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颅》-第一部分-第二章
译者:k
统稿:斯派尔

尘埃落定
赤红苏醒
白炽之焰
巴布要塞,大北极战略所
帝国圣域
罗格·多恩步入战情室时,三个人同时抬起头。马尔卡多靠在长杖边,长袍兜帽在脸颊上划出一道锐利的光暗分界线,正注视着房间中央缓慢旋转的全息图上泰拉投射出的苍白光芒。他的目光瞥向多恩和跟随在后的阿坎姆斯。在他身旁站着一名身穿红色长袍的高大女性,而在她身边则是一个佝偻的白色身影,头部是赤裸裸的钢铁,双眼是晶莹的目镜。他们全都点头致意。阿坎姆斯知道他们是谁:新生机械修会的大使维索蕾尔,以及贤者特使卡兹姆-阿列夫-1。尽管两者之中维索蕾尔更像是人,但这只是表象。她具有很强的适应能力,在需要时能含蓄委婉,而在无法含蓄时又会粗暴直接。阿坎姆斯很喜欢她。那位贤者特使则有所不同,只会关注他的信仰所界定的一亩三分地,他与时代格格不入,也不适合在战争议会中担任机械教的代表,更不适合指导守军在下一阶段的协调工作。阿坎姆斯确定,这就是维索蕾尔出现的原因,因为这场大战的下一阶段将比以往更加牵涉到机神的仆人。
“接入。”一俟阿坎姆斯和他身后的大门关闭,多恩立即开口。
一名战术参谋军官开始操作一台机器,通讯号角从机器上升起,宛若一朵朵铬白色的花苞。
“已接入。”军官说道。远方的爆炸声和连绵枪声涌入。
“我的兄弟,”多恩说道,“禁军大统领。”
“我们能听见,罗格。”传来圣吉列斯的声音,略有失真,但仍然清脆响亮。
“禁卫官大人。”康斯坦丁·瓦尔多的声音说道。
“说。”察合台可汗说道。
“我们一直在坚持,在忍耐。”多恩说道,“但随着空港落入敌手,敌人将会带来他一直积蓄的力量。合围将变为全面进攻。”
“计算结果不乐观。”卡兹姆-阿列夫-1插了一嘴。贤者特使头颅上的齿轮旋转,稍停,又开始旋转。他的声音中携带着噼啪作响的静电,不知为何让阿坎姆斯想起咬嘴唇的动作。罗格·多恩的目光停在特使身上,但卡兹姆-阿列夫-1没有表现出注意到或停止说话的迹象。“剩余领地内的物资正以远超敌人的速度消耗。所有预测内的我方有效力量都与敌军力量最为乐观的预估相交。将在不超过七十六天的阈值内出现这种状况,该阈值已处于可信度的最低边缘。”最后,贤者终于停下,似乎重新连上现实。他抬起头,双眼在聚焦时不断旋转,颅骨齿轮短暂地响了一声。“计算结果不乐观。”
“我了解现状了,贤者。”罗格·多恩说道,“总结而言,我们当前的防守不太可能维持超过数周。”
“该总结欠缺细节,但准确。”
“禁卫官大人,”维索蕾尔开口道,声音清晰而坚定,和她的脸庞一样完美符合人类标准。“我想请您谅解特使卡兹姆-阿列夫-1的表达模式,但这确实代表了机械修会内部的判断集合。作为铸造统领的代表,我必须请教,您将如何应对?”
“我将如何应对?”
