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难忘】胜丽夫妇之暗涌
章八 暗涌
台北到了多雨的季节,倾斜的小雨打在车窗上,汇成水珠,他坐在车里,看着小南国最后一盏灯熄灭。
夜凉如水,一片静谧祥和,唯有点滴雨声伴着蟋蟀的凄凄切切,缠缠绵绵。三字“身边人”,千头万绪,无从疏解。
手中捏着那字条,虽是简体,他还是从那勾画顿笔中寻到了她的印记。他抚平有些褶皱的字条,放在储物格中,储物格已经过半的香水还散着清香,他拿起来喷散在车内,置于手掌心,不费力气,香味瞬间占据整个车厢,透过干净澄明的玻璃窗,外面雾蒙蒙的夜雨天,他闭上眼睛,如幻梦一场,如往昔一般,如同她就坐在副驾驶,轻轻柔柔,浅浅淡淡与他说着琐碎的事。
她身着藕色睡衣,站在窗台前,看着淅淅沥沥的夜雨,不免眉头皱紧,拥着身子一言不语看向窗外。一头乌黑浓密的发自然地披落下来,像黑色的锦缎一样光滑柔软,铺在她有些单薄的背上,长到腰际,偶尔几绺头发散在手臂处,沿着手臂线条,印着暖黄色的灯光,像是一轮光圈将她整个人笼罩。杯子中的温水有些微凉了,她喝了一口不禁打了个冷颤,胃出血的后遗症,每到阴雨天气,她沾不得一点凉,这样的病症总让她无端想起他,躲也躲不掉,忘也忘不了。
她有意写的简笔,他认出来是她的字迹了吗?
“认出来,他会怎样?”
“还是根本没有在意?”
她又惯性去喝杯中的冷水,入口方知温水确实冷了,她喝不得,只是这口中的冷水已经入喉。
她不愿再纠结于此,放下杯子,转身媳了灯。
这一夜,雨断断停停,停了又来。伴着雨的是夜风,来了又走。
她一夜无眠,被冷水凉到了胃,灼痛侵蚀她的神经。
他一夜无眠,在昏黄暗淡的雨夜路口,被她的影子缠绕。
到底他没能饶恕自己,公司会议上脱口而出的“丽珠”,文件署名上写错的“赖丽珠”,员工诧异又分毫不敢询问。
他们不懂豪门这些恩恩怨怨,只是知道董事长夫人离开天成后,再没有听董事长提起夫人的名字,会议避不开时也只说“副董”二字,而那副董的位置一直空缺,连同办公室都无人再去惊扰。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每逢佳节时,有人看见董事长从副董办公室走出来,眼圈红肿,出来遍关了灯,上了锁,一字不语。
“胜天,你是怎么了?一直心不在焉”
回到办公室的阿水忍不住想问他,这距离去小南国也有几天了,该是调整好了心态,眼看着要与张慧琳女士签署合约了,这种心态要如何谈售卖条件。
他拿出烟盒,空荡荡的,转而问阿水寻了一根。
费力吸进肺里,吐出浓浓的烟雾。
“没事。”
最后一口烟抽尽时,他约了杨建志和小麦一起吃午餐。
未到约定时间,他早早来到了餐厅,反复琢磨如何开口询问。他不熟悉张女士,相识以来也只偶尔打过照面,谈论博爱医院的售卖情况,这样唐突去询问她的朋友?是不是不太合乎礼节,只是他必须搞清楚心中疑虑,无论是与否他必须要一个答案。
一道亮白的闪电无端划过天际,毫无征兆,雷声轰鸣像一首命运交响曲,不同昨夜的雨,缠绵悱恻。这雨来得又急又快,刹那间,街头行人四散,徒留一道看不见尽头的黑白十字路。
他珉了一口浓郁的清茶,品味着它的苦,咀嚼着茶叶残留的涩,闻着它特有的茶香,看看窗外雷雨交加,被雨水洗刷的道路,想起了与她在美国的那些日子。那个散着木香的小屋,那一湾潺潺细流的湖泊,那些绯红的霞光,那些她斟过的半盏清茶。滚滚红尘中,她注一湾水,他取一瓢饮,看茶叶漂浮,浓也好,淡也罢,茶凉了,他触手可及的,总是她给他续上热茶。那时他以为,那些她斟过的茶,会是他的余生。
入口的茶竟有些微凉了。
“王董,不好意思,等很久了吧”。小麦的声音断了他的念想。
他放下杯子,招呼杨建志和小麦落座。
“没有,我也刚到不久。”一盏茶的时间,不长也不短。
说了一些客套的问话,他开始踌躇,喝掉那剩下的半盏凉茶,终是下了决心。
“小麦,方小姐你见过?”他手中尚捏着那茶杯,指尖微微发白。
小麦狡黠的调笑到“当然见过,王董你忘了,你的礼物还是我带给丽丽阿姨的。”
他哪里是忘了,他只是不知该从何问起罢了。
“她叫丽丽?方丽丽?”他捏着杯子的指节慢慢有些湿粘。
“对呀,王董你不知道?”小麦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明丽的眼神里晃着光,“丽丽阿姨真的很美,很温柔。王董,你放心啦,她的生意做的很大,听我妈说她正在开发豪宅综合商圈,很有人脉,博爱卖给她,不用担心的。”
这距离他的疑问相差甚远,他努力找补,只是从哪里找补他竟没了章法。
干脆直接问出疑问。
“小麦,我怀疑她是我的夫人赖丽珠,能不能请你帮忙打听清楚?”
