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泰陵神功聖德碑
洪惟我聖祖仁皇帝統承三聖之謨烈,奄奠萬方,撫臨天下六十有一年,實兼開創與守成之事。爰自綏靖南荒,翦除三蘖,而後惟務以深仁厚澤淪浹中外,俾涵泳優遊,四方從欲。而礪精圖治,悠久無疆,晚歲之正,尤欲申嚴庶務,以正官方,糾詰敝民,以清禮俗,以明作濟惇大,以節制保豐亨。故皇考嗣承丕基,凡誠孝忠正寬仁之大,原無一不與聖祖同揆。至用仁行政規模,則稍有變通,以求繼志述事之盡善。惟皇考神聖之恣,默契聖祖,是以膺付託之重任,而宏開夫萬年有道之長。惟皇考誠敬之德,簡在帝心,是以致嘉祥之駢臻,而即驗於四海於變之盛。雖十三年之憂勞,無一日一時少釋於宸衷,而所以貽我子孫臣庶億萬禩之樂利無窮者,誠如天地之無不幬載也。
皇考世宗敬天昌運建中表正文武英明寬仁信毅大孝至誠憲皇帝,聖祖合天弘運文武睿哲恭儉寬裕孝敬誠信中和功德大成仁皇帝第四子也。母孝恭仁皇后在妊時,夢月中仙娥授以神子,既覺而誕生皇考。皇考幼而徇齊,天性仁孝,聖祖恩眷踰常。八歲時患腹疾,皇祖方巡狩塞外,聞之遽馳歸,一晝夜而至,其篤愛有如此者。奉事庭幃數十年,深受愨敬,無一言一動不允當皇祖之心,每語眾,稱為至孝。
先是,舊皇太子贈理親王之未得罪也,皇考小心承順,恪盡臣弟禮。而王恐聖祖眷愛日隆,有妨於己,遂至與非禮相加,皇考每順受之,而剛正之氣亦不為少屈,律己則篤謹有加焉。及歲戊子,王以罪廢,居常進諛者多背離,相忌者率傾陷,禍且不測。皇考多方保護,以悃忱惻怛感慰聖祖之心,而曲為王解,始獲矜容。王乃愧悔自失,東宮舊屬咸灑泣,競頌聖德。方是時,聖祖違和,又以允禔、允禩等屢作非彝,以干天怒,居常鬱鬱,病勢增劇。皇考竭心孝養,凡百躬親,靡晝靡夜,逮四閱月,聖躬乃安。及理親王再廢,聖祖春秋益高,諸王中私懷愷覦者往往矯飾名譽,私樹黨援。而皇考絕不以一事自表異,友于兄弟,均平如一,莫不同其憂喜,軫其疾痛。其自取咎殃者,亦不避嫌疑,力為調劑。自內外族姻,左右大臣,以及近侍宿衛,無一人往來親密者。聖祖用是灼知聖德淵懿,大義明著,無黨無偏,足以膺宗社臣民之付屬也。
及遭大故,水漿不入於口,以乾清宮東廡為倚廬,素服齋居養心殿,三年如一日。每遇朔奠,殷祭,及獻食壽皇殿,悲不自勝,哀慟左右。恭送梓宮,安葬景陵。仁壽皇太后升遐,哀誠一如初禮。凡太廟郊壇,必躬必親,致齋致愨,觀者罔不肅然起敬。每遇水旱之祲,輒愀然曰:“上天譴責朕躬!”命直省旬月奏報,雨雪苟應時,則喜動顏色。或過期,即減常膳。元年五月,京畿旱,虔禱於宮中,自晨至夕不膳,霖雨立沛。蓋皇考深念所任受於皇天暨列祖者,惟茲天下之烝黎,故休戚相關,如保赤子,而民之所以安者存乎政,政之所以舉者存乎人,故宵衣旰食,日有孜孜,尤以是為先務焉。
