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隐》(二)
北辰十二年五月十六日夜。
战音进入鎏阳城之后的第一个夜晚。
鎏阳城西北八十里处,大梁皇城。
宵禁之后的皇城已是一片静寂。白天似乎热闹非凡的城市进入夜晚,失去了熙攘的人流,仿佛已然死去。百姓们已经入眠,洗去奔波一天之后的疲倦,也准备继续为明天的生计而劳累,大臣们有的已经入睡,有的还在辗转反侧,筹备着明天新的弹劾、新的背叛、新的落井下石和新的尔虞我诈。
这个时间,没睡的只有禁卫军了吧。
不对,还有一个。
大梁女帝,北辰皇帝心华。
燃着灯火的大殿里,身披龙袍的少女还在伏案批阅奏折。放眼望去,整个案子都被奏折铺满了,内容也千篇一律——要么,是攻击某个大臣干了什么,要么,就是哪里又出现了天灾。对于第一种,她一贯是直接无视,然而第二种,又搞得她心烦意乱。
“当皇帝真累啊。”
少女疲惫的神情是对这句话最好的注解。
心华十五岁登基为皇帝。由于年幼而且是女儿身,朝堂上的大臣们让她在极短的时间内见识到什么叫世态炎凉。出人意料的是,她没有在尔虞我诈的朝堂上崩溃,而是从一名懵懂的少女迅速成长为了一位贤明而又不可侵犯的女帝——自从上一任宰相因为结党谋反导致无数人人头落地之后,再也没有人敢于侵犯这位看似柔弱的少女的权威。
她在先帝的手上接过的是个烂到不能再烂的摊子。自她出生之后的第二年开始,数不尽的天灾如同暴雨一般袭击了原本繁荣的大梁,地震、旱灾、蝗灾、泛滥……先帝眼睁睁地看着祖先们一代代经营下来的大梁被搞得民不聊生,一气之下便一病不起。到她这里,天灾越加频繁。她一直在尽最大的努力,虽说天灾一年比一年频繁,但她从来没有放弃挽救大梁的希望。她没有逆转局势,但她已经尽了最大的可能去缓解局势。
但局势终究在恶化。这几年甚至连天师堂活动也也越来越频繁,需要他们出手降伏的妖物越来越越多。大梁原本和平安宁的夜一去不返,奔跑搏斗的黑影和道袍以及各种诡异的声音统治了夜晚。一切的一切,都让人不由得想起那个不详的词:“气数已尽”。
心华甩甩头,扔开那些繁乱的思绪。她早就下定决心为大梁奉献自己的一切,死而后已,至少,不能愧对祖先。许多年后,早已垂垂老矣的梁昭帝回想起自己登基后十几年的那段时光,那段记忆似乎被尘封在时光的深处,又似乎,刚刚发生在昨天。
她永远记得那些被天灾害得家破人亡的百姓,而他们仅仅是试图在这尘世安身立命。
她永远记得那群身穿青衣的人,他们守望千年,仅仅为了一个信念。
她还永远记得那位异色瞳孔的白发之人,纵然那人一度几乎毁掉她的整个大梁。
她也永远记得那只身上尚未褪去薄荷清香的青色鸾鸟。
以及,它最后留给自己的话——
“守着你的天下,铭记着我们的历史,活下去。”
“脏活,就让我们来吧。”
“毕竟这天下并不是天隐门的。”
“这是你的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