兜兜转转还是没有勇气问他想问的。
小麦看了看王董,又转头看了看杨建志,“王董,我这样问可能不礼貌?夫人大概年纪?”
“她小我几岁。”
“哦哦,那丽丽阿姨肯定不是,丽丽阿姨很年轻,看着也就大上我几岁而已。”
小麦眼看着王董和杨建志疑惑的眼神解释“哦,不过我妈说丽丽阿姨小她一些,让我叫阿姨,我估计丽丽阿姨也就40岁左右。所以肯定不会是夫人。”
王董掌心沁出汗来,他不自觉扶上鬓角的霜发,他与她相差甚远了吗?
“而且,我妈的一个合伙人卓少,追求丽丽阿姨两年多了,从香港追到上海的,我是不知道丽丽阿姨年纪,不过卓少跟我相仿,我帮我妈给他买过生日礼物。他那么喜欢丽丽阿姨,总归年纪不会相差太多。”
卓少,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一个不全的名字。一个她称之为“身边人”的人。
卓少,一个从香港追到上海的男人,他缺失的三年里,陪伴在她身边的男人,一个明目张胆追求她的男人,他竟开始嫉妒羡慕这个不相识的男人,他嫉妒卓少可以陪伴在她身边,他羡慕卓少爱她爱的众所周知。
一声隆隆声吸引住用餐人的目光,惨白的闪电劈开幽暗漆黑的长空,涌动的乌云密密麻麻,他始终没有再去看那天色。
小麦本是想稳定他的心神,只是她不知道,那些年,他数次被亲友调侃,他的夫人像女儿,对于丽珠的年轻状态,他从不质疑。
他喝点杯中仅剩下凉透的茶底,微酸苦涩,从胸口出拿出钱包,翻开,那人的笑容印入眸子里,指腹扶上她面容,还胸口滞留的温暖,递给小麦。
“这就是天助的妈妈,你看看。”小麦笑着接在手中,却在看到照片的那一刻,失去了表情控制力。
“丽,啊,,,好漂亮。。。夫人好美丽。。。”
小麦眼中的震惊他意料之中,既然不能提,他便不能再问。
“我对天助的妈妈有很多亏欠。”想好的话只说了一句,再也说不下去,这份亏欠要怎么说出口,才能让外人了解这份沉重,索性不再多说。
后半程小麦一直心不在焉,欲言又止,直到散了午餐也没正面回答一句话。
那日夜晚,他拨通了内陆合作者的电话,史无前例的跨过海湾,隔着海峡,调查一个他不知道全名的人。再三叮嘱尽量详细,钱不是问题。
他只庆幸,他至少知道了“张慧琳”“方丽丽”这样两个确定的名字。如此,不久他便可以知悉更多的事。便可以知悉,他参与不了的三年里,她好不好?
