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图馆】大器晚成与晚节不保——西康之父赵尔丰
本期作者:车右花盾
本作品是对史图馆专栏的投稿,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本作品并非严谨的历史学术研究,仅供参考;未经授权,禁止二传,违者必究
赵尔丰,1845年生,汉军正蓝旗人。出身于科举世家,同辈有三人中进士,其兄赵尔巽更是官至东三省总督,并主持编纂了《清史稿》。

但相比其兄,赵尔丰读书却毫不开窍,连举人都没有中过(还不如范进),只能靠捐纳才能谋个广东某地盐使的小官。

1884年,不惑之年的赵尔丰,在盐使任上熬了十几年资历后,终于当上了山西静乐县知县,之后又改任永济县县令,治下小有政绩。
八国联军侵华战争时期,联军扫荡直隶,欲叩山西。赵尔丰曾向时任山西巡抚的锡良献上过一些计策,因此得到了锡良的赏识。

1905年,花甲之年的赵尔丰被已经升任四川总督的锡良保举为建昌道道台。虽然他这是被派去收拾一个烂摊子——驻藏大臣凤全在巴塘被截杀后,川滇藏边区土司开始了此起彼伏的叛乱。
在建昌道台任上,赵尔丰先是亲临一线,指挥了剿灭领头反叛的巴塘土司的战斗,用计智取土司坚固的老巢。随后又用武力手段强制推行改土归流,先后废除了理塘、德格等土司,把半个川西纳入了中央行政体系之中。

1906年,清廷为了抗衡英国支持下的西藏噶厦政权对川滇等地藏区的袭扰侵蚀,在川督锡良的提议下,特设省级的川滇边务大臣,总理川滇藏区边务,由政绩颇佳的建昌道台赵尔丰出任。也就是说,从地厅级升至省部级,赵尔丰仅仅用了一年!

1907年,赵尔丰呈上著名的《川滇边务奏折》。在这篇奏折中,赵尔丰提出了在川滇藏边区组建西康省的完整方案。在二十年后的民国,这个构想成功得到了实现:西康省自1925年建省至1955年撤省,存续了三十年之久。在民国与抗战期间,西康省作为拒英前哨与抗日后方,发挥了重要的历史作用。

1908年,赵尔巽出任四川总督,赵尔丰出任驻藏大臣,但仍旧管理川边地区。赵尔丰将打箭炉改为康定府(所以康定情歌原本应该叫做打箭炉情歌?),作为川边地区的首府。
在继续进行改土归流的同时,赵尔丰还推动了一系列的地方政治经济改革,包括练兵、屯垦、开矿、修路、通商、办学、以及他三十年前的老本行——盐业等诸多方面。这些举措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土司对农奴的压迫,繁荣了川边的经济。

1909年,后方已基本平定,赵尔丰于是率军西征,收复此前被噶厦傀儡政权夺占的江卡等地,正式重启已名存实亡数十年之久的驻藏大臣本职工作。初战之下,赵尔丰见藏军防备不甚严密,当即决定趁势反攻入卫藏地区。
清军一路势如破竹,兵锋抵达工布一带的江达宗,距离喇萨仅有数日路程。噶厦政权惊怖之下仓皇出逃,从亚东翻过山口,一路跑到了英属印度,去寻求主子的庇护。
然而,赵尔丰担心如果此战行动过大,很可能会导致英国的强烈介入。又兼清廷暗弱,不愿公开支持川边开衅,所以赵尔丰还是选择见好就收,留待将来缓缓图之(可惜的是,局势没能给他这个时间)。
于是清军在工布稍作休整后就遗憾撤兵,并未进占喇萨,放弃了就此一举平定西藏的计划。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清军完全空跑了一趟。
1910年,在回师途中,赵尔丰对沿线的波密等大小土司,恩威并施、刚柔兼济,使他们重新恢复了对中央的效忠。
他从而将整个昌都地区从噶厦政权手中剥离出来、并入川边,给未来西康省蓝图的最终落实打下了牢固的现实基础。
横跨金沙江两岸、联通川藏二地的西康省,也成为了日后遏制噶厦、经略高原、光复西藏的桥头堡。