阿坎姆斯看到他的主人眼中闪过一道晦涩难懂的光芒。他伴随原体左右的时间已经长得足以让他知道,情感的火焰有时确实会在冷峻的自律下窜动。但现在燃起的是恼怒、欣慰还是钦佩,他无从知晓。
“还有其他因素。”马尔卡多说道,“亚空间正在……变化,正在校准。”
“和之前一样,”可汗的声音说道,“伴随攻势而悸动。”
“不。”掌印者说道,“截然不同。更为宽广,更为深邃。浩瀚之洋中的力量正在加剧。它们的影响力正向现实蔓延。机会、情感、后果,一切都开始屈从于一个不属于我们的未来。我担心,现实本身将开始服务我们的敌人。”
“怎么影响?”康斯坦丁·瓦尔多的声音说道。
“风向变了。”可汗说道,“我们的驰骋不仅要对抗敌人,还有自然元素,以及自身的本性。一切思绪都被虚妄影响,所有决策与直觉都被玷污。恶魔正在我们的欲求和梦想中起舞。这就是他的意思。”
“士气正在被腐蚀,”圣吉列斯说道,“黑暗正在渗入幸存者的思想中。”
“我们仍然有力量。”多恩说道,他的声音响亮得仿佛锤子敲打钢铁。“蕴藏在精神与筋骨之中。”他的目光转向维索蕾尔。“同样,力量也蕴藏在钢铁之中。是这样吗,大使?”
维索蕾尔摇了摇头。
“情况复杂。”她说道,“除去狮鹫军团与烈焰军团外,行走在我军防线上的泰坦皆为破碎军团的残部。随行的骑士与分队同样如此。他们尚未整合,机械修会内部亦有分歧与隔阂。”
“这个问题你之前已经解决了,大使。”多恩说道。
“过去是基于数据的分裂,由悬而未决的继任等式引起。现在不同。部分人希望从防线上撤退,部分人希望动用手头所有的力量发动反攻,部分人陷入悬而未决的决策计算中。此为不连续性。”她瞥了一眼卡兹姆-阿列夫-1。“此为情感。此为恐惧。”
“肉体的脆弱……”阿坎姆斯说道。
“恶魔正在我们的梦境中起舞。”圣吉列斯柔声说道。
“我们会处理的。”维索蕾尔说道,“但你们必须认识到,我们正处于忠诚、意志和疑虑的关键转折点。”
“一场危机。”马尔卡多说道。
“是的。”维索蕾尔说道。
“那就解决它。”多恩说道,“无论用什么手段。我们进入了这场战争的最后阶段。我们一定会守住。那是我们唯一的目标。无论他们进攻哪一段城墙,我们都会守住。无论他们发起怎样的挑战,我们都会针锋相对。我们必须运用剩余的每一分力量和意志。这就足够了,我对此坚信不疑,因为潮流不会只顺遂敌人的意愿。”多恩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他们快来了。”罗格·多恩的话语沉静下来。“基里曼,莱昂,十三军团和第一军团快来了。”
阿坎姆斯感到这些话语涌过他的身体。信念从环视他们的多恩身上幅射而出,坚定而真实,仿佛在风雨飘摇的海上历经沧桑,终于踏上干燥的土地。
马尔卡多敏锐地望向多恩。
“这一直是你战略的预测基础,但你的话语中不只有希望。”
“没错。”多恩没有多说什么。“在未来的时日里,我们将会付出许多,比已经付出的更多。我们必须守住剩下的圆环。我们的城墙必须屹立不倒。必须迎头痛击敌人的力量。只要我们坚忍不拔,胜利必将到来。”房间里静谧无声,只有通讯器的静电噪声萦绕在耳中。“只要我们坚持不懈,敌人必将失败。”
贤者特使头颅上的齿轮旋转。
“尚有太多不确定性。”他说道。
罗格·多恩长久凝视着贤者,而后笑了。
“那我们就去做一件让不确定性尘埃落定的事:胜利。”
帝国圣域皇庭区,图尔坎【1】管区
