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的日记【六】
这晨起的阳光真是不高不低,直射入眸。我手搭凉棚,眯着双眼,看向那山旁跃出的金光。一袭肆意的温暖沿着光触过的地方流淌着,峰谷间成了生命的暖房。
“山间的精怪么?”
从没相信过科学以外的我,也未曾料到此事会与自己的人生有何交集。
昨日课堂上七草的那一句坦白,让我当时就惊得站了起来。说来也奇怪,事后想起这事,以为常识中自己应当是被吓尿的样子,其实并非如此。那时候我一点恐惧、怯懦的感觉都没有,只是不敢相信、无法接受。三观悉数崩塌,现实反复被怀疑。直到老师高声向我询问,整个教室一张张脸全部转过来看时,才恍然,自己失态了。
“那你不是人,是什么呀?”压着嗓音的我,用书本遮着脸,弯着身子问七草。
嘴角淡淡勾着一抹笑,她用手摩挲着自己的下巴:“神仙?精怪?用你们的话讲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神仙都是无所不能的吧。你哪里有神仙的样子?刚才谁晕倒来着?”说完,我突然意识到,这样揭她短会不会后果很严重?
“神仙什么样?说得好像你见过似的。不懂别瞎杠。没想到你也是个'精'呢!”果然她情绪开始不稳,连“杠精”都怼回来了,她连这个词都会用?!
“那你是什么神仙呢?”
“这个呢,家里不许我和外人讲自己的来历,讲了大家都会倒霉的。”
“为什么?”
“同气连枝,”突然间她捂了下自己的嘴,怕是说漏了,又扁了扁嘴,“不许再问我的事了,这是忌讳。不过你放心,我对你没有企图,只是好奇你们的生活,想体验一下。”
“哦。”
我使劲抓了下自己的脸。哇,疼!看来不是幻觉。
远远地似乎飘来一束目光,我揉着脸的手不禁停了下来。程彧升,你看我做什么?只见他满脸问号地瞅着我。难道他刚才一直关注着我?
我瞪着他,做了个“干什么?”的口型,直逼得他不敢望向这边了。
“他喜欢你呢。”桌角冷不丁地有个“神仙”在发言。
我苦笑一声,有几分不屑,外加十分地不信:“你做人才几天,连这个都懂了?”
“我当然懂,我懂得比这个还多得多呢!连他心里想什么我都一清二楚。”
“读心术么?”
她又捂了一下自己的嘴,眼睛偷偷斜瞟着我,“你不要老是激我讲实话。你们人类太狡猾了!”
说完,她站起身,两步跳上窗边的书桌,越窗而去,“不玩了,改天再见。”
这是二楼吧……
嗯,至少她会飞。
“早啊。”一个响指闪在眼前,把我从昨日的回忆中拉回。
“早,Dr. Cheng。”我看着他坐到自己早课的位置上,一面收拾着书包里的东西,一面冲我微笑。
他真是好脾气,我昨天那副样子也没让他记“仇”。其实昨日仁怀堂那尴尬的场景确实不好怪他。他也是流言受害者。作为朋友,应该一起承担,站到他的立场上体谅,而不是心怀责备。想到昨天课后我还一溜烟地躲着他提前跑走,就有些过意不去,于是,便把一个友好的微笑回应给他。他却羞涩地低下头,看起自己的书本。
此时教室里同学们都陆续开始早课的自习。笔尖沙沙的摩擦音,书页翻动的哗哗音,互问习题的微弱嗓音,伴着那一双双认真的眼睛,是这整齐的青春,和一颗颗不断成长的野心,坚信着自己由此而将茁壮的人生。
书翻开了,露出了我的愉悦。那枝紫薇花标本已经被我封装成了书签,鲜艳活泼,带来难得的好心情。我举起它,冲着阳光,书本上洒下轻柔的嫣红,斑斑点点,深浅交错,如同一副小笔触的印象画。
“书中有花开,莫奈也不爱。”
我自言自语欣赏着。
“莫奈是谁?”
“莫奈是印象派大师啊,画家。”我扭头回答着,只见七草这家伙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边。
“你是不是会瞬移啊?总是这么突然,接我的话茬。”我小声嘀咕。教室此时安静得认真,我怕被别人听到。
她抿着嘴狡黠地笑着,没有回答,随后,依然像昨日一样背靠我的书桌坐在地上。
“玘心,你最喜欢什么花?”过了一会儿,她轻轻问我。
我正抄写昨日医药小课的题目,上面植物的花、叶、果实、根茎等等归类甚是繁杂,一时有点摸不着头脑,便随口回了她一句:“能治病救人、好看又实用的。”
“是哪一种呢?”
