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魔花】三·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 决断
【阅读前惯例说明:大概比想象中更黑暗——意识流的原创小说,只在本平台更新,每章万字以上,预计今年完结,看情况将前面缺失的十章补上,建议按顺序阅读;非人类;单主角,非恋爱向,但也能嗑糖(?);恭喜本章男二下线撒花,花的时间也太长了,呼……】
【欢迎催更/扩列/交流思想……以下开始正文……】

湖秋沙也在说谎。
随时随地,只要呼唤就会出现——但是他并没有做到。
围绕着她的都是谎言,而她不得不靠其中的真实作为筹码,为所相信的投掷赌注。
不适当的重量拉扯着她,果断一些,就能够减轻负担,更多的专注……她所求的。
不恰当的走神。
韵术麒过分平静声音响起。
“如果你确认不再需要我了,那就放手吧,我不会勉强你。但那样的话,就没有后悔的余地了。死而复生,毕竟是魔女也做不到的事。”
枯针只来得及注意“死而复生”这个词,困惑油然而生:“为什么……”
自夸了魔女的力量,想让韵术麒低头。
宁愿死也不……不对,为什么会有求死的意愿?韵术麒已经拥有这样的觉悟了吗?
他的执念……
是因为痛苦吗?不愿忍受不愿欺瞒自己了?
事到如今,不需要替他找理由了,直接听他的想法吧。
“为什么,甘愿去死?”
“你舍得吗?”韵术麒抬眼看她,奇怪的平静面容,眼神是她看不懂的意味,“你是舍得的。我对你而言的重要性,完全不一样。”
“只是这样也不需要……”
“没有回头路了。”他摇头,略显悲凉,“我的时间,你的记忆……如果你认为到了该结束的时候,就放手吧。”
“我……”
“可以当做这些没发生过,要是还需要我。”他又突兀地说出另一个选择,“回屋子去,我继续照顾你,你继续维持阿珊的身份,跟之前一样。无论你决定如何,我都希望尽量能让你满意。”
他对她和“雨晴珊”,是分得清的。
强行自我催眠、蒙蔽他人,用与真实混淆的谎言维持的局面,却又这样轻易地掀开一角,说着可以自由选择。
如果真的给她这样的自由度,那么之前所做的事有什么意义?那些强行将她塞进构想的“雨晴珊”壳子里的言行事件,带着情感的口吻……
恼怒,又有些迷失方向。
“说清楚些!”
枯针将他放在了地面上,仅是缺了栏杆,地板还一切正常。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死死地盯着他,“当年发生了什么——身为人类的你,和作为魔女的我?”
理论上应该毫无交集。死去的雨晴珊也是普通的人类少女。她不认为彼时的自己就有如此的恻隐之心,存活的方式理当更为理智。
亦或是,当年的她需要什么,而韵术麒付出的代价足够。
这三年间,到底……
无法代入到任何人身上,无从揣测其想法。即使是当年的自己,也不能。她根本,没有当年的记忆,甚至半年前的所有记忆似乎都彻底丢失了。
避免让自己像是坠入不见底的深渊,她决定好好听韵术麒叙述,花费最后的耐心和信任。
“还是要到这一步啊……”韵术麒叹息。
如果要原原本本地说出当年的事,可就不只是韵术麒和雨晴珊两人之间的记忆了,塑造也不再可能,因为超出了“雨晴珊该知道的”。
不该犹豫了。
“你想先听什么呢?”
“我的记忆。”
“实话说,我不是很清楚。”韵术麒垂首,不像是说谎的样子,“你记忆的遗失情况比我想象中要严重。看到你出现在天台,也着实吓了一大跳。约定已经达成,按理说我不该再找你,也不会再见到你。但在当时,我觉得我不能不管……”
“你原先并不知道我会出现在那里?”
“嗯。”
枯针回想起只有短暂脸色变化,迅速从容地面对人群的他。
坠楼未遂的陌生少女,赶来围观的冷漠人群,挡住猜忌安排合理性的他。
“雨晴珊”的身份由此安上。
韵术麒垂眸:“宽泛而言,这也是约定的一部分。”
枯针讶然:“你说的‘约定’,也包括你和当年的我的?”
“嗯。”
韵术麒与雨晴珊的约定,是人类与人类之间的,有关“一直在一起”、“保护与被保护”、“照顾与被照顾”等等庸俗的约定。
韵术麒和枯针的约定,是人类与异族之间的。“约定”这种东西,会束缚异族,既然清楚惩罚,抉择时必然慎重。
“你当时说的,我没能完全明白,如果没有后续,就这样也没事。”韵术麒低着头,深思着斟酌语句,“有一点是明确的——雨晴珊是你。”
为什么到了现在还要强调这一点……这是,事实?
当年的她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要用一个人类的身份……
等等。
“我,自愿代替了雨晴珊?”
“对你而言,不是替代。”韵术麒却是否认了,意味含糊不清。
当年的她,自认了“雨晴珊”的身份?毫无意义的……
如果说这是约定的一部分,这是她的要求,还是他的?相应的,交换了什么?
“你知道,我,”她顿了顿,“不是人类吗?”
“你让我当作对待人类一样对待你。”他的表情埋在阴影里,看不分明。
喜欢的人死去,却被陌生人堂而皇之地占据了身份,并要求他付以同等对待。他是怎么想的呢?