一只苍蝇在卧室酷热而稠密的空气中嗡嗡作响,身体浮肿到足有发黑的指尖大小,螺旋形地飞升到天花板。它找到灰泥花纹上的一块仍旧潮湿的飞溅物,开始大饱口福。它的身躯足有鸡蛋的重量。一旦它享用完最后的晚餐,就会开始播种。数以千计的同类已经先行一步,但还有时间、食物和肥沃的土地供它的孩子长大。
心满意足后,它开始放松,下降,在空中晃晃悠悠,降落在睡梦中的男人的脸颊上。他的脸抽搐了一下,但依旧紧闭双眼。苍蝇爬过皮肤,拍打双翅。男人的脸又一次抽搐。他半裸着,脏兮兮的床单包裹住他,从躺椅拖到地板上。就算陷入睡梦,他也带着武器。匕首散落在房间里,但他的一只手下面藏着其中一把枪。他的眼球在眼皮下来回跳动,跳动,跳动。眼窝周围的皮肤皱起。他没有醒来。
苍蝇飞回空中。它对这个男人不感兴趣。他还活着,也就意味着他无法为孵出的幼子提供食物。它在湿透的红色地毯上嗡嗡作响,在鎏金的椅子腿和丢弃在地面的玻璃杯中间穿梭。每件东西中的残渣原本都应该让它欣喜若狂,但在如此富饶之地,它视若无睹。主要的食物堆在门边的角落。那里才是它产卵的地方。
门扉在门框中轻声响起。睡在躺椅上的男人蜷缩起来。他的手指滑向枪的握把。他的双眼在眼睑下跳动。
跳动,跳动,跳动。
门扉再次轻轻响动,抛光的木头和黄铜铰链在石头门框中弯曲。
跳动,跳动,跳动。
门扉轰然炸开。乌木碎片在空中飞旋。一群身穿红色盔甲的人影举枪冲过炸开的门洞。男人的双眼猛然睁开,跳下躺椅,床单从身前滑落。他上身赤裸,天鹅绒格子裤下踩着一双赤足,光洁的皮肤紧绷在纤细的躯体上。他手中的枪同时举起。那是一把决斗枪,昂贵而古老,鲜少使用。内爆子弹填满转轮里的五个弹巢,每一发子弹都是致命的杰作,比中层工人一年的劳动所得还要昂贵。枪口咆哮,正中第一个冲进门的身影胸部,子弹中的内爆发生器粉碎他们的躯干,把他们推回门框,碎骨四溅,血如泉涌。
下一个进门的士兵已然开火。
冲击波撕开躺椅的软垫,但他已经在移动。成年时父母出资赠予他的神经系带让他冲出一条路。决斗枪再次咆哮,子弹击中墙上的一幅肖像。内爆在一阵蓝色能量的闪烁中将画布、石膏和石头压成灰烬。拿着霰弹枪的士兵藏在石头门框后,但苏醒的男人再次移动,瞄准,紧握手枪,指尖扣上扳机。
一名黑衣女人从门口翻滚进来,起身连开两枪,击中半裸男人的臀部和腹部,把他轰得向后飞去,撞上躺椅,翻倒在地上。
更多身穿红色盔甲的人鱼贯而入。他们的脸上罩着银色面甲,霰弹枪抵在肩上,覆盖了整个房间。
黑衣女人站起身,手中的手枪稳稳指向躺椅后目标消失的位置。她的脸庞隐藏在大衣高领中,早已失效的廉价电子纹身爬满光秃秃的头颅,拼出狮子和雄鹰的银色阴影。延寿手术和刻苦训练让她的五官依旧苗条,但脑袋下方的一串小辫子却被飞逝的时光染上苍白。一个袖珍呼吸面具扣在鼻子上,塞住她的嘴。她名叫赫利克·毛尔,曾是一名士兵。现在,她不确定自己究竟是什么。
其他小队成员已经到达通往宅邸内部的门口。一旦此地被肃清,稍后就会妥善处置牺牲的突击队员。
霰弹枪轰开门锁和铰链,随后响起光子手雷的轰鸣。毛尔走上前,在响声中目不斜视。
“他还活着。”躺椅另一侧的猩红色士兵说道。
半裸的男人躺在不断扩大的血泊中。手炮的命中将他撕成两半。第一个上前的士兵踢开他手中的枪。鲜血从他的嘴唇间涌出,沿着下巴和脸颊流淌。
毛尔低头看着他。
