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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长河相会》 作者:起初他们

2023-03-15 19:59 作者:bili_54279143339  | 我要投稿

2026年二月二十三日,第一发来自北部邻国比扬的S-8火箭弹在诺兰比克省落地,巨大的火树在漆黑的夜晚窜升,对于看惯了夏末雷暴的民众来说,这盏明亮的灯火亮得有点过早,伴随着飞机引擎和火箭弹滑过天际的刺耳声响,战争又重新打响了。

S-8火箭弹的优点就是便宜,而当这种火箭弹是从飞机自上而下投射时,就说明了战线已经从边境的小规模对抗,转为针对重要设施的打击,至于战争的实际状况究竟如何,谁也不知道,毕竟从以往的史书、如今的报章杂志的规律来看,是非善恶的话语权永远被掌握在赢家手里,更遑论战争的当下,政府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已经习惯了没有报章杂志相伴的生活,成天闷在研究室里,只有上街采买生活用品的时候才会有战争的实感,物价的上涨不说,一些手机行、快餐店接二连三的拉下铁卷门,我不知道它们是被政府充公;企业撤资亦或是被消费群众抵制才变成这个样子,走在街道上,能够很明显的感受到平时挂在嘴边的自由生活,其实在国家之间的抗衡中显得微不足道。

今晚的研究室特别冷清,二十三日晚上的战火让不少同事仿若惊弓之鸟,携家带眷的就往南方的特兰遮省逃亡,要说根本的原因便是因为特兰遮省的大城离约克边境不到三百公里,如果战火遍及全国,那么约克政府将很有可能开放边境接收难民。

我有时也扪心自问为什么不跟着离开,丈夫去世后,如今也没有什么两人之间的牵挂束缚着我,但一想到自己的儿子现在正在战场第一线,我便很难收拾心情把行李塞进后车厢里。

“今晚就你一个人吗?许教授。“一个陌生男子带着轻挑的口吻突然出现在门口,他倚靠着门框,嘴里叼着一只皮革手套,由于实验室灯光昏暗,仅凭桌上的台灯我难以观察到陌生男子的表情与身份。

他缓缓地脱下两手手套与大衣,随后拉着一张办公椅坐下,用双脚驱动滑轮一路滑到我身边。

“你在看什么?”直到他凑近到台灯旁,我才看见一张清秀的脸庞,男子目测三十出头的年纪,但左脸上半脸有明显的巨大伤疤,估计是大面积烧烫伤之后留下的痕迹,而他的左眼亦是一个圆润得渗人的义眼,我不自觉将视线转回到显微镜前,避免冒犯到他。

“这里是国科委直属机构,没有三级以上的授权我们不能有任何形式的交谈。”我猜测男子属于反对党底下的探员,自从诺兰比克省的冲突越发频繁,反对党底下各种奇怪的组织就在想方设法打通政府部门的关节,在和平时期这些接触根本没有任何可能,但战争当前许多漏洞自然而然的就暴露了。

他好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他说:“如果事情这么简单就好了。”

男子从大衣内衬里抽出一张磁卡,磁卡的边缘被塑胶框紧紧包覆,印象中这种设计通常是为了做消磁处理,但同时又要保存芯片的功用,磁卡的右下角写着“深度指挥中心”,下缘的代码是“DHQ2213402”,22代表的是分区;1则是授权等级;34是部门编号;02估计就是2号人员,简而言之,这个男人的访问授权立于万人之上。

“张组长”引领着我往研究室外走去,刚踏出门口,我便发现两旁站着四名健壮的黑衣人,其中一名带着女性的曲线,四人见到张组长后微微点头示意。

张组长带着暧昧的笑容从女黑衣人的胁下抽出她的配枪,退出弹匣、查看弹药、拉拉柄的动作一气呵成,我们六个人离开实验室后一路往大门走去,过不久又有两名黑衣人带着特战背包自后方加入到队伍中。

张组长在警卫岗前停下脚步,随后他孤身一人去和夜班警卫打招呼,只见他在夜灯下笑着和警卫握手,警卫也摘帽向他致意,张组长转身离开,在他转身时他没有一丝迟疑与多余动作的朝后开了两枪,夜灯下绚烂的血迹染满了警卫岗,那画面像是粘菌在追捕面包屑一样,残暴而又华丽。

我被两名黑衣人安置在一辆黑色劳斯莱斯的后座,张组长从副驾驶转头望向我,他说:“现在我们要让你昏过去,应该不介意吧?”

我的意识在这种情况下竟然异常的清醒,或许是一种求生的本能驱动着身体,我的语调平静而冷漠:“我有其他选择吗?”

张组长思索了一阵。“许教授,你知道吗?您六年前的L-乳酸刺激实验真的很让人印象深刻,借由修复胶质细胞来稳定神经轴突,但如果我告诉你,您以往的一切工作都是在小池塘旁踢石子,而我们现在...我们现在真正有机会拦下整条河流呢?“

整辆车子陷入到沉寂之中,只有冷气的出风口发出徐徐的呼声。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找到了一种将移植记忆的方法。”

“细胞记忆假说。“我思考了一下才回答。

细胞记忆假说是美国心理学家加里.施瓦茨提出的一种假说,他相信器官被移植的时候其实也将细胞本身的条件反射带到新的宿主身上,导致被移植者的生活习惯在接受器官移植后产生急剧的变化。

他突然灿烂的笑了一下。“相信我,这会是更加超前的东西。”

随着后颈一阵刺痛,我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我依稀记得,比扬和我国的争端从14年开始就从来没有平息过,就这么打打停停的已经十二个年头了,中间签过几次和平协议我已经数不太清,停战协议、和平之旅,、双边会谈,忙来忙去都还是没有打开保险盖按下红色按钮来得简单快速,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因为和平是种静态模式,人类会在这种安逸中腐朽、消亡,而战争是种动态模式,只要看得到前进的方向,不管有没有所谓的终点,人类就永远有动力前进,我们就像是被放在滚轮上的仓鼠,边跑就会边受内啡肽刺激而感到愉悦,就算滚轮的动力被用于电击我们自身,我们还是会乐此不疲的跑下去。

当我看着小杰穿着一身军装站在门口,我就知道仓鼠就算知道自己是仓鼠,也没有能力离开宠物盒。他离开家门的时候十八岁,22年回来的时候他只是个二十六岁的少年,在和平时期他可能还在准备他博士毕业论文,成天埋首在书堆之中,也有可能在酒吧和不知道姓名甚至不知道有没有能力付酒钱的女孩缠绵整夜。

他第二次回家时,军装上多出了一颗简单而复古的五角星,他离家的那一天我难以抑制住我崩溃的情绪,毕竟一个年近五十的单亲母亲很难无视自己对孩子的依赖,但再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们两个却都无比平静,简单的杂菜煲、手扒鸡、罗宋汤,接着他脱下已经有些过于紧绷的T恤,重新换上合身的军装,他踩上他的滚轮,我则在宠物盒的另一个角落傻傻看着。

四台T-90S坦克、两台比-80战斗机、48名战略火箭军的各级士兵与军官,这是他这八年来的战功,而我却连问他隶属于哪一个部队的勇气都没有。

最先促使我醒转的是强烈袭来的呕吐感,那感觉像是一只蛤蟆尝试从你的食道一路爬出嘴巴,我躺在一张青色的病床上,裸露的右手腕接着一条软管,一旁一个精壮的金发女性坐在我的身旁看书,封面上一个巨大的深蓝色瞳孔,那是薛庆的《群》。