“没有特别哪一种。我没有特别喜欢的花。”
“哦……”
刚刚我声音不自觉大了些,引得其他同学丢了眼色过来,便不得已抬手表示歉意,斜眼看七草那乌黑的发辫静静地没有动,也不知她琢磨着什么,便低下头写自己的习题。
“那个男生还在看你呢。”七草在下面幽幽地补了一句。
我顺着她的目光,那程彧升正双眼微眯地瞧我。他好像又对我的行为感到迷惑了吧。
一节早课过得也真快,今天我的效率超常,已经把昨日的功课全做了。下节早课可以集中精力做套试题了。
今天七草还真是安静了不少,居然用那一个坐姿保持到现在。乌黑的眼睛像是洞穿一切似地空望着,又似不在这个世间,悲喜于触不到的远方。我猜她不过是个化了人形的小精怪,念起她自诩神仙的“大话”,便想试试她,看到底是个什么。
“小神仙,小,神,仙?”我用笔尖轻敲她的肩头,“你发呆这么久,悟出了什么啊?我的心思你猜不猜得到?”
“你的我猜不出。”她回头怔了半分钟。
“怎么会?你昨天不还自诩能把那个人的心思全知道么。”我冲着程彧升那边努了下嘴。此刻,程同学正埋首读书,眉头微锁,双唇一字抿起。
“他没懂书里的一句话,正在反复读上下阐述。是关于代数方程的简化。”
我不禁站起身来,装作出门的样子从程同学后方经过,斜瞟着他的课本。可不是怎的,七草这家伙还真说对了!我当即扭头一脸惊呆地看她。她到是很平静,点点头意思是我不需要如此夸张。
转身坐了回来,我不解地问道:“那为何你猜不出我的?”
“你会'藏心'啊。”
“什么意思?”
“'藏心'就是一个人可以隐匿掉自己的想法,不让别人发现。这取决于每个人天生的能力与体质。你恰好有这个能力,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
“这样的人多吗?”
“不多,”她顿了顿,仿佛在仔细思考,“至少你们学校没有。”
“这太扯了,怎么我就不一样了。你一定在忽悠我。”
“我也很奇怪,因为这能力在我家那边也不多人会呢。偶尔'藏心'都是可以的,但一直藏得像你这么好就没几个能行了。”
我实在不能理解这到底是个什么“能力”,因为自己毫无感觉与意念。不过暂且算她过第一关。
“那现在测试难度提高了,若是你能答得出下一题,就算你真有神通。”
我这话一出,七草突然有些不高兴,白了我一眼。
“我是被你拿来消遣的么?你去干你自己的事吧,别来找我。”
于是我连忙道歉,好说歹说,磨着她坦白我真的很想知道她到底有没有什么神通。
“你若有心求我,要真情真意才可以。”
“好好,我真情真意……”我头脑风暴着刚才想要问她的问题。本来是想让她幻化个不同的样子来着,现在考虑着这种让她卖弄技巧的要求不算得真心,那可以问啥呢?
这时,那边程同学刚刚走出教室门,不知去做什么。“也许是解决内急。”我心里猜着。正巧,一位女生也紧随其后出了门。
我指了指刚出去的那个女生,问七草:“我想知道她出去做什么?她是我们的班花,人缘很好的。这个问题很真心很简单,因为我想和她做朋友。”
只见七草半信半疑地看着我,我竟被看得有些心虚,怀疑自己此问是不是明显有违鄙人的行事风格。
“好。”她居然也就应承了,并且站了起来。她可算换了个姿势!
我的胳膊交叉伏在书桌上,又把下巴枕到上面,好整以暇地瞅着七草闭目养神的样子。她双掌阴阳相对持于丹田前,呼吸绵长,肤色渐渐娇嫩红润,到像我书中的紫薇花一般惹人怜爱。我不由得有些痴了,好似忘了时间,待她薄唇微启,呵出一句,“好了。”我才回醒过来。
“她是去递情书了。一封表白信。信虽没有被打开,但我看到里面的内容,文笔还不错。不过可惜,被拒了。对方说自己学习太忙,无心此事。”
七草这一通解答,着实让我佩服。她这是分身有术,透视加速读啊。
“厉害厉害。”大拇指挑起,我接着好奇地八卦道,“能拒我们班花的一定不简单。我要是个男生肯定狠不下心。她要是哭了,我可受不了。”
“那你就有成为人渣的可能性。”
“不是,你,我……”我坐起身来刚想辩解,看到程彧升一脸的阴云密布走进教室,他怎么了?上个厕所不应该舒服些么,这也能郁闷?