“撒迪厄斯·雷霍尔-森。”她说道。地板上的男人发出咯咯的笑声,他的瞳孔在眼白处张开大洞,脑袋在抽搐,仿佛在试着点头,一股新的血液从嘴巴和鼻孔里流出。毛尔伸手取下脸上的呼吸面具,深吸一口气,房间里的恶臭阵阵袭来。她曾身处尸山血海的战场,非常熟悉死亡的气息,但她仍然需要竭力克制呕吐的本能浮现在脸上。
这间房间是宅邸的门厅。她射杀的男人是宅邸和它代表的家族权力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传承已久的权力和财富,一直追溯到帝皇统一整个帝国之前。权势滔天,足以确保他们在内廷区域拥有这处居所,富可敌国,足以让他们用能够买下边远世界上一座边疆城市的艺术品和装饰品布置它。天花板上雕凿着鎏金的小天使和怪兽雕像,色彩鲜艳的肖像和油画上覆盖着乳白色的窗帘,绘满殷红的天空,青翠的田野,湛蓝的波涛。曾经雪白的地毯上摆放着一堆堆软垫和躺椅。漂浮的照明球映射出柔和的光亮。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装裱的画作,用油画颜料绘制出古代的田园风光。曾经,也许可以坐在这里,将外部世界视作一种臆想。即便荷鲁斯的大军铺天盖地,这里依然享有某种形式的和平,尽管只是一种谎言。曾经,但已不再。
墙上洒满污血,凝结在鎏金小天使的脸上。尸体交缠在一起,一部分堆在房间的侧面,一部分遗弃在死去的地方,大多数都被切开,污血和尸水浸透了地毯。即将死去的昆虫和它们的卵在尸堆和湿透的地板上蠕动,看起来似乎在扭曲、抽搐。水晶高脚杯躺在地板上,残酒的颜色与凝固的血液别无二致。
毛尔压下恶心的感觉。她向被射杀的男人走近一步,脚下的靴子踩碎了地毯上的泡沫。没多少时间了,撒迪厄斯·雷霍尔-森的生命线已经走向终点,只剩下最后的磨损纤维。但还有时间最后呼吸一次,还有时间回答一个问题。
“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平静地问道。
他在抽搐。一个红色泡沫从嘴唇间鼓起,炸开。
“醒来就是绝望……”他急促地说道,“现在他们可以永远留在梦里。”
毛尔缓缓点头,站直身子,瞄准,开火。
近处的猩红色盔甲士兵瞥了一眼死去的男人。
“你没有其他问题想问了?”
“没有。”她说着,转身走向房门。又一次太迟了。她感觉这种形式会继续下去。霰弹枪的爆炸声从宅邸深处传出,突击队正在清理这一层的其他房间。将会是一模一样的过程。“把阵亡者装袋,扫荡完毕后立刻让喷火部队进入。”她走出房间,向身后喊道。
“不收集证据?”猩红士兵问道。他叫索尔沙,曾是一名执法官【2】,而现在他已经沦落到给她当副手。她知道他既不想要也不喜欢这个职位。
“什么证据?”她转身看向索尔沙,问道,“他和其他人一样,没办法面对现实。”
索尔沙低头望着地上的死者。尸体的反光飘过面具的银色。
“这是……”
“不要想太多。”毛尔说道,“清理干净。休息四个小时,然后回到岗位上。”
她没有等待回答,而是直接踏出房门。四个小时。需要有一份报告,尽管形同虚设,毫无意义。似乎连帝国可能的行将就木都无法终结文书工作。不过,也许,是时候单独汇报了。没错,很可能,有些人需要知道情况正在恶化。她确信那些人宁愿不要节外生枝,但她过去的履历就是在做那些讨厌但必要的事。稍后她会完成这份报告。首先,她需要给自己留一点时间。也许就一个小时,远离其他人的一个小时。她真的很想呼吸外面的空气,即便充满了虚空盾的静电臭味。空气,也许来上一杯。就一小杯。不过,不能睡觉。她不想睡觉。
