据存储的合作伙伴,问题迎刃而解。在汪楷的陪伴下,一路披荆斩棘,在大半年后的秋天,带着强大的设备再次来到丝国的观测台。此后的两年间,他和汪楷频繁往返于南北两地。两个人每次在观测台都是夜以继日,累了就拉条毛毯倒在地上和衣而睡。

“醒醒,快看!”轮到萧湛值守监测,突然眼前的屏幕一亮,激动地一脚踢醒了地下的汪楷。

“怎么了、怎么了?”汪楷从睡梦中惊醒,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小腿,顺着萧湛手指的位置,用力睁大迷糊的眼睛定睛观看。

在地球运行的同一轨道上,穿过以太阳为核心的中轴的另一端,透过厚厚的暗物质的包裹,竟然存在一个与地球相似度极高的星体,“那不是跟照镜子一样?”汪楷曾经这样形容。虽然不是他们原本设想的第二个太阳,却阴差阳错找到了第二个地球。这一重大发现也足以让二人激动地欢呼雀跃。

这次是从飞机降落的南部大城市驱车一路北上到观测台的。在获得重大发现后的返程途中,尽管旅途奔波,舟车劳顿,一行人不知疲惫地观赏着公路沿途泛红的树叶,为眼前的美景惊叹。

“这里景色真不错啊!”故地重游,突然有种莫名的亲切感。萧湛还趁中途停车休整的机会,采了一片完整、鲜艳的树叶,小心翼翼地夹在随身书本中保存,又在城里找了一家店配上画框,回到家,送到了林耀手里,脸上却突然闪现了一丝忧郁,“答应你的星星结婚的时候没能摘给你,不会怪我吧?”

“傻瓜!”林耀摇着头,“我不要星星,只希望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就心满意足了!”尽管对这份“迟到和掉包的结婚礼物”有着同等级的欣喜,但她从心底里最渴望的还是家的温暖。

为了配合星际探险、早日登陆第二地球,接下来的几年萧湛更忙了。转眼四年快过去了。这一天回到家,一开门就像以往一样热情地拥抱林耀,亲吻她的额头。

“小心,轻一点!”林耀羞却地说。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萧湛一阵紧张,但看着林耀脸上泛起的笑容和扶着小腹的手,一扫阴霾又难以置信地问,“有了?”“真的吗?”“我要当爸爸了!”看到林耀用力地点头,萧湛喜出望外。他减少了奔波,抽出更多的时间陪伴林耀,等待小生命的降临,但时隔半年还是免不了去丝国监测最近修正数据后的变化。

与此同时,在地球另一边的林耀,腹部也几乎突得像个球,已临近预产期。一天早晨,林耀端起锅刚把煎好的鸡蛋盛到盘中,一阵剧烈的疼痛开始了。于是打电话通知婆婆,又在阵痛中场休息的间歇跨上早已准备好的产妇包,坐上出租车,与萧夫人到了医院会合。医生询问了还只是十几二十分钟间隔一次的宫缩,检查下来一切正常,安排了床位后,让林耀休息等待。

“要生了吗?”萧湛在视频里就着急得惊呼起来,“我在转机了,还有五个小时就能到了!”一路往回赶,一路关注林耀的状况,尽可能地鼓励她。

在发现这颗星球后,萧湛把它命名为霜,不仅因为它的表面自转到背离太阳的时候,向阴那一半地表温度骤降,就会被一层晶莹剔透的霜冻覆盖,引力透镜中这颗星球表面的影像好似两个白发的背影。

“耀耀,你看那里像不像我们俩肩并肩的背影在赏月。待到满首覆霜雪,如旧与汝赏花月。” 萧湛即使不在观测台的时候,每天在家也都要透过电脑屏幕远程关注好一会儿。每当林耀为他端来一杯水或是一碟蔬果点心,提醒他休息时,他就拉着爱人一起看。