如果恰在此时,赵尔丰因为水土不服而病逝(对于此时已经65岁的赵尔丰来说,的确有这个可能),那么他凭借这稳定川边、收复昌都、驱逐噶厦、威慑英印的功绩,必将被冠上这一长串头衔——“清末又一大能臣、边才”;“捍卫我国西南疆界的民族英雄”;“川滇藏边区农奴的解放者、百姓的父母官”;“深谋远虑的战略家、西康省之父”;甚至可以达到“左宗棠之后第二人”的程度。(一个收复了新疆,一个几乎就要收复西藏)
再考虑到赵尔丰捐纳出身、高龄为官的履历,以及他在最后五年间,从权道台到实总督这火箭般的升官速度,还是一位大器晚成的完美典型。
可惜历史并非如此。
1911年4月,赵尔巽调任东三省总督,赵尔丰接任四川总督。
6月,四川爆发保路爱国运动,清廷严令弹压。
8月,赵尔丰堪堪返回成都抵任。一同带来的还有他高压的政策和铁血的手腕——也许他并没有意识到在对待勾结外国侵略者的反动奴隶主与对待爱国民众时需要有什么不同,或是习惯了在川边理事时所需要强硬作风一时改不过来,或是因为清廷催促过甚。
9月7日,赵尔丰诱捕保路同志会领袖蒲殿俊、罗纶等九人。
次日,同志会组织民众在总督府前请愿放人,军警卫兵悍然开枪,当场射杀数十人,酿成震惊全国的“成都血案”。
事变发生后,各地同志会纷纷起义,波及大半个四川。清廷紧急抽调湖北新军入川平叛,造成武汉空虚。
10月10日,武昌首义。
11月6日,赵尔丰被清廷免去四川总督职务,仅保留川边军务大臣。
11月14日,赵尔丰释放蒲殿俊等人,并表示愿意交出政权。
11月27日,成都宣布独立,成立四川军政府,蒲殿俊出任都督。
12月8日,成都兵变,蒲殿俊出逃,尹昌衡接任都督。成都市民大多怀疑兵变是由赵尔丰暗中唆使。
12月22日,四川军政府逮捕赵尔丰,并在皇城坝对其进行公审,审判完毕当即处斩。
(保路运动与辛亥革命全程的每日事件可以参考笔者文章:https://zhuanlan.zhihu.com/p/56464344)
从封疆大吏落到死刑罪囚,从民族英雄沦为人民公敌,从大器晚成变成晚节不保,这一切只用了短短四个月。在那个风云激荡的年代里,每个人物都在随波逐流,潮头之上的好手也可能在下一秒就坠入深渊。
赵尔丰,为国捍卫了边疆的主权,为民争得了自由与利益,是功。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担任了错误的官职、下达了错误的命令,成为手染鲜血的屠夫,是过。评判过往人物的是非,还需客观公正。
附《清史稿·赵尔丰传》原文(这是他哥编的史书,仅供参考):
赵尔丰,字季和,汉军正蓝旗人。父文颖,见忠义传。尔丰以盐大使改知县,选山西静乐,历永济。清狱治盗,匪绝迹。躬捕蝗,始免灾。擢河东监掣同知,护河东道,以忧去。光绪二十六年,联军入晋边,山西巡抚锡良檄总营务处严防密侦,以策退之。锡良迁河道总督,调委河工,累保道员,复从至热河。锡良督川,疏荐其才,权永宁道。时会匪为患,尔丰受任即亲出巡剿,凡八阅月,诛巨匪百馀人,民始安业。
三十一年,驻藏大臣凤全被害於巴塘,锡良以尔丰为建昌道,会提督马维骐往讨。维骐军先发,尔丰从之,遂克巴塘。尔丰接办善后,移兵讨乡城,匪退喇嘛寺,据碉死守。尔丰断水道,围攻,番众悉降。於是尔丰建筹边议,锡良以闻,加尔丰侍郎,充川滇边务大臣。尔丰会锡良暨云贵总督丁振铎奏陈改流设官、练兵、招垦、开矿、修路、通商、兴学诸端,廷议准拨开边费银百万两。三十三年,锡良移任去,尔丰护四川总督。於是遥策边事,凡前所奏陈,皆以次举,察吏尤严,多所举劾,僚属肃然。川南边地多匪,移兴文县於建武,移永宁县於古蔺。时外人议轮运入川,尔丰令川商自办浅水轮以阻之,是为川江驶轮之始。
三十四年,以尔丰兄尔巽督川,改尔丰驻藏大臣,仍兼边务,专边藏事。尔丰以经营全藏,宜以殖民为主,特虑恩信未孚,藏人疑阻,请仍责驻藏大臣联豫驻守,而自巡视边藏。先以巴塘为根据,寓迁民於兵垦,渐及藏地。又与尔巽会奏,设安康道,改打箭炉为康定府,设河口县、里化厅同知、稻成县、贡噶岭县丞,巴安府三坝厅通判,定乡县,盐井县。诏促尔丰出关,因就成都驻防旗兵中选练西军三营自随。藏人闻之,聚兵三崖以阻。尔丰至打箭炉,適德格土司争袭构乱,乃请旨往办,迭败之赠科、麻木,追奔至卡纳沙漠地,众悉降。尔丰分其地为五区,设登科府德化、白玉两州,石渠、普同两县,置边北道。德格地大,包有春科、高日两土司,遂与灵葱土司之郎吉岭等地并改归流。宣统元年,朝意务怀柔藏人,采尔巽议,以经营西藏责联豫暨帮办温宗尧,改尔丰专任边务,驻巴塘,为藏声援,划察木多、乍丫归边辖。