时光匆匆如流水,回到台北的这些日子,她见了许多旧人,忆起许多往事,唯独没有勇气再见那人。
她始料未及的是天助混了黑道,招惹了危及生命的麻烦,无奈之下,她亲自出面解决了杜文杰,顺便探清杜文杰的底细,不过是依着有些政商人脉,做着浑水摸摸鱼的地下生意,不足畏惧。这人脉也是有等级之分,皆是人情世故的往来,说白了是看钱多钱少。断他资金来源倒是简单,棘手的是他与海港城的合作,断他资金必须找个替补,眼看台北商经济萎靡,各顾不瑕,更不用提坐等分割天成的那些人,无奈只得静观其变。亦或者等她资金周转正常,再动手处理也不算迟。
天助与珊妮的婚姻走到末路,谁也没能去换位理解谁?佳佳因为帮助天助,反叛杜文杰,这份恩情压着天助,她不想过多干涉。感情的事最难评说,说爱的也许没那么爱,说不爱的也许真的爱,她自己尚且困顿其中,不得释怀,又怎么去劝说他人?她只告知他处理好与珊妮的关系,想清楚与佳佳的感情,不要伤了他人才好。欢喜做,甘愿受,做了决定,任何事后果自己担,别去怨。
天马已经全部转交给了婷婷,赖桑陪同婷婷搬回了台北,她陪同赖桑那日,听赖桑提起有个不错的男士在追求婷婷,她笑笑表示祝福,能走出旧情困扰总归是一件开心的事情。
这日台北的天空灰蒙蒙的,小南国过了繁忙的午饭时间点,只有少许的客人酒足饭饱后,依然闲散在包厢里,念念不忘说起年轻的那些日子,她瞥见其中两个中年男士湿了眼角,人呀最怕突然的触景生情。
她走在长廊尽头,依靠在雕刻玫瑰花茎纹的柱子上,许多人不会走到这里,不会注意这柱子的纹路,她把设计图绘给设计师时,设计师极力反对,从来没有人会在柱子上纹带刺的花茎,还是玫瑰花的刺茎。她没有解释,只是让他纹,这些深深浅浅带刺的纹路里,藏着许多她深深浅浅的念想,这些不曾参与她的人,又哪里是几句话解释的清楚。
坐在台阶的一端,她得已片刻休息时间,抬头看远处天际,颜色变得更暗更深了,方才阳光尚,这会被云遮住了光晕,片刻之间多了一分惆怅。随后,天空飘起了属于台北的雨,她很是喜欢这样的天气,小小的雨,还不到需要打伞的程度,像雨又像雾,那么轻,那么柔,混着清清凉凉,她可以不用那么清醒。远处还没长高的竹子朦胧一片,隐隐约约,她的视线被阻隔在雨雾的雾蔼中。风,随着倾斜的雨丝吹来,她恍惚中看见那一年陪在她身边的他,还有那个已逝去的姑娘。一时间,什么打在她心尖百转千回。忽然,雨点加快了节奏,打在地上,竹子上,没到花期的花叶上,激荡起一圈圈涟漪。
那个姑娘呀,早早尝到了这世间的凉薄,依然轰轰烈烈爱了一场,爱上阿水,与她是一件幸运的事,落入风尘,难得阿水真心真意爱了她这些年。
遇见阿水夫妇的这日,是月凤的忌日,天空还是那样的乌云密布,不透一点明光。
“丽珠,你真的回来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在拜祭月凤的庙里遇见蔡进炮。
她只抬头看了蔡进炮一眼,直接从他身边略过。
换掉了月凤牌位旁开的绚烂的菊花,束起月凤最喜欢的嫩白的风信子。花蕊开的正盛,那颜色白的无暇,一时间她好像看到了那姑娘对着她笑的模样。
她转身想离开,却被蔡进炮拦住了去路。
她抬眼睥睨凛然的盯着远处,嘴角杨起丝丝缕缕的嘲讽。
“蔡进炮”她的语气不轻不重,一直盯着远处,余光也没有给他,蔡进炮感叹于岁月对她的偏爱,她似乎越来越美了,比三十年前小南国里的她还要美还要冷。一时忘了想要说的话。
她直直盯着蔡进炮看,说出口的话没有一丝温度,也容不得听者拒绝。
“不要来打扰月凤,你不够格。”
没等他回答,她已走出庙门,蔡进炮望着她的背影,眸色暗淡的像洒了一层灰,头上的银发渡上一层尘。
她添了很多香火钱,拜请庙中师傅闲暇时添一些新鲜的花给月凤,这姑娘一直都很喜欢花。