“待到满首覆霜雪,如旧与君观曙雀。”这时林耀总是喜欢调皮一下,戏谑地问为什么不是看太阳呢。

“理论上可以这么说,不过在那上面未必看得到月亮和太阳。” 萧湛对林耀说的话很是认真,然后很耐心地给林耀解释霜星的前世今生,时而在玻璃窗上写写画画,时而托着下巴对林耀的提问若有所思。

这一天,听见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林耀下班回家。她把钥匙随手放进了门口鞋柜上的粉水晶荷叶边盛器里。鞋柜是整个浅褐色桦木组合柜的一部分,分为上下两个部分,中间挖空一尺,可以作为装饰空间或摆放一些杂物,接近地面十厘米的底线也作了同样挖空处理,上下两排柜的底部深处都装了隐藏的暖色灯带方便照明,也平添了几许温馨的气氛。她打开柜门把脱下的鞋放进去,然后伸脚拨弄出了放在底部的拖鞋穿上,又脱了外套挂在旁边的衣柜里。

“耀耀回来啦?” 萧湛问候刚进门的林耀。

“你今天过得好吗?”林耀进了隔壁的卫生间洗手时,提高嗓音回应爱人。卫生间里白瓷台盆下也是同样的浅褐色木柜,整个组合占据了五分之一的空间,再往里是一只白瓷马桶和一个标准大小的白瓷浴缸,浴缸上部的一面墙上安装着不锈钢的水龙和淋浴花洒,另一面墙则是同样亮眼的不锈钢毛巾架。浴缸外支着一杆浴帘,深褐的底色上点缀着翠绿的柳条花纹。台盆边缘有一瓶装着香薰的透明玻璃瓶当属唯一的点缀了,几支本色的木签随性地竖在玻璃瓶里,里面的液体随着木签爬高,佛手柑、薰衣草、蜂蜜、松香、柠檬、茉莉等一系列散发着原野芬芳又沁人心脾的香气组合弥漫到整个空间,令人顿时一扫疲惫。这是林耀亲手调制的香氛,用到了萧湛钟意的松香,配合自己心仪的佛手柑,丝毫不会过于刺激而侵犯嗅觉系统,悠悠的香气在潜移默化中带来清新怡人和心情舒畅。

出了卫生间的右手边是厨房和餐厅,深褐色的橱柜侧面正对大门,与视线同高的位置挂着那片嵌在黑边白底画框里的红色枫叶。走过转角来到厨房,冰箱、抽屉、水池、洗碗机、炉灶、橱柜依次向左排开,加之头上的壁柜,整个组合占据了一面墙。橱柜对面是一张长方形红砖色有落差的中岛和餐桌组合,桌面上依稀可见四条木材拼接的细缝,四周围着四张简洁的黑色木制靠背椅,橱柜和墙壁的缝隙里还收纳着两把折叠的椅子。林耀先从冰箱里取出一大杯优酪,又拉开一列抽屉的最上层,里面整齐排列着羹、筷、刀、叉等各类餐具,从其中取出两只羹,将优酪分别盛在了两只祥云花纹的土色小碗中,再将洗干净的蓝莓分成两份撒在碗上,把剩余的优酪放回冰箱的同时,取出枫糖浆淋在蓝莓上。她端起两只碗,绕过餐桌,路过一整面落地玻璃窗。面前有很大一片浅褐色地台,犹抱琵琶半遮面地被浅褐木栅栏挡住了一部分。地台上有两张面对面的同色书桌摆在正中的位置,两侧分别有一把浅灰色靠背转椅,这里是两人的工作室。背后是一大片浅褐色的护墙板,一不留神就错过了分别位于左右两侧的隐形门。推开左边,是夫妻俩的卧房,延续了浅褐色的木质家具,包括床架、五斗柜、床头柜,软装部分以浅灰色为主;再往深处去,左边是敞开式的衣帽间以及与客厅卫生间格调一样的浴室,右边有一条走道通到阳台,整个卧室也一致贯彻了极简风;隔壁房间看格局装饰一眼就可以认出是儿童房,除了家具是浅褐的木质材料外,其他部分都是粉粉的米色,十分温馨可爱,突出的转角尖锐处还装了硅胶保护套。