“我不知道你们还会看科幻...”话还没说完我已经侧身吐了起来,她赶紧起身从我的椅子旁抽出呕吐袋放到我脸前。

“输液速度加快了点,你会不舒服很正常。”她边说边用力拍着我的背。

“可以跟我说明一下接下来的行程吗?”我吃力的回到平躺的姿势,我能感觉到昨晚夜宵伴随着胃酸的味道充斥整个口腔。

我偷偷观察了一圈四周的环境。

整个环境洁白无瑕,说是无瑕并不准确,整个房间像是个小型的地下停车场被上满了白色的漆,四周的柱子上有无数人手触摸过后留下的痕迹,每一面墙壁和柱子上都贴满了各式报告,这里俨然是个临时成立的某种作战中心,而我躺在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时不时会有几个身穿特种部队装备的男男女女从中央走道往外头走去。

“我是Vex。”她尝试与我握手,但我却有些迟疑,因为我认出她便是刚刚将我从实验室带走的六个黑衣人之一,而她也是对于警卫岗发生的事情无动于衷的其中一人。

这些黑衣人有自己的代号,估计是防范目标对象之后进行报复或是与所属组织通风报信,张组长官阶最大,自然也不会有人直呼其名。

她感受到我的迟疑,又缓缓的将手缩了回去。

“这场战争让我们都不太正常了对吧?”

“或许吧。”我扶着额头替自己量体温。

“单细胞生物好像可以为了更大的目标抛弃自我,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因为达不到才羡慕还是其实我也正身在其中,心里挺五味杂陈的。”她把小说举起来向我示意了一下。

两个小时后,我重新接管了自己的意识与肉体,张组长来到我身前,绅士般的牵起我的手,引领我站到一个舱门前,而Vex又回到了那个不苟言笑的黑衣人状态。

我原先穿在身上的大衣与羊毛衫已经不翼而飞,手机、钱包就更不用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浅绿色的合身棉衣,有点类似于医院的护士服,整体讲求轻便简约,仿若回到我还在军医院的年轻岁月。

舱门缓缓地打开,里头两个穿着粉色棉衣的男子向张组长点头示意,并从他手上接过那张塑料包膜的磁卡,借着一旁连接着电脑的扫描仪检查过后,一个巨大的金属框停在我们三人周围,经过一轮蒸汽消毒后,我们通过另外一扇舱门,才进入到核心区域,看得出来整个机构是个急就章的产物。

我不禁开始想象,在战事期间政府特意设立了这个机构,而作战指挥中心却设计在重重防护之外,可以想见里头的东西有多么重要且无法展示在世人面前。

机构的设计像是在航空母舰的内部,浅灰色的巨大金属墙壁隔绝每一个房间,只能凭借门上的编号确保自己不会迷路,连续拐了两个弯后,张组长引领我到达深处的房间,房间门上标着“16”,随后他敲了两下厚重的铁门,金属的声响回荡在整个走道中。

“先是红毛猩猩,接着就是我们抓到的东西,说是东西其实并不准确,算是一个人吗?”张组长的一段说明打破了沉默。“或许你能告诉我们。”

过没一会,房间的门缓缓地打开,张组长挺直身子示意我和Vex进去。

随着房门在身后重重的关上,映入我眼帘的是一台巨大的正电子断层扫描仪,也就是脑科里常出现的太空舱,左边的墙面有一面被防护条包裹起来的强化玻璃,张组长进到强化玻璃的另一面与下属交代事情。

房间中有两个男人,一个身穿灰色的棉衣坐在一张办公椅上,他亲切的朝我挥手打了个招呼,能发现他的手指上裹满了绷带,绷带中渗出暗红的血色,男人年龄目测不到三十岁,笑容给人一种纯真无暇的印象,右边的墙面伫立着另一个穿着黑色棉衣的英俊男人,尽管面容已与四年前相去甚远,但那便是小杰,他满脸胡渣,身材壮硕了许多,不同的是他的眼底透出一种不属于他年龄的沧桑感,小杰尚未奔三,但他却似自战场回乡的老兵。

小杰深吸了一口气后用背部的力量撑起身子,他的右臂没有力气的垂在身旁,小杰像是注意到我的视线,赶紧让左臂也跟着放了下来,试图掩饰身体上面的残缺。

“你好...许教授。”他的语调迟疑,却又极力想保持平静的与我交流。

明明我们是母子,但在这一刻我们却没有激动地相拥,仿若为了避免各自被伤痛所侵袭,所以我们都阻断了对彼此的念想。

“小杰。“

“我们希望您能够帮助我们。“他边说边用左手指向坐在房间正中央的男人。

“终于准备好要来好好谈了吗?“男人笑着说。

 

 

强化玻璃的另一侧是个研究室,小杰在这里展示了14年在克拉克动物园的一只红毛猩猩的影像记录,那是一只两岁半的红毛猩猩,名叫Kakao,影像右下角的时间戳显示的是凌晨四点半,整个展区寂寥冷清,Kakao突然挣脱了熟睡的母亲的怀抱,开始扒拉着展示区的铁门,铁门的锁为了避免展示区的猩猩逃跑被设计成单向开启,过了良久才有动物园的工作人员从另一侧开门查看状况,但还没等工作人员反应过来Kakao便从门缝窜了出去,反之工作人员则被反锁在展示区里,他束手无策只得用对讲机与外界取得联系,时间快进了两分钟,铁门又再度开启,然而开门的却是Kakao,工作人员以为是其他员工开门后就离开了,他还大声叫唤尝试确认状况,但从另一个角度的监视器看来,走道上确实空无一人,Kakao回到展示区时手上多出了一只驯鹿的玩偶,原先工作人员并没有特别在意,但当他们与离职员工交流后才发现,这只驯鹿玩偶原属于两年前因心脏衰竭而死亡的红毛猩猩Jeffery,Jeffery在某一次逃离展示区后就将玩偶藏在隐秘的地方,就连工作人员也都遍寻无果,却不想两年后与Jeffery毫无亲缘关系的Kakao能够重新找到,原先园方只将这件事视为巧合或是认为红毛猩猩之间或许有种人类尚未知晓的经验传承方式,但在神经学家对Kakao进行EEG(脑波检查)与rTMS(重复经颅磁刺激)后推翻了众人的猜想,两种明确分开的脑电波回路在Kakao的脑部中运行,但Kakao在两个月后就因为不知名的颅内肿瘤离世,后续研究也就完全停摆,直到被政府注意到后进行了全面的封锁。

“在你眼前的,我们相信是第一起人类的案例。”小杰语重心长的说。

张组长津津有味的看着眼前的画面。

我大概猜得出来这件事情非要让我来执行的理由,小杰从军后已然被做了完整的身家调查,加上我们两人的血缘关系,自然不用担心我将这里的事情卖给其它情报组织或反对党,对于小杰而言,这个举措还能避免我在外头受战火的波及,更是一个无法让他说不的理由。

但或许对张组长而言,我的存在最有价值的是成为小杰的把柄,他现在在这个机构的一切行动都将因为我而动辄得咎。

“所以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我问小杰。

张组长此时抢先发话:“他是从比扬来的,他们的军部跟咱家的反对党协商好了,无非就是想要仰仗我们的科学资源来研究这家伙,你还记得国家科学院在哪个省吧?”