地下庇护所七层,361号洞穴
帝国圣域皇庭区
他们称之为白炽之炎。依照惯例,在泰坦修会和火星教会中,泰坦与乘员之间的心灵连接被称为歧管,但对烈焰军团而言,它不止于此。通过直接的神经链接,它是一处既非人类感官,亦非瞄准和系统数据的空间。它是两者的结合,是在连接中创生的世界,是人类与机器的叠加态。数据与感知交互转化,机长的意志经过副机长的增强,成为战争机器的行动,足以殄灭敌军,夷平城市。这是一种机制,一套基础的生物机械子系统。不过,这只是事实的一部分,只有并非生活在现实中的人才能理解这些事实。对那些指挥烈焰军团泰坦的人而言,歧管并非指挥或信息交换的机制。它是火焰,神圣的火焰,一个由人类与神圣机器间的火花创造的世界,生命在电弧的光芒中存续。
具象。
燃烧。
白热。
世界是红色的。幽绿的战术数据悬浮在特拉考隆的感知边缘。他的身体辐射出明亮的光球,闪耀着橙色、黄色和白色的光芒。
<引擎!>咆哮声在他体内激荡,他感应到威胁出现在右侧。他转过头,活塞伸展,传感器穿透一层层烟雾和工厂区的闪亮图像。敌方引擎从密林般的烟囱后现身,拔足飞奔,撼动大地。特拉考隆被盛怒点燃,红色的曼荼罗标记符文变为白色,数据在突触中吼叫。刀剑大小的链锯齿在敌方引擎的拳头上嗡嗡作响。它很快,太快了。燃料管线在它的步伐下鼓胀,混凝岩路面被踏成碎片。
<开火!>
<主武器充能中……>
<虚空盾受到冲击……>
一个个火焰泡泡从他的虚空盾上抖落,左侧的低矮建筑中射出星星点点的火光。
敌方引擎正在逼近,加速。它的步伐动若雷霆。
而他大步迎上去,一步又一步,直面杀戮。
<开火!>
<还不行。还不行!>
<主武器充能完毕。>
他的四肢正在燃烧,他的心脏炽热得如同太阳。
<副武器充能!>
<反应堆输出功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三,持续升高中。到达红色极限。>
<副武器充能中。>
<反应堆输出功率到达极限。>
<目标锁定。>
<开火!开火!开火!>
释放狂怒的本能逐渐攀上他的意志,而后压倒。
敌方机器就在那里,大步冲向他。黑红色的钢铁。它的拳头火花四溅,脸上笼罩象牙,它跨过最后一步,拳头在活塞伸展的轰鸣中举起。特拉考隆视野中的目标锁定成了铸铁的红色。
<开火!>
<收到。>
白光迸发,耀眼夺目,视网膜中只剩一片白芒。虚空盾如同玻璃般碎裂。装甲气化,象牙面部在炼狱之火中变得焦黑。
<引擎击杀。>
<沉浸终止协议启动。>
光芒开始黯淡。
<不!>他的思绪如遭雷亟,视野开始分崩离析……仿佛风中飘过片片灰白的余烬。
<特拉考隆机长,准备连接不谐化。>
不……
然而,无论是话语还是意志都无法维持这个溶解的世界。色彩、热量和盛怒逐渐消散,褪色。
他睁开双眼。
另一个世界映入眼帘,钢铁与粗钝的石头,还有数据屏幕上溢出的光亮。他能看见了。白炽之炎的感官在他身上延长了一秒。反应堆咆哮的幽幽回响和目标锁定叠加在灰色的世界上。那一刻,他同时置身两个世界,有限躯体的感知向某种巨大而恢弘的方向延伸。双眼中千变万化的战争数据依旧在旋转,胸腔中的呼吸仍旧是恒星之炎的咆哮,意志的火花将会带来灭绝诸城的浩劫……然而在这里,他再次成为一张筋骨和血肉织成的网,被指挥座上肌肉和四肢的沉重感拖住。
