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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秀岩:从《乡土中国》到经学史,再论国民性

2022-04-13 19:02 作者:peachy桃子同学  | 我要投稿

原载于《澎湃新闻》2019年3月30日

2019年3月24日,北大文研院“文研讲座”举办了乔秀岩题为“从《乡土中国》到经学史——‘国民性’论的启发”的讲座,以下为整理的讲座内容。

国民性永远不能做客观的论证

《乡土中国》是引进西方理论开始,费孝通是早期引进西方学术的代表人物,他是清华的高材生,后来到英国,在人类学的大本营学了人类学,西方的理论学到家了,回来写了《乡土中国》。《乡土中国》看起来很亲切,有非常生活化的术语,但背后的学术理论完全是西方的人类学。

“国民性论”早期都是凭印象,从利玛窦开始。利玛窦是天主教徒,深入了解中国文化,对中国的经学都非常了解,东西方文化的差异也有体会。到了现代,是基督教的传教士,深入到中国各地,扎根在那里,他们写下的东西很多。这些人都是靠自己的经验和体会,凭印象做记录、写著作。

总是感觉国民性这种东西可以做学术讨论吗?国民性这个词容易影响到德行、道德,其实不是这样,只是一种民族特性。如何做科学研究,其实是社会学的问题,社会学如何作为科学是很大的问题。就实际来说,米德、本尼迪与费孝通几乎同时在1940年代写了他们的著作,这是学术史背景。他们的学术背景是民族学、人类学。民族学是二十世纪的学术,最早是像马利诺夫斯基深入到太平洋孤岛孤立的部落生活,这是人类学早期的研究情况。人类学后来在美国发展,美国人类学始祖就是博厄斯,以下都是他的学生。美国都是做印度安人的研究,到1940年代,米德、本尼迪等人几乎同时对中国、日本的社会进行人类学分析。人类学分析此前都是针对土著、未开化的原始部族,到1940年代他们开始用这种方法分析有历史的、传统的文化,这是很大的跳跃、突破,但这些都有不同的背景。

所以米德、本尼迪后来的国民性研究没有发展,改为统计学发展,统计有数字,比较客观。所以后来几十年做得比较多的是统计的方法。但统计能知道的只是一个现象。到底这个民族怎么理解,怎么掌握?这个问题始终解决不了。理解也必须靠主观。所以最近有些人说要回复到1940年代的国民性,国民性永远不能做客观的论证,但我们还是想要一些这样的论证。

“罪与耻”

“罪与耻”,这两者有什么不一样呢?罪就是对事情有一个价值标准,做这种事是不对的,不行的。耻没有,耻是他虑,做什么事情都可以,但周围人不允许,被人指责的事是不行的,什么事受人指责呢?要看周围人的准,没有固定的标准,这是两个不同类型的文化。不光日本,很多民族都有这种不同的类型。西方是罪的文化,日本是耻的文化。

基督教、天主教都有告白、忏悔,日本人很难理解。中国人相对好理解。我做错的事,很可耻的事为什么跟神父讲?不是更可耻吗?我们不是罪的文化。罪的文化是自责的,犯了罪,我自责,跟别人讲可以减轻自己的心理压力,这是很不一样的地方。耻的文化就是没有标准,只要不被发现,做什么都可以。所以很多日本人到国外旅游,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样塑造出的社会结构是什么样的?有一点是很清楚,为了保护家、公司这类社会团体,很乐意牺牲个人。比如学校老师出了丑闻,被怀疑性骚扰,日本学校马上把老师开除,划清界限,表明跟我们没关系。家庭关系也是,家庭成员如果在外面受到指责,出了什么问题,有一件事担当不起,家里人就不认他了,这是日本很特殊的情况,跟中国不一样。他们重视的是这种社会结构,家庭、声誉很重要。家里面什么人都没关系,但家的声誉很重要。所以养子的问题,中日之间有很明显的差异。日本的养子很多,而且很成功,养子跟亲子一样,对养父跟亲父一样。中国不是,历史上皇帝没有子嗣,从外面收一个养子,每次都会出现生父怎么处理的问题。但日本不存在这个问题,养子跟亲子一样。

