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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耳其小说——《尾巴的故事》

2023-08-13 13:24 作者:野菜仙贝  | 我要投稿

作者

阿吉兹•涅辛

我们经过一些村庄,有一个景象使我感到惊讶:农民的狗都很高大,而且一律没有尾巴。

我对老师说:

“我知道,农民把狗耳朵割下来,用盐腌好,撒上胡椒,一古脑儿拿来喂给它们自己吃。这样一来,狗就变得更加凶猛了。可是我没有想到他们连狗的尾巴也给砍掉呢。”

“也许,有这样的品种吧……”老师回答。

就在我们来到的第一个小村落里,我问留我们住宿的一个老头道:

“你们的狗怎么一概不长尾巴?是特别的品种吧?”

老头微笑了一下。

“这里头有个故事。愿意听的话,我来讲一讲。”

接着,老头就给我们讲了一个故事。下面便是这个故事。

……乡长发布了一道命令:“本年内你村务必消灭野猪三十头!”

当这个消息传到我们这儿的时候,我们感到万分困惑。

农民们对我说:

“你的头脑清醒,懂得这些事情。到乡长那儿去,说明一下……”

我就去了。

“老爷,”我说,“我当过十四年兵,到过也门、的黎波里、查纳卡勒,也到过高加索……”

“别罗嗦!”乡长打断了我的话,“既然当了兵,那就是为祖国效了劳,尽了自己的天职。难道还盼望得奖赏吗?”

“请原谅,老爷!”我说,“我不是想讲这个……独立战争开始的时候,我当了志愿兵,招集了一批青年,同他们一起到山里去……上头发给我一张大得象披肩般的证件,注明我是一个战斗指挥员……”

“别讲这些废话来分我的神!”乡长又插嘴说,“国家大事要给你耽误了!说吧,你要什么?”

我却继续说道:

“感谢真主,他赐给我们胜利!我们打了胜仗。我回到村子里,满身是枪弹、榴霰弹和马刀留下的伤痕。”

乡长再一次打断我的话,说道:

“别罗嗦,因为你为国家立了功,你就想领一笔抚恤金吗?你也不感到惭愧吗?难道你看不见我们可怜的人民是多么困苦!’

“我怎么能看不见呢,老爷?我什么都看得见。比如,上星期收税的人把我的一头红毛公牛充了公。等一等,请让我说下去……感谢真主,国家是分文不差地给了我钱的。我有一枚挂在红饰带上的奖章!……我有盖着印章的金色奖状。有一次,有位教师来到我们村里。我顺便向他说起我的全部不幸的遭遇。一连几个漫长的冬夜,他详细地向我探问各种情况,把什么都记下了。后来,愿真主保佑他,他离开了我们的村子。过了不久……有一天,从城里来了我们的一个小伙子……他在那里念书……‘瞧,’他说,‘恰武什将军,报上登着你的事。’原来,教师把我的生平卖给了报馆。我的生平总算值了几个钱,这是破天荒第一次。可是,拿到钱的并不是我。我不向任何人要求任何东西。国家已经赐给了我上尉的头衔。以前,逢到重大的节日,我们总是应召到城里去参加阅兵式。如今,我已经老了,不能排着队走路了。再说,漂亮的军官制服和佩刀现在还能不能同这白胡子相称呢?!而且……我们连普通的裤子都买不起,哪里弄得到钱来买军官制服呢?……我曾经受到人家尊敬,这已经使我感恩不尽了!”

“很好,那么,你还要什么呢?”乡长问,“也许,依你看来,该让你当个将军吧?瞧瞧我吧,我念了多少年书,还不过是个候补尉官!……”

“唉,你别瞧我现在这副模样。从前我可管辖过五百名骑兵和一千名荷枪的战士呢。曾有过多少个敌军将领叫我打发到另外一个世界去了。我没有多少日子好活了,但是我决不要求抚恤金,决不要求人家承认什么将军的头衔……”

“得啦,那么你究竟要什么呢?”