念民所苦病者,莫如賦重而刑濫,有司遇災祲而不恤,巧法侵魚,或惰侈以自耗,致民俗之日偷,逐姦利,縱淫樂,聚徒鬥很,若是者,皆盜賊之源也。皇考即位之元年,即大免直省逋稅,陝西甘肅二省以軍興運餉,其所供賦稅,無歲不蒙豁免。七年至九年,輪蠲各省賦稅有差。自元季張士誠據蘇松嘉湖,陳友諒據南昌,袁瑞與明太祖苦戰於江東西,橫斂以給軍,終明之世,故藉未改。特命永除數郡浮糧,著為令典。凡直省報災,朝聞發不待夕,夕聞發不待朝。每語近臣:“朕蠲租發賬,如救焚拯溺,憂恐災黎之鮮有濟也。彼視民之傷與己若無與者,獨何心哉!”常念水土為農田之本,而救荒之政,莫要於興工築以聚貧民,遂博求海內水利,修川防,俾各省河渠湖澤,歲久或淤塞,為連州比郡農商害者,咸開浚之。京畿則命怡親王、大學士朱軾經理水利,營田官,開水田數萬頃,聽民自占者不與。十餘年中,費數百萬,貧民皆取食焉。洪澤湖都受淮流,廣數百里,恃高家堰為關鍵,以束淮而漱黃,下河七州縣民命繫焉。帑銀百萬,盡改石工。浙江、松江、海塘以潮水屢漲,修築相繼費數百萬,濱海之民始得安衽席,無為魚之患。往者封疆大吏好因事以自為功,有司承迎,以速進取之路。凡有興作及賬災,動稱捐助,或曰小民樂輸。皇考再三諭禁,以蘇民困。州縣巧取有禁,門關苛索有禁,而民隱之萬難上達者,莫不在皇考洞鑒之中。每遇重囚,即深廑睿懷,屢飭法司,必三覆奏。好生之德,發於不能自己者如此。念刑罰所以濟政教之窮,必修禮正俗,乃可清其源。詳注聖祖仁皇帝諭旨十六條,親製勸農種樹之詔,御書刊示四方。
命九卿詳定貴賤服色,務民婚喪禮制,實舉孝義貞潔。分遣御史巡行直省,常恐所任非人,則雖有良法美意,德難下究,教不虛行。故搜揚俊乂,立賢無方。自唐宋以後,秩祿不足以贍庶官,不肖者各以他途取之,用此苞苴盛行,不可遏止。皇考於外省督撫,以及州縣親民之官,各賜養廉,較正祿數十百倍。其在京師卿貳,則賜雙俸,司旅並給飯費。雖閑曹職官,亦準俸銀之數,賜之廩穀。而寡廉鮮恥,巧取以殃民者,法亦有所必行焉。左右輔弼,及封疆重臣,忠勤夙著,猷績彰聞,則推誠倚任,坦然不疑,俾得展盡底蘊。而常戒以面從,責以啟沃,優容寵賚,十百於尋常。其有恃功驕蹇,植黨營私者,則法必立誅。而忠直善良,即時有失誤,屢被譴訶,卒保全其終。始建賢良祠,崇祀累朝碩輔,其餘著勳伐,效命疆場者,皆錄用其後人。又念士者,民之表儀,而庶官所由備也。故廣其登進之途,而董之以教。元年,命郡州縣學官,必用正途。二年,躬詣太學,頒訓飭士子文。四年,命直省督學舉英才。八年,舉通曉性理舉人八人,並賜進士。各省會俱特建書院,取之之廣,恤之之周如此。
兵者,民之衛藩,而國威之所蓄也。故勤其搜簡之政,而曲體其情。命提鎮考核將校,必察其訓練拊循之實,毋得循私。提鎮之優劣,一以整飭將校,訓練行伍,和輯兵民定之。士伍則正糧之外,別發帑銀,俾軍帥營運,以恤其婚喪。蓋皇考蒞官馭將,勤民養士,整軍恤眾,使文武並礪,中外相維,制防曲盡如此。重念八旗乃國家根本,內外大小臣工民軍吏所觀式也。故所以教之養之,取之任之,察其情而憂恤之者,尤詳且備焉。元年,命舉人庠生之服公事者各還家,專力於學誦。設八旗官校,各就其方,簡其士之秀異者而官教之,命諸王察舉孝弟守分力學者。以承平日久,生齒愈繁,取八旗餘丁四千八百人為教養兵,歲給十七萬有奇,自五旗諸王,不得以旗分人員多供差役,擅治其罪。下此正副都統,及參領佐領,不得苛索外吏財物。竊嘗審究皇考治法之源流,然後古聖王所為以天下為一家,以中國為一人者,其規模氣象始可得而見焉。