第二个回归的感官是嗅觉。空气中弥漫着人类汗水的气味,毫无疑问是他自己的,夹杂着静电的臭味。他身处一间专设的房间,端坐在坚钢铸造的宝座上。线缆从宝座向排列在墙边的机器延伸。他麾下分队的核心侍僧挤满一排排控制台,光线和屏幕在他们眼中闪闪发光。让他的泰坦真正踏上战场,只需要区区四十五个人。
“连接已中断。”工造士兹塔-贝塔-1的声音仿佛一曲机器律动的和弦,“确认感官再和谐化。”
他眨了眨眼睛,还在适应胸腔中跳动的心脏和牙齿间喷薄的呼吸。
“确认感官再和谐化。”她再次说道。
“确认。”他说道。
“提交二次语音确认,机长。”
特拉考隆咬紧牙关,强迫舌头开始动作。一股苦涩的味道在嘴里扩散。
“完美行走。”他像咀嚼软骨一样挤出这些话。
“请完整清晰表述,机长。”
“她在完美行走,和夜晚一样。”他发出陈旧而熟悉的确认腔调。“我已完全冷却,瑟塔,无残余火焰干扰。”他望向搭在宝座上的手,强迫自己找回操控的感觉。手指开始弯曲。他撑起身体,迈出一步。
一步……活塞伸展,大地震颤,神圣机械行走于大地之上的重量牵动陀螺仪的旋转。
他的靴子在金属地板上乒乓作响。
“今天您凡躯的第一步略带沉重。”瑟塔-贝塔-1滑入视线,十几只黄铜爪足在地板上移动时发出连串脆响。铬白色的铰链手臂从她的肩上隆起,在身前抓着四块数据板。她快速敲击它们,指尖一片朦胧。她的手指仍然是血肉之躯。特拉考隆曾问过为什么她没有替换掉,而她的回答是,尽管可悲,但植入物无法与骨骼、神经和韧带的灵巧与反馈感比肩。当然,她现在的手不是自己的,原有的已经在萨巴-21的一次等离子外泄中失去了。移植的替换物来自一名火星工匠,连上从手腕开始就是机械造物的手臂。对一名信任有加,能够看顾泰坦灵魂与系统的工造士而言,她堪称怪人。她的交流方式掺杂了肉体语言的精准诗意,她的性情严谨苛刻,但偶尔也会偏离认知。对许多火星神甫遵循的强硬信条而言,她似乎颇为离经叛道。她同样完全匹配她为之奉献毕生,视如亲族的军团。
“神之机械仍然在您的血液中回响吗?”她抬头望向数据板,问道。眼睛上的四联目镜在重新聚焦时发出细微的嗡鸣。
武器开火的残留感觉涌过身躯,让他蹙起眉头。他点点头。
“我们必须行走。”他说道,“以齿轮和代码之名,我们必须马上行走。”
瑟塔没有回答,她已经走向装载迪维希娅和卡索的另外两个座篮。他的两名副机长有权在他之后退出感官沉浸。他的带头返回本应被视为职级的标志,但特拉考隆一直认为保持更长时间的连接才是对地位更加恰当的认可。然而,传统难以改变,尤其是最早行走在火星表面的三支泰坦军团中,最为古老,最富盛名的烈焰军团。
他挠了挠颅骨背后的接口,每当他断开连接时,那里都会一直发痒。已经进行了三十五次改装和升级,但痕痒依然存在。在最后一次改装中,瑟塔曾大声质疑是否是他的问题,而非植入他身体的神圣设备。他不置可否。她几乎肯定是对的。她通常都是对的。反应堆数据的余韵让他的视野褪色了一瞬间,他咧了咧嘴。
他醒来的房间是帝国皇宫地下的其中一座深邃的洞穴,这些洞穴被整修后交予泰坦修会以容纳他们的乘员、保障场所和神之机械。本质上,这里现在就是他们的家。
他能听到房间的另一边传来瑟塔吟诵命令的声音和数据管道与活塞的咔哒声,两名副机长的宝座周围的附件正在脱离。从座椅上起身时,他们全都踉踉跄跄。迪维希娅身材高大丰满,一头电光蓝和酸绿色交织的蓬乱头发,红色的几何图案覆盖在双眼下的脸颊上。她迈出一步,龇牙咧嘴,露出闪亮的铬白色牙齿。卡索被铸造为完美的比例,矮小,纤细,脸上的血肉紧绷在细小的骨架上,红色、金色和黑色的电子纹路在剃光的头皮上流泻。他起身时面无表情,尽管这个男人的内心会为种种不适而咆哮。