“诺兰比克省。”我回答,当时院长还对这次的战争表现出幸灾乐祸的样子,毕竟经费有可能借此转移到我们研究院的项目上。

这下我明白比扬对这个省份如此重视的理由了。

“他们有间谍,我们也有自己的办法,所以只要守株待兔行了。”

他突然凑近到我脸前,说:“不要以为这只是抓到一个人的事情,你能想象他的“能力“复制到所有国民身上吗?这不是科幻小说里科技发展可以不用学习成本的无限叠加而已,是思维,所有的政治安排、国家计划都能用百年来作单位来谋划,士兵不会再畏惧死亡,不用重新培养爱国教育...重点是,我们不会再自私自利了。“

张组长说完后便又退回到电视牆旁,并报以浅浅的微笑,他的义眼在投影机的强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面无表情的半脸仿若才真正投射出他的想法。

“所以我们需要您找到系统化记忆传承的方法。”小杰说。“但也正如他所说,我们能交流的只有言语而已。”

张组长和Vex随后离开了16号房,小杰最后离开,离开时他有些迟疑,之后会才缓缓的将门带上,房间中只剩下我和这个男人,到了如今这个状况我也无法选择做或是不做,留在我眼前的只有和这个男人交流这个选项。

我从研究室拉了张椅子来到男人面前,他脸上的微笑依旧,接着他伸出手想示好,但他立刻又意识到自己手上的绷带与斑斑血迹,于是他将手缩了回去。

“可以叫我卡戎(Charon),这是我最喜欢的名字。”他带有浓浓的比扬口音,一头俐落的棕色短发搭配上深沉的棕色瞳孔,绝对会是女人们在沙滩上回头瞧上两眼的类型。

“我是许文波。”我轻轻抓住他的手端详,十根手指头都有大量的血迹集中在指甲处,可以猜想到张组长的人曾经尝试用刑求的手段从他口中得知些情报,但他好像对伤口浑然不在意,仿若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过程很辛苦吧?”我尝试想先让他放下心防,如此一来我能更容易让他配合,也比较不会有杂乱的情绪波动影响脑电波的读数。

“直接屏蔽掉就行。”他回以灿烂的笑容,他伸出左手两根手指按住我的头顶后方四公分左右的两个不同点,并用右手将我的左手食指向后掰折,90度、100度、110度、120度...我的前臂因为转动阈的限制不断靠向身体,但我的手指却没有感受到任何痛楚,直到手腕开始发出咔咔的声音,因为恐惧我快速的将手掌挣脱,而当他的手指从我的头顶移开,手指处的痛楚朝我袭来。

“就像我干涉了你的顶叶,只是我不用凭借外力就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这是系统化训练的结果吗?”

“恩...与其说是训练,不如说是习惯了吧,就像不会弹吉他的人,每一条弦都摆弄个三五年,总也能弹出简单的旋律吧。”他停顿了一会。“对于刚刚的行为,我很抱歉。”

不用凭借专业知识也能知道,掌控大脑的特定区块绝对不是卡戎口中“摆弄琴弦“就能简单达成的。

“你已经活了多久了?”我想不到有什么更好的词汇概括他所谓“习惯”背后所代表的岁月。

“从这边切入确实也是不错的角度...我在一艘船上出生,严格来说不是出生,而是在我三岁那一年,朦胧的前世记忆才渐渐清晰起来,所以算上前世,1612年吧,说来好笑,第一次死去时我才十岁,包哈坦部落的印地安人把整个市集的英国人都杀了,原本听父亲说印地安人打仗像在闹着玩,谁想得到呢。“卡戎边说边搓着双手,仿若那一次的恐怖画面就算经过了好几个世纪,也没办法从他的瞳孔中抹去。

“你的意思是,你转生了吗?”我厌恶自己使用如此不科学的字眼。

“说转生也不太准确,更像是我从别人的身体里醒了过来,通常发生在我两到三岁的时候,斯图亚特、大清、暹罗、俄罗斯帝国,当然还有比扬。”

“意思是你其实也没有办法控制自己重新在哪个身体里醒过来。”

“轮到我发问了。”他的身体向后仰,像个过于早熟的孩子在把玩两人之间的氛围。

他像是想重新抓住整个对谈的主导权,但我不明白在心理治疗中这算是他放下心房亦或是种自我保护的表现,我只得面对他的提问。

“刚刚那个军人是你的儿子吗?”

“是的。”我迟疑了一下才回答。

“看起来你对他的了解不多。”

“难道你想说你比我更了解他吗?你还能读心不成?“

“其实活得久并没有什么帮助,毕竟科技要从未来带回过去才有价值,但你知道我从过去带来的宝藏是什么吗?“

我思考了许久,他像是想将我一并带上他如海洋般深沉的思绪。

“时代在变,但人是不会变的。”

“欢迎上车。”热情的紧握我双手。

我的掌心和手背随即感受到他指尖的压力,像是亚州国家流行的筋络按摩,一股来自脑内的冰冷电流在我身上流淌起来,几个部位接连感受到微弱的酸楚。

这些部位的英文首字母组合起来,我得到了一个名字:“K-Y-L-E”。

 

 

卡戎出乎意料的配合我的工作,体征、精神状态等等一系列的检查他都没有产生抗拒。

我不禁开始好奇他脑中究竟在想些什么,毕竟身为神经学家,这种机会还是非常难得的,但小杰的事情有如骨鲠在喉一般,我有更多问题想问小杰。

在这场战争中他遭遇什么?看到什么?听见什么?但这一切都能合并成一个问题:“当年选择离家,你后悔吗?”

我并非在和小杰赌气,只是不管我如何穷极自己的思想,都无法理解我们两个如何走到如今的窘境,二战时的山姆大叔广告像是在嘲讽每一个失落的母亲。

卡戎将自己每次醒来的过程称作“换乘”,在高速行驶的列车上,每个乘客都有自己的目的地,在不同的时间段上车,不管时间长短,总有下车离开车站的一天,而他下车后站在月台上,看着每一个乘客在通过验票口后成为过客,自己则在继续搭上下一班列车,这辆列车什么时候才会停下,没有人说得准,如果下车不是为了离开,那上车又是为了什么?他反复询问自己这个问题多年,然而每一段人生都没有满意的解答在等着他。

通过过去对Kakao的研究,我推估卡戎的脑中应该也有特别用于处理记忆资讯的分区,人的记忆通常暂存在海马区,在反复重复的过程中逐渐转移到大脑皮层之上。

然而每一个人类处理记忆的正常过程并不能解释长期记忆如何变成可以在不同个体之间传递的讯息。

我将圆筒线圈包裹住卡戎的头部,并在他手上放上深红色的警报球,我缓缓的坐回座位上,并按下观测仪上的启动钮,他在徐徐的机械运转声下被送入MRI检测仪中,他缓慢地吸气、憋气,接着将气吐出。

从时间上来推算,卡戎的前一段人生还是20世纪末的事情,虽然相关的检测1980年代就已经问世了,但其精确度跟效果肯定还是没办法与今日的仪器相比。

我重新翻看Kakao的研究报告,研究者们在进行解剖的时候发现牠脑前叶下缘有不自然的肥大,但毕竟Kakao是因为脑肿瘤与卢内出血身亡的,脑部的结构在解剖时已经有一定程度的变形,因此很难做出严谨的判断。

巨大的磁场笼罩着卡戎,如果他确实能够凭借意志干涉脑部特定功能的话,现在仪器上读数都在正常区间跳动,代表他确实没有对整个过程产生抗拒,想到这里我不禁大吁一口气。

在后续做完EEG(脑电图)和AMEG(进阶脑磁图)后,我在Vex和另外两名黑衣人的护卫下离开16号房,又转了几个弯后我被带到生活区,说是生活区其实就只是一个单人的小房间,房间被特意与其他工作人员的生活区分隔开,无非就是想确保我不会与任何非高阶主管的人展开对话。

