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尽尘归
“以笑的方式哭,以死亡的方式活着”
——余华
1
陈尘躺在病床上,他最终还是等到了那迟来的死亡,它如星夜般熠熠生辉冰冷寂凉,正如他所相信的那般。于是,他一如往常无数次那般不带一丝犹豫踏步向前,终于迈进了那永恒的良夜。
他从突如其来的诡异梦境中醒来,死亡摩挲脊背的触感仍化作冷汗残留在自己身上,他能清晰记起自己在梦中的触感,视野乃至每一个想法。对死亡欣然接受的可怖思想让他几乎难以自持的恐惧起来。
“小陈,怎么了?”简狄阿姨开门走进,带着笑脸问道。
那笑脸似是春风,似是暖阳,无比的和蔼与难言的温柔比千尺潭水更加深厚,那发自内心的关怀与爱怜甚至超脱了凡俗的母爱与恋爱,转为某种形而上的概念本身。
他听见阿姨亲切的问候从一边传来,赶忙转头答道:“没事的简阿姨,我只是还没睡醒。”
如传染一般,陈尘的脸上也猛的浮现了那笑容,暖如春风。
“那就好,去上学吧。”
2
学校里每个人都如此笑着,从老师到学生,没有比这更和谐的校园了。每个人都在用功读书,师生关系同学关系都是一团和气,一眼望去就连绿植都像是带笑的一般。
陈尘面带笑容走在路上,与一个又一个同学打着同样的招呼,看着对方以同样的神情回礼。
他走进教室如往常一样在最后一排坐下,笑着向同桌打了招呼。
没有回应。
他的笑容如顽石般没有丝毫动摇,他笑着又说了一次“早上好。”
坐在邻座的女生面无表情的看着他,陈尘无论如何都无法从她的脸上看出一丝笑意来。
“鱼同学,怎么了?”陈尘的笑容僵硬起来。
“你不觉得很无聊吗?”
“你在说什么?这里是学校,学校就是用来学习的,学习怎么会无聊?”
鱼玄机摇摇头,直视着陈尘的双眼,认真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什么...那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你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陈尘看着眼前女孩的眼睛,发现似乎有点一大一小,本该正常甚至有些清秀漂亮的五官也变得说不出的奇怪,就像她嘴中吐出的字句一样。
但也正是这种违和感让陈尘的心仿佛被梆子击中似的加速跳动起来,那不只是鱼玄机这一人的五官能带来的感觉。他能隐约感到自己似乎抓到了她话中的意味,但却无从坐实,他试着伸手够到却被朦胧的无形墙壁轻柔阻拦。
接着,被推回原地。
“唉...”鱼玄机多看了眼他呆滞僵硬的神情,如同所有指引愚笨的男人走向正轨的女人一般叹息。
历史已经无数次告诉我们,女人总是指引着迷途的男性,她们该是怀揣着多么大的耐心与温柔乃至母爱才会如此循循善诱助人为乐的帮助那些顽固不化的男人——往远了说春秋就有卓文君劝着司马相如这迷了心窍的赶紧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免了一身腥臊,往近了说隔壁七老八十的王二当年插队时碰上个叫陈清扬的英雄女子提前几十年和他发展了伟大友谊为他终身不娶不去祸害良家妇女做出了杰出贡献,往小了说贾宝玉出了世少不了那几个姐姐妹妹的功德,往大了说世界树底下纺线那三位管着第一第二第三世界几十亿男人的一辈子不分高低贵贱。
那么当然,这次也一样。
“上课!”孔丘老师走进教室,露出三百六十五天如一日的微笑朗声道。
“起立!”班长颜回从座位上弹起,腰板笔直如标枪。
“老师...”所有人吟诵出声,而就当最后一个好字还未说出口,从未出现过的杂音突然响起。
“砰!”某种机械击发的声音,接着有火光亮起一瞬。
接着碎裂的声音与液体喷溅的声音在一秒后传出,在容纳了三千人的巨大教室正前方,在三千多名弟子众目睽睽之下,他们老师的头颅猛的如花苞绽放般的炸开,花心处藏着的血液脑浆骨头渣子纷飞而出,三分之一喷在了黑板上,三分之一喷在了地上,三分之一越过万水千山溅到了大半学生脸上,而三分之一中又有那三分之一正好射进学生们眼睛,令他们目不能视。
目不能视,自然也就看不到后面站着的鱼玄机与她手中那把比她人还要长的狙击枪,而眼睛在血水中幸存的学生们在这时也只能装作被溅到而不去看,他们一边双手手指分开拍在自己瞪大的眼睛上,嘴里还一边嘟囔着发生什么了,于是也就没人管最后一排的鱼玄机拉起同样嘟囔着的陈尘转身就走。
那把枪仍然留在教室,后来被两千九百九十八个学生收起来,与孔丘的尸身比对了一下量过差不多高便作为纪念一起入殓了,据说棺材订的格外的大,就是为了把尸身和枪和那堆洗下来扫到一起的烂肉烂泥一起丢在棺材里。最后高三年级组长兼前校长孔老师的后事按国葬处理,当天就办好了。
学校停课一天,举校参与了这次葬礼。葬礼上没人收起自己的笑,毕竟是在学校,无论发生什么,学生老师都是该笑的。“这次葬礼提现了我校学生良好的精神风貌。”高二年级组长兼现校长孟轲老师如此说,“这是一次有意义的社会实验活动,让学生们深入了解了春秋时期的丧葬礼乐制度。”
鱼玄机和陈尘是数小时后在某个路边摊吃饭时看电视才知道了葬礼的事。鱼玄机只是多看了电视一眼就接着大口吃她的面。
3
“泥...现在...民拜了?”鱼玄机坐在陈尘对面大口嗦着海碗里的拌面,边吃边问,毫不顾忌葱油随着面条溅出到纯白的校服上。
“我不知道...”陈尘怔怔的看着女孩袖口上刚粘上的污渍,大脑仍未从混乱中清醒过来。
直到现在,他眼前还流淌着朦胧的血色,扭曲交错着顽固的覆盖在眼前一切之上。
“你...杀了老师。”他嗫嚅道,如蚊呐一般。
“什么老师,他是老师?”鱼玄机咽下最后一口面条,翻了个白眼,挥挥手打发走了一旁带笑的服务员,“好好动动你的脑子想想,他教了你什么?”
