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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天國下躁動的亡魂

2021-08-30 18:11 作者:軒然冉冉紫陳  | 我要投稿

在台灣的歷史教科書中,對於太平天國的描述大致如下:

歷經嘉道兩朝,因積弊難改,內憂外患接踵而至,其中以太平天國起事,影響最為深遠。太平天國領袖洪秀全,屢次落第後受到基督教啟示,1850年創拜上帝會,自許耶穌之弟,上帝之子,奉命推翻滿清,建立平等社會,隔年建號太平天國,自稱天王,1853年攻克南京,改名天京,定為國都。

    太平天國盛極一時,曾國藩奉旨幫辦湖南團練,因太平天國以基督教為號召,破壞傳統文化與倫理秩序,而曾國藩遂以維護儒家文化維號召,組成湘軍與之抗衡,不久伴隨太平軍內鬨、領導階層逐漸腐敗,再加上洋人與淮軍支援,局勢逐漸轉向對清朝有利。



除此之外課本還對太平天國的制度略加著墨,比如為人熟知的《天朝田畝制度》與女官女營等等,但也就僅止於此,以上短短幾句話就將這場中國歷史上最慘烈的內戰幾筆帶過(據估計直接死於戰爭者約有七千萬,而受到間接受到戰爭影響的死者,部分學者估計可能達到一億,其中包含但不限於因飢荒、疫情死亡者,這個數字超過兩次世界大戰的死亡人數)


而過去教科書聚焦在特定人物的書寫方式,使得我們經常忽略那些在歷史上的無名之輩,只記得那些揭竿起義的洪秀全、楊秀清,以及湘軍的曾國藩,而在學界也常著墨兩方的政治發展、啟示者一方的評價與內心變化,例如郭廷以的《近代中國史綱》對這場內亂交戰雙方鉅細靡遺的敘述,以及郭廷以在〈太平天國的極權統治〉一文中評價其為低級的迷信,絕對的暴力集團……真是中國歷史上的浩劫慘劇云云,而在史景遷的《追尋現代中國》中也從領導者的方面敘述太平天國的發展,最後引馬克思的對太平天國之役觀點為該章節收尾,此外史景遷也在其代表作之一《太平天國》中,藉由對洪秀全心態的描寫講述這場戰役的故事,以理解為何能洪秀全夠在幾年之間掀起這場鉅變。


        以上研究與著作都將目光放在這場內亂中的「主要人物」,而在普拉特Stephen R. Platt的《太平天國之秋》一書中,則以世界史的視角理解這場戰役。至於大陸學界則是將太平天國之役,以馬克思唯物史觀詮釋,將太平軍視為進步的一方,而封建腐朽的滿清政府則是反動的一方(這部分水超級深,我怕我把持不住,等到以後變得更強再來書寫)。


        不過從以上所舉各書的研究視角,我們會發現似乎沒有下沉到民間的角度來理解這場戰役,這場波及上千萬人口的內戰,究竟怎麼影響當時經濟富裕的江南地區百姓,戰爭帶來的破壞造成百姓顛沛流離,社會秩序如何崩解,百姓要如何在交戰雙方中夾縫求生,以及以上種種對時人帶來的恐懼及記憶,接著我要以梅爾清的《躁動的亡魂:太平天國戰爭的暴力、失序與死亡》來講述這段「被遺忘」的故事。



        本書英文原名「what remains」,亦即留下了甚麼,也就代表著作者梅爾清將視角放在戰爭對時人的意義,像是太平天國與清軍帶來的暴力、失序、恐懼與死亡,接下來我將以幾個書中較有衝擊力的章節,講述這一段歷史。


        不過這一切一切的開始還是得先回到那失意考生的一場夢,掀起了一場震動朝野的農民起義運動,從金田村起義以來的當地客家人,操著奇怪口音與身著怪異服裝,以及沒有裹小腳的女人,這樣的人群奇異程度不輸給洋人,而他們帶來對於社會新秩序與理想,轉而成為對當地經濟的破壞與失序,並留給原先經濟富庶的江南地區百姓痛苦記憶。


        比如附圖之一,這張圖名叫「羅雀掘鼠人肉爭售」屬於余治所畫的《江南鐵淚圖》圖冊的其中一幅圖,我們可以從中看到時人對太平天國對社會造成的影響,亦即因為飢荒,人民只能吃人。


吃人,這一個在明清文學中常見的母題,象徵著倫常秩序的崩壞,比如人肉叉燒包等等,卻真實發生在江南地區,不過有別於古代割股療親、割一乳留以行等,在極端情況下透過自行破壞身體,以完成傳統家庭倫理敘事,在圖中我們可以看到有人拿著一桿秤仔秤人肉,或是用大鍋煮食人肉,以及拿著菜刀分解屍塊,以上代表著人在即為飢餓的情況下連人肉都能夠交易,人在吃人與被吃的情況下,就已經不能再稱之為人了。而原在這張圖有一段禱文,也反應余治對於當時景象的感慨:


「底事雲愁月慘,民間又動兵戈,殺人養命痛如何,狼藉刀砧慘賭。漫說狐悲兔死,都成變相閻羅,餓夫血肉本無多,能夠幾人腹果。」

羅雀掘鼠人肉爭售

    

    而且不只如此,戰時的人們歷經糧食(亦包括人肉)價格騰飛的現象,吃人一事則變成當地百姓在飢餓之中通往墮落與絕望、恐懼的過程,尤其是在因區位經濟分工而早以脫離糧食生產的江南地區,根據張光烈的回憶錄《辛酉記》記載:


「浙民習於浮靡,高屋崱屴,類無甔石儲。城初開,米值驟湧,漸苦乏食。太恭人盡鬻釵珥以饔飱⋯⋯,久之越困,樹皮草根,居民爭取以充飢,猶有苦其難得者,餓夫行道上,每仆而死,氣未絕而兩股肉已為人割去矣。」


    把鏡頭轉到在清軍與太平軍雙方之中夾縫求生的人們,關於身體的問題也不只限於屍體,那似乎縈繞在整個滿清帝國的問題,頭髮,在此也不缺席。


    太平天國的成員被稱作長毛、髮賊、髮逆,這樣的稱呼來自於他們對於滿清所規定髮型的抵抗,前額不剃頭,關於頭髮問題的嚴重性可以參閱《叫魂》一書,本書就是講述乾隆年間一場因剪辮妖術而席捲全國的案子,簡言之,是否留有官方規定的髮型在清朝語境中象徵忠誠與反叛。



洋人筆下的太平天國人跟清國人



    不同於叫魂案中剪辮的行為,大多數的長毛,還是留有髮辮,只不過是將前額頭髮留長,並使用紅色頭巾包裹。而頭髮愈長則代表投身太平天國時間愈久,還會被成員稱作老兄弟。至於天國治下的百姓也必須留有長髮以表效忠,但也造成一個問題,那就是當湘軍攻陷天京時,城中百姓為了避免被誤認為長毛,便立即薙髮,但始終無法掩蓋前額頭皮,因被頭髮覆蓋已久所造成的膚色差異(比較白皙),這樣的膚色差異代表著他們是最近還是太平天國的臣民,並且難以分辨是否為太平軍偽裝,因此不值得寬恕,隨之而來,便是屠城。


    身體成為雙方判別治下民眾忠誠與否的場域,當然,此也不只限於頭髮,比如太平軍會在俘虜臉上刺青(切字),造成無法抹滅的破壞,當「太平天國,真心殺妖」的字樣,刻印在人臉上,不僅代表被迫裹脅進入天國的偉大志業,為此奉獻(如同綠林好漢那樣的江湖誓言),也代表就此成為天國的財產。


    接著我們從張光烈的《辛酉記》中,來看待這場戰爭是如何影響平民。不同於官方用石刻、木造與墨印等,建立紀念碑、祠堂與義民冊,冀望以樣板化的論述恢復崩壞的社會秩序,並重新強調王朝原先的社會價值,民間也透過回憶錄、詩歌、日記等其他體裁的文本記錄這場戰爭的經驗,也有人是以此作為防止自己遺忘過去的信物,即張光烈的《辛酉記》。


    張光烈透過本書,追憶自己的和母親及其他家人們相處童年,並以太平軍殺害其母作為本書各篇短文的核心,透過重複書寫她的死亡,以此重新找到她的意義,並為自我形象定調,將自己書寫成為失恃之痛的孝子。


    但張光烈的喪母經驗,卻不只限於自己。清朝光緒元年至四年(1876-1879)年間爆發丁戊華北奇荒(主要在河南、山西、陝西、直隸、山東,尤以山西最嚴重,死亡不亞於天國內戰),張光烈透過新式媒體《申報》書寫自己痛苦經驗,以此鼓勵人們從事人道主義救援。此外,前文的余治也出版了《奇荒鐵淚圖》以激發民眾救濟同胞的心


    因為本書提及的事物實在太多,在此難以詳述,不過我還是用作者梅爾清在尾聲所寫作為本文的結尾,並試著給出自己的答案。

「這場戰爭到底留下了甚麼?

