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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等你(第四十章 镜花水月)

2021-10-01 20:16 作者:锅包肉好吃锅不好吃  | 我要投稿

第四十章 镜花水月

火车拉起了长长地汽笛声,徐徐开动,驶出站台,逐渐远去。陈/延/年独自坐在车厢内,周围静悄悄的,他望着窗外匆匆掠过的风景,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微笑。

那个姑娘,真的不记得了啊。

一九一九年,上海

安乐里的公寓内,陈/延/年抱着郑佩刚的儿子,坐在屋内仅有的那只椅子上独自叹息。小家伙全然不在意抱着他的叔叔黑着的一张脸,自顾自的咯咯咯的笑着,口水顺着柔软如樱桃一般的小嘴流了下来,弄得满下巴都是湿乎乎的。

某人有气无力的拿起手绢,小心翼翼的帮娃娃将口水擦干净,板着个脸,又浓又黑的眉毛拧成了个疙瘩。

“你说她是不是很小气。”陈/延/年对着小家伙十分认真的嘟哝着。

“咿~ba!”小家伙竟然斜着眼睛瞪了他一眼。

“那……算我不对好了,可我这都是为了你,平白得罪了她,你要帮我知道吗?等姐姐回来,咱们一块儿哄她开心好不好。”陈/延/年将小家伙放在自己结实的大腿上,一只手拖着他上半身,另一只手轻轻的戳了戳小家伙白嫩的小脸蛋。

“啊,呀呀~ma。”小家伙根本不明白陈/延/年在说些什么,毛茸茸、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时不时的还眨巴两下,小嘴嘟嘟的说着听不懂的‘婴儿语’,顺便喷了他一脸的口水。

陈/延/年再一次重重地叹了口气,将小家伙重新放回在床上。他觉得自己肯定是脑子有毛病,竟然和一个几个月的小娃娃在那自说自话。

天色越来越暗,外面已经传来了轰隆的雷声,陈/延/年走到窗前,凌乱的巷子里,野草寄居在墙缝边上,肆意的生长,满世界的灰色落尽眼底,他焦急的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子,从没想过,那个姑娘不在的日子,竟然这般漫长。

他很后悔,相识了近四年,这是他们第三次吵架。第一次,让他们相遇,才有了往后的这些岁月;第二次,是因为陈、独、秀,从那以后,即便他和陈、独、秀先生再不对付,但还是维持了表面的和平;第三次,竟然是为了这个小娃娃!

陈/延/年身体堆缩在椅子上,努着嘴,斜睨了眼床上那个没心没肺、笑的正欢的胖小子,有些不甘心,甚至还觉得有点亏。

亏大发了!!!

他从来都知道,柳眉是个极具生活情//趣的姑娘,她喜欢花,喜欢布置,喜欢把日子过得生趣盎然的。

所以当柳眉捧了一大束的绣球花回来的时候,陈/延/年起初是并不在意的,直到小娃娃打了个喷嚏。

“你把花拿走,小孩子可能有些敏感。”忙着装订杂志的陈/延/年头也没回,硬邦邦的撂下这么一句话。

柳眉望着陈/延/年宽阔的背影稍稍愣了下,仿佛那是一堵她无法穿越的冰冷的、厚厚的墙,她的睫毛微颤,却还是十分乖巧的点了点头:“那我把花放在外面的窗台上吧,你忙着的时候一抬眼也能看得到,这样也离宝宝远一些,就没事儿了吧。”

柳眉说着便迈着轻快的步子,将花束插进瓶中,推开窗子,放到了外面的架子上。

喜滋滋的心情还没开始涌上心头,便被小家伙的哭闹声打断。柳眉慌忙的折返回去,抱起孩子开始哦哦哦的哄了起来。

屋子里又再一次变的闹哄哄、鸡飞狗跳的,陈/延/年心烦意乱,在接连装订出错后,他终于抑制不住积压了许久的愤懑,一把将手中的杂志摔到桌子上,吼了一句:“谁让你摆那儿的,扔了。”

屋子寂静了那么几秒钟……

这样声色俱厉而且又毫不讲理的陈/延/年,柳眉觉得自己很久都没见到过了,先是被唬的吓了一跳,汗毛都立起来了,可等脑子转过弯来,柳眉狠狠的瞪着某人,刚想脱口回敬一句:“陈/延/年你发什么神经!”