“孔老师教了我们两年国学了,这些我都记着......”陈尘缓缓说着,如同是记忆带给了他莫大勇气一般,他再不害怕眼前的杀人犯,声音渐渐洪亮起来,带着发泄的苛责,“孔老师他对三千个学生都是一视同仁的,颜班长知道,子路知道,我也知道,你当然也知道!老师看你是女生还百般叮嘱我们要好好待你,你怎么能这样!”
鱼玄机一手撑脸看着他,面色依旧。
“也许你说的是事实,这一切确实在你的脑子里,但你凭什么这么相信你自己?”
“哈?”陈尘不解。
鱼玄机掏出手机向他面前晃了晃,接着打开文昌百科,搜索“孔丘”的名字。
第一条信息下面有着老师的画像而非照片,老人在画像中笑着。陈尘感到有些奇怪,于是他试着点击那条蓝色字体糊作一团的链接。
手机没有任何反应。
鱼玄机又搜索了几个学生的名字,无一例外的都是画像,画像也无一例外的都带着笑,链接无法被打开。
最后,她打下“陈尘”二字。
没有结果。
“这是...怎么回事?”
“你再试试自己的手机?”
他打开浏览器,看到的界面却不是熟悉的“文昌”界面,而是由蓝色兽爪印记与“百度”二字组成标识的陌生网站。
真的陌生吗?还是熟悉?陈尘难以分别。
接着,他打下“孔丘”二字。
界面跳转,一张古画中的脸出现在眼前,那绝不是自己每日所见到的孔老师,而是另一位远古的先哲。
他打开链接,看向下面的注释。
“孔子(公元前551年-公元前479年4月11日),子姓,孔氏,名丘,字仲尼。”
所有信息都与那位孔老师一样,除了时代。
“......公元前?”陈尘难以置信的抬头望向鱼玄机。
鱼玄机耸耸肩,不置可否。
“这么看,我只是杀了一个死人。”
“也许我也只是一个死人。”
她接着说。
4
也许正如她所说,3000弟子中的每一个人,都是死人,包括鱼玄机本人,大多都只是死的早晚的问题——当然,也可以说他们并没有死,除了糊了一墙一地的孔老师外,所有人都可以说是好好的活着,只是和记载中稍有不同。
除了陈尘。
鉴于死人们都多多少少算得上历史名人,活过的证据还算是保留着,但陈尘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自己的名字,不知是还没死过所以不够有名还是死过但碌碌无为。
忽的他觉得老师死了也就死了吧。隐约中这世界的一切在他眼里都蹊跷起来,从人们的笑到三千人的教室再到眼前的少女乃至海碗里快要坨掉的面条。
忽的窗外有刺眼的红光射入,在不规则玻璃面的折射下散作无数赤色的投剑将这一刻的气氛割裂注入凌冽寒意。警笛声随之响起,与往日不同的嘈杂人声随之而来如潮水涌入,鱼玄机毫不犹豫的丢下碗筷抓起陈尘的胳膊,在“警察”冲进面馆之前冲进了后厨。
“你是真的。”鱼玄机跑着,这么说道。
“什么?”
“我们现在在后厨,前面有个后门,你能带着我走出去。”
“我怎么知道前面有个后门?”
“你别管!”鱼玄机咬了咬牙,用力掐了一把陈尘的胳膊,陈尘只能硬着头皮越过锅碗瓢盆去拉开那扇门。
就如同鱼玄机说的那样,那扇门后是一条小路,贯穿了本应出现的仓库。他还是能看见仓库内并列挂着的一条条猪腿与肋排,它们被严整的分列码好,一行行排列在这诺大的仓库中好似无穷无尽,一眼望不到尽头。
而在自己眼前却突兀的有一条土路,它好似从水泥地板上生长而出的一般自然又与四处的铁灰色割裂开来,在这血肉与钢铁的丛林间开出一条仅能容一人穿过的小道,通向远处的黑暗。
陈尘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一旁的鱼玄机,她平静的面容仍然没有起一丝波澜如同一切尽在掌握中一般。此时他感到自己的存在在这位镇定自若的女性面前无限的猥小下去,不禁想依靠眼前的她又为自己曾对她的冲撞感到恐惧与羞愧。属于男性无意义的好强此时被她的一举一动无限的压缩下去又庞大起来,于是他心中油然而生出敬畏崇拜与恨意交织的感情,但此时的境地没有让他想更多的时间了。
身后不远处传来铁器与厨具的碰撞声,陈尘无奈下只得被追赶着向前走去。
他不断机械的迈动自己的双腿,他麻木的听着身后本应近在咫尺的脚步声慢慢减少又减少,最终消失不见。
但他还是没有停下,直到鱼玄机告诉他已经没事了。
“为什么?”陈尘撑着膝盖休息了好一会才喘上气,转头问一边的少女。
“你问为什么啊…”鱼玄机略微有些气喘,“大概因为你是个活人?”