车子刚启动,一道身影挡在车前,定了神才看清是阿水和月虹,这夫妻俩彼时正透着车窗打量着她。
她摇摇头笑着下车,夫妻两眼神就一直盯在她身上,她摆摆手。
“阿水,月虹”
这才拉回夫妻俩的眼神。
“真的是你啊,丽珠姐,你回来了。”月虹高八度的声音响在耳边,熟悉的拥抱还是那样的温暖,天边的密云似乎透了一点明光,照在她浅浅的梨涡里。
阿水看着这熟悉的笑靥,好像月凤也在身旁,也在看着,这拥抱在一起的两人。总算流浪在外的人儿,此刻真真切切回来了,连同月凤的熟悉感也带回来了。
阿水恢复了往常憨笑的模样,打趣道“丽珠你回来,也见不到你的人,不够意思哦,怎么不要我们这些老朋友啦。”
她低头又微微抬起,语气中带着熟悉的慵懒,又夹杂些许多的不可言说。
“你们也知道原因啊。”
“丽珠姐,胜天他也受到惩罚了,就。。。。”
月虹还没说完的话被她抬起的眸止住。是了,那眸中明明只是淡淡的哀愁,却份量极重的制止了有关他的话。
“算了算了,不说他了。丽珠姐,今天一定让我们夫妻请你吃饭,我想跟丽珠姐喝酒了。”
她笑的更灿,眼睛弯弯,掩藏了那眸中的伤。
“好。”
旧时老友,总说说不完的话题,说起了天助离开王家的始末,说起了婷婷撤销对蔡进炮的控高,蔡进炮幡然醒悟,吃起斋念起佛来。说起了何佩琪拿掉了孩子,转卖了天成的股份给杜文杰,甚至提到了王母如今的状况,唯独默契的不提他。
阿水借口离开餐桌,还未拨通的电话,被她按住。
“他来,我走。”
阿水幸幸一笑,也没了通知王胜天来的念头。
这日她喝了很多酒,有些迷蒙,胃一点点灼烧的疼起来,她还是没有停下来。
月虹阿水许是醉了,开始了没有条理的话题。
“丽,,,丽珠姐啊,男人真没用,你看,阿水无限容忍阿玉,我的,,我的孩子啊。”月虹眼里蓄满泪水,阿水罐了自己一杯,也没敢去看月虹的眼睛。
不等她安慰,月虹又骂起另外一人。
“胜天,也没用,辜负了你,明明你离开,他伤心透了,还,,,嘴硬说那白目志。”她又喝了一口酒,却没了下文。
她听着一语不发,慢慢被水雾迷了眼,她听见月虹说“可是,,,丽珠姐,胜天他,他很爱你呀。”
月虹越说越慢,醉意扶上了脸,全然没了说话的逻辑。
“丽珠,原谅他吧!”阿水看着她,昏睡的最后一句让她原谅他。
胃的抽痛越来越紧凑,她的额角沁出汗来。低下头,说不出一句语调。
月虹推了推阿水,宠溺的嘲笑他的酒量太差。
“丽珠姐,你真的是酒国女英雄,我佩服”
“丽珠姐呀,胜天,,,他差点就死了。”一句话击在她心上,不知道是不是胃太疼了,雾蒙的眼睛裹不住溢出的眼泪。
月虹微醺着醉意,话还没说完,就醉睡在桌子上。
“丽珠姐,,,原谅他吧!”月虹睡在桌子上,断断续续说完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月虹,,,月虹???”她捂着揪在一起的肠胃,额头青筋凸起,抽痛让她起不来身。
她还想问一问,问一问他出了什么?为什么会有生死的危险?
正在她沉思究竟发生什么事的时候?阿水的电话响起,她瞥见那个她熟悉的号码,思来想去,在铃声第二次响起时,颤着手按了接通键。
“阿水,陪我去小南国吃宵夜吧。”那人熟悉的声音传来,浓浓的嗓音混着厚重,夹杂着疲倦。
“阿水?在听吗?”
也许是月虹没头没尾的生死话题,也许是她喝了太多酒,三年来她不敢想起的人,这一夜她好想走到他面前,确认他是否安好。她鼓足勇气接通那人拨来的电话,却在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失去了语言能力,她颤抖着捂着眼睛,不让眼泪流进嘴角,她不想尝到泪水的味道,她尝了很多次,入口太苦了。
“咳咳。。。”抽痛刺激她的神经,没忍住轻磕出声。
没有片刻,她听到他努力稳定的慌张。
“丽,,,丽珠,是你吗?”