皇考自宗親、戚畹、勳舊,以及八旗之士眾,自京師畿輔,以及九州四海之軍民,惟恐其疾苦之敝壅,禮俗之衰惡,一如一身之中,毛髮有觸而必動。雖外藩蒙古,皆如家人父子,其職官並予俸祿,兵眾咸給月糧。土默特守臺站人歲時有賞,用此凡有征討,外藩效命,屢諭蒙古王貝勒宜愛民惠下,其子弟之俊秀者,或在內廷教養之。賜安南以隙地,減朝鮮、琉球貢物,厚朝鮮、俄羅斯國人之賞賚,給琉球來學者歸國之道齎。不獨澤流方外,而聲教亦漸被於遐荒,十有三年之間,宵夜旰食,無晷刻之寧,不謂天下已治,萬民已安而少懈。夫朝乾夕惕之皇衷,故以事天下誠敬昭事百神,而神無不恪;以法祖之仁孝錫類萬物,而物無不孚。至於孔子,德配天地,尤加崇禮。王爵之封,上及五世,跪獻之禮,首著上丁。詳定配享先賢,增置五經博士,皆前古所未有也。
教養宗室,而寬其拘禁者,自登宸極,即封理親王子弘皙為郡王,而於理親王未降一旨,未遣一使,曰:“吾不欲受其拜,並聞感恩之言也。”錫賚頻仍,惟命內監傳送,且教以詢所從來,勿令告以上賜。及王薨,躬臨哭奠,追贈理親王,命弘皙進襲親王爵,分封供具特厚。怡賢親王之喪,躬臨哭奠,哀慟久而不已。自戊子年後,允禩、允禟輩莫不妄冀非分,結黨樹援,嘗觸怒聖祖,聖祖降朱批諭皇考及諸王云:“朕與允禩,父子之義已絕!”及皇考嗣位,重念兄弟情,且知彼明敏能任事,爰命輔政,加恩倍用,冀以感悟其心,密封皇祖旨於內閣,不以宣示外人。乃允禩不但不改悔,且心懷怨望,怙惡不悛。允禟在西寧,多為不法,顯悖臣禮。皇考雖申告中外,明正其罪,絕其屬藉,而兩人猶得以天年終,罰弗及嗣。
自御極以後,瑞應駢至。日月如合璧,五星如聯珠,黃河之清,自陝州至邳宿,二旬有五日不變。鳳集麟生,慶雲甘露,靈芝嘉穀之祥,不可勝紀。皇考每見奏章,必深自警惕,咨戒臣工:“苟德政之不修,雖天瑞不足恃也。”彰明人紀,更定刑章,凡繼母虐殺前子,以所生子抵法。無故杖殺僕婢者,分別重輕治罪。訪明太祖本支裔孫,襲封侯爵,以承其宗祀。自明初紹興有□民,靖難後諸臣抗命者,子女多發山西為樂戶,數百年相沿未革,一旦去籍為良民。命下之日,人皆流涕。自準噶爾擾邊,聖祖仁皇帝宿兵西北陲,以保舊屬諸藩青海之平也。彼又納我叛臣,雖屢加訓告,襲盜不休。故定議濯征,為一勞永逸計。及十年,大破之於喀爾喀之地。邊將爭言宜乘時進剿,皇考念彼遠處外夷,武不可黷,乃遺使諭告,決意罷兵。西南洞苗自古為附近州縣之害,自平定廣、烏、蒙古州歸義,開地二千里,而時戒邊疆大吏為善後之謀。
敬惟皇考自始至終,所以蒞官勤民,教士恤軍,安內馭外者,無不體之以誠,本之以孝,用之以中,持之以正,育之以仁,撫之以寬。與聖祖仁皇帝若合符節,而更化砥俗,使天下遵道遵路。如優恤宗室,而禮度必謹於防維。愛禮大臣,而法禁必行於貴近。搜羅才俊,而甄別不漏於昏庸。教育士民,而捕詰獨嚴於敗類。蓋非此不足以移文恬武嬉,陰私交結之風,革吏蠹民偷,險戾姦欺之習,未嘗非聖祖晚年整肅官方,矯除薄俗之遺意也。是以數年之後,蒸然丕變,外自郡州縣吏,私饋不行於大府監司,而內閣部院司臺,俱不敢以己事干外吏。倉庫侵蝕者,所在充盈。庠序鮮囂陵之士,門關無苛索之兵。蠹吏散朋,姦民徙業,孔子所稱善繼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我皇考實克當之。