5
不知过了多久二人走出了
两人面朝夕阳坐在庭院草地上,陈尘偏过头看向一边的鱼玄机,她依然直直看着眼前的晚霞,素白的面庞映着光,不甚协调的面庞此时却散发着异样的美,如坚冰反射日光却带来更无垢的光洁一般令人见之忘俗。
于是他的恨意又无声无息中被消除,卑猥的心理让他鼓起勇气开口。
“鱼…同学?”
“什么事?”鱼玄机没有转头看他,只是随意问应。
“你刚刚说…我是’真的’……那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啊,这儿只有你是真人。”她理所当然的说,“你是真的,世界是假的。”
“为…为什么?”陈尘的五官扭曲起来,似乎正极力思考这对方话语的意义。
“客观事实有什么为什么的?”她耸耸肩,“连我这个死人都接受现实了,你难道没法理解吗?”
“但是我活在这里十几年…”
鱼玄机不再理会他的碎碎念,自顾自起身伸了个懒腰,接着凑近到他面前,弯下腰看着面前的陈尘。
就这样四目相对,她硬生生将两人的嘴严丝合缝的对上,接着就是绵延悠长的吻。陈尘能感受到眼前的她散发出冰冷的气息,连嘴唇与舌头都冷若冰霜,带来不属于人间的寒意。于是他的口腔中的一切血肉都如同要被冻结一般,随之而来的剧痛让这一吻无比难熬。
于是在度秒如年的痛苦延续不知多久后,两人的嘴唇终于分开,鱼玄机面色如常,陈尘的嘴唇则变得青紫一片,撑着地大张着嘴不断喘气。
不带丝毫感情的片刻冰冷温存过去,鱼玄机伸出手将陈尘从地上拉起,仍然面不改色。
“这是你存在的证据。”她说。
陈尘抬头看着她的脸,属于晚霞的色彩缓缓消退,留下茫茫的一片素白,如瓷器丝绸般细腻柔顺,似是要让人陷进去一般,却又有一股寒意包覆着那清冷的白瓷,让人不得接近。陈尘再不说一个字,转头向天望去。
而就在这一瞬,天穹就像按下了加速键一般,夕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退去,带着霞光一同消失在地平线下,云层亦如火般沸腾起来舒卷翻腾,逐渐真如燃尽一般消失于夜空,于是夜降临而下,璀璨夺目的星空显现,将来自群星的色彩洒落于大地。
鱼玄机与他一同抬头看着星空,看着那星光闪烁着跳动起来,跳动,跳动,跳动跳动跳动跳动跳动跳动跳动跳动跳动跳动————
笛声突兀的响起,并非从任何地方吹响,却令人感到被那狂乱的节奏包围在其间,不可名状的诡异旧日圣歌被吹响。
繁星在此刻杂乱的跃动起来,间或夹杂着突然爆发出的刺眼星光,整个世界都在夜空的异状下陷入疯狂,属于万物的色彩在星光中逐渐离开它们自身,于空中撕裂重组整合,接着随着空中的星光一起疯狂的舞动,就如同群星降落于地面。
人们走出家门,看着天空,脸上的笑意越发炽热乃至癫狂,他们笑着叫着扭动着自己的肉体与精神,他们与那星光牵着手不断的舞蹈着歌颂着,一个接一个跌入疯狂的深渊。墙上的圣诞海报中耶稣的五官不断扭曲蠕动重组者,最终连同那圣体都化作的不可名状的诡异血肉,圣洁的白衣沾染上污浊的血污,臃肿不堪的肉体取代了祂的圣体。
于是酒中生出血块,面包长出肉瘤,疯狂的人们不断进食着神的馈赠,空洞的眼眶中流出血泪,将大地染红。
两人无言的看着这一切,圣诞夜的狂乱才刚刚开始。
直到黎明的第一缕曙光洒下,那笛声吹毕最后一个音节,在无限遥远又近在咫尺的天穹上的无数星光在一瞬暗淡,人们如常回到家中入睡,街道上的血水污渍缓缓渗透至地下,世界洁净如新。
“这就是10年前的圣诞夜。”陈尘听见毫无起伏的清冷声音从身边传来。
他缓过神,转头看向一边的鱼玄机。她依然面无表情,黑瞳如净夜般深邃无光。
6
陈尘打开面前尘封已久的木门,堆积已久的尘土
簌簌然
落下。
“这就是10年后你存在的地方。”鱼玄机走在他身后轻声说道,“我说你是真的,其实也不对。”
“好吧。”陈尘走入门内,前方的晦暗让他感到畏缩,但他反而挺起胸膛向深处走去。他并没有考虑更多,只是跟着鱼玄机说的走。
这么看来,自己一路走来也都只是跟着她说的去做罢了,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
“对这里来说,你是真实存在的,但这个世界于你而言只是你观念与记忆的集合,至少大多数是这样的。”鱼玄机接着说,脚步不停,“……除了我。”
“你不是说你也是死人罢了吗?”