“是农民派我来的。您下令要在今年杀掉三十头猪。因此我就来打扰您了。我们村里,除我以外,谁也没有看见过猪。我也只是在加里西亚前线见到过。我们那儿有一位叫做艾铁姆的少校先生……愿真主保佑他的灵魂,如果他已经死去的话,如果他还活着,愿他记得我们……好一条壮汉!小胡子上可以经得住这么两个乡长呢。有天晚上我们同他去进行侦察。我们走着,走着,突然间一颗流弹打中了我的腿肚。当然,我跌倒在小路上了……‘你怎么啦,上等兵?’艾铁姆先生间道,‘没有受伤吧?’我回答说:‘没有,一切正常。’那些年头,人品也和现在不同。艾铁姆先生看到我跟不上侦察兵们,就让我伏在他背上,把我驮到一所德国野战医院去。我在那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了猪。德国人专门养猪。我生怕他们也给我吃猪肉……所以在医院里我没有碰过荤腥……请原谅我东拉西扯,乡长。这是老年人的一种毛病……所以,在我们村子里,除了我,谁也没有看见过猪。”

乡长大发雷霆起来。

“我给你们点颜色瞧瞧!”他咆哮道,“我什么也不想知道。我只要你们村里今年杀死三十头野猪。再说,你们也会弄明白猪是什么东西的。”

“老爷,”我说,“可是,我们村子左近没有猪。邻近的村子里也没有。对我们来说,‘猪’只是骂人的话。一个人生另外一个人的气,就嚷:‘猪!’气得更厉害的时候,就骂:‘猪,猪崽子!’至于真正的猪,我们从来就没见过。”

“嘿,真是些笨伯!”乡长恼火起来,从桌上拿起厚厚的一包公文。“国家多么关怀你们!……瞧,它说些什么……全都记载在这上头。会念吗?”

“不会。”

“亏你还当过军官呢!”

“老爷,”我说,“可是这对谁也没有害处呀。”

“听我说,”乡长说道,“你知道这些公文上怎么写的吗?……‘农田与庄稼之最可怖之害兽——厥为野猪。是故,为使农夫获致玉蜀黍大丰收……’嗯,现在可明白了吧?就是说,为了你们自身的利益,必须把猪歼灭。也许,你不懂士耳其话吧?必须把猪歼灭!……”

“懂倒是不难,老爷。当然,猪必须歼灭。但是,你先把猪指给我们看,我们就来歼灭它们……玉蜀黍我们却不种……我们的父亲的父亲也没有种过玉蜀黍,甚至我们的祖父的父亲也……”

“一定得种!为了不至于游手好闲,你们最好种玉蜀黍。那么,你们这一带地方就会有猪出现,你们也就可以歼灭它们。这么一来,国家的命令也可以贯彻了。”

“是,老爷。玉蜀黍我们要种,但是……”

乡长大嚷起来:

“你们干什么事都要推三推四!美国人在北极的冰上还种植石竹呢……你却老是说:’不成,不成!……’”

这时候我可也忍不住了,说道:

“请您转告制订这项命令的人,让他们下一道命令,要天在今年不下雪。那时候,我们就可以种玉蜀黍,猪也跑到我们这儿来了,我们便开枪打它们……”

乡长脸都发青了:

“什么?!……胆敢在官厅当局执行公事的时候加以嘲笑?!……这种行为可要吃两年以上的官司!”

“请您原谅,老爷……我们敢嘲笑大人您吗?!但是,村里没有猪。”

“这家伙还在顶嘴呢!……你倒说给我听听,关于你们这一带地方的野猪的情况,谁比较熟悉——你呢,还是制订这项命令的人?嗯!……说呀!”

“我们是无知无识的人,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在我们的地区,猪却没有。”

“制订这项命令的人研究了地图,参考了书本,这才确定你们的地区是生长野猪的。猪,肯定是有,你们却一点儿也不知道,看不到猪!既然告诉你们说有,那就是有。仔细找找!……”

“我们是仔细地找的,老爷。但是,我们那儿确实没有猪……”

“不识好歹的蠢货!我们费尽心机都是为你们好,要你们做真正的人,你们却连这点也不了解……命令是农业部颁发的,下达到各个省。给省长的命令里说:今年你们省里要交多少头猪……但是要知道,不见得是省长亲自去猎野猪呀?!他下令给县长:今年你们县里应该杀死多少头猪!县长赶紧下令给乡长。我这就找到你们啦。唉,你们这些落后的人!……我把猪的头数用村子的数目一除。每个村子就摊到三十头猪。”

“乡长老爷,我们是无知无识的人——这话说得对,是落后的人——也对。但是,我们的地区没有猪!”

乡长的脸涨得象虾一样红,他用拳头把桌子敲得砰砰响。

“依你说,”他说道,“农业部长就不知道你们村里是没有猪的?!依你说,那些在欧洲的农业学校里留学了多少年的顾问和专家们也是什么都不知道?!省长也不知道?!县长也不知道?!农业长官们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只有你们这些人什么都知道?!现在,你可懂得粗野是多么可怕的事了吧?你可明白,你所说的侮辱人的话使你陷入怎样一种境地吗?……首先,你侮辱的是我,然后是县长,再往上推,是省长……你看,你是在同谁作对呀!”