林耀来到萧湛面前,“休息一下吧,补充点能量。”把其中一碗递给了萧湛。

“最近营养很丰富啊,我都吃胖了。”萧湛接过递到手中的碗。

“是啊,而且我们可能需要多一间房。”站在面前的林耀,肚子正好对准萧湛的视平线。

“又有了?”萧湛激动地站起来,一手搂着林耀的肩头,一首扶着尚未显怀的小腹。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头发变短了,但也更干练了,周身透着一股成熟自信的气息;依旧眉清目秀,只是比从前多了些深邃、皱纹和小雀斑;尖尖的下巴变得圆润了,“这些年,有你陪伴真好!让我体会到了有家的温暖,你辛苦了!”萧湛把脸轻轻贴在林耀脸颊上。

两年后,地球的环境恶化地更严重了,星际迁移迫在眉睫。萧湛以星球发现者的优先权和安全送走最后一个地球人之前都会留下的承诺为代价,换取与先遣部队临时一同往返的机会。他想要亲手布置和安顿两姐妹将来的落脚处,所以这是他能为母亲和孩子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来到预先分配的屋子前,萧湛亲手装上每一扇特制的防紫外线玻璃,撒下每一粒草籽。他又载下一棵枫树苗,把林耀参与研发的“幸福水”在枫树苗周围撒了一圈,确保树苗能再适应新的环境。尽管这位唯物主义科学家并不信鬼神之说,但还是在内心默默祈祷树苗可以茁壮成长,不可测的新环境有太多的变数,让作为父亲的他有太多的担忧。他在远处悄悄注视着被送入屋子的母亲和孩子们,这才不舍地转身离开。宇宙的另一端,还有与之相依相伴的林耀在等着他。

 

 

/九    礼物

 

//原来说到“爸爸妈妈”,启动了橙橙脑内植入芯片的存储卡开关。橙橙是只走失的奶猫,被“逍遥夫妇”捡到后带回家抚养。原本就爱猫的他们发现这只奶猫有和小桦一样喜欢吃红薯的爱好,越发像对待自己孩子一样养育它。但到了一岁的时候它被诊断出一种无法治愈的致命基因病,就快不行了。伤心之余还是找到了汪楷和沈琪帮忙,找到行业内的朋友尝试将还在实验阶段的人工智能芯片手术植入橙橙脑部,增强了大脑皮层的功能,使它得以延续生命,恢复了肌肉功能,而且变得更聪明。在逍遥夫妇觉得无望再与孩子团聚的那一刻,决定通过脑机接口给橙橙的芯片上传了智能功能以及一些往事的记录,并通过时空转移的方式把它送到了孩子们身边,作为给孩子最后的礼物。萧湛这几年对暗物质有了更深入的研究和认识,而且搭建出了利用暗物质控制时间和空间的机器模型,尚未投入试验,因为这种机器运行的过程中带有极强的引力和压力,能瞬间击穿一张纸,任何动物进入都有很大的表皮破损的风险。重生后的橙橙,表皮和肌肉比原来坚强几倍甚至几十倍,危难时刻萧湛说服了林耀冒险一试。这才有了几星期前灵光一现,肥猫“从天而降”的景象。

“那爸爸妈妈怎么样了?”小桦急切地询问橙橙。但此时投影已消失,不得而知。然而,就在送走橙橙之后的几天,宇宙另一端的地球上,随着一场凶猛的海啸,逍遥夫妇不知去向……