“不是这儿的死人。”
“他们利用你的记忆与知识重新捏造出了这个世界是为了让你清醒过来,看一次10年前的所谓天启。在原本的’现实’中你那年圣诞节还在学校宿舍睡的像猪一样——然后就像所有人一样被洗脑。”
“额……我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的吗?”
“他们告诉我你有’才能’,具体是什么可能他们也不知道。”
“那为什么找我?”
“他们不知道在哪挖了本’圣典’出来,里面指名道姓说你是新时代的救主耶稣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听着很随便。”
“……也许吧。”
接下来二人一路无言,黑暗中只剩下手机远光灯的光芒四处照射着。这是一栋似乎已经废弃很久的小楼,里面的陈设早已破旧不堪,就连完整的玻璃也不剩一块,很难相信在10年之后这里会成为世界末日的避风港。
也许也会是希望的摇篮,虽然听着很扯。
“到了。”鱼玄机停下脚步,拉住前面的陈尘。
“就这?”陈尘停下脚步,刚想回头却感到冰冷的铁块顶在了自己后脑。
“我不能接着跟你走下去了。”
“什么?”陈尘在一瞬间陷入慌乱之中,如同深海中的人即将失去自己唯一的支撑一般,巨大的不安与孤独感将他瞬间吞噬。
“不…不是……没有你我怎么办…。”
“鱼同学,不,玄机…玄机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就是…我…我甚至连该干什么都不知……”
“再见。”鱼玄机打断了他,这也是他在此间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随着火光一瞬明灭,尖锐的刺痛在陈尘的脑中爆发而出,控制身体的神经几乎同一时间就被旋转的子弹破坏殆尽,他的身体不受控的瘫软下去,紧接着迎接他的就是眼前无尽的黑暗。
7
陈尘再次睁开眼,陌生的床铺前一群人聚作一团,似乎是在围观自己。
“张医生,他醒了!他醒了!”
“这就是那个病例?”
“这么年轻啊……啧啧啧……”
他突然想起10年前的事情,自己肩头的巨大责任让他在一瞬间就清醒过来,他赶忙从床上弹起,一把抓住了离自己最近的那只手臂,急忙问道:“我该干什么?”
被他抓住的老人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随后眼中流露出了然的神色,也便笑着低头对他说:“小陈,现在你已经没事了,好吗?接下来你就好好在病床休养就行,剩下的就交给我们吧,可以吗?”
陈尘一头雾水的点了点头,被穿着白大褂的老人搀扶着躺下盖上了被子。他还想问什么,那个老人亲切和蔼的笑容却让他无法开口,只得沉默下去。
接着,老人向一旁的年轻女子叮嘱了几句话就带着整群人浩浩荡荡离开了,神气的像沙场上得胜班师的将军。
而女人留了下来,她穿着护士服,站在床边看着他。
陈尘想了想,还是决定开口道:“请问...这是哪?”
“这儿?这是医院哦。”女人与鱼玄机清冷的嗓音截然不同,听着甜蜜又舒缓,字词在她口中吐出都像是滚了一层蜜似的。
“你是...护士?”
“是啊,你忘了吗?你已经住院快半个月了...诶等等,你不记得了吗?”
“什么?”
“...算了没事...这样,我叫陈清扬,叫我清姐就行。”陈清扬摇了摇头如此说到。
“好的,清姐。”陈尘总觉得这名字耳熟的很,却总想不起在哪听过。
“我是因为什么病进来的?我现在没事啊,挺好的。”
陈清扬刚想开口回答,隔壁床位躺着的一个矮胖老人却先坐起身体开了口:“哎哟小同志啊,你可别被他们骗了!这个女的哪是什么护士,她是反动派的内奸,我们都是被抓了关在这天牢里的!那张医生也不是什么好人,他就是反动派的大特务!”老人颤颤巍巍的声音如枯木版沧桑沙哑,下一刻又高昂起来,“但是小同志,你别怕!相信我们解放军,等再过两个月主席一声令下我们百万雄师挥师直指南京,同志们马上就会回来救我们”
“王二,你又犯什么浑!”陈清扬呵斥了老人一声,老人一下子脖子一紧头一缩,整个人颤抖起来,嘴里还嘟囔着“反动派...”“可恶.....”的字眼,但声音也逐渐小下去了。
“这个...小陈啊,你是因为精神状况有点问题才来的,自愿接受治疗...你不记得了吗?”