“请原谅,老爷!……。”

“别提什么‘原谅’的话!”乡长从椅子上跳起来,又扑通坐了下去。“国家又不是白白要你们去打猪的。你们该把杀死的猪的尾巴交给我。我就开证明,上报给农业机关。以后你们上银行去,每条尾巴领十二个半库鲁士。你们还想要什么呢?连自己的好处都不懂得!你知不知道,全国正在同猪进行斗争?嗯,你回答,每公斤小麦卖多少钱?”

“银行按八库鲁士①收买。”

“嘿,你瞧!……一条猪尾巴就等于一公斤半小麦。我若是你们的话,与其全家老小在田里空忙,还不如把猪尾巴卖给国家。嗯,去你的吧!瞎扯得够啦。命令就是命令。假如你们不动手杀猪,我就派宪兵到你们那儿去……他会开导你们的!”

“愿安拉赐您长寿,乡长!”我说,接着就走了出来。

我回到村里,详详细细将我和乡长谈话的情况告诉了农民们。

有人建议说:

“咱们着手养猪,怎么样?把猪喂大,宰了,尾巴就交给乡长。”

但是大多数农民不愿意侍候这种脏东西。

有个老乡说,在他以前服役的那一带地方,猪非常多。

于是农民们就对我说:

“恰武什将军,为全村尽一点力吧。你到那个产猪的地方去,带三十条猪尾巴来。”

而到那儿去要坐两昼夜的车。

“既然你们决定这样做,”我对农民们说,“亏本是不会的。一条尾巴人家付十二个半库鲁士。咱们多买它几条,在这儿用高点的价钱卖出去,至少也可以抵偿开支。”

我的方案得到大家的赞同。我们在银行里领了一笔贷款。我带了两只麻袋,出发上路。

①库鲁士,土耳其货币单位,一百库鲁士为一里拉。

一句话,两天之后我就抵达了目的地。果真,这地方猪多得成千成万。但是,看来世界上不只我一个人是这样机灵……几百个购买尾巴的人拥塞在这个镇上。市场上猪尾巴堆得象山一样高。交易进行得好不热闹。

一条尾巴一—二十个库鲁士!我开始讲价钱:

“这样可不是要叫人破产吗!要是我们把这种脏东西按十二个半库鲁士一条卖给国家,那么,光是路费也没有着落呢!……”

总而言之,我按每条十五个库鲁士的价格买了两百条尾巴,在客店里我把它们拿给农民们看,不料他们却说:

“嗨,傻瓜!从来没有见到过猪尾巴吗?……”

“怎么啦?”

“这不是猪尾巴,是狗尾巴呀!……”

原来,会钻空子的骗子把狗的尾巴砍下来,浸在橄榄油里,把它们当猪尾巴卖。

我问农民们:

“现在该怎么办呢?”

“没关系,”他们说,“带回自己的村里去,把它们再砍短些,多涂点油,拿给乡长。他一点也不会怀疑的。”

夏日炎炎,旅途漫长,尾巴开始在车厢里腐烂,并且发出臭味来。

旅客们惊奇地问道:

“哪儿来的这股臭味呀?”

我刚刚来到村里,农民们就说:

“恰武什将军,现在我们正在同乌鸦斗争。乡长要村里交两百个乌鸦头。”

“乌鸦,”我说,“这倒不可怕。我们这儿乌鸦多的是,只要有时间打,把它们送到乡里去就成了。我可担心,过个把月,别是又要同蝗虫进行起斗争啦!那时候就该命令咱们收集蝗虫头了。”

邻近的村庄听到了关于我们的猪尾巴的消息,大家开始到我们这儿来观光,每条尾巴我们收半个里拉。

三十条尾巴交到乡长那儿去。

“你看,你还说你们那儿没有猪,”他责备我说,“你瞧瞧这些尾巴吧!……多么粗大呵!……可以想象,那是些怎样的猪呵!”

从这天起,农民们再也不上我的门了。因为我用手碰过脏东西,这以后谁也不同我打招呼了。

最后,我熬不住了,把几个最严肃的老乡叫到一旁,说道:

“该向你们谈一件事……我有什么过错呢,假如人家把我骗了……我也就欺骗了乡长……我带来的那些尾巴,根本不是猪尾巴,而是狗尾巴!……”

就这样,我向农民们公开了“生产秘密”。

我们中间也出现了一个投机的生意人,他决计趁机捞一把。

因此,村里再没有一条有尾巴的狗了。而我的那位老乡也就成了专门在城里买卖尾巴的老手。

有一次我遇见了他,就问他:

“这些日子可好啊?”

“感谢上帝!”他回答道,“我收尾巴去!”

瞧,我把整个故事都讲给你们听了。

本篇原载《译文》1958年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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