沉默了片刻,橙橙跳下凳子,先是跑到前厅点燃了壁炉,又把还没回过神的姐妹俩引到了东屋,打开床边两盏台灯,各扭动一圈,书墙尽然旋转了90°露出一条暗道一直往地下延伸,原来壁炉烧热后的热量就是暗室照明的能源。步入四周都是水泥的暗道,在尽头左转又走了一段十多米的路,姐妹俩细细琢磨了方位和距离后恍然大悟,原来后院一大片草坪底下竟藏着偌大的两间实验室。进入左手边第一间,沿着四周的墙壁围着一圈实验台,有认识和不认识的各种仪器设备,从门口左手边开始依次有蓄电池箱、线圈、电缆线、伽马射线发射器、电子显微镜、扫描隧道显微镜、扫描探针显微镜、望远镜……实验室中央的两张纵向合并的长方形工作台下摆放了一台服务器,桌上有两副电脑键盘;另有一些纸张手稿,写着“T=HC3/8*KGM”之类不仅看不懂、连读都不会读的字符,试验台平面以上的四面墙上全部是大型显示屏。

来到隔壁的房间,靠近门的右手边是一台大冰箱和一个水池,水池上有一排壁柜;转个弯是长长的实验台,上面放着很多装在木质试管架上的玻璃试管和一台显微镜;连在一起的是工作台,有电脑、打印机和写着实验笔记的纸张;实验室的中间部分是更多带着像书架那样的实验台组合,平行排列了四排,架子上有数不胜数的化学药瓶,侧边挂着实验服,台面上除了同样有很多试管、手套、镊钳之外,还有诸如0.5微升或20微升的各种不同剂量的移液枪和红黄蓝等各种颜色的试剂;尽头的双开门玻璃柜里装着两台液相色谱仪,旁边的另一个实验台上是三部放射物检测仪和一些方形的透明防护罩;实验室以门为界的左边三分之一的部分被玻璃隔断分隔成了一条长廊,在其中近门处有一张带五个抽屉的实验台和大、中、小三部离心机依次摆放,再往里是细菌培养机和-80°冰箱。

这些对轻车熟路的小枫来说已经是摆弄惯的小玩意儿了。她一路东摸摸,西看看,又随意翻了几下纸张,突然意外发现了一个信封,“致 小枫、小桦”,秀丽潇洒的手书字迹赫然纸上。小桦见状也凑过来搭着姐姐的肩头一起读:

 

孩子们,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见到了小猫并且发现了实验室。这是爸爸妈妈最后能为你们做的。如果你们有兴趣的话,可以用实验室去探索宇宙和生命的奥秘,也许能帮助很多人。小枫,有一支移液枪还是妈妈在研究你很小的时候发现的那株紫色格桑花时用过的。从前爸爸妈妈选择送你们走,是希望你们能在一个安全、平静的地方健康成长,可能忽略了你们内心的感受,但是作出这样的抉择爸爸妈妈也是出于无奈,希望你们能谅解。妈妈始终都记得带小枫、小桦去郊游的时光,真想有你们陪伴一起再去看一次格桑花海。请你们记得,爸爸妈妈永远爱你们!你们要幸福!

 

姐妹俩百感交集,内心久久不能平静,思绪万千地出了实验室。了解和经历了这么多,仿佛一夜间长大了。

 “十……九……八……三、二、一,新春快乐!”从暗门出来,电视机里传来春晚主持人激动的欢呼。橙橙所有的解释,抚平了孩子们多年感觉被遗弃的内心创伤。姐妹俩如今又多了一只喵星人陪伴。三人在相拥中欣赏着窗外绽放的新春礼花,烟火在深邃的天空炫丽闪耀。

在浩瀚的宇宙中,人类与自然,长辈与孩子,兄弟与姐妹,知己与好友,主人与宠物,动物与植物,从相遇,到相识,有缘的再到相知,在生命的不同阶段给与对方陪伴,并肩携手走过或平坦、或崎岖的漫漫长路,却没有人可以跑得过时间长河永远相伴左右,在各种不可预知的时间点分离。感恩和珍惜此刻所拥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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