陈尘迷茫的摇摇头。
精神问题...精神病院?难道我在那个世界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吗?但是鱼玄机分明对我说过我是来拯救这儿的。
他又想到那寒冷刺骨的一吻,浑身打一个寒战的同时又把这念头消去。他能感到昨夜冻伤的嘴唇仍在微微发痛,那一丝丝的寒意已如跗骨之蛆般永远与自己共存,赶不尽杀不绝,这是自己实实在在的感受,不会有假。
如果那是真的,那么这个陈清扬在骗我。他如此想。
她是什么身份?那些怪物的信徒?被洗脑的普通人...还是那些让我回想过去的人之一?对我的态度呢?如果是前两者自己也许无法存活到现在,而若是后者,他们没理由骗我。
此时的他被无数种可能性包围着,如同一个盲人站在十字路口前,难以迈出哪怕一步。
此时的他重又想念起鱼玄机来,如同无数迷茫的男性一般本能的期待着一名引领者,一名女性。
然而鱼玄机告诉他,她也是死人。也许她就死在这儿?他不知道。
他呆呆的望着病房陌生的天花板,陷入毫无头绪的混乱思考之中,他背诵过从古至今无数伟人的名言,也研究过无数先哲的思想,走过无数山川河流,但这一切在此时的他眼中不比一卷厕纸来的重要,更不用说与鱼玄机相比,与引路的女性相比。
他需要的不是,也不会是这些。
“小陈,没事的话我先走了啊。”陈清扬看陈尘正发着呆也不好打断他,留下一句话就走出了房门。
听着她的脚步声逐渐变小直到消失,隔壁床被叫作王二的老人才恢复原本义愤填膺的样子,骂骂咧咧的重又躺下。
“小同志,诶,小同志!”
陈尘从混乱的思绪中被剥离出来,抬头看向一边一脸紧张的王二。
“小同志,你没事吧?我可看见那群特务是从外面把你抬进来的,你可别信了他们的鬼话!别说半个月了,我在这被关了一年也没见旁边有人过!”
“我没事,谢谢您关心了。”陈尘回答。
如果王二说的是真的,那么至少可以确定的是陈清扬是在骗我了。陈尘这么想着,问道:“王二,我知道他们骗了我,我是相信你的,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们被关在哪儿?”
“在…在北边。”
“北边?能再具体一点吗?”
王二的表情突然变得凝重起来,就连从一开始就带有的那一股子痴傻都消失的无影无踪。这一瞬间陈尘感到面前老人的眼神中露出精光如白刃一般锋利,那绝不是一个普通人能有的眼神。
“听我说,陈尘。”他缓缓开口,声音冷冽似剑。
“我们在北方,群星以北。”他说。
接着,他将自己热水瓶中的热水倒入还泡着枸杞的残茶中,将那杯淡青色的水递给陈尘,而后者也没有再犹豫,将茶水一饮而尽。
接着他睁开眼,顺着王二的视线看向前方。
窗外的世界早已消失,留下了燃烧的星辰。
8
这是在医院的第十天。
“清姐,我什么时候才能出院?我的病已经好了。”陈尘百无聊赖的躺在床上,翻看着手里的小说,随口问道。
“小陈,这你可别急,张宇医生说了你的病很特殊,几乎没有前例,是否根治也还有待观察。”陈清扬坐在一边的椅子上说道。
客观来说,陈清扬很美,就陈尘的视角而言几乎能比的上晚霞下的鱼玄机,而就看平时的话二人则更是高下立判。
若是陈清扬没有骗我,陈尘想,我也许能带她一起逃走。
对美好事物自然而然产生怜惜是自然之举,又何况她是异性。自从在鱼玄机那得到了关于“才能”的认可与王二的无条件信任后陈尘便得意起来,他无凭无据的觉得自己可以解决一切困难而不需任何身外之物或他人的帮助。
鱼玄机也许是个例外,但如今她不在他的身边。
在他眼中,自己从未在陈清扬或王二或张宇或任何医护人员面前展现过自己的无能,反而尽现自己作为一个男性成熟稳重的魅力,每一次决定都坚决而正确,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完美无缺,这一切的一切如竹节般堆砌拔高,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无限接近于完美的男子,不知迷惘为何,不知犹豫为何。
这一套想法让他更加卖力的出演这如此的自己,这些表演又让这高大伟岸的形象在陈尘的心中越发的坚不可摧。
自己不会疑惑,他想。
于是他听着陈清扬搪塞的话语也只是点了点头,不发一言。
他翻开手中小说的下一页,心思却不在其上。如同所有邻桌坐了美好女性的青年男子一样,他的注意力极难集中在阅读本身。
于是当陈清扬发现了他飘忽虚浮回到书本又拉回自己的余光并饶有兴致的观察许久终于开口说话时,他猛的一颤。
“小陈,我在这儿影响到你看书了吗?”