房间的设施非常简约,一张洁净的单人床和一张书桌,书桌上配置了一台笔记本,不用说,笔记本里头的内容将被24小时监控与记录,同时搜寻外网的内容都必须先经过机构里的加密器转化IP位址,加上研究室中的任何资料都不能被带出16号房,使得我在房间中完全没有可以推进的内容。

整个房间没有对外窗,只有顶部的一个微型投影机在洁白的墙面上投影出一些疗愈的自然景观,草地、山霭、潺潺流水,像是布拉德.皮特2019年《星际探索》中火星上的休闲室,这些影像比起让人放松心灵,不如说是为了避免人们发疯。

直立猿在获得智慧之后,随之而来的想象力一方面让有机物与无机物的组合有更多的可能性;另一方面我们也开始变得唯心起来,既然知识能够积累,那么永远会有可以被探索的未来在前方等着我们,但当这个世界不再有探索的可能性,我们的求知欲将会蚕食自己,直到回归得到智慧之前的摸样。

躺在床上,我听见细微的脚步声从墙外传来,并在房门前停下,来者踌躇了两步才又站稳脚步。

“事情结束了就会放你离开了。”门外传来的是小杰的声音。

这一瞬间我想打开门拥抱小杰,虽然不知道他背后究竟承担了多少压力,甚而我在整个计划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我都一无所知,但此刻我只想重新感受阔别十二年的体温。

他听见我的脚步声后焦急的说:“别开门。”

“还记得我离开的时候说的话吗?“

我们两人都沉默良久。

“我现在依然相信它。“说罢小杰转身又从来时的方向离开了。

我仍然站在门前没有挪步,小杰十八岁离家时的画面在我眼前慢慢浮现,而现在的我,只想帮助小杰远离这些麻烦。

等待MRI等检查的数据报告以及加强影像清晰度一共花了两天的时间,我也大概推知我们应该是在北部某个省份的地底下,远处的爆破声不绝于耳,而这种爆炸的响动在结实的地表下会不断的被强化,直到耳朵难以承受,但外头穿着各种作战服装的士兵倒是对此感到习以为常。

小杰、张组长、Vex和我集合在研究室,我坐着比对手上的EEG和AMEG图,AMEG是近年在我国才逐渐发展起来的仪器,比起传统MEG(脑磁图),它能更精确的定位脑电流传输的路径与建构电流图,而电流图的多重叠加就能帮助我们绘制出脑神经元地图,但仪器造价高昂,功能又远超一般定位癫痫病灶所需,因此举国也只有三台,而16号房的仪器估计就是从国家科学院搬过来的。

小杰明显坐立不安,像是被迫参与这个场合,前天晚上小杰造访我的生活区的事情肯定去已经被张组长掌握住了,他仍旧保持兴味盎然的表情,仿佛迫不及待想听老师大声念出自己满分考试成绩的学生。

“从核磁共振成像来看,他的脑中确实有一个不太一样的区域,可以看一下这四张照片。“我从展示版上取下两张横剖面与两张纵剖面的成像照片。

张组长接过四张照片,仔细的端详,他说:“像鹦鹉螺的纹路。”

“我暂时将之称呼为‘螺叶体’。”

“这跟我们的海马体和大脑皮质有什么区别?“张组长将照片递给我,但发现我的视线落在玻璃窗外的卡戎身上。

卡戎仿若出神一般,双眼凝视着墙壁上亮晃晃的灯光。

张组长转身离开研究室来到外头,他两手架在卡戎办公椅的两个扶手上,直盯着卡戎的双眼,但卡戎似乎完全没有将张组长放在眼里。

“我不知道在你眼里我们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我知道在你不把每一次睁眼都当做上天的恩赐的时候,你已经不配被称作‘人类’了。”张组长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进研究室中,伴随着沙沙的底噪。

“如果我死后还能再一次在不同身体醒过来,那这一生的追求还会有意义吗?“小杰看着外面的卡戎自言自语起来,接着他转头看向我。

Vex打趣地说:”你这说话和Kyle越来越像了。“

我的耳朵瞬间竖起,我想起卡戎透过神经刺激给我的名字。

“他才是小说看太多了。”小杰像是尝试想把这些问题从脑海抛开,表情缓和许多。

张组长回到研究室并拉了一张椅子坐下,他说:”我们重新开始吧。“

“从目前的脑电图来看,螺叶体虽然存在,但它几乎不会放电,正常的脑磁场在头皮外的强度介于10—100fT量级,AMEG最深可以检测到6fT量级,但还是没有任何放电的迹象,目前还没有睡眠期的读数,这点需要后续观察,目前来说我个人认为螺叶体可能只负责接收脑电流而不自行放电。”

“所以这个螺叶体...可能是一个备份硬盘?“

“有这个可能。”

张组长思索了一阵才发话:“把这个资讯也告诉卡戎。”

小杰和Vex同时看向张组长,张组长则转头面对我,眼神坚定。

“他能干涉脑部的特定区块对吧,那要发掘他的能力,就要让他也知道自己的状况。”

张组长随后起身离开研究室,在他带上门前,他说:”别墨迹,我可不希望我得靠剖开他的脑袋才能得到我要的东西。“

我心底明白,他绝对有打算这么做。

 

 

我坐到卡戎面前,整理一下手上的资料并递给他,卡戎从中抽出脑电图资料,将其余的全部丢到一旁,他盯着资料上的曲线怔怔出神。

“他的话说不定挺有道理的。”他缓缓地说边将资料转个方向交还给我。

“他们是军人,就是要靠这种话术来达到目的的。”我重新检视卡戎交还给我的脑电图。

由于采集的是清醒时的脑电波,14-30Hz的Beta波会处于比较活跃的状态,但从卡戎的波形来看,波形很明显的残缺不全,波峰跟波谷在不同周期有着明显的高低落差,不是过于平缓就是过于起伏,通常这种情况多出现在有癫痫症状的患者之上,其后可能代表的疾病繁多,但这些问题在卡戎身上完全找不到一点迹象。

“我们可能还得观察一下你睡眠时段的脑波。”我作出判断。

卡戎微微的点头,他突然将身体前倾,并倒在我的大腿上,卡戎的脸朝向我的腹部,他闭上双眼,我能感觉到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傻了,手足无措的看向实验室。

Vex展现她的专业性迅速动身,但就在她从胁下抄起麻醉枪的时候,小杰却制止了她,这一刻我明白小杰虽然无法知道卡戎的心理活动,但他作为军人的判断告诉他:“母性在这时可以被当做最强大的武器。”

对小杰而言我其实只是到达目标的途径而已吗?我对自己产生了怀疑,我伸出手轻捋卡戎柔顺的棕发,他的头微微动了一下。

“卡戎是谁替你取的名字?”

“但丁。”

“十三世纪的诗人?”

“不是,是我曾经的挚友,他在佛罗伦斯病逝了,我先后送走他和他的女友,在他阖上眼前,他说我就像《神曲》里的卡戎一样,注定要见证同样的伤痛一再重演,直到我习惯,然后忘却、超脱,他说他会见到他的贝缇丽彩,而我还得继续守着船,在岸边等待下一个人 。“

“他的贝缇丽彩是怎么死的?”