川军协统锺颖率新军三千入藏,被困察木多。尔丰闻报,立驰往援,锺颖军出,并驱剿类伍齐、硕般多、洛隆宗、边坝各部落逆番殆尽,三十九族波密、八宿等部咸纳款。而江卡藏兵忽抄边军后路,犯巴塘,尔丰分兵击败之,乘势收江卡、贡觉、桑昂、杂瑜四部落。於是尔丰军越丹达山而西,直抵江达,距藏都拉萨仅六日程矣。二年,达赖喇嘛闻川军将至,逃入英属印度。尔丰请乘胜一举平藏,革教易俗,廷意不欲开衅,阻之。尔丰上疏力争,略言:“我国幅瀼辽阔,强邻环伺,属地多有侵占。自革达赖喇嘛,阿旺郎结叛逆,不惟藏人摇动,即外人觊觎之心亦因而愈炽。今我兵虽已入藏,然阿旺郎结已入英手,英人必挟以图藏。若再姑容,将成大患。臣因一面由巴塘进兵攻破南墩,一面由察木多进兵贡觉、桑昂、曲宗,我兵所到,番人亲附,即洛隆宗、硕板多等亦皆远来输诚,备陈藏中苛虐情形,坚垦内属。臣初意务在保境息民,并无开疆拓土之念。唯桑昂、曲宗属地杂瑜与倮儸野番接壤,时有英人潜伏。倮儸之南,为阿撒密,西为波密。英人若得杂瑜,即可直接波密,由工布入藏,与印度联成一片。则波密不可不收入版图,其势至迫。请及此将边兵所到之地,概收归边。并函商联豫以乌苏里江以东隶边,以西属藏。”疏入,枢府以外交责言为虑,联豫亦不允划界。然边军所得江达以内地,尔丰已逐渐改流,早成辖境矣。
尔丰巡视各地,经贡觉、乍丫、江卡三部落,群以讨三崖为请。三崖者野番也,地险人悍,三部落苦其侵掠,尝合攻之,反为所败,官军久不能讨。尔丰策三崖四周皆已改流,必为我用,遂派知府傅嵩矞率兵五路进攻,苦战两月,尽克上中下三崖全境,设官治之。初,藏人占瞻对,尔丰屡请收回,廷议责联豫议赎,久不得要领。至是边地略定,独瞻对为藏有,梗塞其中,尔丰乃决以策取之。三年,尔丰调署四川总督,因荐嵩矞以道员用,代理边务大臣,同行阅边,绕道北路,先至孔撒、麻书,设甘孜委员,灵葱、白利、倬倭、东科、单东、鱼科各土司缴印改流,并受色达及上罗科野番降,瞻对民皆闻风请附。尔丰乃檄番官曰:“瞻对原系川属,朝廷前以赏藏,设官征粮。光绪二十年,瞻人叛藏,则藏已失瞻;川兵取瞻,则瞻为川有。乃藏人久占不归,迄今又十馀年矣,厚敛横征,民不堪命。应将瞻对仍献朝廷,以表恭顺。”藏官畏尔丰威,献户籍去。瞻对民欢呼出迎,尔丰遂入瞻对,设官治之。野番俄落、色达均望风降。又波密自言其先为入藏汉兵,别成部落。尔丰前至察木多,波密呈验所产棉布、粮食,证明确由汉出,并述其地与白马岗接壤,在英、藏间,力请内附。及尔丰师还,联豫忽遣兵攻之,大败乞援。至是,尔丰派凤山由巴塘率边兵二千往与联豫参赞罗长崟军共克波密,并取白马岗。尔丰至打箭炉,收明正土司地及鱼通、冷边、沈边、咱里等土司印,皆改流。计尔丰所收边地,东西三千馀里,南北四千馀里,设治者三十馀区,详土司传。
会川乱起,尔丰还省。初,商办川汉铁路公司集股银二千馀万,忽奉旨收归国有,咸大譁,倡保路同志会,好事者争附和,势张甚。尔丰至成都,察乱已成,思弭解,集司道联名电奏,请变更收路办法,不允。商民罢市,同志会捧德宗神牌冲入督署,与护兵相持,颇有死伤,全省骚动。廷寄饬拏祸首正法,尔丰不得已捕会首蒲殿俊等九人拘之。其党围攻省城,兵皆川产,不用命。督办川汉铁路大臣端方方奉命援川,滞重庆,劾尔丰操切,诏仍回边务大臣,以岑春煊代为总督。武昌变作,春煊阻不得往,端方至资州,遇害。资政院劾尔丰,罢黜待罪,而朝旨已不能达川。重庆兵变,会匪蜂起,军民环请独立,尔丰遽让政权於殿俊,殿俊自称都督,防军复变,殿俊走匿,全城无主,商民请尔丰出定乱,因揭示抚辑变兵。而标统尹昌衡率部入城,自为都督,罗纶副之,以兵攻督署,拥尔丰至贡院,尔丰骂不绝口,遂被害。
参考文献:
【1】《清史稿·卷四百六十九·列传二百五十六》
【2】《赵尔丰与清末川边新政》顾旭娥
【3】《从清末川滇边务档案看赵尔丰的治康政绩》陈一石
【4】《1911年清政府处理铁路国有事件的失误与失败——以四川为中心的保路运动历史再思》陈廷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