只听砰的一声,花瓶栽到了地上,碎了一地……浑圆可爱的绣球花躺在地上,被摔的扁扁的,瘫在地上,沮丧又可怜。

陈/延/年和柳眉都愣住了,随即小家伙嗷嚎的哭声再次响彻整个房间。

柳眉的脸涨得通红,生生地将方才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深深地吸了口气,也不理会陈/延/年,只是低着头,十分麻利的去柜子上拿了奶瓶去冲奶粉。小孩子的成长总是很惊人的,才不过几天的功夫,小家已经可以自己捧着奶瓶喝奶了。

没有了小孩子的哭声,屋子里安静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陈/延/年木然站在书桌前,一动不动。他以为,依着柳眉的性子,一场唇枪舌战是免不了的,可是这个姑娘并没有这样做,她眉目低垂着,默不作声的收拾着眼前的烂摊子,瘦削的肩膀在这侠促的小屋内显得异常无助和委屈。

陈/延/年的太阳穴忽地一跳一跳的,他意识到自己方才实在是太过冲动了。

柳眉弯下腰去收拾摔碎的瓷瓶碎片,陈/延/年就吧嗒吧嗒的凑过来,跟着一块儿收拾。

“我来吧,粗活男人做,小心别割伤了手。”他蹲在她的身旁,一面赔笑脸,一面用余光偷偷的观察柳眉的反应。

柳眉淡淡的看着他,如雪的面庞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原本含笑的眼睛也是平静地舒展着,不带任何的情绪。

这下子,陈/延/年更慌了。他依旧蹲在那,嘴角咧开,嘿嘿的哂笑了两声。可柳眉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样子,陈/延/年紧忙收起了笑容。他觉得此时此刻,在柳眉心里,他方才一定笑的跟个二傻子一样,有些欠揍。

相互对视了几秒钟,柳眉嘴角微微浮动,带着几分讥诮,她缓缓的站起身,依旧不搭理陈/延/年,径直走到书桌前,非常认真仔细地将剩余的那几本杂志装订好。

风顺着打开的窗子吹了进来,柔柔的却也冷冷的,拂过姑娘的发丝,顺着风儿微扬,她本是绽放在春天的花儿,此刻却多了几分漂泊与疏离感;地上,花瓶内跌落的水积在地板上,陈/延/年抬眼看着柳眉,又低头对着积水自照,倒影里,耷拉的眉眼,撅着的嘴角,全是懊悔。

将碎片收拾到垃圾筐中,再把地板擦干净,陈/延/年小心翼翼的坐在柳眉的身后,望着她的背影出神。

在之前的日子里,在无数个白天与黑夜中柳眉或许就是像现在这样,坐在他的身后,凝视着自己吧。陈/延/年这样想着,一种感动与自责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总是无条件的陪伴着自己,而自己呢,却莫名其妙的冲她发脾气,这和某位远在北京的封建大家长有什么区别?

陈/延/年想起小时候,陈/独/秀招惹母亲生气的时候,他总会悄悄地趴在雕花的木门边偷看,又害怕、又担心的。他不喜欢陈/独/秀/对母亲的冷漠,那个新文化的领袖总说自己和母亲的思想相差了一个多世纪。可每当母亲受了委屈的时候,那个人还是会来到母亲的身边,轻轻的拍了拍母亲的脊背,握着母亲的手,将母亲的头靠在他的怀里。

或许,那是年少时,陈/延/年仅有的,关于父母间恩爱的记忆。

万千的思绪,都化作了一股柔情,陈/延/年悄悄地站起来,立在柳眉的身后,缓慢地、试探性地伸出胳膊,试图将自己的手,搭在柳眉的肩膀上。此时此刻,陈/延/年的脑海里已经幻想出了一副二人和好如初的画面了。

谁知道柳眉猛地站起来转身,陈/延/年重心不稳,跌回到椅子上。

“你干嘛?”柳眉板着脸,冷冷地说。

“没……没什么。”陈/延/年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原本早就想好的道歉的话却像是茶壶里的饺子,一个字都倒不出来了。