她立即挂了电话,颤着身子,稳了稳步伐,指尖泛着白,一步一步走出阿水家。
她庆幸过来时,因为没有车位,她的车子停在远处,她已经没有办法让自己再去开车,叫来了慧琳,整个人卷缩在车后座,胃里一阵一阵抽痛,连接着心脏处抽搐着,四肢都是麻木的,面色苍白如纸。
隐隐约约中她竟看不清那来时的路在何方,她从上海回来台北,她方才明白,原来她是如此心痛他真的离去,可即便如此,她依然没有勇气问他一句好不好?哪怕只是通话。
原来她遗憾的,她介怀的,依然荡在她的心口。
原来那些伤,依然一碰就痛,那个人,一想起就疼。
这是他今夜闯的第二个红灯,倒不是他有意,只是反映过来,已经闯了过去。走了无数遍的路口,第一次走了岔道,他的车子经过她的车子时,他没有注意到车子冒着冷汗的她。
阿水房门前,他刚刚还急切的步伐,慢慢顿了下来,拿掉眼睛,却没了擦眼镜的棉布。
努力平复颤着的手,扣响那道门,才发现门没有上锁,他推门进去,没有一丝声响,来到餐厅,居然没有那人的影。
他推了推了昏醉的夫妇两人,阿水迷迷糊糊看着他,眼睛都亮了。
“胜天,你来了,啊,丽珠”
转过身,旁边已然是空位置。
“丽珠,丽珠,什么时候走的?”
推了推了月虹,月虹清醒了一些,看清来人,看了空的位置,心中了然。
“胜天呀,别伤心了,好事多磨嘛,你也得给丽珠姐一些时间。”醉酒让她有些头痛,也忘记了自己说了哪些话。
他扶着那人坐过的椅背,顺着坐下来,那椅背似乎还有那人留下的温度,还散着那人身上的香味,混着酒,溢满他的整个神经。
那人喝过酒的杯子,上面隐隐约约是她留下的唇印,他盯着,眼眸里闪现她喝酒的样子,他吻她的唇时,那唇扬起的弧度。
倒入半杯酒置于那杯子,贴着她的唇印,一饮而尽,可惜那杯子上的唇印没有了那人的柔软,也没了那人唇上的温度。
入喉的酒一时间苦涩难忍,他拿起那人放置整齐的筷子,夹起那人爱吃的菜,混着酒的苦藏入肚腹。
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午后,消毒水的味道充斥在她的鼻间,灼烧的胃还有微微的余痛。
苍白近透明的手背上,扎着针头,淤青一片,散布在手背上,像满天星辰,洋洋洒洒。
“丽珠,你醒了?”
她转头对上慧琳关切的眼神,费力弯着唇角。
“张姐,我没事。”
出声才知嗓音的浑浊,喉咙发疼,每说一个字就痛一阵。
“别说话了,这里是我朋友的私人医院,放心再睡一会。”
她确实没了力气再说些什么,索性闭上眼睛,放空自己。只是也无法入眠了。
她想起月虹那句,她必须找机会问清楚。想起了几日前,小麦说起,那人拿了她的照片给小麦看,小麦惊叹于她的真实身份之余,感动他对她的深情,竟做起了他的说客。
他深情吗?她从不否认,自己至今无法释怀也不过是贪念他的深情。
只是他再多的深情又如何?
相识相知的三十年里,他把所有的爱情给了她,宠她护她,只是这些都有限定的条件。
他宠她,却不能独宠与她。
他爱她,却不能偏爱与她。
她总是他在爱情和亲情里,被丢弃的那个。
他与生俱来的母子情分,他割舍不了的手足之情。她许多许多年前就明白他心中,这份亲情永远排在首位,而她不是他亲情里的首位人,她是他的爱人,他爱情里的唯一人,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爱着的女人。
这是她的幸福也是她的悲哀,那时正当年,她有足够的勇气,伴着他忆苦思甜,甘之如饴。即使知道最终结果,依然心甘情愿伴他走这趟爱情的路。她以为她妥协多一些,舍弃多一些,委屈多一些,他与她便可在爱情的路上白首不相离,如同与他缠倦时,他总耳语的那句“恩爱两不疑”。
那誓言尤在耳侧,那承诺还如千金重,只是离婚给了她响亮的一耳光,那旧爱的誓言,像极了一个巴掌,每当她记起一句,就挨一个耳光。他与她聚散两场,眨眼间,已过半生。
他的爱在心里埋葬了,抹平了,三年了,仍有余威,碰不得,念不得,贪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