皇考即位之元年八月,即手書建儲事,密封宮廷,布告群臣。八年六月,聖躬違和,特召臣及莊親王、果親王、和親王、大學士、內閣大臣數人入見,面諭遺詔大意,謂:“朕夙夜憂勤,惟體聖祖之心以為心法,聖祖之政以為政因,見人情澆薄,官吏徇私,罔知改省,不得不懲治,以戒將來。故有從前條例本嚴,而改易從寬者,乃原議未協,朕與廷臣悉心酌定,可垂永久。有從前本寬,而改易從嚴者,本欲俟諸弊革除之後,酌復舊章。”乃知皇考聖智天縱,灼見聖祖不言之意,以就前功,而隨時取中,用健民極。蓋聖祖時,瘡痍初復,非徧覆包涵,不足以厚生養而定民志。皇考繼承之初,則政寬而姦伏,物盛而孽萌,非廓清釐剔,大為之防,其流將溢漫,而不可以長久。兩朝聖治,正如天地四時之運,相推相代,以成歲功。先儒所謂雖有改制之名,而無變道之實者,此也。皇考聖意,原欲大加整剔,使弊絕風清,人人皆知理法,而後布恩施德,以培國家萬年元氣。昊天不弔,未假之年,使十有三年憊精勞神之聖心,猶未釋於龍馭上賓之日。而廣大欲沛之澤,不及旁流汪濊,以遂皇考之初志,而親見黎民徧德之休也。嗚呼痛哉!雍正十三年八月,皇考崩,聖壽五十有八。乾隆二年三月庚寅,葬泰陵。小子謹拜手稽首而獻頌曰:
惟天行健,運而不息。陰陽甄陶,萬殊一則。
惟聖時憲,建極宜民。其用曷先,曰義與仁。
當年而亨,蔀亦潛茲。既大且豫,必戒其隨。
皇帝繼序,履盛持盈。日暄雨潤,雷動風行。
皇天所付,惟此嘉師。四聖容保,予承予以。
曰予作君,在厚其生。其災其害,我躬是膺。
曰予作師,在正其德。其薄其頑,我躬之忒。
設監置牧,惟民之安。苟非其人,慮為民殘。
心膂股肱,信賢不貳。庶司百吏,開誠以示。
片言必錄,小善必登。耳提面命,無惑荒寧。
官箴之敗,交以賄成。賢姦可易,白黑可更。
植黨背公,譸張譎狂。上下相蒙,斯民曷望。
重增秩祿,用絕苞苴。私塗既閉,邦經可臚。
旌廉擢能,俾欽俾慕。誅恣懲貪,俾愧俾寤。
九官承式,庶事寡愆。大府整躬,百城晏眠。
敬刑明罰,亂獄無滋。歲會月要,出納無欺。
救芡拯溺,家沾戶浹。增防浚川,役均廩給。
興禮明教,以示之則。禁暴詰姦,以除其慝。
煌煌帝京,政肅風清。豪強屏息,姦宄潛形。
博戲鬥囂,鶉茵雞柵。奇技淫聲,兒童莫識。
近自畿甸,周於海隅。山行野宿,刁柝無虞。
曷占政成,官稱其職。曷占民安,鼓腹作息。
皇帝致治,身為表儀。申中達外,誠一無私。
郊廟明禋,洞洞屬屬。闕廷蒞政,雍雍穆穆。
大孝備矣,昭哉嗣服。眷舊親賢,久而彌篤。
近承德意,遠樹風聲。父免其子,弟祗其兄。
未明求衣,日昃不食。一日萬幾,是匡是飭。
天現其光,珠聯璧合。地效其靈,河清川翕。
畝穗叢岐,陵芝結紐。鳳翔麟遊,近在郊棷。
皇帝曰咨,毋安毋豫。我君我臣,惟戒惟懼。
遇災而懼,災可為祥。以祥為常,志將日荒。
重道崇文,德心是懋。張皇六師,武不敢究。
天衢如砥,萬國朝宗。開我明堂,四裔來同。
盛德之氣,生物之元。于時為春,在人曰仁。
尊嚴之氣,物以凝閉。于時為秋,在人曰義。
巍巍聖皇,是則是效。雨露雷霆,罔非至教。
德厚於地,智崇如天。儀我後昆,億萬斯年。
乾隆四年七月二十四日孝子嗣皇帝弘曆敬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