“二十本杂志,我都装订好了,趁着天色尚好,我挨家送过去。你等我吧。”柳眉平静的开口,说的斩钉截铁的。

“别,还是我去吧,太危险了。”陈/延/年一听,急忙起身拉住了柳眉的手腕,阻止道。

柳眉的目光扫过自己被抓住的手腕有些出神,陈/延/年也觉得自己方才有些冲动,旋即将手松开,讪讪地笑道:“还是我去吧。”

“我是女孩子,那些巡警们不会怀疑的。”柳眉看着面前的青年,认识了这么多年,她一点点的看着他渐渐挺拔,而今已经比自己快高出一头了,一张略黑的脸,虽算不上俊俏,但也是日渐英俊,英气十足。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温柔与渴求,像是隔壁林婶婶家的小京巴。柳眉的心柔软了少许,语气也和缓了许多,“你放心,这里是上海,至少还没人找我的麻烦。”

柳眉提了个袋子,将杂志放在最底下,上面盖上小孩子的衣物和玩具做掩饰,就这样步履匆匆的出了门。

陈/延/年本想嘱咐一句路上小心,可留给自己的,只剩下啪嗒的关门声,和孤寂的自己。

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雨伴随着夜色的降临浇了下来,柳眉依然没有回来。陈/延/年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望着如串珠般的雨帘,忧虑的望着看不到尽头的天,乌云蒸腾着,越压越低,闷的透不过气。

“呦,陈先生等媳妇儿哩!”隔壁的林婶婶看见陈/延/年这幅样子,像个望夫石一般,黑而瘦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半截的眉毛扬的老高,嘻嘻哈哈的叫嚷着,“怎么,小两口吵架啦。不打紧不打紧,要不晚上将小娃娃送到我这里来,你们小两口好好亲热亲热,明儿个感情就好啦。”

林婶婶的声音很尖,嗓门大的整个巷子都能听得到,陈/延/年的脸飞红一片,恨不得钻到地缝里藏起来。即便他自打来到上海,便与市井百姓打交道,这种忽如其来的玩笑话,也着实让他有些尴尬的不知所措。陈/延/年看着林婶婶,还是礼貌性的扯出了一抹笑容,他知道,这位邻居大婶不过是心直口快,并没有恶意。柳眉不在的这个下午,若不是大婶的帮忙,他无法得空准备晚饭。

屋里桌子上的饭菜已经凉透,可是姑娘却没有归来。

雨很大,结实的打在石板路上,冒起了一阵烟,柳眉就是从这雨阵中穿越而来的,整个人被风雨包裹着,苍白的脸上泛着铁青的颜色,全然没有平日里的飞扬神采,瘦弱单薄的身体像一张纸,轻飘飘的摇晃着,仿佛瞬间就会被暴雨撕碎。

陈/延/年的心被狠狠的撞击了,他万没想到,柳眉竟然是这般光景。狼狈、无助,丢了魂儿一般,像是受了什么惊吓。

林婶婶也吓了一跳,慌忙的跑了过来,深凹的眼眶里,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似是要掉了出来。

“陈太太这是怎么了,怎么搞成这个样子,赶紧回去换身衣裳。”林婶婶上下打量着柳眉,言语间透着关心,她瞥了眼陈/延/年,见他手足无措的样子,非常贴心的将陈/延/年怀里的孩子接了过来,嘱咐道,“孩子我让儿媳妇儿帮你带,她这个样子,你赶紧去烧水,让她洗个澡,再熬一碗姜汤,要是染上风寒,可就麻烦了。”

陈/延/年忙不迭的答应着,飞快的跑进屋里,起锅烧水。柳眉缩在角落里,微睁着没有一丝神采的眼睛,看向不远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见她这幅样子,陈/延/年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了,自作主张的从柜子里找出一套柳眉的贴身衣服,放在了洗漱间的架子上。

“水烧好了,你去洗澡吧,我在外面守着你。”陈/延/年慢慢走近柳眉,蹲下身,忧伤而又心疼的凝望着她。

柳眉似乎没有听到陈/延/年的话,依旧蜷缩在那里,什么也不说,出神的想着心事。

陈/延/年的心被刺痛了,他深深地自责着,若不是因为那场不该发生的口角,如果是他去送杂志,是不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想将柳眉抱进怀里,去宽慰她,向她道歉,可这些话几次到了嘴边,却又说不出来。

有时候,在伤痛面前,所有的语言,都显得十分苍白。

过了半晌,柳眉缓过神来,抬眼看着陈/延/年,眼角滚落了几颗泪珠。

“杂志都送到了,你放心。”柳眉张开了苍白的没有半分血色的薄唇,眼睛里依旧是透着惊慌,“我没什么事儿,就是有点害怕。”

陈/延/年的心依旧提在嗓子眼上,他努力的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些,柳眉既然愿意开口,总比憋在心里要好一些,他顺着她的话,慢慢地去引导她:“发生什么事儿了?”