《菊与刀》里论述了中日的比较,这其实才是我们关心的问题。大范围来说中国也属于耻的文化,但中日之间有很大的差异。这个问题本尼迪因为对中国没有研究,所以他的论述有些不清楚。他提出这样一个比较模式,中国在孝、忠这样的道德概念之上,还有更大、更重要、更根本的原则,就是“仁”。日本往往没有“仁”,因为没有“仁”,所以会走极端,会有失控的孝、失控的忠。比如皇军的兵,他们为了天皇什么事都可以干出来,这是变态的,不受限制的忠。但中国人不是这样,中国人是有仁的。这种认识说明,本尼迪还是很单纯的。他讲了结构的差异,其中很大的原因是“仁义”这个词。在日语中“仁义”是黑道上的词,这是日语口语的习惯,黑道讲义气是“仁义”。所以本尼迪说“仁”在日本蜕变了,在日本“仁”没有地位。其实我们仔细看本尼迪的论述,会发现日本有比孝、忠更大的,就是“义理”,为了“义理”,对君主不忠、对父母不孝是有的,本尼迪自己也介绍了一些例子。所以“义理”是日本最高的标准,它不是客观的标准,而是周围的压力。

《乡土中国》里面有热情,有同情,希望改变当时中国的现状

我看《乡土中国》很喜欢,因为里面有热情,他并不是在做社会学探索,费孝通想的是中国应该怎么办。1940年代,战争快结束了,要重建中国,中国要现代化,这时候费孝通作为当时的知识分子,拼命地想,中国社会有什么问题,怎么样才可以有新的发展。里面借用西方的理论没关系,但他追求的不是理论。往往我发现,这本书里贯穿的是他对中国的感情,同情地分析中国的社会。整本书都在分析中国社会的乡土性,从来没有离弃中国的乡土社会,但作为当时的知识分子,有责任让中国尽快跟上西方,怎么办?这时候他写了《乡土中国》。

同情这个词,我们很理解,陈寅恪这些人都讲过,但费孝通同情的理解规定了这本书的内容。陈寅恪的历史研究,最后会讲一下同情,同情并不影响他的研究。但费孝通的出发点不一样,他作为中国人,这种同情,希望改变当时中国的现状。所以说费孝通的学术非常现实,虽然西方的理论学得非常彻底和深入,但他的重点不在这儿,理论对他来说只是一种根据而已,所以后来他也没做理论研究。中国1980年代以后的社会学是费孝通带头成长起来的,但他也没做什么社会学理论研究。费孝通在中国的社会学界的地位很高,可是拿到国际上,他并没有提出什么理论。因为他想改变中国,想跟中国一起走,所以做法不一样。

我们换个视角,台湾1930年代研究人类学的学者郭明昆,费孝通和郭明昆是同时代的学者,他们学西方理论非常彻底、深入。但学好了,写完论文了,都还给老师,认为理论只是工具,对理论没兴趣。他们的兴趣在哪里?费孝通的兴趣就是中国的现代化,而郭明昆是对民族文化非常有兴趣,因为他是福州人,所以他后来对福州文化做了很多研究,都是具体文化、具体现象的分析,但都不做理论研究,感觉不到理论有什么价值,这也是中国文化的特点。

经学是做不完的,每个时代都有新的经学

最后我们要讲一个语境依赖性,不同的文化有语境依赖性,欧洲因为有概念,所以语境依赖性比较低,日本、中国的语境依赖性比较高,一个词、一句话,不同的语境里,意思不一样,这是日语、汉语的特色。西方的语言、西方的思考是靠概念,语法符号很丰富,所以不依赖语境。但中文必须得了解背景的整体世界认识,才能理解。所以我说中文,尤其经书,你不懂内容看不懂。你要准确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必须得先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西方语言是得先看语言,然后看这个语言在讲什么。中文是要先对事情有了解,语言只是累积性的,可是这件事你不知道不行,光靠语言是理解不了的,这是学中文根本的难处,研究古文献也存在这个问题。但中国和日本之间也有差异,日本没有古代典籍,这是另外一个问题。语言不能单独成立,一定要想象具体的事物才能明白语言表达的意思。这是我们研究古籍根本的问题。不能单独研究语言,单独研究语言是绝对没办法理解的。西方不同,西方是观念主义,弊端就是思考容易脱离实际,中国人的思考都是很现实的,不脱离实际。基于语言本身也有这样的差异。

费孝通在书里也讲过,孔子很多地方都讲仁,但对仁从来没有具体的定义,讲得都是具体的案例。《论语》里讲的“正名”,名是相对的,先确定名相对的关系,才能谈事,这是社会的语言。中国的传统类书分类,我们之前说分类不科学,当然它不是科学,就是概念重组不清楚,因为思路不同,是靠印象编。你说书的编排有什么逻辑?照西方的思路没办法理解,所以中国的类书和百科全书完全不一样,思路不一样,人不一样。费孝通是比较随性地写文章,里面也有谈到经学,经学是什么?经书本身是权威,权威不能动,但理解需要调整。因为社会不一样了,时代变化了,理解就得调整。所以只能改理解,调整解释,这是费孝通自己讲过的。所以经学是做不完的,每个时代都有新的经学。