留下了哀痛……

留下了夢魘般的記憶……

留下了擾人的回憶……

留下了尋覓,對答案的尋覓,對蘊含在果報或後來的革命中、新的可靠性尋覓。

留下一股揮之不去的不安,對被刻意遺忘之事的不安。」


天國之下躁動的亡魂,似乎從未安息


尾聲

    幾年後在廣西金田村不遠處的廣東省有一位姓孫的嬰兒誕生了,曾經迴盪的幽魂、憤怒與恐懼,匯聚成反滿意識成為他領航這艘破舊的巨輪向前的燃料。在太平天國覆滅的五十餘年後,他與一群先進分子建立了亞州第一個民主共和國,自五四運動後,又三十年,教員在華夏大地上締造了另一個新中國,那些首先揭竿起義的長毛,那些嘗試挑戰封建社會的太平軍,不論史籍如何記載,他們的身姿都鐫刻人民英雄紀念碑上。


後記

    本文主要是受到作者梅爾清書中的啟發,才打算寫這一篇未臻至善的文章。至於為何會去讀跟太平天國內亂有關的書,主要還是因為本書譯者蕭琪是我台師大的畢業已久的學姐(大學+碩班,之前讀他的碩士論文,本來要再寫一篇相關的文章,但人啊,總愛蹉跎),還有最近讀到大陸關於太平天國內亂的詮釋,跟我發現竟然跟高中所學的角度完全不一樣,於是我便讀已故華師大教授歷史系陳旭麓的《近代中國社會的新陳代謝》,從中看看馬克思唯物史觀是如何書寫這段歷史,因此開啟我這一段日子(兩周前)對太平天國歷史的小探詢。

    雖然上文結尾我依舊跳脫梅爾清對於太平天國一戰對中國歷史與當代的看法,回到人民進步史觀中給予了一個自己的答案,但我認為這是給現階段的自己一個看待過去歷史比較好的解釋,而非只停留在悲情的共感,因為我相信思想是有力量的。最後勿忘人民英雄永垂不朽。


後記的後記

八月份要結束了,真的發生了好多好多事,完成了看似玩笑的承諾,我也要從阿勃勒樹下走向杜鵑花城了。

給我迷茫的大學生活,以及我身邊的朋友們

無論未來如何還是要昂首闊步。

累哇歷史2021.8.27-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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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梅爾清,《躁動的亡魂:太平天國戰爭的暴力、失序與死亡》(台北:衛城,2020)

史景遷,《追尋現代中國—最後的王朝》(台北:時報出版,2001),頁211-228

劉辰,《太平天國社會史》(北京:中國社科出版社,2019)

郭廷以,《近代中國史綱》(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1980),頁87-119

附錄(本書摘要)

梅爾清《躁動的亡魂:太平天國戰爭的暴力、失序與死亡》摘要


    本書作者梅爾清(Tobie Meyer-Fong)主要研究清代歷史,研究方向包括城市史、文化史、社會和女性史。本書以民間視角看待太平天國戰爭之下,百姓該如何面對日常生活的失序與死亡,一如本書英文原名(what remains)探討這場內戰之後,在官方模板書寫之下,百姓究竟剩下什麼?由此延伸出本書七個章節,第一章戰爭,本章類似緒論討論這場內戰,後世反滿詮釋中失去原先符合官方的死難者記憶與紀念意義,而戰爭本身對時人的影響也不只是陣營的差異,也伴隨著後世正反面的稱呼與歷史意義,但本書接下來以生活物質為題的章節,跳脫革命史觀的研究視角探討戰爭之後留下了什麼。


    首先第二章文字,講述布道者兼作家余治透過他的書寫,揭示戰爭對兩方都帶來的宗教熱情。在清朝一方余治運用文字(聖諭廣訓、江南血淚圖等)、言語宣講符合余治認為的道德與治世觀念,以及透過自然因果報應解釋戰爭為當地人帶來破壞,並在帝國正統想像中與異端思想抗衡。其次第三章被標記的身體,敘述在交戰之下百姓的選擇或許不是非黑即白,被標記的身體如剃頭、長毛、鄉音、服飾成了辨識忠心或反叛、偽裝的符號,雖然有可能透過短暫的改變,進而免於一死,但對於大多數人仍留下難以抹滅的創傷。


    再次第四、五章分別為骨與肉、木與墨,前者講述因戰爭留下的大量屍體,象徵政權統治的失敗,同時人肉市場的出現也昭示失序的社會,而在其中出現強調逝者的德性的完好死屍紀載外;政府後續地處理也代表其合法性,即後者以定義與辨識王朝死難者的昭忠祠(忠烈祠),並談論政府在修補戰爭失序下,各個社群如何透過政府權力為自己的死去同袍、家人紀念。接著第六章失去,藉由無名小卒張光烈的申酉記討論其情感如何透過官方紀念筆法,進而得到釋放,並且伴隨新式媒體《申報》,這類痛苦經驗更能夠得到抒發與傳播。

    最後尾聲,暴力與紀念重新塑造站後的社群,若以底層的視角看史料,吻合王朝的論述在革命後,如余治等人的慈善文本喪失了意義,但能在其中看見確定性的追求;而在忠義局的紀念文本中,叛賊與烈士被突兀的對立,其中的模糊性被掩蓋。戰爭留下了甚麼?留下了對不確定性的挫敗感,憤怒、夢魘與慘痛記憶,對於未來的尋覓,對於刻意遺忘之事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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