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与喜

林先生死了，不幸感染新冠病毒，没能撑过这个夏天。他将自己三分之二的时间投身于慈善事业中，帮助了数以千计的贫困儿童、孤寡老人，至少我是这么听说的。

于是，作为社会上稍有名声的人，我有幸出席林先生的葬礼，送他最后一程。

那天天气阴沉沉的，公众人物、社会媒体、被资助的学生以及像我一样，从未和林先生产生交集亦慕名而来之人，带着肃穆与敬仰，朝圣般地涌入礼堂。多数人身着黑色服饰，大厅氛围略显压抑。

在人流中，我一眼便找到旧交，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对方早预料到了我的到场，轻声调侃道：“哪有大事，哪就能找到你。”

我点点头，就当回应了老友的揶揄，在严肃场合还是正式点为是。

朋友也识趣的换了个话题：“你看到网络上那些甚嚣尘上的言论了吗？”

“一派胡言罢了。”

林先生死后，大大小小的阴谋论便冒了出来，有人说慈善是炒作的；有人说林先生根本就没有死的。最过分的那部分人，从未否认林先生的事业，却在到处宣扬”好死，开香槟喽“

我自诩熟悉这部分人的心里，匿名让网络生活变得无拘无束，从那时起，我们的道德标准便是以自己的好恶为底线的。

我拍了拍朋友的肩膀，告诉他别把那些放在心上，正当我们一齐进入大厅时，一串不和谐的鞭炮声从背后传来。

那是一位莫约六十岁的男人，穿着极其夸张的红色戏服，一旁收音机中放着《好运来》，瘦削的躯干一边起舞，一边扯开横幅。

横幅同样红底，一行白字赫然在目：“热烈祝贺林xx滚进地狱！”

我眉头一挑，有些摸不着头脑：“还真有人魔怔到现实中了？”

朋友凑到我耳边，又压低了几分声音：“他不一样。”

“何以见得？”

“怎么说，你知道林先生生前是从事什么的吗？”

“那还用猜，慈善呗。”

“我指的是在做慈善之前，总得有资本积累吧——开发房地产的，那个年代通讯还不发达，治安也没现在这么严格，东边那条商业街，原本是个小村庄。当时有几户人家不肯搬迁，他就雇人趁半夜偷偷把那几家房子强拆了，祖坟都给人扬了。这男人的儿子上去阻拦，也被打折了条腿。虽然后续医疗费，拆迁费该给的还是给了，但这梁子也结下了。不说多，倒确实有十几个人对林先生恨之入骨。”

我有些惊讶：“有多少人知道？”

朋友支吾半天：“不少人吧……我也不清楚……这种事儿年代久远，查起来证据早八辈子没了……但林先生的慈善事业那可是实打实的，比起来，这些黑历史可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也就没人想刨根溯源了。”

也就在此时，会场中冲出来十几号人，看样子被气得不轻，有几人脸上还挂着泪痕，一边嚷嚷着死者为大、不允许侮辱、贱种等字样，一边朝男子走去，把他推搡到一边，砸烂收音机、扯碎横幅，给了他几耳光，随后用一把钞票和唾沫星子作为回敬。

朋友拉着我进入会场，告诫我别老是这么好奇。大厅氛围一如既往的严肃。

而等我再回头的时，男人已经不在原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