“哈哈……没有,没有的事。”陈尘放下书生硬的笑了两声,如此回应。
“看书累了吧?我带你出去转转?”陈清扬笑着问他,一双桃花眼挑起朦胧的妩媚之感。
“我是病人,这样符合规定吗?”陈尘装模作样问道。
“没事的嘛,张医生说了你的人格分裂症状已经基本消失了,又没有暴力倾向,再留院观察几天就能出院了。”陈清扬如此说着已经站起身来。
“那没问题,我早就想出去转转了,一直闷在病房里也不好。”陈尘如此说着撑起身子下了床,跟着陈清扬走出门去。
他们一前一后穿过走廊,爬上楼梯,不断的上行。
陈清扬向陈尘介绍,医院是目前全国最大的政治实体与金融实体,正在与西方几个大医院作斗争。这一切源于在二战后人类迎来的百年和平。在此期间来自不同国家的数代顶级物理学家们潜心合作十数年,成功帮助人类初步掌握了稳定核聚变的应用,解决了地球能源危机。以此为背景,人们转而将提高生活品质与保证生命权作为各学科的绝对核心。于是随着资源的大量倾斜,人类的医药学水平急剧拔高,在生命科学等领域人类的技术水平几乎每年都有革命性的突破。
“于是国家性的医院诞生了。”她笑着说。陈清扬告诉陈尘,首先搬来医院的就是各国首脑,毕竟作为国家的管理者,保证他们的生命健康安全与我们民众的利益也息息相关——若是频繁更换首脑,国家政策的不断改变势必会造成经济下行。于是为了防止他们因病离世或老年痴呆,每个国家的医院都为国家领袖终身提供最优质的治疗服务,无时无刻都在监测着他们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与所有体内化学物质的转换合成乃至细胞的衰败生成。
于是为了议政的便利,高官与其家属也搬入医院,而接下来配套的基础设施开始建设,更多人或为了求生或为了治病来到医院,最终“医院”化为了国家本身的代表。
“唉,总有人想进医院,连违法手段都有的是。”陈清扬耸耸肩,无奈叹息,“不过医院毕竟是医院,他们进来也只能治病,即使表面健康,凭借我们最先进的仪器也能找到潜藏在他们体内的病根。”
“然后呢?”陈尘问道。
“然后?治好了就给抬出医院了呗,既然病能治好那也就不用待在医院了——好几次还有人哭着喊着死死缠着医生不要出院呢,最后只能叫上保安把他们带走了。”
“那生活在这的人呢?”
“治病呗,能长期呆在这的无一不是有罕见顽疾的,具体是什么医护人员是严禁透露给患者的,这会影响到他们的治疗。”
“原来是这样…那王二他是哪种?”
陈清扬的脚步不自然的停顿一瞬,又无事发生似的向前走去。
“王二嘛,是后一种。”她轻声道,“本来他只是小病,精神也正常,但医生忽然说已经是某种疑难杂症晚期了,于是一直呆在这,虽然没有病症但想来这病也难见好,治疗着慢慢又犯了人格分裂,医生也没办法,只好两个病一起治,有生之年能治好其中之一就算谢天谢地了。”
陈尘附和着叹息了几声,接着便继续向四周张望。自己得找到逃出医院的道路,为此就得尽力记下整栋楼的布局,而这内部的环形楼梯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地方。
他能确定陈清扬骗了他,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医院若真是如她所说的一样,那自己离开前大概率会被查出什么“疑难杂症”而被要求留下治疗。况且她也说了,那个张宇医生觉得自己是个很稀有的病例,那么站在张医生的角度来看,他说什么也不可能放自己走。
也许吧。
9
楼顶已在面前,陈尘惊讶的发现自己居然在不知不觉中与陈清扬一起爬了百八十层楼梯却毫无不适。
算了,这毕竟是医院。
他这么想着,与陈清扬一起走上天台。
医院的天台一改楼内整洁有序一板一眼的纯白色装修,一眼望去到处是杂乱的灌木与丛林,其间有无数早已被锈蚀的钢制亭台楼阁,陈尘甚至在几棵松柏间看到了一座破碎的喷泉。
陈清扬深吸一口气,让洁净的清风除去了肺腑中沉积已久的消毒水残留,接着神清气爽的转向陈尘问道:“怎么样,是个好地方吧?”
“嗯,确实很好。”
这是陈尘的真心话,发自内心的赞叹。
他伸出手够到了某棵树的树枝,硬叶树独有的光滑叶片在他的指间滑过,带来瞬间的清凉与放松。
在他视野之外,铁锈如蛇缓缓攀上一只鸟笼,将门锁锈死。
“陈尘。”
“怎么?”
“其实我骗了你。”他听见陈清扬如此说。
“……是吗?”他转过头看向眼前之人,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在医院呆了不止一个月……直到你醒来为止,你一共在这里度过了28年。”她说。
“…什么?你是在和我开玩笑吗?”陈尘感到自己塑造出的伟岸形象正在一点点被剖开剁碎。
“抱歉…但是当时在病房中到处都是监控,我只能按医生说的来骗你。”
现在他几乎能听到竹节被切断的声音了,他能隐约感受到某种令他恐惧的可能正在不断逼近。
“你其实,一直在我们的监视下,从出生起。”
“……但是我确实去过那边的世界。”他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开始颤抖,而那极大的恐惧已经露出獠牙,奸笑着撕开他附着在身上的一切虚伪,将最孱弱的血肉构筑的“陈尘”摆到了利爪之下。
“不,你没去过,那只是我们伪造出的一段回忆。”
“那你们为什么要做这些?这没道理!你知道吗?啊?”他再也无法保持冷静,几乎要尖叫出来,就像这样能改变现实一样,“这没有意义!我要是本来就在这里,那再加一段记忆对我来说有区别吗?”
陈尘似乎感到那股寒意重又涌上心头,丝丝凉意将他的怒火与恐惧强行抚平,他长出一口气,沉默下来。
“是…是张宇他让我们这么做的,因为你是整个医院唯一有那种病的人,他想要实验新的疗法。”
“哪种病?什么疗法?”