“有个军团(Regime)的二把手出卖了家人(此处家人指的是黑手党的成员),他们都被卷进去了。“

我猜想他描绘的是二十世纪初的意大利,那时的他已然在历史的长河中漂流了三百年,死亡或许已经让他麻木,但送别又是另一回事。

“你说我在想的事情是有可能的吗?”他突然发问,虽然他没有明说,但我从脑电图的数据搭配上Kakao的过往文献大概可以猜出一二。

“或许有可能,但还没办法这么早下定论。”

随后我替卡戎进行24小时的脑电图检查,Vex负责卡戎的全方位戒护,小杰则得到张组长的许可和我一同用餐,我估计是张组长透过研究室的监控对小杰放松了戒心,也相信小杰不会阻碍他的行动。

整个生活区的餐厅只有我和小杰两人,用餐环境不是特别让人满意,铁餐盘和难以辨认食材的菜糊已经麻痹了我的味蕾,但这却是我从进入机构以来最放松的一刻。

小杰问:“他想的事情是什么?”他边说边将土豆泥送进嘴里,尽管我看着他,但他却不想与我有眼神接触。

“你只想问这个吗?”

“你只需要回答我这个就好了。”

我叹了一口气没有继续追问。

“我猜测他的Beta波其实是复数脑波组合而成的,当我复查他的Theta波时,也有同样的迹象,所以才导致脑波的波形非常的混乱,甚至频率都是浮动的。”

“可以用白话的方式解释一遍吗?”他抬头看向我。

“你知道卡戎说过他的每一段人生都是‘醒来’而不是‘出生’对吧?“

“我看过记录。”

“我猜想他的意志应该是压制了原先宿主的意志,才导致他有办法‘醒来’。“

“他每一次醒来都是在随机的地方对吧?”

“所以是种高度流动性的东西让他有办法寄宿到别的身体里去。

“空气。”小杰说出我脑海中的答案。

我心底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情,小杰成为伤兵之后理应可以申退伍或后送,远离第一线战火,如今他却自己摊上卡戎的麻烦事,不仅是比扬的军部,甚而是反对党届时都会将矛头指向他,那么小杰的动力到底是什么?

小杰此时用左臂将无力的右臂“放”上桌子,他说:“妈,我在想...”

小杰话还没说完,一名带着金框眼镜的壮硕男子从门口闯入,并大喊:“长官!“他看到我后停顿了一会,随后快步走到小杰身旁。

“Kyle,这么着急。”

名为Kyle的男人在小杰耳边低语,小杰的眉头紧皱起来,并摇手让Kyle离开,他行个军礼后转身离开餐厅,关门时他瞥了我一眼。

“比扬已经占领诺兰比克了,我会打点好,让你之后能顺利到约克去,我得先走了。”小杰擦了擦嘴巴,起身离开,餐盘里的食物他只象征性的尝了几口。

当我回到16号房时,卡戎已经入眠,Vex则在一旁守着,能看出她的眼皮已经没有力气撑开,直到她看到我开门才又惊醒。

我坐回椅子上查看实时脑电图,并给自己倒一杯已经凉掉的咖啡。

“你去洗把脸吧,我知道你也不容易。“

Vex迟疑了一会,她隔着强化玻璃观察一阵卡戎的状态,直到她确定卡戎已经睡着了才离开16号房。

“你应该也明白我们的对话都会被他们听见吧。”我对着麦克风说。

卡戎从床上慵懒的坐起身子,他说:”我果然没看错人。”

“你应该庆幸这些士兵不会看脑电图,Theta波可不会骗人。”

“我知道这个房间的一举一动都被监控着,但阻止我是几个小时后的事,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我没办法帮你逃出去,况且你如果逃出去了,麻烦会找上我儿子。”

“我想和他对话。”这个“他”指的并不是小杰,而是他宿主的意识。

“为什么?”

当然早在我们展开这场对话之前,我就已经想起去年国家科学院研发出来的V-3帕斯奋乃静合成剂,能够抑制睡眠期间的Delta波并强化Theta波,以此来达到精神分裂患者在潜意识中建立人格对话的效果,是精神治疗里的非常规用药,药物本身的副作用非常明显,环境带来的暗示作用会被无限增强,因此如果没有适当唤醒患者的话可能会造成长久性的脑损伤,身为神经科学家的我也并未接触过这种药物。

“我跟你们不一样,在你们眼里这场战争的胜负就是一切,而我已经看过了上千张面孔,战争没有意义,不管是胜者或是败者,都没办法在其中找到答案,你们只会找到开启下一场战争的理由。”

我一时间没有办法消化他所说的事情,如果战争没有意义,那小杰在他的眼里跟个笑话没什么区别,但我竟没有能力吐出强而有力的字句反驳他。

“我为什么要帮你?”这时的我口干舌燥,言辞贫乏。

他叹了口气说:“因为你的儿子想成为第一批‘换乘’的人,而这能帮到他。”

他说出了我最不想承认的事情。

“如果Vex看到我,那一切就都完蛋了。”

“她不会发现的,相信我。”

离开16号房来到医疗室后,我在3号药架上找到我要的药物,并在工具箱里面找到消毒过的针筒和便携式氧气,我同时带上输液用的塑料袋,由于没办法把点滴架一并推走,如果发生紧急状况只能想办法找个高处把塑料袋挂上。

走这一趟我确实没有碰上Vex,同时我百思不得其解卡戎如何知道机构里有他要的药物。

为卡戎施打完合成剂后,我赶紧将器材全部收拾好,并把紧急状况时要用的工具全都送进抽屉中。

Vex回来后不会发现刚刚发生的所有事情,但隔天一早张组长检查录像的时候肯定会破功,简而言之我必须祈祷他在这几个小时中能找到他要的答案,而我也能得到让我满意的结果。

实时脑电图显示的读数符合我的预期,透过玻璃窗能看见卡戎的四肢正轻微的颤动,这是两种脑波产生冲突时的标准表现。

Vex回来后在一旁忙着书写任务报告,一边打着哈欠,尽管我的双手因为紧张而不断冒汗,但精神力仍旧抵挡不了袭来的疲倦感,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坠入梦中。

小杰背着军袋离开家门的景象浮现在我眼前,那时的他体型纤瘦,很难想象这样一个男孩如何能经得住战场的摧残,但或许每个母亲都无法想象自己的孩子身处战场的样子。

离开家门的那一刻,他说:“从这一刻起,我有信仰了。“

 

 

后脑勺冰冷的触感将我从梦境拉回现实,接着固定枪机的声响让我意识到自己正被一把枪指着。

张组长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命令:“打开抽屉。”

我缓缓的将抽屉拉开,将里面的器材一一取出。

“抬头,看外面。”

透过玻璃窗,我看见卡戎的身体已经没了动作,我随即转头查看脑电图,上头只有四条几近水平的线条。

我抓着器材冲出实验室查看卡戎的状态。

到床前才发现卡戎早已将贴片全部取下,他无神的看着天花板,满脸全是泪痕,甚至无法想象这是人类的泪水分泌量,他的头发凌乱;眼角有眼屎堆积,生命体征都正常,但他的精神远比十根指甲都被挑飞时还要更加委靡。

张组长带着Vex来到我的身边,并将枪重新收回自己的腰间。

“希望你的擅作主张有得到我要的东西。”张组长思索了一下又补充:“也是为了小杰好。”

说罢他和Vex离开了16号房,只留下我和卡戎。

卡戎转头看向我,他说:“我没想到冥河下的东西,全是我造就出来的...”

