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守灵
一个脸色有些忧郁的女孩踏上了这辆看似没有终点的列车。与其说是没有终点,不如说它所经过的路途实在是太过遥远,所以一趟车坐下来感觉就像是过去了很久很久一样。女孩的怀里抱着一个上了锁的小箱子,它看上去很是精美,上面似乎是镶了些名贵且华丽的宝石,箱子本身看上去也很有年代感,其材质想必也会是檀木那种名贵的木材。真要说有什么格格不入的东西的话,那大概就是这把锁吧,它看上去就是一只普通的锁,好像是最近才被上在上面的,与这个华美的箱子相比它实在是有些煞风景。 “你看,那姑娘怀里居然抱着那么漂亮一个箱子!” “是啊是啊,里面什么是有什么很值钱的东西呀?总感觉这箱子和她一点也不搭。”尽管不应该在背后议论别人,但他们也没有说错,穿着一身有点脏的叶绿色裙子的女孩的确配不上这个箱子。不过,那箱子里面究竟放着什么东西呢?是某件珍贵的宝物吗?是什么有着特殊意义的物品,亦或是她的家人留下的某件宝贵遗产呢? 这个女孩一上车我就注意到了。她那除了忧郁和悲伤几乎看不到其他表情的脸蛋从她一上车便吸引了我的注意,而更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她的座位就在我对面。这是一班只有硬座的长途列车,车上的客人很少,票价也很便宜,因此原本能做五六个人的位置被我们两个人包揽了。女孩不肯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那箱子,歪着头将目光集中在窗外。现在还没有发车,外面都是在站台上和亲人朋友告别的人们,他们中有背着大包小包前去务工的青年人和中年人,有带着孩子一同上车的夫妇,有拄着拐杖一步一步缓缓上车的老者,为数不多的客人中却几乎涵盖了所有的年龄段,若不是路途遥远,想必也会有许多小孩子前来吧。 这趟列车的终点是一座名叫星途的小镇。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名号,是因为在这趟列车上能够看到明亮且美丽的星空。列车开得很慢,想象一下,当你正因为困意而即将睡着的时候,一片灿烂的星空忽然出现在你的头顶,原本已经积累了一天的疲惫马上就被这景象一扫而空了。当年修建这条线路的时候,工人们便看到过这美丽的景象,而且一直延续到星途镇,“星途”这个名字便不胫而走,最终为更多的人们所知晓。 因为镇子离城市比较偏僻,所以能够前往这里的车次也很少,每半个月几乎只能看到两趟车。而前往星途的人们不外乎两种:一种是家在星途,乘坐这班车是为了回家;另一种则是游客,为了一览这沿途的盛景而来,然后再乘这列车回去。比起票价,这一路无价的景色更加宝贵。对那女孩来说,这趟车想必是她回家的车吧,总感觉她像是抛弃了一切,然后带着自己唯一的珍宝回到家中。至于我,我只是个一边旅行一边写作的作家,算不上有多少名气,充其量只是靠写书吃口饭而已。话虽如此,这昂贵的旅费还是我辛辛苦苦挣来的。 “你好,小姑娘。你也是要去星途吗?”我看着对面的女孩问道。这趟列车中间是没有其他站点停靠的,最多也只是停下来稍作休息然后继续前进而已。从城市离开辗转到这里需要七天的时间,而这期间无论是吃住都会在列车上进行。但因为条件不是很好,所以有许多人会选择自己开车去星途而不是火车。我没有车,自然只能通过火车前往星途。 我前往这里的契机是一篇描写星途的美景的报道。正巧前段时间刚刚截稿,感到身心俱疲的我想要转换心情,加上对星途的美景心存向往,所以才买了这张票。但对面的女孩则不同,上车之后她几乎一言不发,只是紧紧地抱住箱子,低着头,像是在保护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乘务员希望帮她保管箱子,她不停地摇头拒绝就是不肯说一句话,乘务员无奈只好选择放弃。既然这东西她甚至都不愿离开手边,想必是能够和自己的生命相提并论的重要之物。 “那个……虽然有些冒犯,不过能请你告诉我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吗?”