“平安巷。”柳眉的话轻飘飘的,眼睛里射出惊恐的光,身子也随着瑟瑟的抖了起来。

陈/延/年鼓起勇气,牵起柳眉冰凉的手,将她拉近自己的怀里:“你别怕,有我在呢。”

柳眉侧着脸,靠在陈/延/年的胸口上,起伏的胸膛,像是一座避风的港口,温暖又踏实,她稍稍定了定神,长长地吐了口气,:“是帮、会,还有警/察,他们沆瀣一气……一/刀/一/刀/的,身上都是窟窿,路口全是血,流了一地。”柳眉回忆着,离开了陈/延/年的怀抱,苍白而憔悴的脸上,眼泪刷刷的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她顿了顿,继续用平静的语气诉说着,“我知道上海滩每天都有命/案,打/打/杀/杀的事情多了去了,可到了今天,自己亲眼看见了,才发现那真的是可怕的事情。”

陈/延/年的心中又是一阵剧痛,他伸出手,用指尖小心翼翼的拂过她淡如薄霜的面庞,十分疼惜的将泪痕擦拭干净。

柳眉原本灰暗的眸子渐渐恢复了些神采,她浅浅的笑了笑,将脸贴在陈/延/年的手掌心:“你可不许埋怨我逞强了,我哪里想到会遇见这样的事,要是怪,也只怪这世道太黑暗,而我,一直过得太好了。”

陈/延/年摇摇头,又重新将柳眉抱回到怀里:“尽管这世道不太平,可我希望,你永远都能过得好,一世平安的。”

柳眉的心绪渐渐平复,乖乖的去洗了澡,或许因为淋了雨,着了凉,柳眉没有吃陈/延/年精心准备的晚饭,推脱头疼不舒服,喝了姜汤,早早地睡下了。

陈/延/年从邻居家接回了孩子,有些哀怨的看着剩了一桌子的菜,孤单地叹了口气。

小家伙似乎是和隔壁的姐姐玩的累了,很早便进入了梦乡。陈/延/年将他放进一只小小的摇篮里。这摇篮是林婶婶家送的,是他们家里的小姑娘用过的。林婶婶说:“孩子他妈病了,小孩子和大人睡在一块儿容易过了病气。”林婶婶还给了陈/延/年一瓶白酒,嘱咐他,要是半夜柳眉烧起来了,就那就给她擦擦身子,降降温。

陈/延/年欣然接受了摇篮,又勉为其难的苦笑着接过那瓶白酒……

夜已深,陈/延/年习惯性的坐在床边,静静的看着柳眉。

这段日子里,柳眉总会带着小家伙儿先睡,他总是在忙完了所有的工作后,先坐在一边,看着他们恬淡的模样,再安心的睡去。

那是一种很幸福的感觉,陈/延/年一直这样觉得,明媚的姑娘,天真的孩子,是他奢望的,却无法拥有的。

屋内的灯依旧昏暗,陈/延/年不自觉的碰了碰柳眉的脸颊,有些热,他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总觉得温度试的不够准。过了半晌,他俯下身,将自己的额头轻轻地贴在了柳眉的额头上。

滚烫烫的,连呼吸都吞吐着热气,带着淡淡的香。

他回身将那瓶白酒拿了出来,打开瓶盖,倒在手心里,在柳眉的额头轻柔的搓着。

姑娘的眉头皱了皱,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我是多馋酒,竟然做梦会喝酒。”柳眉眯眯着眼睛,喃喃的说着含糊的话。

“你发烧了。”陈/延/年低声轻语,纠正道。

黯淡的灯光下,姑娘的脸颊绯红。她笑了,巧笑嫣然的样子,比起平时,多了几分柔美。

“胡说,陈/延/年是不喝酒的。”她嘟哝着嘴,半闭着眼睛,伸出白皙的手,一把将他拉近。

“那是给你降温的。”他继续解释,双手努力地支撑在床上,不知道是不是被传染了,自己的身上好像也开始变的烫了起来。

柳眉的头挪动了下,脸上带着笑意,慵懒的有些魅/惑。

陈/延/年的心荡了一下,那种情愫像是爬山虎,飞快地蔓延开。

“你看过电影吗?”柳眉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什么?”陈/延/年愣了下。

“对哦,你不看电影。”柳眉痴痴地望着他,又自顾自的补了一句,“我也很久没看过了,易群先看过,还是爱情电影。”

“你怎么知道?”