但丁笔下的冥河充满遭受苦难的亡魂,而卡戎就是冥河的船夫。

这天的午餐只有我一个人,理由可想而知,过没多久门打开了,来的人并不是小杰而是张组长,他坐到我面前,尽管他已经清理过了,但从他的指尖仍可以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来点我不知道的事情。”

“算是大概摸清楚他脑袋里的东西了。”

“不是说是一块硬盘吗?不会放电的那种。”

我狠狠的瞪了张组长一眼,但他看来并不在乎。

“你知道人脑大概在几岁的时候发展完全吗?我不是指智力,而是功能。”

张组长明显很不喜欢站在一场谈话中的弱势地位,但我却有股冲动想要拔下他每一片逆鳞,尤其他手上的血腥味很有可能来自Vex。

他迅速夺过我手上的刀叉并将我的眼球按在上头,刀尖与我的软组织距离仅仅只有五公分。

“你以为是谁让你不用出去面对炮弹的?当过军医的人全都被征用去前线了,打通约克关口很容易吗?就是你们的自私才会让这个国家一蹶不振!”

“小杰已经为这场战争付出太多了!现在你...你们都还不愿放过他吗?“我的声音变得嘶哑模糊。

张组长将我推回位子上,并将自己的配枪重重的放上桌面,语调变得冷漠,他说:“别到现在才装出一副圣母的样子,小杰在前线的时候你关心过他吗?没有,因为你害怕,你选择无视,我知道他喜欢打架子鼓,但是,然后呢?我给了他信仰,我给了他意义,他会找到他的归宿,这里就是你身为他母亲最后的任务。“他停顿了一会。”现在,给我我要的东西。”

这一刻我沉默了,我开始思考如果我真的替小杰找到了“换乘”的办法,他会像卡戎一样从更高的视角看向这这场战争,亦或是如今的信仰将变成他的诅咒,每一场战争都将为了替下一场战争找到理由而爆发。

“幼儿的大脑在两岁的时候是学习能力最强的阶段,三岁的时候学习的知识会和五感产生系统化的连结,也就是对记忆的解读能力发展完全,虽然还无法有效地使用,但前世记忆的就会像一张折起来的纸被完全摊开,大量的资讯会主导宿主的整个大脑,进而让宿主的原生大脑转移到脑前叶的下方,变成一个纯粹的记忆接收器。“

“所以原先的大脑会停止生长,永远保持在可以容纳记忆的阶段?”

“目前手头上的资讯可以做这样的推测。”

“那如何传承呢?”

“因为螺叶体还处于非常原始的阶段,所以被记录下来的记忆不会是完整的图像,而是难以计数的电位信息,这些电位信息会被记录在某种信息分子上,借由气体流动的方式去找到新的宿主,最后靠着细胞的信号逐级放大系统进行重新解读,几百年来重复这样的过程。“

“就我所知信息分子只是很简单的化学物质。”

“是没错,所以这种信息分子做的事情也很简单,就是记录下所有的电位信息,可以想象成一个小孩拿到一组没有颜色只有描线的拼图,他在拼完后再就着眼前看到的具体事物进行比对,然后凭着感觉上色。”

“有办法确定那种信息分子的组成吗?”

“应该是在组织被分解的时候才会释出的东西。”我一说完立刻意识到自己踏错了关键一歩。

张组长陷入沉思,他开始喃喃自语:“所以他死后我们得完全封闭整个空间,然后找到一个保存的办法。”

 

 

从那之后我被软禁在自己的房间之中,我不知道卡戎的下场如何,只知道张组长下一步十有八九就是在找到保存办法后将卡戎杀害,变成一个可以任自己摆布并进行长期研究的“物品”。

这段时间我只能在房间里任由那些华丽的投影画面催眠自己,原本的餐厅用餐也变成靠着小窗送餐进屋,只有看着笔记本上不断跑动的时间我才能明确感觉到时间在流逝,尽管我无从得知笔记本上的时间究竟是不是真实的时间。

墙壁外震耳欲聋的轰炸声越来越明显,周期也越来越短,模式从单调的轰炸声转为带有极长前摇的结实轰鸣,听起来像是比扬打击的目标从地面建筑物转为地下机构,这或许代表了我们也是他们的打击目标之一,这场战争的起因究竟是不是边境挑衅亦或是领土纷争,我的怀疑不断加深但又无从知晓真正的答案,可能打一开始两国便都已经认定卡戎的“能力”是比起各种高科技都来得危险的“武器”,因此一场战争是值得开出的“价码”,纵观历史,民族主义正是掀起两次世界大战关键的钥匙,而当”换乘“被锁定在一个民族或国家之内,其向心力肯定会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峰,这种“自私”在张组长的理想里将变成民族内部的“无私”。

被软禁的第三天,一张纸条被压在米饭下被送到我的房间,尽管米饭上的水蒸气浸湿了纸条,但我仍能辨别上面的四个数字“2721”,虽然不知道这四个数字的含义,但为了避免监视器拍到异样,我选择用汤匙将纸条与米饭一起咽下肚。

写纸条的人究竟是小杰或是Kyle,我心中没有准确的答案,我曾猜想Kyle其实是比扬的特工,但又很难想象张组长的洞察力下会有漏网之鱼。

被软禁的第七天,房门才终于打开,但迎接我的并不是小杰,而是两个完全脸生的黑衣男子,他们二话不说就把我架出房间,我没有任何准备的被带出机构,回到那个洁白的停车场,七、八个特种部队小组在进行战前报告,每个小组由数十个人组成,俨然是一场恶战一触即发,突然连续两声巨大的轰鸣从远处传来,天花板上掉下如雪花般的水泥碎片,我看到卡戎也被两个黑衣人带出机构,我们两人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的庆幸彼此都还活着,此时张组长从我们两人之间快步通过,一路走到停车场外,四个黑衣人将我们也带出停车场。

近两周的封闭生活后,我终于重新见到天空,但迎接我的并非是满天的星斗,而是火红的烟雾在东面和北面升起,一队特种部队护卫我们来到一个停机坪前,停机坪上已经有一架正在启动的米-8直升机,螺旋桨卷起的大风险些把我吹翻,但几个黑衣人仍用蛮力将我和卡戎送上直升机。

张组长和小杰已经带着耳机在直升机上待命,Kyle担任驾驶,张组长快速比了几个手势,黑衣人与特种部队依序撤离停机坪,螺旋桨的转动频率越来越快,噪音让我整个人头晕目眩了起来,小杰赶紧帮我们两人带上专用的耳机。

“Vex呢?”我对着麦克风大吼。

小杰没有回答,只拍拍我的大腿示意我坐好。

“Vex人在哪?”我又大吼了一遍。

“有些人就是负责铺路的,你有时间担心她不如想想如何完成自己的任务。”张组长冷漠的瞪了我一眼。

我颓丧的做回椅子上,直升机起飞了。

我此时才看见机构的全貌,机构的整体像是一个碗,中心是刚刚我们起飞的停机坪,一旁一个搂空的通道则通往停车场以及内部的各个房间,但此时几个飞弹轰炸过的地方已经将碗炸得不成样子。

两架凯米-29MU2从直升机的两侧呼啸而过,我看见碗底多出了许多密密麻麻的黑点,以及无数如洒落的香烟灰一般的零星火花。

过没多久火红的烟雾成了地平线上的两个光点,直升机一路向南飞行。

Kyle的声音从耳机中传出:”油量不太够。“

“够我们到哪里?”张组长问。

“北面两百五十公里处。”

“尽你所能吧。”

自从匆忙的离开机构后,我一直没有留心小杰和卡戎的状态,如今小杰似是别有他想,忧心忡忡的盯着窗外;卡戎则突然轻轻搭上我的肩膀,另一手指向初升的太阳,他说:“每一次看,虽然都是同一个太阳,但它的美却在每一刻都是独一无二的。”我看见Kyle也转头看向太阳。

张组长轻视的看着卡戎,嘴里发出“啧”的一声,卡戎对此倒也不以为意。

三个小时后,直升机在一个农户前的大草坪缓缓降落,出来吃草的乳牛纷纷四处窜逃,农户中的老夫妻听见声音后拿着猎枪和草叉跑出来查看情况。

飞机熄火后张组长首先跳下机并拿出自己的军証示意,他大喊:“我是张岳翔上校,国家要征用你们的农舍和车辆,你们有车吧?”