“你们看起来都挺糟糕的。”特拉考隆对他们说道。
“尊敬的高阶机长……”迪维希娅刚开口就吐了出来,秽物喷溅到金属地板上。特拉考隆没有作声。迪维希娅在脱离化身后比大多数人更痛苦,一直如此。她与白炽之炎的联结非常紧密。不久后的某一天,她将以机长的身份驾驶引擎行走。这是她应得的,她已经赢得了这一荣耀,也证明了自己配得上。他会想念她的。在他们与狂怒女王融为一体的世界中,她是他的一部分,他们的意志和本能在神之机械的机魂之井中重叠。她的离去等同于他的残缺。她又一次吐出来,大口喘息,挤出没说完的话语。“尊敬的机长阁下自己看起来也没比糟糕强多少。”
“我赞同。”卡索干巴巴地说道。第二副机长笔挺地站着,但在试图找到平衡时却在摇摇晃晃。
“你们都错了。”特拉考隆微笑着说道,“我看起来比糟糕严重多了。”瑟塔发出一串齿轮的咕噜声,也许是笑声的代表。迪维希娅直起身,扬了扬眉毛,虹膜变为橘红色。
“您就这点本事?”她问道。
“你是说你能轻轻松松做得更好,副机长?”他回应道。
她歪着脑袋,似乎在思考。
“相当确定,是的。”她说道。
他笑了笑,这个动作的感觉和他的认知产生些微的不同步,他张开口准备回答。
一串机器码突然响起,在房间中回荡不止。
特拉考隆,迪维希娅和卡索以完美的同步动作一起转过头。一个身穿长袍的身影正从房间远端洞开的一扇门处向他们飘来。红色的长袍在下方和身后拖拽,启动反重力装置产生的油腻雾气依附在周围。一盏边缘带有黑白格子纹路的兜帽半覆盖在一堆管线和绿色目镜上,这堆东西放置在典型人类头颅所在的大概位置。房间里的武器机仆全部启动,瞄准光束在身影进入时便已锁定。一排排侍僧转头凝视,机械手指停在按键上,数据标记在未修正的屏幕上闪烁。
一条黄铜肢体从来者的长袍下升起,光芒短暂一闪,机仆重回平静,武器旋转下降返回未激活状态。
“噢,这可不是好兆头。”迪维希娅嘟囔道。
漂浮的身影停在六步之外。特拉考隆能在牙齿间感觉到反重力场的脉动。它头部的装置转动,另一串机器码响彻房间。瑟塔开始回答,工造士的代码和陌生来客的咆哮相比堪称悦耳。它把目镜转向特拉考隆。他注意到一共有二十四个镜片,最小的比钉子头还小,最大的比拳头还宽。这是教会的一员,而且是一名高阶成员。又一串代码响起。特拉考隆歪着脑袋,扬起眉毛,下巴上镶嵌的银环叮当作响。
“使者必须用模拟方式传达他的意图。”身旁的瑟塔说道。
又一阵代码。
“没错,没有二级交流的选项。”瑟塔说道。
“此乃机器的庙宇。”神甫说道,“有机物对其不可避免的玷污不啻为冒犯。”
“冒犯了什么?”迪维希娅问道。
“冒犯了此地的机器,冒犯了神圣接口中流动的机魂,冒犯了我等下方厅堂中沉睡的神之机械。”
卡索向神甫踏出两步,特拉考隆伸手想把他拽回来,却没来得及。副机长扬起手臂,转过头,特拉考隆感觉到自己的神经中激起动作的余韵,活塞紧缩以举起动力爪,气体涌向压力供应管路准备推动它向前。最大出力。引擎击杀。装甲和等离子四散飞溅,战争号角吹响正义的胜利……
特拉考隆迎上卡索的双眼。副机长退开一步。
“你是哪位?”特拉考隆转向神甫问道。
“我被命名为杰隆修斯-奇-拉姆达。铸造统领的特使。”
特拉考隆点点头。
“告诉我,”他谨慎地说道,“你作为特使的职能是否包括获取我们军团的数据?”