“她告诉我的呀。”柳眉十分得意,语调也升高了不少,“说的我心里痒痒的,我还做梦了呢,像现在一样。”

“你做什么梦了。”陈/延/年觉得手有些酸,但还是坚持住了,面上不动声色的看着她。

“我不告诉你。”柳眉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脸上洋溢着异样的光辉。

“其实,我也做了个梦,想听吗?”

“那你说说。”柳眉来了兴致。

“不,你先说,我才说。”陈/延/年变着法的逗她。

柳眉笑了,是那种少有的热烈的笑,还带着几分挑战的意味。她抬起头,轻轻地在陈/延/年的嘴角吻了一下。

这下轮到陈/延/年傻眼了,两只光芒四射的眼睛,放着惊诧的光,投射到姑娘红扑扑的脸颊上。

“我做了这个梦。”柳眉歪着头看着他,微微的喘了口气,“人生和电影不一样,要亲/吻,也要亲自己喜欢的人,对不对?”

陈/延/年没有回答柳眉,他只觉得身上很热,后背潮乎乎的,汗水打湿了他的上衣,有些难受。他左手撑着床,右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这一动,身体又靠近了柳眉一点点,离的更近了。

“我再问你话,你怎么不说了呢?”柳眉似乎有些困了,打了个哈欠,眼睛慢慢的开始垂了下来。

外面的风有些大,油灯的火苗抖动了下,让整个房间都晃了晃。

“你说得对,亲/吻是留给自己的爱人的。”陈/延/年笑着低语,慢慢俯下身,靠近那片滚烫烫的美丽的脸庞。

整整一个晚上,柳眉迷迷糊糊的,陈/延/年也不敢睡,一直守在她的身边。柳眉梦里说口渴,他便起身将她揽在怀里喂她喝水;柳眉说她有些冷,他便将她的被子捂得严严实实的,再凑过去将她和被子一块儿抱进怀里。再过一会儿,小家伙又开始哭了,陈/延/年只能再次起身,给娃娃喂、奶。


一夜下来,陈/延/年满脸的疲惫,头发炸炸着,青黑的眼圈爬了上来,和肿的像个核桃似的眼睛十分相配。


第二天,柳眉的高烧依旧没有退下来,整个人身上都是烫的,还不住的冒着胡话。陈/延/年更担心了,他将孩子托付给了隔壁林家,自己又冒雨,急惶惶地跑到药铺抓了药,饭也顾不上吃,守在炉子边上,一边强忍着瞌睡,一边用扇子扇炉子。


接连暴雨的洗礼,公园的花败了一片,可巷子里墙缝间的野草却依旧漫无目的的生长着,顽强中带着肆意的野性。陈/延/年咬着唇放眼望过去,有些怔松。那个姑娘,从来都是长在漂亮的公园里的花朵,一直都被精心的呵护着;可他怎么就让她,成了这路边的野草了呢,和自己一样……


陈/延/年原本就清冷的面容上,再一次蒙上了一层忧色。


隔壁在做午饭的林婶婶顺着窗子瞧过去,也跟着陈/延/年叹了一口气。


在林婶婶的眼里,这对小夫妻文质彬彬的,陈太太很爱笑,每次进出巷子里,总是哼着很好听的调子,高兴起来,还会蹦跶着步子,不自觉的转个圈。那头束在脑后的长发,随着她步子的节奏,左右摇摆着。陈先生是则恰恰相反,对于他们这些邻居,他很少笑,像个冰坨子,透着些许的拘谨,可每当陈太太抱着孩子呆在他的身边时,他的目光总是柔柔的,一脸的满足,那张黝黑拘束的脸,也随之绽放出很轻松的笑容。林婶婶很喜欢观察这对小夫妻,她总是对自己的儿子、儿媳妇讲,隔壁的陈先生、陈太太多么的谦和有礼,一看就是有学问的人。她虽然不识字,靠做些杂活维持生计,却对读书人异常的崇拜,甚至她希望自己的小孙女,也可以像陈太太一样,长大后,受到良好的教育,有着让人羡慕的修养与学问。