老先生将猎枪放低。“后面有一台06年的福斯...”

还没等老先生话说完,张组长已经把枪掏出,自二十公尺开外将老先生射倒在地,一枪毙命。

我方踏上草地,便听见老太太的惨叫声传来,看到眼前的画面我不由自主的捂住嘴巴。

“小杰,过来。”张组长面无表情的命令。

小杰看了我一眼,我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去,但他仍选择缓步朝张组长走去。

张组长将枪交到小杰手上,他说:“让我知道我没有看走眼。”

小杰犹豫了一会,他用尚能活动的左手举起枪瞄准老太太,接着他又回头注视着我良久,空气仿佛凝滞了。

小杰重新看回准星,他的手不断地颤抖。

“如果你要瞄准我也是可以的。”张组长突然说。“只要你想好你到底要什么就行。”

当小杰准备扣下板机,卡戎突然从后方用手指卡住手枪的击锤,两人动作静止了数秒。

接着卡戎从小杰手上接过手枪,伴随着一声响亮的枪响,老太太应声倒地。

“这就是为什么我需要你。”张组长热情的搭着卡戎的肩膀。“如果十二年都没办法培育出一个真正忠诚的士兵,那怎么能期待下一代就会完成我们的夙愿呢?”

正当我想质疑为什么卡戎在接到枪后不转而瞄准张组长时,我看见在我身旁,Kyle手枪的准心、枪口、卡戎已经成了一条直线。

张组长纵声大笑,仿若整个草原都容纳不了他亟欲驰骋的野心。

 

 

我们获得了四个小时的整备时间,尽管我也不清楚张组长口中的“整备”究竟是要等待什么,但我很庆幸我和小杰终于有了相处的时间。

在诺大的木造卧室中,温柔洒下的阳光让这一刻如油画一般美好,小杰躺倒在我的大腿上,此时我的指尖终于接触到他俐落的黑色短发,十二年了,我心中默想。

“我是不是让所有人都失望了。”小杰小声的说。

或许小杰确实没有尽到一个儿子的本分,同时在国家机器下亦不是一个成功的捍卫者,但在这一刻,我却明白他比我们任何一个都更值得被称为“人类”。

“我感觉,你真的长大了。”我的泪水滑过脸庞,滴落在小杰粗糙的肌肤上。

他也缓缓流下泪来。

“卡戎跟我说,他很羡慕我有自己相信的东西,但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该相信什么了。“

“如果没有经历过对自己的怀疑,那信仰跟妄想可能就没有区别了。”我闭上眼,重新回看自己在小杰离开家门后,独自生活的十二个年头。“跟我说说你离开后的故事吧。”

牛圈旁,卡戎已经挖好了两个与人等身大的坑洞,我们两个合力将老夫妻的尸首埋葬,并拆下两块护栏上腐朽的木板作为两人的墓碑,Kyle持枪在一旁监视我们。

卡戎说:“你听过无知之幕吗?”他的语调平淡,但他看向那两个墓碑时,有种别样深沉的哀婉。

“我只是一个神经科学家。“我用手撑着铁锹,边用毛巾擦拭汗水,小杰过度操劳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

“约翰.罗尔斯(John Rawls)的《正义论》里面提过这么一个概念,也就是当所有人都在全然无知、抛弃身份和既得利益的情况下共同做出决断,那么他们制定出来的规则就将是符合正义的。”

“不需要平等,需要的是所有人都以无知当前题吗?”

“需要的是抛弃身份,全然的随机。”

“但现实中你的出身会决定你当下的思维吧。”就像我们现在处在这里,又有多少是因为我们的个人意志,而不是身份所决定的呢?出身的国家、家庭经济水平、甚而是这些文化资本让你遇到的所有人事物,我们或许都只是大机器下一个个无意识的齿轮。

“当你能跨越时代,能在历史的长河里经历所有一切,那么拉长来看,每个人的出身其实就没有任何差别了,又或者,只要我们每个人都能苦他人所苦...”他若有思的看向逐渐攀升的太阳。

我将铁锹放到一旁,盘腿坐在墓碑前,我将刚刚在老夫妻卧室找到的身份证件从口袋拿出,并插墓碑前的软土上,旁边再插上一张两人的合照。

卡戎也坐到我身旁,他双手合十,双眼紧闭,对着墓碑念了些简短的悼词。

他缓缓睁开双眼,对着我说:“我觉得我已经站在起点上了。”

 

 

我们在那台中古福斯的后面接上一台拖车,五个人一同上路,卡戎、小杰和我一同坐在拖车上,一望无际的平原让风更加猖狂,但我看见小杰的眼神中有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几个小时候我们看见一栋高耸的建筑从地平线缓缓浮起,近看才发现建筑的底下是一个巨大的研究基地,当我们驶入园区,园区里已经空无一人,但各种机器仍在保持运转的状态。

我们在农舍“整备”的四个小时,想必就是要让所有研究人员撤离的“时限”。

张组长不希望现场有任何目击者,而国家给予他的权限也确实可以让他将自己的需求放在整个研究基地前面。

我们五人下车后鱼贯进入主大楼,张组长在前,Kyle殿后,主大楼的大厅没有时尚的前台,只有四根巨大的银白金属管直立在大厅的正中央,每一根金属管直径约十五米,足以激起每一个正常人的巨物恐惧,金属管中不断发出低频的运转声音,无数的纸张在大厅中四处飘荡,足见当时研究人员撤离的有多匆忙。

张组长的磁卡在任何关口都畅行无阻,直到我们五人一同来到地下六层,沉重的电梯门打开后,映入眼帘的是四个并排的解剖台,四个解剖台上都有一个尸袋,尸袋明显的有装东西,再往远处由四面巨大的落地强化玻璃包围住的高台,仿若最关键的仪器就在其中。

“Kyle,完成你的部分。”张组长对Kyle下达命令。

“是。”Kyle行了个礼后自己搭乘电梯回到地面。

“小杰,给我一台干净的。”张组长边下令边从腰间掏出枪,缓步走到四个解剖台后方。

小杰将尸袋移动到解剖台下边,尸体与地板沉闷的碰撞声让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此时张组长眼前的墙壁缓缓打开,里头降下四个太空舱,四个太空舱中都有一个被低温保存的人体,接着他轻触一旁面板上几个按钮,其中三个太空舱喷出大量的蒸汽,之后他又将四个太空舱送回墙壁中。

张组长看着卡戎,并用抢指着他。“躺上去。”

“你也明白,拿这种东西是威胁不了我的。“

“是,我明白,不然你以为我带他们来是为了什么?”张组长将枪口转向我。“你不是人类,但你却渴望成为我们的一份子。“

卡戎的身体转瞬僵直,他沉默不语。

“躺上去。”张组长再次发号施令。

卡戎侧身躺上去解剖台,接着小杰在张组长的指示下从一个冷藏柜中取出一管淡蓝色的药剂并交到我的手上。

“这是普特南之水,这样你就知道该做什么了。”张组长说明完后,便将枪口转向小杰,两人来到巨大的落地玻璃前,张组长按下了四位数字,一扇小门应声开启,此时高台的地下往上浮出一个方舱,约足够容纳一个成年男性。

