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下雪（七十七）
七十七
矫健的身影乍合乍分，像是在平静的湖水中投下了一颗石子，如有实质的剑气从刀锋之上漾开，散诸四野。七月骄阳如火，少女们却莫名感到一阵寒意，砭人肌骨。
柏木由纪身处局中感受更加强烈，两刀相接的一瞬间她无来由地感受到一阵强烈的心悸。此刻结果失利，也只有无奈地苦笑道：“我输了。”
“呛”的一声，优子收刀回鞘，长吁出一口气：“这样一来，大家就不用再发愁了吧。”
柏木由纪心道你打赢了当然不发愁，不过既然有言在先比武定输赢，那也只得愿赌服输了。剑拔弩张的气氛冰释，两院的弟子们也放松下来。源出同门，却已是对手，纵然暂时不用争斗了，少女们还是多少有些尴尬。
“来来来，说好的红叶馒头！”优子取过一个包裹大大咧咧地派发起来，由纪和麻友对视一眼，啼笑皆非地接受了优子的手信。大岛麻衣和渡边志穗离开了各自的队伍，坐在了一起。小野惠令奈早被多田爱佳拽了过来，年长的浦野一美则是去问候同期的野吕佳代、佐藤由加理。优子分发完点心，坐在了柏木由纪和渡边麻友身旁，大发感慨：“真是其乐融融啊！”
渡边麻友撅起嘴巴抱怨道：“欢乐的只有优子さん吧，由纪姐回去还不知道要怎么交差呢。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就该全员出阵大打一场。”
柏木由纪笑着摸了摸麻友的头，她知道小朋友只是在说气话。和优子一起赶来的是宫泽佐江、梅田彩佳等一众精锐，又不用照顾货物，澄月院人数虽多，真打起来其实占不了什么便宜。优子毫不介意地大笑道：“那又怎么样，总之现在赢的人是我，所以我说了算。”
短暂的不适之后，两院的少女们相处重新融洽起来，柏木由纪看在眼中心下稍安，比起叔叔托付的任务，由纪还有更在意的事。
“优子さん的剑术更上层楼，真是可喜可贺。”由纪回想着刚才优子的出手，“有些招数似乎不是秋元老师传授的呢，没猜错的话，是‘倭刀术’？”
优子略感意外地目光横了过来：“由纪知道？”
麻友一头雾水地问道：“由纪姐说的是什么？”
优子悠然道：“当然是剑术了，麻友ちゃん练得怎么样了？我教你的那个。”
麻友答道：“一直在好好练习，但是比麻衣前辈和优子さん还是差远了。”
“那是我大岛家的家传剑术，唔对了，麻友ちゃん以后可以叫我爸爸，省得姐姐说我把剑术外传。”优子也不去理会由纪和麻友精彩的表情，径自说道：“这门剑术和其它流派大不相同，因为从根源上讲，是舶来的外国武术。”
“就是那个‘倭刀术’吗？”麻友若有所思，“在江户的时候，倒没注意麻衣前辈和优子さん还练了别派的剑术呢。”
“那有什么奇怪。”优子不以为意道，“你家由纪也是带艺投师，赫赫有名的萨摩示现流你怎么不说。”
麻友听了一愣，旋又想到由纪出身名门，家中都有剑室，学过其它剑术也属正常，应该和片山阳加同出一门。片山加入澄月院时身手已经不弱，由纪此前应该也有相当根底。
由纪皱眉道：“可是麻衣前辈的就不像呢……那传说中的剑术。”又向麻友解释道：“所谓‘倭刀术’用的是日本刀，其实是中国刀术，‘倭’就是中国对日本的古称。三百多年前倭刀术一度横绝萨摩海，被称为日本剑术克星，后来据说失传了。”然后转向优子：“不知道优子さん怎么学会的？”
“嘛，都说是家里的了。”优子摊手，“由纪应该知道我家吧？”
由纪点头：“长州大岛家世代掌控海运，甚至有人说‘锁国令内德川氏，锁国令外大岛家’。”
优子失笑道：“锁国令外赚辛苦钱和岛内坐领天下能相提并论吗？不过正如由纪所说，我家‘世代’经营海上生意，大岛家家门显赫并非始于今日，要是细细算来，确实比德川幕府的年头还长些。”
麻友惊叹：“原来大岛家这么厉害！”
“荷兰人、美国人来之前，日本要和外国做生意，可不就是中国、朝鲜、琉球、南洋么？”优子叙说道，“其中当然中国的贸易是最重要的，大岛家兴起时，清国还没有入主中原，中国的王室是明朝。明朝和今天的幕府一样下了禁海令，外国贸易都是朝廷专营，只和大商人做交易。日本拿到交易权的，就是我大岛家。”
由纪插言道：“可是禁海之策终归是弊大于利，今日如此，当年也是。我记得那时候中国就是海疆不宁。”
优子叹气道：“正是。商贾之事，互通有无，只要有利可图，总有人想去做，甚至不惜以身犯险。中国和日本都有人以此为生，一禁海岂不是没了活路？所以当时有不少日本浪人和中国贫民，生意做不下去了就去烧杀抢掠，被称为‘倭寇’。”
由纪继续回想道：“但是后来还是被平定了，倭刀术正是那时横空出世。”
麻友听着听着有了疑问：“由纪姐说那是中国刀术，可是为什么用的是日本刀？”
优子赞赏地看了一眼麻友，答道：“中国自唐以后尚文轻武，后来又被蒙古人灭国，到了明朝时锻冶之术已不如日本。明朝大将看到日本浪人手中刀具之利，力排众议，下令购买了一大批日本刀。自然，经手的是大岛家。”
由纪思索道：“于是大岛家习得了倭刀术吗……可是不对，时间上对不起来啊。”
优子继续说道：“当然，那时明朝大将才刚买了刀，刀性还不熟，怎么可能立刻创出绝技，还流传到我先祖手中？这只是个缘起罢了。那位大将不仅用兵如神，而且武艺非凡，在平定海患的厮杀中创出了绝学·倭刀术。多年之后，明室覆亡，明朝遗臣东渡扶桑，走的还是我们大岛家的路子。大儒朱舜水先生你们听说过吧？就是我家接过来的。也是那时，那位大将军的后人念在这份情义，赠给我家一本《单刀法选》，也就是倭刀术录本！”
由纪和麻友面面相觑，原来优子的高妙剑术背后竟然还有这等渊源。“可是麻衣前辈和まゆゆ……”由纪疑惑道。
“因为我家只是拿到了刀术录本，没能得到那位将军后人的传授。”优子叹道，“所以并没有真正练成那一绝学，只能退而求其次，照着书本改进了自家的剑术，代代相传，也就是你们看到的大岛流剑术。至于我嘛……我是自己摸索出来的，学会倭刀术的，我是大岛家头一个。”
由纪和麻友只有叹服，早就知道优子天赋极高，但是没想到她的进步和成就已经超过了所有人的想像。
“小柏木也别发愁今天的事了。”优子笑得阳光灿烂，“因为以后要发愁的事更多呢。”
由纪怔了怔，明白了优子所指。今天的冲突告一段落，然而这远不是结束，只是开始而已，将来的交手想必只有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
“说到这个，还有件事要拜托麻友ちゃん。”优子调皮地眨了眨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