儿子大口扒拉着碗里的饭,瓮声瓮气的笑她痴心妄想。


她也跟着笑了笑,她知道,儿子说的对,一家人都是做工的,孩子一辈子也是做工的命。可有的时候,就这样幻想一下,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当林婶婶拿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来到陈/延/年家门口的时候,陈/延/年正十分小心的将砂锅里的药倒进碗中,轻轻的对着药碗吹气。


“陈先生,我看您也没吃饭,要不你把这个先吃了吧,自己家做的,芹菜馅儿的,别嫌弃。”


陈/延/年愣了一下,急忙将药碗放在门口的小方桌上,站起身,双手接过了林婶婶的那碗热馄饨。


“谢谢您啊,最近总是麻烦您。”陈/延/年不好意思的笑笑。


“嗨,客气个啥,都是邻居嘛。”林婶婶摆了摆手,那淡淡的半截眉随着她的语调也跟着微扬着,她看着陈/延/年,身体不自觉的向前倾,搓了搓双手,问道,“陈太太怎么样了?”


陈/延/年的头慢慢的低下来,原本浮在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如星的眸子里多了几分黯然,他叹了口气,摇摇头:“还有些烧,药熬好了,等凉些了,我喂她喝了。”


看着陈/延/年这幅样子,林婶婶心里也不大好受,两边的半截眉快拧成了一节:“要不我跟您一块儿看看吧。”


陈/延/年沉思了片刻,柳眉毕竟还是个女孩子,他照顾的时候也有不方便的地方,要是林婶婶肯帮忙,自然是再好不过,想到这里,便即刻点头答应,端着药碗,带她上了楼。


林婶婶倒是细心,惦记着他还没吃东西,将陈/延/年忘记拿的那碗馄饨也端了过去。


林婶婶跟着陈/延/年走上了楼梯,这栋公寓很旧,墙面有些斑驳,但却很干净,连角落里都没有任何的灰尘,她细细地四处张望打量着,卧房里,一张大书桌靠在窗子处,一大摞一大摞的书堆在那里,她不认得字,只能看得到一本书的封面上带着火炬的图案,或许是陈先生画的,她觉得画的挺是那么回事儿的。


“您先吃,我看看陈太太。”她将馄饨的碗放在书桌的一角,生怕将那些很重要的书弄脏了。


陈/延/年只是点头应着,却没有去吃那碗馄饨,而是径直走到柳眉的身边,俯下身,十分驾轻就熟地用自己的额头贴了贴柳眉的额头。


依然很烫。汗水打湿了她的发丝,刘海儿都堆积在了一块儿,头发也湿漉漉的,打成绺,纠结的四散在枕边。


陈/延/年轻轻拍了拍柳眉,唤着她的名字,想要叫她醒过来。过了半晌,柳眉的眼睛微微睁开,眉头使劲儿的皱着,龇牙咧嘴的,带着丝哭腔,叫嚷着:“难受,干嘛呀。”


陈/延/年很少见到柳眉骄里娇气的样子,觉得这样的她,倒是分外可爱,莞尔笑了笑,伸出手挽着她的肩膀,慢慢将她扶了起来,柔声道:“乖了,先把药喝了。”


柳眉迷迷糊糊的,眼睛也睁不开,头靠在延/年的肩膀上,任由陈/延/年将一碗的汤药喂到自己的嘴里。


“好苦。”一大碗药下了肚,柳眉依旧蹙着眉,撅着嘴巴,不住地抱怨。


“有糖有糖,一点苦都耐不得。”延/年笑着瞪了柳眉一眼,随手从身上掏出了一块儿梨膏糖,将糖纸剥开,刚想一整块儿放进柳眉的嘴里,又犹豫了,他害怕糖块儿太大,柳眉有一副昏昏沉沉的样子,要是卡到了,岂不麻烦。陈/延/年想了想,将梨膏糖咬成两半,一半儿自己吃进嘴里,另一半塞给了柳眉。


