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8年后再回首

必修四上的一首词。

14年的夏天，教室刚安了空调，万老师带着我们学习辛弃疾的词。

提起辛弃疾，高中生都要知道这个人喜欢用典，答题的时候也一定要抓住历史典故。语文课上也会介绍这位豪放派词人的生平。

不过豪放派，自然要讲一个直抒胸臆，哪怕16岁的中学生不懂其中典故，也能明白辛弃疾想表达什么情感。

当时最不会答的就是古诗题，毕竟在人生最美好的年纪，连为赋新词强说愁都不肯，都觉得是一种浪费：你抒发什么情感关我鸟事？赶紧把作业做完干别的不香吗

但岁月终究是对我下手了，苟活了8年后，看完了三国两晋的历史，再回头看这首词，又多了不少难受的感觉，仅拿两个晋朝的典故举例一下。

张翰说家里鲈鱼肥了，爷这官儿不当了，回家了。辛弃疾看不上他。

但张翰真的是傻子吗？

吴国本就是战败国，张翰在西晋作为一个吴国人，政治上限早就被卡死了。

张翰的上司是谁？司马冏。司马冏是谁？司马攸的儿子。司马攸是谁？司马昭的儿子，司马炎的弟弟，后来过继给司马师。

那司马炎是谁？西晋开国皇帝。

司马炎防司马攸防了一辈子，你张翰去司马冏那上班，本就是一眼望到头的没前途的工作了。

当朝皇帝是谁？青史留名的大傻子，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司马衷。贾南风干政，洛阳乱成什么样子了？司马伦和司马冏联手杀了贾南风，其他的司马肯接受让你们两个领导吗？所以八王之乱上演了。

张翰除非和司马衷一样傻，否则怎么会放着地主老财不当，留在风暴中心洛阳呢？

张翰还活了57岁，他老领导司马冏可死的比他早多了。就算是你辛弃疾生在西晋，你也得跑，你跺你也麻。

我理解你为国效命的心情，但西晋到底是谁的国？晋怎么来的谁不知道？得国不正，哪有人愿意为你效命？真以为自己是四百年大汉啦？何况司马家族内部都在斗的你死我活？更何况张翰一个吴人呢？这种对张翰的贬低，真的是无妄之灾。

顺便说一句，鲈鱼真的好吃。

下个树犹如此，典出《世说新语·言语》：“桓公北征经金城，见前为琅邪时种柳，皆已十围，慨然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执条，泫然流泪。”桓公即桓温。辛弃疾呀辛弃疾，你用谁的典不好，非要用桓温！你不知道桓温是谁吗？桓玄篡晋，桓玄就是桓温的儿子呀！本就被朝廷警惕，还用桓温的典故，你这是破罐儿破摔了吗？

桓温之前为琅琊太守，琅琊在哪？东晋琅琊就在建康边上。途经金城，看到当年种的树，发出感叹：“树尚且如此，人又怎么能忍受（岁月的消磨）呢！”手抚枝条，泫然落泪。金城就是南京，南京就是建康。你这第三次北伐，从荆州都打到首都了，这明显是冲着司马家来的啊。这一声感叹，到底是感叹岁月流逝，北伐未成，还是感叹自己时间不够，无法篡晋？不好说。

我知道辛弃疾不想当桓温，但你也别让人误解啊！

桓温生于北方，随父南下，弱冠丧父，曾抵押弟弟为母买药，十九岁为母报仇，年少成名，收服四川，三次北伐，起于毫末，权倾朝野。一生不犯错，东晋小曹操。一个好人，却拿到了奸雄的剧本，北伐虽以失败告终，但可称为东晋脊梁。桓温的一生已经极尽精彩，但见故柳，仍忍不住感叹流年飞逝，这让我们这群平庸的普通人情何以堪呢！

南宋和东晋一样，经历过损失故土、被外族屠戮的惨剧，也都只能偏安一隅。赵宋对岳武穆、辛弃疾等严加提防，东晋又何尝不是对驻扎在京口的北府军重重限制？我想辛弃疾是懂这种感觉的。这种南北分裂渴望统一的感觉，在新中国呵护下成长的花朵们，是很难产生共情的，也无怪8年前的我看得懂这首词的意思，却get不到这首词的情感。但是，看完了八王之乱，看完了五胡乱华，再看到慕容复国，苻坚崩殂，拓跋珪一统北方，恒玄篡晋，刘裕气吞万里如虎（这也是辛弃疾写的）后，倒也是有一点点能懂“家祭无忘告乃翁”的那种复杂情感。历史的厚重和汉字的美交织在一起，让人觉得能投胎在神州大地上，亦不失为一件美事。

其实两晋这段历史，最令我印象深刻的，还得是下面这段：公元249年，高平陵之变的前夜，司马懿向两个儿子司马师和司马昭说了明天准备要搞事情的计划。深夜，司马懿派下人去两个儿子的窗外偷偷观察，司马师鼾声如雷，司马昭则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司马昭属于正常人的表现，毕竟明天就要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去造反了，由此也更衬托他哥司马师的优秀。第二天，睡眠质量很高的司马师精神饱满领着三千死士砍人去了。史书上记载司马师“镇静内外，置阵甚整”，整个过程表现得很冷静、很从容。司马懿高兴地直夸“到底是没看错这小子！”（此子竟可也！）。

也许自己期盼的，都是自己做不到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