我极尽自己所能地用最恭敬的语气去问她,害怕也会收到像刚才那样的过激反应。这就像是在问一些人家事的时候,有些问题问过后能够明显发现对方的态度有了不小的变化,这时就必须要转移话题,因为你的无心之言很有可能会在对方心中留下无法痊愈的伤疤。女孩先是看了我一眼,然后又扭过头将视线放在窗外,一言不发。这样僵持了一会儿,直到发车后她也依然没有开口,总感觉我像是被她讨厌了——明明我们此前素昧平生。 车轮与铁轨的摩擦声告诉我,我们现在已经离开城市了。我对这城市并无多大兴趣,因为走的地方越多,就越容易意识到城市之间的差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虽然地理环境千差万别,但建起的高楼,车水马龙的街道,以及行色匆匆的人们等等几乎别无二致,城市剥夺了这些地方原有的特色,让它们在现代化的征程中渐渐被同化。 但是像星途这样的小镇不同,它偏远的地理位置和与之相比微小的体量决定了它很难被城市同化,而像星途这样的小镇其实还有很多。它们保留着各自的一份特色,在这个生活日渐现代化的世界中始终保留着自己最独特的部分。虽然游客的数量增加了,但这并不会改变它们,只是让它们被更多的人们注意到而已。等喧嚣散去,它们依然是自己本来的模样。 而这个女孩给了我类似的感觉。单从外表来看的话,她怎么看也不像是城市的居民,更像是因为某个原因不得已来到这里的。看到她忧郁的神情,我不禁开始猜想她为什么会来到城市。随父母一同前来吗?还是为了投靠某个在城市生活的亲戚而来呢?常言道,家家都有难念的经,这女孩自然也不例外。如果我贸然询问的话,肯定会被她厌恶吧——这个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叔居然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可是作为创作者,那种刨根问底的想法却一直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我想知道女孩的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她为何会在这列车上,到了星途之后她又会去哪里……种种谜团让我对她的身世和经历充满好奇,但她甚至连一句话也不肯跟我说。 那之后到了吃饭时间,当乘务员推着餐车问我们需不需要食物的时候,我自作主张地帮女孩也要了一份,钱由我来付。在车上已经待了几个小时,如果上车之前没吃饭的话,再怎么说也应该又饥饿感了,但女孩根本不为所动,甚至都没有看我一眼,只是抱着那盒子倚着窗户睡着了。虽然想拉进和她的距离,但她的漠视和不配合让我也不得不摇摇头。感觉稍微有点饿了,我便打开自己的那份餐吃起来,女孩的那份则仍然给她留着。我依然期盼着能够和她拉近距离,所以留下了她的那份。等女孩睡醒的时候已经是夜晚,原本能够看到的美丽星空因为列车奇慢的速度而没能成行。现在列车已经驶离城市很久了,但这也不过是第一天的路途,距离星途镇还有很远。此时此刻我的体力几乎快到了极限,从一早上就开始排队买票直到现在,所剩无几的体力告诉我现在应该休息了。而就在我睡着之前,透过眼前模糊的视线,我看到女孩拿起没有动过的那盒饭吃了起来…… 再睡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这一次,我们共用的小桌上又是两份饭,毫无疑问其中一份属于她,另一份则属于我。除此之外,桌上还放着几张有些皱巴巴的钞票,那大概是她补偿给我的饭钱吧。看到我醒了,她放下手中的筷子,用右手轻轻将饭盒推到我的面前,然后又拾起筷子继续吃饭。我明白了她的心意,可能她只是不善于表达,所以才会用这样笨拙的方式和我交流。我用微笑向她道谢,随后又补上了这份午饭的钱——三餐的价格是一样的,只要你需要的话就可以买,在这样的长途列车上,餐车的存在是无可替代的。 但,一天下来彼此间的交流也仅限于交换食物和钱币了。