大概是糖甜甜的滋味覆盖住了药的苦味,柳眉心满意足的笑了,乖乖地躺回到了床上。


林婶婶在一边看着,心中暗自感慨,都有了孩子的小两口,怎么还这般恩爱,陈先生真的是顶好顶好的男人。她又开始想着,自己家的小孙女若是将来也能嫁的像陈先生这样的人物,又是一件幸福的了不得的事情。


“林婶,还得麻烦您件事。”


陈/延/年的话打断了林婶婶的思绪。


“您说,有啥需要我帮忙的。”她上前了两步,等待着陈/延/年的吩咐。


“就是,我……我太太她出了汗,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还得麻烦您,帮着给她换身衣裳。”延/年的脸升起一片红晕,目光直直地钉在了地板上,语气也变得有些扭捏。


“哦,这个您放心。”林婶婶并没有察觉到这位陈先生的不自在,爽快的应承下来,而转而一想,又有些疑惑,“陈先生,您怎么不帮太太换?”


“……”延/年的脸更红了,憋了半天,瞄了眼桌子上那碗冒着热气的馄饨,急忙开口,“我饿了,我先吃饭。”


林婶婶没有再多问,很利落的从陈/延/年的手里接过了柳眉的衣物。她本就是个麻利的人,换衣服这样的事儿,自然不在话下。


陈/延/年慌忙的走到书桌前,将窗户关好,窗帘也半掩着,生怕柳眉再受了风。过了不一会儿,陈/延/年听到了盖被子的窸窣声,终于安下心,将头转了回来。


药也吃了,衣服也换过了,林婶婶很识趣的准备离开,陈/延/年将她送下楼,塞给了她一块大洋,林婶婶推脱不要,但陈/延/年还是坚持让她收下,算是感谢这阵子对他们的照顾。


陈/延/年拖着疲乏的步子回到了屋子里,卧房安静极了,安静的可以听到姑娘有些急促的呼吸声。他坐在她的身边,手指滑过她的面庞,原本委顿的神情又恢复了些神采。


虽然累,他还是抽空去熬了一锅白粥,他怕柳眉醒来,会喊饿。


等柳眉睁开眼,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了,窗帘将外面遮的严严实实的,阳光顺着缝隙钻了进来,漆黑的屋子多了几分光亮。她微微挪动了窝在被子的身体,只觉得浑身都疼。习惯性的转过头看看旁边,床的另一边是空的。她惊了下,用尽浑身的力气抬起身,才发现那个她惦记的男孩子趴在床边,睡着了,而他的手一直紧紧地握着自己的手。


柳眉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的抽回了自己的手。陈/延/年睡的并不踏实,一有了动静,便慌忙的醒了。


“醒了!”


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的发问。


静默了一会儿,陈/延/年起身,挨着柳眉坐下,额头慢慢贴近,想要试她的温度。


“你干嘛!”柳眉吓了一跳,想要往后躲,却发现后面已经是墙,她急忙推开了陈/延/年。


“我能干嘛。”陈/延/年黑着脸,气急败坏道,“看看你烧不烧。”


“用体温计啊。”柳眉斜睨了陈/延/年一眼,嗓门一下子就高了起来。


“体温计很贵的好吗?”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半晌,柳眉看着陈/延/年那张委顿的脸,心中有些过意不去,声音也软了下来:“我睡了一晚了吧,宝宝呢?”


“一晚上?”陈/延/年吃惊的看着她,“你前天晚上开始睡的!”


“啊,这么久了。”柳眉望着他,呆了一秒,自己也有些吃惊。


陈/延/年没有再去试她的体温,见她这般爱说话的样子,陈/延/年心里清楚,这病是好了一半了。


“小家伙我让林婶帮着照顾了,你发了烧,我实在分不了心再去看孩子。”


陈/延/年说的云淡风轻的,脸上还挂着笑,那种很温柔的笑,能融化所有的凄风冷雨。


那暖暖的笑意里掩饰的疲倦,柳眉看的很清楚,她的心酸涩极了,泪水瞬间堆积在了眼眶里,像是决了堤的洪水一般,流了下来。


“怎么还哭鼻子了。”陈/延/年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有些不知所措。


“没事儿,就是抱歉的很。”柳眉一边胡乱的将脸上的泪擦干净,一边哽咽着,“我一点用都没有,净添乱。”