“...不知道。医生没有告诉任何人任何事的义务,特别是对患者的治疗有关。”
陈尘叹息一声,意兴阑珊。
“但是,我能带你出去,你就当这是…我的一次救赎,行吗?”
“出去?”
“对啊,你想想,你一辈子都被关在医院里,一定很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吧?”陈清扬的语速很快,似乎没想到陈尘的反应居然又突然变小,于是便急着去说服他——如果她真的这么想就好了。
当然,陈尘什么都不知道。陈清扬觉得也许自己马上就能说服他。
但陈尘并未看向她,反而是眼神空洞的望向四周,他看到了那已经锈上的鸟笼,于是出神的盯着它看。
绿叶间的鸟笼空荡无物,但又像有了形体一般。他无知觉的伸出手,将其摘下。
接着,用手摩挲起了其上已劣化的钢铁与锈迹,丝毫不在意掌心被突出的锈蚀割出一道道创口。下个瞬间,站在树丛中的他忽然抬起头,对着陈清扬微笑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发自内心的想笑,于是他难以抑制的笑出声来,浑身颤抖着,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近乎浮夸的癫狂笑声响彻楼顶,于是树与树之间也开始摇晃起了树枝,来传播这扭曲的快乐。
在树影
幢幢之中他的面容明暗不定,但笑声依旧在持续,他一直笑到将要吐出胆汁才蹲下身去咳嗽干呕,而在林中,他的笑声仍远未停歇。
“哈…咳咳…哈哈哈…”
他有气无力的站起,不服输
似的轻笑着,用戏谑的眼光看着眼前的女人。
“咳咳…你们…都想骗我,骗我这里不是你口中的医院。”
“你们故意让王二给我看到外侧的真实,将自己塑造的不可信吗?那我承认,你短暂的成功了。”
“你们确实是要治病的,要治我所谓的’人格分裂’,是吗?先塑造出医院本身的满口谎言,再由你来出演一个大家都看腻了的所谓’灵魂善良的美女’,为了赎罪而牺牲自己吗?呵呵…拜托,这种套路连路边摊小说都会用了——”他咬牙切齿,将文字在牙缝中一个个吐出,“——那好,我就满足你们——”
“治病治病,只要死了不就没病了?那很简单,只要没了病就算治好了。”
说着,他毫不犹豫的掰断手中鸟笼已经被完全变锈的空心栏杆,接着将这致命的断口直直捅入自己的心脏。
星空在这一刻再次诡异的闪烁起来,随着“陈清扬”的一声尖啸,陈尘的脑中忽的充斥了无数极尽诡异与恐怖的嘶吼声,一瞬间就令他的脑浆沸腾起来。他听见祂们气急败坏的命令着他停手。来自群星不可名状的诡异阴影们再也不掩饰自己的存在,于是就在这一瞬间,整座医院变成了一栋由血肉组成的巨大宫殿,而四周的世界业已消失,只留下无数永恒燃烧的星辰。
然而就在栏杆被插入心脏的瞬间,血流从空心栏杆的另一侧随着心室的挤压不断的如喷泉一般不断喷出。陈尘只觉喉头一阵甘甜便吐出一口鲜血,他的脸色在一瞬间便苍白的如纸一般。
就是这样,他还用尽了自己最后的一口气让双手握住栏杆,将自己的心脏用力搅碎,彻底让它变成一堆烂泥。
最终,失去心脏的尸体跪坐倒下,于是世界停止了运转,连星辰都在此刻燃尽。
10
“陈尘,醒醒!”
陈尘艰难的睁开双眼,鱼玄机的脸几乎占满了他的视野,也好在如此能让他的双眼更容易适应外界的光线。
“鱼玄机……我回来了。”
“我知道。”
说着,她将他胸口带血的栏杆拔出,随意丢到一边。
陈尘体内的血液早已流尽干涸,鱼玄机想了想这心脏都烂完了还挂身体里也没什么用还容易从创口一点点漏出来,便伸手把那一团乱麻的东西整个拔出来丢到了旁边树丛中,陈尘除了咳嗽了两声并无大碍。
“怎么样,好点了吗?”
“……休息的不错,应该能站起来了。”
他被鱼玄机搀扶着起身,艰难的靠自己的双腿站起。
“这儿也只是假的罢了。”陈尘看着自己胸前的血洞,一时出神。
“祂们改造了这个医院来骗你,你要是跟着那个陈清扬走出去就真疯了。”鱼玄机如此说道,“医院代表着生命,不仅限于你的潜意识,哪怕在人类的集体意识底层,它都是牢不可破的,连祂们都只能稍加篡改。”
“知道了……给谁解说呢你?”
