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滤镜】观
晨钟声慢悠悠地,爬过层峦,融化在云雾里,云雾又笼绕着涤尘寺。远远看着,隐约的石拱门,并不大甚至建的有点潦草的大殿,整个寺都十分敷衍的样子。没什么名气的小寺庙。
李荣光一屁股坐在寺门口的青石台阶上,擦去额头上和雾气混在一起的汗水,长长喘着气。歇息了有一会,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上下仔细打量一遍涤尘寺——确实普通,和村后的土菩萨庙差不了多少。
李荣光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来对了,来对地方了,就该是这种无人问津的破烂寺庙。那些俗人懂什么,大师就该住这种地方!俗人啊,着相!
他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了寺里高人的清静,慢慢踱进殿里。殿里的东西一目了然:和尚,只有一人,粗衣麻裤,坐的笔直;木鱼,就摆和尚面前,但他不敲;钟,还有一尊木菩萨,要多寒碜有多寒碜。此外,空荡荡的,什么也没了。
李荣光一边寻思着五心朝天不是道教的修法吗,一边轻声唤道:“是,见空大师吗?”
和尚没有回应,仍直挺挺地坐在那。
李荣光迟疑,提高了丝微音量,再唤道:“是,见空大师吗?”
和尚纹丝不动,就如同坐化了一般。
李荣光心念微动,正想凑上前去,却听和尚念道:“常静观之,如如不动。”
“施主何惑?”和尚缓缓站直,转过身来,道:“如能解惑,我是谁,重要吗?”
李荣光一怔,狠一拍自己脑门,糊涂啊糊涂,着相了啊李荣光!
“啊,我是有些疑惑,想请师傅,额,给我指点指点。”李荣光说的诚恳,和尚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了半晌,点了点头:“且随我至后院一叙。”
后院,没几步路就到了,就在殿后而已。后院也是极为简朴。有松树几棵,有枯树干几截。此外,空荡荡的,什么也没了。
“坐。”和尚自个往枯树干上一坐,随意的摊了摊手,示意李荣光坐下。李荣光也不客气,寻了另一截枯树干,屁股还未坐上坐上,便按捺不住问道:“师傅,今个来着,是想请教这个‘观’的问题……那个,这世间,可有在红尘中也可自在逍遥的观法?”
“观……嗯。”和尚眼睛微眯,并无后话。
“师傅,我想,我算是有几分慧根的吧……”李荣光也不着急着寻一个答案,他有条不紊地将自己这半生历程,道给和尚听。
“咱是个富二代,智商凑合,活的没啥烦恼。”李荣光说,“人是很难没有烦恼的,而我没烦恼的秘诀就是,顺着别人的意见来。父母、师长,他们的话,大部分都是对的,我分得清。我没有比他们更高的眼力去看清世上种种,所以顺着他们的意思来,轻松得很。”
李荣光顿了一顿,说:“但等我上了大学后,我发现老一辈眼中的世界,和我自己观察到的世界,有很大差距……”
“嗯……以他人为观,镜。”和尚摇摇头,“反射的,是偏见。”
这和尚果真不一般,一针见血。李荣光一拍大腿,赞同道:“对!那时我意识到,老一辈的经验和常识,不过是他们这辈子积累的一些偏见而已!我先前没有烦恼,不过是因为年少的世界并不复杂,不需要我做出自己的决断。当我需要自己做出判断时,我就感受到了过往偏见的重重束缚……”
“那太难受了……太不自在了……”李荣光说的有些激动,对空气挥了一拳,“所以,为了除去枷锁,我将那破旧观法砸碎,换上了唯物主义的观法。”
“不得不说,唯物主义,确实是洞悉这个世界的最强利刃。”李荣光的身体微微前倾,神色有几分魔怔,又有几分透彻,“万物的变化我看得清楚,万物的性质我心中明了……过去的偏见虽还在影响着我,但不再是枷锁,这个世界在我眼中清晰无比……”
和尚微笑,道:“施主如若看的果真透彻,又有何惑呢?”
“害,我那哪是真透彻啊。”李荣光重重一叹,“等我从大学出来,入社会挣扎几年,才知我之前不过是在高台上坐而论道。不入红尘自然透彻,一入红尘,乱花迷人眼。你若事事都去辩证看待……只有折磨和痛苦。我,看不过来了。”
“呵呵,红尘扰扰,变化不歇,是为浊相。持辩证之观,清。”和尚摇了摇头,说,“然而清与浊,辩证而观,都非定数。以此做观,心难定。”
李荣光点了点头:“是,师傅明了,所以我就自己琢磨着,寻找一个更简洁方便的观法来用。在红尘中滚了几年后,我发现,其实带着偏见的观法,在面对红尘俗世时,适应力无比强大。”
“于是,我选择了功利的观法,成为了一名商人。”李荣光自嘲地笑了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以功利之观看天下,红尘诸事皆不过交易一场。”
“所得可多?”
“得到了姑且不负我‘荣光’之名的世俗成就。”李荣光说这话时,脸上有抑制不住的一丝骄傲。
“嗯……以功利为观么……灵。”和尚点了点头,“但,偏一之观,观多必痴。”
“是,是,大师明了。以功利此等俗世之观看俗世,久而久之,愈发觉得陷落在俗世里,难以求得出世潇洒。”李荣光此时确信,这和尚定是见空大师了。
“我现在,物质条件十分优渥,诸多心中念想,伸手便有,但我并不贪于这些外物。我无法抛下的,是家中老小。因此种种清静观法,难以真正实用。”李荣光诚恳发问,“大师,这世上可有不跳脱红尘,仍可以灵台空明的观法存在?我这人生已经走到这份上了,如观法无能长进,转变思想,剩下的日子不过戴着镣铐煎熬消磨,苦啊!”
“……”和尚沉默良久,李荣光也不说话,就巴巴地盯着他看。
“你……寻的可是在红尘中烦恼不侵,一身轻松的观法?”和尚站起身来,低眉看着李荣光。晨光透过树荫,落在他的头上,斑驳的,有些圣神的感觉,却又看不真切他的神情,
“……是。”李荣光的声音微微颤抖。
“不观。该吃吃,该睡睡。”
“……这……”李荣光怔住了,不去看,不去想,红尘俗世仍在,这不还是被束缚着吗?这不就是……鸵鸟做法吗?
和尚见此,摇了摇头,道:“你寻求的,不就是个干净的‘净’字吗。”
李荣光小鸡啄米,说:“儒释道三家,观法所求不过敬、静、净三字,我也不贪心吧?就只讨一个净字……”
和尚点了点头,背过身,幽幽飘出一句,传入李荣光耳中:“那么,何为净?”
说着,不再管李荣光,步入殿去。
李荣光愣愣坐着,过往所思所考,仿佛被风吹开的书页一般,在脑海中哗啦啦翻动着。这时,殿中传来沉绵的钟声,铛,铛,铛,一声声撞击着杨荣光的心门。
他忽然悟了,原来如此,答案他早该知道了,早该知道了。
李荣光纵声大笑,原来是这么简单的道理。自己执着于观法太深,着相了啊,着相了。
“谢过大师!”李荣光朝这建的十分朴素的大殿深深拜了一拜,便径直穿过大殿,下山去了。
这头李荣光带着不观之观重返红尘,那头和尚还在一下又一下地撞着钟。没个定数地撞,撞至尽兴后,便停下来,在木鱼前打坐。满头大汗的和尚,自嘲地笑笑,自言语道:“只要尚存一思一想,便无法拆去天地因果的深井……天下观法是一家,都不过,坐井观天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