“瞎说什么呢。要没有你《进化》也做不出来。”他含笑看着柳眉,带着几分揶揄的口气低声说,“你今年好爱哭啊,不是说过了吗,你哭不好看的,还是笑起来好些。”


和以往相同,每次陈/延/年这样说,柳眉总是会被气的笑出声,抿着嘴,气恼恼的盯着他。


“饿了吧,我去把粥热一下。”陈/延/年见她不哭了,温言道。


“有点。”柳眉扬起还带着病气的有些憔悴的小脸,也跟着笑了。


当陈/延/年将白粥热好,回到卧房,柳眉正趴在窗子边,望着远处发呆。


“病还没好呢,小心别又着凉了。”陈/延/年将粥摆在桌子上,将柳眉拉了回来。他见柳眉换了身衣服,急忙开口解释道:“那个,你之前的衣裳,是林婶婶帮着换的。”


“哦,是吗?”柳眉茫然的看着他,“你不说我都没留意,病得难受死了,我就记得自己洗完澡就去睡了。”


“那之后呢?”陈/延/年急忙追问道。


“什么之后?”柳眉有些摸不着头脑,转头看向陈/延/年,眨了眨眼睛,“之后,不就是刚刚我醒了吗?果然还是多睡觉能养病呀。”


柳眉没心没肺的笑着,挪过桌子上的粥,美美的吃了起来。完全没有留意到陈/延/年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


“你这粥太淡了,什么材料都没有,放点虾仁多好呀。”姑娘吃了一口,嘟囔着。


“病人就得吃白粥。”


“谁说的,生病了嘴巴没味道,才要吃的甜甜腻腻的呢。”柳眉反唇相讥。


“我没听过。”


“我是病人你得照顾我。”柳眉放下勺子,盯住陈/延/年。


“那你想干什么?”陈/延/年叹了口气。


“想去吹吹风,去公园,想吃樱桃,想看蝴蝶。”柳眉楚楚可怜的,嘟着嘴,偷偷的瞄着陈/延/年。


“樱桃可以,其他的不行。”


“为什么?”


“病没好就不许出门。”陈/延/年冷着一张脸,截断了柳眉的话,果断的拒绝道。


柳眉有些失望,她不太明白为什么方才还温柔体贴的陈同志,怎么忽然就变成了一副蛮不讲理,油盐不进的样子。她默不作声的吃完了一碗粥,习惯性的像互助社的时候,有气无力的拿起碗,低着头,准备去楼下洗刷干净。


陈/延/年看着她那副可怜样,比巷子口的猫还委屈,孤零零的身影,让他的心里又软了下来。他轻吐了口气,走上前,将粥碗夺了下来。


“碗一会儿我来刷。”他拉着柳眉的手,重新走回到了窗前。


“做什么?”


陈/延/年没有回答柳眉的提问,而是走到书桌前,拉出抽屉。


柳眉伸长了脖子去瞧,只见陈/延/年将什么东西拿了出来,握在了手里。她看着陈/延/年缓缓的走近她,整个人都沐浴在香暖的阳光下。


“这个给你。”


柳眉接过,才发现原来是前阵子,他们带着孩子去外滩溜达,随手捡的贝壳。她喜欢那只洁白的贝壳上面清晰的纹路,带着彩虹般的晕色,更难得的是,它那样完好无缺的躺在了江边的沙砾中。她记得,那一天,她将贝壳小心翼翼的收起,还被延/年笑是小孩子的脾气。


“拿它这做什么。”柳眉抬眼看着陈/延/年。


陈/延/年还是没说话,只是拉着柳眉并肩站在窗台边,雨后初晴的阳光正好,空气中带着几分清冽的味道,细碎的光透过玻璃照射进来,照在身上暖暖的。


陈/延/年将柳眉的手托起,姑娘的指尖捏住贝壳的两端,缓缓地攀上玻璃外的光影,紧接着,他又抬起自己的另一只手。


柳眉这才发现,陈/延/年的手里也拿着一只贝壳,和她的那一只差不多的大小,慢慢的靠近她,最终凑到了一块儿。


“你看,蝴蝶。”他温柔地低语着,“是家里的蝴蝶,追赶着暖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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