除此之外,我们都在做着各自的事:女孩紧紧地抱着箱子,有时是弯着腰,有时是靠着窗户,不得已需要上厕所的时候也是将箱子放在对面自己的座位上,丝毫没有想让其他人动的意思,而且每次从卫生间回来她都会十分谨慎地端详一遍箱子,确定其他人没有动过之后才安下心来。 “看起来你似乎很重视这个箱子,它对你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第二天趁着她还没睡,我率先开口问道。先前的两天她甚至不肯正眼看我一眼,而到了第三天,她的戒备似乎又放下了一些。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我的每个问题都在触及她的隐私,这不禁让我也陷入了沉默。身为作家就一定要对某件事刨根问底才算是有了灵感吗?我并不这么认为。如果面前的女孩不肯开口的话,我宁愿接下来的列车生活一直和她保持沉默 直到我们分开为止。 “它……是我最珍贵的物品。”就在我想要放弃的时候,女孩忽然开口了。这是乘上列车三天以来她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平时她基本上都在保持沉默,只有乘务员向她问话的时候她才会用很轻柔的声音回答。她的神情依然忧郁,近几日的休息并没有让她的脸色好转,看上去依然有些苍白,像是一直怀揣着什么心事一样。 “冒昧问一下,这箱子里装着的是什么东西呢?”见有机可乘,我便顺水推舟,希望进一步试探她。女孩再次陷入沉默,显然这里面的东西是不容许我妄加揣测的。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有什么办法能够让她开口的话,或许就能够弄清楚这一切的原委了。 然后又是沉默的两天。火车距离星途越来越近了,天上也能够看到美丽的星星群了。这里的星空明显比城市那边的要明亮很多,虽然白天时同样是一片蓝天,到了晚上天空却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风貌:城市的夜晚像是被一层无形无色的天幕笼罩,头顶的路灯会把本属于夜晚的光芒遮蔽;而在这无人区,夜晚的本来的面貌开始显现,若不是这里空旷昏暗,你甚至都无法看到那远处的星星。旅行的时候若能看到这般盛景,再苦再累的过程都是值得的。 女孩也在注视着星空,不过她似乎并不像我这样兴奋,感觉像是在看某道稀松平常的风景一般,仿佛这荒漠就是她此时此刻的心境,而天上灿烂的星空则是她的向往。她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之物一般,通过这美丽寂静的星空来慰藉自己。我会不时地将目光放在她的身上,悄悄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希望能够找到和她交流的机会。除去吃饭时交换钱币,一天下来我们就再没有什么交集。车上的旅客很少,为了应对这漫长的旅程,旅客们都会时常起身在车厢里散散步,我和这女孩自然也不例外。不过,我们活动的时间不同,往往是我刚落座她便起身离开,等我又想活动的时候她又会坐回来。尽管没有言语交流,却像是心有灵犀一般。 说来惭愧,已经五天了,我甚至都没能鼓起勇气去问女孩她的名字。并不是我不想问,而是觉得一问到名字就会自然而然地问起她的身世,而直接问的话她肯定是不会说的。共处的时间即将迎来尾声,我作为一个旅行作家,总觉得像是在自己的职业生涯中遇到了重大的挫败一样。这五天下来,我几乎没看到女孩和箱子分开——她甚至在散步的时候也抱着它。 “冒昧问一下,这箱子里装着的是什么东西呢?”第六天的夜晚,我又问了她一次这个问题。列车将会在明天早上到站,而这大概是我能够和她畅谈的最后的机会了。这一次女孩没有保持沉默,她的眼泪扑簌簌地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这里面装着的……是妈妈。”她紧紧地抱着盒子对我说。我原以为那只是某件很珍贵的物品,就没有向着那个方向去揣测,但直到她说出“妈妈”这个词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完全想错了。