“怎么了,你没事吧?”我好心想了解安慰一下。
“哦,没事。”他扶着额头靠在书桌上,不想说话的样子。
这时,班花恰巧进门向我身边走来。只见她眼圈微红,还听到了鼻涕的辗转声,我忍不住从桌斗里拿了纸巾递给她。她感激地冲我点点头。看她坐下后,我又悄悄送了纸条问她:“可是彩笺书,红粉泪,却无两心知?别难过,天涯处处皆芳草。”她从座位上转头诧异地望着我,又点了点头。这下我可真核实了,算是彻底服了七草。只见七草一面叹气一面不屑地闭眼摇着头。
“你怎么知道的?”班花隔着好几个人问我,虽然声音刻意压得不大,但足以传到我这边。
“我不小心看到的。”我尴尬地笑笑,也以同样的音效传回去。
她好像明白过来了,示意完我,又瞥向另一边,然后匆匆转过身做自己的事。这是看谁啊?我好奇地张望,却瞅到程彧升也在和我一样看向班花,不过他见我不老实的样子,便反而用手撑着头开始盯我,一脸闲情外带看热闹般地嘲讽。
他这是什么表情?我十分不解。
“你是不是吃醋了?”七草在一边突然插嘴,“这是他的心里话。我复述给你听哈。”
“什么?你说什么?”
“他盯着你看是想知道你有没有吃醋。”
“吃醋?我吗?为什么?什么逻辑?”
“刚刚就是他,拒了班花。”七草再一次摇头又叹气,“你对人情世故很迟钝啊,班花那样看他你没感觉出来么?”
一双发辫扫着我的书本,七草把脸都快要凑到我的鼻尖了,乌溜溜的眼珠转着圈地端详我,最终聚焦在我眼中。
“因为他刚才发现你给班花递纸巾,听着你说'我不小心看到的'这句话。所以认定你刚才偷偷跟他了。他进门时你还竟然安慰他,假装不知道那个表白事件。”
我顿感心中无数只羊驼奔踏而过。这就被误解了么?多句嘴核实一下七草的神通,竟被程彧升脑补成另一番风景?
欲开口辩解,却不知该如何去说,此事愈描愈黑,难道说我会算命么?他一定以为我疯了。
算了,爱咋咋地吧。
“小神仙,你这回可坑惨我了。”
我拨弄着她的发梢,那辫子一跳一跳的,竟有些好玩。“Dr.Cheng这么烫手的人物,我可惹不起。我家里知道的话会被骂死的。唉,像你这样天生地长,无族无姓的,一定不了解爸妈是多么压抑的存在。”
“你不要小看我,我有姓的!”
“你姓什么?”
“我姓'个'。”
“嗯?什么?”
“'个',一个两个的个。个七草。”她把音量提了好大,一字字地冲着我说。
于是,我爆笑,趴在了书桌上起不来,又不敢大声讲话,“你,你这是从哪里杜撰来的?骗人也要有常识的吧!哪有这个姓的?闻所未闻。”
她急红了眼,“我没有骗你!我从小就是这个名字。”又好像一副不甘心的样子,“是你活得不够,没经历。我家远房还有姓'有'的呢!”
“'有'我知道,孔圣人有位弟子叫'有若'。但你这个实在太奇葩了!”
她把脸别过去不再看我。好久都没和我说一句话。
我写完了两套卷子,看她还倚在桌旁空瞅着教室里人来人往,想想自己刚才一时失态,是不应该嘲笑她的名姓,便用笔戳了戳她的后背。她也不理我,木然地呆着。我想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生气呢。
"喏,喝点水,别生气了。"我把自己的杯子递给她。
“你知道我不喝这个熟水。”她头也不回。
“这不是熟的,是我特意灌的矿泉水。你昨天和我说过后,我就买了一箱矿泉水放在宿舍。”
她突然转过头来,忽闪着眼睛看着那杯水,一下子抱起奔出了教室。只剩下我一只手还空空地悬在那里。这是搞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