“是的。”
“而一名跻身神圣齿轮的高级官员绝不可能在进入我们军团的私室前不去回顾这些数据。”他转过头,双眼直视杰隆修斯-奇-拉姆达。“这样一名官员绝不可能忽略他所访问的是历史最为悠久的军团。”他向技术神甫踏出一步。“这个军团自我们信奉的真理诞生之日起,就是欧姆尼赛亚教会的毁灭化身……”又一步。火焰从他的核心腾起。“它焚毁的敌人超过其他任何军团。它只会依照机神的意志行走……”一步,一步,一心向前。目标的双眼在转动。“与它一同行走之人只为这一目的而生。”目标距离一米。“我们与我们的机器之间的连接是我们唯一对欧姆尼赛亚的承诺。”目标没有撤退。达到近距离武器最佳开火范围。“我们不会用植入物、思维空间或代码玷污我们与神明的连接……”他的脸与特使只有一掌的距离。武器就绪。目标锁定。“我们用自己,而非它的声音说话,亵渎这种传统不是冒犯。这是挑衅。”一声令下,武器发射。
杰隆修斯-奇-拉姆达向后退开。特拉考隆笑了起来,感到等离子在血液中的余韵排入充电线圈。
“但铸造统领的特使不会这么愚蠢。”他说道,“所以,我必须假定你来此之前没有对数据进行全面回顾。”
杰隆修斯-奇-拉姆达在漂浮的位置晃了晃。特拉考隆强迫自己放松下来,瞥了一眼迪维希娅和卡索。二人都在用武器瞄准的专注凝视特使。他们感应到他从进攻姿态切换出来,于是同样特意放松了脸庞,下巴,肩膀和四肢的肌肉,仿佛撑杆和活塞依次放松。他让炽热的愤怒沉静下去,直到只剩下胸腹间的一点余烬。
他知道杰隆修斯-奇-拉姆达,或者说,他知道这种人。不是火星人,而是在某个铸造世界或是大远征收复的机器要塞中出生和受训。他们对欧姆尼赛亚真理的诠释十分强硬,没有经过悠久传统的打磨,期望让这个宇宙屈从于他们的意志。对这些人而言,纯洁比真理更为重要,而在克博-哈尔和半数机械教的叛乱中,他们找到了理由和机会去推动他们的思想。他们与铸造统领凯恩结为盟友,用赤裸裸的无情贯彻他的意志,同时不断反哺他脑中的残酷计算。特拉考隆无法忍受他们,并且十分确信与他们格格不入。
烈焰军团历史悠久,是铁权三剑的其中一员。他们是最早的泰坦军团,从最初的年月便行走在战场上。这些神之机械的灵魂寄住在由失落的熔炉和炉火打造的机器中。他们广受敬仰,是欧姆尼赛亚的战争狂怒的至圣具象。然而,军团不像新生代的神甫那样卑躬屈膝。他们为战火而生,只为践行他们所捍卫的机器的意图。无论机长还是副机长,都不会增加超过必需的植入物。他们不像凡人那样睡眠,而是在神经座篮中沉入梦境,将他们的心灵与沉眠的神之机械的余韵相连。他们生活在战争和钢铁的火焰与狂怒中。这是一种神圣的连接,基础而全然,钢铁与血肉间的电火花便是机神在炽烈的真实中说出的言语。那种火焰吞噬了许多,但那就是他们的目标:掌控炼狱之火,成为炼狱之火,在燃烧时投身神明的心脏和梦境之中。
“你为何来此?”特拉考隆终于问道。
“你被召唤了。”特使说道,“你和你的整个军团。你将随同总机长塞顿,所有听你指挥的部下将随同你。”
“我受总机长塞顿指挥,而他没有下达这个命令。”
杰隆修斯-奇-拉姆达发出一阵嗡嗡声,转身向门口飘去。
“他会下达这个命令。这是必然之事。三小时,五分钟,六秒。机长,你将听从这个命令。”
特拉考隆看着技术神甫穿过大门进入房间,感到自己眉头紧蹙。
“这是怎么回事?”卡索低声问道。
“我不确定。”特拉考隆回答道,“但我有种感觉,这很可能牵涉到与咱们永恒而受祝福的火星教会之间尊贵而荣耀的羁绊中,我最不喜欢的那个方面。”
“哪个方面?”迪维希娅问道。
“政治。”特拉考隆回答道。
【1】:Tulcan:图尔坎,现实中是厄瓜多尔的一座城市。
【2】:Arbitrator:执法官,或译为仲裁官,是帝国法务部的武装执法人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