“不可说。”
“…好吧。”陈尘无言以对。
鱼玄机指了指远处的丛林,说:“我们得去神树边,不然就功亏一篑了。”
陈尘听了这话下意识的朝四周看去,却见这骨肉搭建的诡异建筑已经开始从边缘处崩塌。骨血在被压紧后却格外的牢靠,肉块与肉块之间不知何时已长出了最基础的纤维与筋腱相互连接,好似它们已成为一个整体或一个生物的一部分。
血肉大厦的崩塌于是缓慢了许多,陈尘目测了一下那棵几乎遮天蔽日的巨木与自己的距离,时间应该还够。
于是两人走进树林之中,脚下踩着血肉挤压扭曲而形成的地面,深一步浅一步的向黑暗的深处走去。。
森林明显比外表看上去的要大得多,无数的参天古木极不和谐的生长在一起,扭曲的树根在血肉间互相交缠堆叠占据了此间的一切空隙,生命在死亡的浇灌下前所未有的茁壮成长,生者贪婪的吸食养分,接着成长,最后带来更多的死亡,于是死化作生,生化作死。而在这森林里,这一切的循环变得更加显而易见,也更加微妙——森林中四处可见的飞禽走兽并没有出现在二人眼中,而整个森林也安静的诡异,死气沉沉,而当二人抬头望向那些古树时,那些从主干延展而出的枝丫上赫然长出了动物的特征,木质的羽翼、鸟喙与利爪混乱的纠缠生长在一起,形成无数诡异的团块状枝节,如同树身之上又长出树根一般的汲取着不属于树木本身的养料,从其中抽出扩散的枝条相互交织组成无数张巨大的网,将整个森林覆盖齐下。枝条之上的绿叶在阳光下肆意生长着,哪怕由死亡与血肉浇灌而生,它们仍是翠绿无比,在空中从风而舞。
在这黑暗的丛林中穿行,二人一路无言。除了偶尔有叶子虫子飘进陈尘胸口的血洞中外毫无意外。
于是当他们终于走到“神树”脚下时,“医院”的崩塌还远未威胁到此处。
11
明明此处就是森林的中心,空间却比外部要多得多,所有树木的生长都绕环绕着那棵所谓“神树”,反而令原本的地面显现出来。此处覆盖地面的不再是血肉,而是货真价实的泥土,甚至带有春雨过后特有的香气。
在神树正前方是三眼泉水,无一例外都是清冽透明的极致,不知几千尺深的潭水却让人能一眼望到底,没有任何阻碍。
三个黑衣黑发黑眸的女子坐在三眼泉水的不远处,各有一台纺织机,其上无数漆黑如墨线般的棉线从无限高远的天空降下,汇作黑色的长河,向某处浩荡流去。
二人走至她们身前,为首的女子抬起头来,陈尘这才看清她的嘴已经被人用棉线缝上,无法言语。
女子只是看了他胸口的血洞一眼,那本已凝结的黑色污血却突然融化开来,脏污的杂质被去除,血肉乃至心脏都在胸腔中缓缓重新长出,从新生儿的大小缓缓在这几秒内经历二十多年时光重新恢复成完好,不断跳动的有力心脏。
目睹这近乎奇迹的一幕,陈尘诧异抬头,不小心与女人四目相对。她的眸子漆黑如夜,却如燃着火光般散射锋芒。这样的眼眸就如同黑暗突出的投剑,斑驳黯淡,寒光刺骨,削铁如泥。狭路相逢之间,无处躲,无路逃,也躲不开,逃不过。他能感到自己的所谓“心防”被这投剑如纸般切割破开,自己的一生都在这一瞬暴露无遗。
不,并非暴露。陈尘忽然有如此的感触,她早就知道自己的一生,从一开始,到现在,再到未来。
但她并未在陈尘的身边停留,而是绕过他来到鱼玄机面前。
她伸出手轻抚鱼玄机的脸颊,鱼玄机罕见的无所适从起来,陈尘甚至在她脸上看到一抹从未见过的微红。
她拉起鱼玄机的手,缓步走向水潭边。她的步伐端庄优雅,不疾不徐,完美的吻合将要发生的一切。
她们脚下的路如洒满晶盐般洁白神圣的不可方物,陈尘想要上前却难以控制自己的身体。
“你会活下去。”经过陈尘时,鱼玄机如此对他说。
在寒鸦鸣叫三声过后,庄严的青铜钟声响起。整个医院的毁灭已经成为定局。
于是鱼玄机闭上双眼,缓缓倒入泉水之中,接着如顽石般沉没。
此刻,他看见剩下两位女子也站起,共同走到了自己面前。
三人引着陈尘走到了那神树脚下,陈尘看见一个只能容孩子进出的树洞。
于是他成了一个孩子,弯下腰,驾轻就熟的钻了进去。而仅仅十数秒后他重又钻了出来,手中拿着一本图画书,封皮上用油彩笔写着歪歪斜斜的“陈尘”二字。
随着他拿出这本书,那神树如同被抽尽了养分似的迅速枯萎凋谢,在数秒内就化作了随时可能倒下的枯木,三名女子也在此刻随风消逝。
在她们离去的瞬间,陈尘似乎看到了带着祝福的笑
他于是也释然的笑了,接着盘腿坐在潭水边,翻开本子。
里面是一个幼稚的故事,男孩与女孩不知为什么走过了万水千山,又不知为什么匆匆离别。书中没有死与新生,也没有结束
在不断坍塌的空间中,他默默读着这本书,读了很久很久。
哪怕到了最后一页,故事也仍未完结,只是本子不够画了而已。
那永恒长眠的并非亡者,在万古之中即使死亡本身也会消逝。
于是在无尽的时间中,他等待着下一次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