我们看经学的历史,整体的倾向是叙事。读经是想要理解经书,最后弄成一套理论,弄成理论,理论取代了经典,这是我认为宋学从经典里提出“四书”的一些理论体系,对他们来说,费孝通这些理论体系并不是经书本身,对他们来说“四书”比经还重要,这时候经典不再是意义的延伸,本来是靠文字理解的东西,后来越来越靠理论。这时候文本本身的意义就有限了,被理论保卫起来,文本不能那么自由。

清代汉学忽略了语境,是假汉学

我最后还是扯到这个问题,两个汉学,郑玄的汉学和王引之代表的所谓乾嘉汉学不同,清代汉学其实是假汉学,名义来说是汉学,思路跟汉儒不一样,更接近宋,对经书的理解、解释都是,郑玄对经书的理解,是探索语境,同一个词在不同的语境都要做不同的解释,这不是随性的,而是研究语境。王引之不一样,每一个词都从经文里抽出来,固定词义,再进行理解,批评郑玄的学术很随意,其实是因为忽略了语境。

每个时代都有合理的研究,参照现实理解经书,学习经书。宋代以后是统一理解一个词,一个词有一个概念,这种理解好像比较容易理解,好像更显得合理,越来越靠这个方向走。近代以后,这种以概念为主的理解方式,跟西方的学术比较接近,

所以近代以后,也是受这个思潮的影响。我现在对郑玄有巨大的兴趣,因为他做的是不脱离文本的理论化,他是有理论的,但不要把理论脱离文本独立存在,这是他的分寸和重要特点。很多经书互相叙述不矛盾,矛盾的地方都逐一调整,同一个词,不同的意义都解释,他是不固定词义,可是始终不脱离经文。所以他的著作都是注,不会建立一套自己的理论,也不会编一本书取代经书,他是要研究经书。经书这个词为什么这么热?听说汉代的律原本是皇上一道道旨意,后来逐渐形成书,一道道指令是临时的,但汇编成一本书后,发现互相有矛盾,针对这些矛盾郑玄作了律注,我猜测他的律注跟注经一样,考虑不同的语境,解释为什么不一样。到了杜预,杜预的律是重新编的,小问题不管,认为这是小问题,不要当回事,这种做法跟他的经学理论一样,一个经书、一个律,对待的方法是一样的。

近代的理学跟汉代很不一样,我们看很多关于理的研究,不是经书文本的研究,而是运用的问题。理的应用运用的过程中发现存在什么问题,该怎么解决。郑玄其实是做了文本的研究,晋人才开始研究实践性的理论问题。所以汉晋之间的断层是很值得关注的。最近陈老师也在组织一个大项目,研究汉代之后中国社会的变化。到了宋代以后,开始否定郑玄关注语境的研究方法,其实从宋代到清代,做的是一样的,王引之的很多观点,跟宋元是一致的。我认为郑玄这种研究语境的学术才是真正中国特色的,而且前面我们一直忽略语境,希望大家关注这个问题。

我们的前辈是近代思想,近代的汉学继承清代的学术,考证学其实就是王引之那套,或者词义的研究,不研究语境,其实语境的研究才是最重要的。光靠词义,概念和语法,连《乡土中国》都读不懂。我是因为知道内容,才能看明白,但从语言入手,绝对很难理解。我这么说,也不是否定宋代以后的学术,它们也是现代学问,也是思想史值得研究的因素,但以前对语境的研究,对郑玄的研究方法忽略得太过分了,所以我要特别强调一下。我这次出的书,两本都叫“读书记”,不是真正学术研究,但我的兴趣是理解写书的人到底怎么想,所以只能是读书。读书是不脱离文本的。

最后要提几个问题,东方人、西方人,中国人跟欧美人思考方式、认识世界的方式是不一样的,而这个不一样说不清楚,所以国民性论都没有成功,可是这个差异是存在的。过去我们太习惯西方的思路,所以很多问题过去都忽略了,西方文化、西方思维方式带来的问题,我们过去都忽略了。另外像郑玄这种,探索语境的研究和思考,今后希望你们年轻人再继续探索。

另外我再宣传一下,郑玄真的很有趣,大家要看,仔细看。这是我对大家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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