恐怕那里面装着的是一个耐磕碰的容器,里面装着的是女孩母亲的骨灰。 “可是,为什么——”我惊讶地欲言又止。如果现在是白天的话,她这句话肯定会引来很多人的关注,但现在是晚上,她的话只有我自己听到。 “我想……谢谢你,”她低下头,不好意思地说,“是你在我最难过的时候给予了我慰藉。”如果她指的是饭的话,并不是因为我可怜她,只是觉得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应该多笑笑——而听到这箱子里装着的东西时,我真想收回之前的猜测。 女孩终于肯开口了。虽然我依然没有勇气问她,但她的自述基本上回答了我所有的疑问。女孩的家就在星途镇,但她出生后不久父母就离异了,她跟着母亲生活,但母亲为了维持生计,不得已将她交给自己的父母抚养。女孩的童年基本上在星途镇度过,但到了上学的年纪,母亲不顾父母的反对把女孩接到了城里,自己则每天打工维持开销。但是,起先攒下的家底却因为积劳成疾而爆发的疾病瞬间消费一空,母亲虽然想隐瞒病情,却根本无法承受疾病带来的痛苦,女孩偶尔起夜,会看到待客的小桌上放着许多装止痛片的药盒,有些里面的药片甚至都已经吃光了。女孩心疼母亲,提出不想去上学,却反被母亲打骂了一番。 “不许想辍学这种事!妈妈能供得起你,你只要好好读书就行了!”妈妈自然也心疼女儿,但是仅仅是言语上的安抚是不够的,她需要给女儿留下更刻骨铭心的记忆。那之后女孩就对妈妈多了几分畏惧,彼此间的距离似乎也不似从前那么近了。那之后又过了几年,女孩中学毕业进了高中,但母亲的健康状况却越来越差。女孩的高中是寄宿制,她平时住校,而这也就让她失去了关注母亲的机会。因为平时要住在学校,她每个月大概只有一两次回家的机会,每次见到母亲时都感觉她变得更加憔悴了。桌上装止痛片的药盒变得更多了,但早已经积重难返的身体早已经对药物产生了耐药性,甚至一次性吃一盒都无法起效果,但她只能买得起这样的药,就算每次去买药的时候都要面对药店售货员惊异的目光和旁人的白眼。 女孩又萌生了辍学的想法。她的成绩在班里的排名很糟糕,同学也不和她交流,在学校里感觉就像可有可无的存在,每天过得都很压抑。虽然有这样的想法,但她不敢说,因为那会让呕心沥血为她创造条件的母亲失望。最近几次去看她的时候,她的头发都已经白了很多,脸上也多了不属于这个年龄的苍老皱纹,看上去十分揪心。女孩想哭 但她忍住了,到了回校的那天自己带好东西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也没有让母亲送。 再一次得知母亲的消息是学校的通知,说是母亲因为积劳成疾病倒了,但还没等她提出看她一面的想法时,母亲却已经先一步离她而去。为了让她节哀,学校给她放了假,甚至办了休学手续,还给她买了回家的车票——没错,就是我乘坐的这趟列车。老师们帮她料理了母亲的后事,将母亲的骨灰装进一个耐磕碰的容器里,然后用这个漂亮的箱子装好,希望她能够让母亲魂归故里。那之后的事情,就是我在列车上经历的全部。 “你……还会回去上学吗?”听完她的故事,列车也即将进站,是时候该说再见了。我曾经听过许多有着相似经历的故事,但这般沉重的故事却还是第一次。虽然女孩脸上的神情依旧忧郁,但现在我开始为她的坚强感到由衷的敬佩。我相信她一定会回去的,实现母亲的心愿也好,为了自己的前途也好,她一定会回去的。 “……或许吧,”女孩的声音依然轻柔,但我看到她笑了。“谢谢你,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不客气。那我们,就此别过吧。”话音未落,列车也已经稳稳地停在了站台前。 “嗯,再见。再一次由衷地感谢你。”临别前,女孩第一次展露笑容对我说。 “再见,小姑娘。祝你一路顺风。”是时候说再见了。我和女孩的方向相反,下车后她抱着箱子,而我拎着公文包,彼此对视一眼,互道一声“再见”,消失在各自的茫茫人海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