普特南之水在神经学界是只存在于理论的药物,希拉里.普特南在1981年提出过“缸中之脑”的假想,即我们可以用电子信号去欺骗大脑,让这颗大脑误以为自己还“活着”,而普特南之水能让人体的所有器官坏死,并将脑部的功率降到最低,直到需要的时候可以仰赖电击的方式重新唤起大脑,当然,只有大脑,这种保存方式比起冷冻人体,由于只要确保大脑的功能,因此成功率更高、也不会有后续肉体劣化的衍生问题。

而如今我必须将普特南之水打入卡戎的静脉,并将他保存进方舱,等待后续的研究者重新将卡戎的脑部唤醒。

“我明白的告诉你们,诺兰比克省的基地本来就是个幌子,都是为了替这里的一切拖延时间,不久后比扬的特种部队也会到这边来,接着我会毁了这个地方,他们可能得在一片废墟中找到我放置的稻草人,然后无功而返,多年后我会再回来这里,完成我们尚未完成的事情。“

他停顿了一下,叹了一口气,接着说:”两边的基地都被销毁后,你们的档案也就灰飞烟灭了,届时你们想逃去约克还是哪,我一点都不关心,所以让我们都尽自己的本分吧。“

我伫立在卡戎身旁,用针筒吸满一管那淡蓝色的药剂,但我却难以再挪动自己的双手半分。

人类匆匆一生,让太多事情在自己意识到之前就已经从指尖流走,但正因为事物转瞬即逝,才显得如此宝贵,也因此我们必须自私,如今眼前的这个“人”已经克服了时间的残酷,他愿意守住人类最宝贵的资产:“共情“,他愿意拥抱每一份伤痛,然后或许有朝一日,他会用更宏大的视野替我们找到解方。

想到这里,我就难以将其针头指向卡戎。

此时卡戎握住我的手,并将之放到他的胸口上,阵阵心跳从我掌心传来,但那心跳竟规律而平静,仿若这一次死亡与前面无数次并无二异。

卡戎轻轻地说:“你知道但丁最美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十三世纪的诗人吗?”我止不住泪水自两颊流下,只能尝试用这些话缓解自己的痛楚。

他微笑,然后说:“我们一起攀登,直到我透过圆洞看见美丽的东西显现在苍穹。我们于是走出这里,重见满天繁星。”说罢他将针头送入自己的右臂,浅蓝色的液体从针筒中一点一点消失。

此时我听见两声响亮的枪声,转头我看见小杰与张组长两人扭打在一起,玻璃的内侧浮现两个如蛛网般的大片裂痕,小杰或许是抓准了张组长见我完成施打后松懈的机会,尝试要夺下他手中的手枪。

只剩一支手臂堪用的小杰自然不是张组长的对手,虽然武器已然在争夺中被打落,但过没一会小杰仍被按倒在方舱之中,此时我尝试从后方捡起掉在夹缝里的手枪,然而外行终究敌不过内行,张组长一脚直接踹在我的心窝上,将我踹出玻璃门外,剧烈的疼动与恶心感从我的词胸口传来,此时他已然重新捡起手枪指向我,他大口喘着气,好像说了些什么,但强烈的耳鸣让我一个字都没听清。

突然一阵爆炸声从我们的头顶响起,剧烈地摇晃下张组长并未站稳脚步,小杰迅速爬起身将张组长拖入方舱中,他大吼:“动手!”

我爬起身并移动到面板前,输入“2721”,方舱迅速的合上并降到地面之下,一阵剧烈的机器运转声充斥着整个空间,但我心知自己不可能就这样放弃小杰,我将一旁工具台的手术刀抄起,接着重新将让方舱上升,战战兢兢的靠近逐渐完整的方舱。

从方舱的表面可以看到明显的两个人影,接着顶罩在阵阵的烟幕中打开,小杰和张组长从中跌了出来,小杰浑身剧烈的颤抖,我赶紧脱下大衣披在他的身上,此时我已经顾不得手上的手术刀,只能不断地搓揉他的胸膛尝试让他保持体温,张组长的身躯突然转向我,我还没来得及重新抄起地上的手术刀,已然见到他的义眼在线圈不断增强的磁场中爆裂,他的眼窝内只剩下腥红的大窟窿和各种金属碎片。

 

 

我和小杰相互扶持着走出玻璃间,此时的卡戎已经没有生命迹象,尽管知道他的大脑仍在最低速度下运转,但实在很难将他的状态称之为“活着”。

此时电梯运转的声音传来,小杰示意让我把他放在另一个解剖台旁,他就定位后将自己的右手放上解剖台,并用左手持枪架在上头,他的身体摇摇晃晃,拖着沉重的呼吸声作好一切准备,我守在卡戎旁,祈祷等一下事情能够干净利落的解决。

电梯门缓缓开启,却不见Kyle的身影,只有一个枪管缓缓从电梯内探出,整个对峙的过程寂静肃杀,电梯不断发出规律的“叮”的声响,但小杰却首先败下阵来倒向一旁,我赶紧爬到他身边重新抓起手抢护着小杰的身躯,Kyle亦在此时出击,他走到我身边,此刻步枪与手枪的枪口相距不到五米,但我像回归到原始自然的母鹿,用着自己头上软小无力的犄角守护着背后的幼崽。

Kyle斜眼看见了倒在玻璃间的张组长,他举起左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纸条是我给的。”他说。

他保持与我眼神对视,并缓缓的放下枪,随后他放低姿态一歩一歩接近我,他将手放到我手上手枪的滑套上,并慢慢让我把枪放下,这一刻我不由自主的哭了出来,我感觉到自己的无力,同时也是人类的无力。

Kyle起身查看卡戎的状态,透过他的眼神,我突然意识到,卡戎留给我的名字、他对机构里药品的熟悉、以及为什么张组长没有发现有背叛者的理由全部都解释得通了。

在历史的长河中,并不是只有卡戎一叶扁舟,在我眼前的男人,亦是另一个“卡戎”。

“很抱歉没有让你们见到最后一面。”我说。

他将手放到卡戎的额头上,并阖上双眼,感应着卡戎头上微弱的脑电流。

“永远都有下一次见面的。“他笑着说。

在军用吉普车上,我们看着研究基地在好几声爆炸后被夷为平地,卡戎和张组长都成过去式了,此时小杰仍躺在我身旁,许久他才悠悠醒转。

Kyle告诉我,原先他打算更早取得控制权的,卡戎的这一辈子终究是得在这边画下句号,否则两国的军部势必不会放弃将他重新纳入管控,但卡戎透过他们两人自己的频道告诉他:“我想我能见到比我的性命更有价值的东西。”这才让他把戏继续演了下去。

Kyle带着我们一路向南到达约克的边境,并给了我们两人各自的假身份以及应急用的金钱。

下车前,Kyle问我:“你想‘换乘’吗?“

这张车票如今就在我的眼前,唾手可得。

我思索了一会,回答:“我想先把这辈子好好过完。”

他满意的朝我微笑并重新发动引擎。“永别了,但我相信你们还会再见面的。”

伴随扬起的沙石,Kyle渐渐成为地平线上的一个黑点,他们又一次混入人群,找寻自己存在的价值,每一次重新睁开眼睛,就有一个新的灵魂寄宿在他们的记忆之中,这些船夫背负着使命,要带领这些灵魂看到不一样的光景。

我们在上游各自离散,在下游重新找回彼此。

最后,我们都将在历史的长河再次相会。

《全篇完》


个人简介:

起初他们,本名周昊,籍贯中国台湾。


《我们在长河相会》 作者:起初他们的评论 (共 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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