枯针闭眸,再睁开。
为什么愿意听她的话呢?她一无所有……一无所知。
时至今日也。
“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她忽然问。
韵术麒意会,她指的是最初的相识,而非荒诞的天台营救。也许当时,她并不需要他。
不是人类,所以人类无法揣测其动机。
人类与否,有那么重要吗?
“我向天祈祷。”韵术麒的话,出口意外的荒谬,“谁都说她无可救药了,可我知道,我也是造成这样子的原因之一,我不能……还会微笑,还会抱着我,应该还有办法的。拼命祈祷之际,你出现了……冰冷的、圣洁的面容。”
身为魔女的她给出了药。感激涕零收下的人类,慌忙地救治怀中的女孩。
一如既往的表情,肌肉耸动间却逐渐虚无、透明。
鲜血淋漓地结束了。
药的报酬要收回。此时魔女提出了新的方法。悲痛绝望的人类犹如抓住救命稻草,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吸引魔女的,是愚蠢的强烈执着,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会毁掉珍爱的一切而毫不犹豫的贪婪索取。
约定的内容记不清。当年的最后记不清。完整的存在不存在。本该结束在那时。时间成为了多余的、毫无意义的延长线。
魔女动了恻隐之心吗?“心”这种东西,只是人类的高尚谎言。利益交换罢了,即使不对等,欲望也驱使着抉择。
揉了揉胀痛的眉心,枯针稍作梳理:“实际上当年的约定,并没有完美达成。雨……”
注意到韵术麒的眼神变化,她骤然改口:“不幸离世,相应的,我也要付出代价,所以……我给了你什么?”
以原本的惩罚作为筹码,换取更多的利益。天真的人类并不知情,已经被异族的力量所震慑,哪怕并不如愿,为了抓住幻想中的一丝希望,也不愿错过。
韵术麒迟疑了一下,垂首看向自己的身体。
“我不清楚。是药?”
枯针眉心一跳:“你清楚药效吗?”
“给我的药,和给阿珊的不同。”他摇摇头,语气仿佛和思绪一起飘远,“阿珊……那样了。我别无他法,也只能相信了。无论要我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他又摇了摇头,不知是在悔恨还是事不如愿。
即使是超出人类认知的魔女之力,也并未能得偿所愿。
致命的分歧产生,于是在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无法回头,无法止步,只能隐约期盼与新的命运转折点相遇。
韵术麒是受限于人类的能力,无法看到更多的选择。一而再给出魔药的魔女,怀着怎样的想法?

“你不是说,我放弃伪装常态了吗?因为没有意义了。”韵术麒轻笑,声音掩不住的沮丧疲惫,抬手按住额头,遮掩了表情,“别人口中的‘好学生’、你眼中死板地遵循规律的人,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被遗忘的事,你多少注意到了吧?既然忘记了,做得再多,也只是空气。事已至此,还有什么遵守的必要呢?”
韵术麒主动提起了“被遗忘”——这就是药效。
不寻常的遗忘。只是有关这个人,印象很快地消退淡忘,直至抹消——“有这么个人吗?”其他一切不受影响。
习惯了“就在那里”。一味刻苦、不停歇、没有抱怨地刷题,毫无意外的名列前茅,被夸赞当做榜样,完整的人的属性在这些层面被分割剥离得单薄刻板。被提起的只是一个个标签。实体存在与否,不被在意。即使发觉不在,也并不担心,因为认为他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也会实际那么做着。
被枯燥刻板的日常规训得棱角分明的完美契合。鲜明强烈的特性,却是众口一词。没有在此之外的评价,即使可能存在也被湮没,在喧闹重复中逐渐适应习惯“他就是这样的”。
提起他,必然会跟那些词汇结合起来,除此之外概不关心,因为“没用”。只需要记得“学习好”、“受人欢迎”之类,趣味、爱好等无关的事情,没有知道的必要乃至好奇心。
只需要以这种模样存在于人群中。自动涌来的追捧热爱。惊人的一致性。这样被记住。
是这样存在的个体。真实又虚假。明亮又阴暗。
一直以来这样倒也无所谓。自身的体验也不必对外宣告。
魔药的出现,打破了微妙的平衡。
韵术麒本来只希望人们降低对雨晴珊的关注,哪怕更多地议论他也没关系。他降低了出现在雨晴珊身边的频率,也更低调行事。他希望注意到、被注意到的,是彼此——她减少被人们关注、更多地注意到他——只他一个人。为了保护她,适当的离群是必要的。
起先并没有告诉她,但是她很快觉察到了。
韵术麒承诺了会保密,所以并没有说出药的事,只让她安心,不要在意。
她经历过被排挤的事,如今被群体无视,是相近的体验感。作为代偿,她的确把注意力更多地放在她几乎是唯一能安心接触的他身上。
韵术麒决定减少公众层面上与她的接触,于是陪伴更多地放在秘密基地、屋子里,跟之前一样地相处。
但她不清楚,渐渐难以忍受。直至某一天,发觉周围的人,连她的面容、名字都忘了,甚至直接将她赶出教室。她不被承认是这里的一员——当她突兀地闯入人们的注意。
若她一直沉默着,或许相安无事。但她不可能永远无声。注意到的时候,引起强烈的反应。
她的存在,无形中从这个班、甚至整个人群中消失了。若非她还穿着一样的校服,可能会毫不留情地把她赶出校园。在人们眼中,她是个身份不明、面目模糊、言语不清的奇怪女生,漂亮的容貌只会带来敌意,被认为别有用意。
她无法忍受下去,哭着去找他。在大庭广众之下,他没有接近她,只是让她回去,然后背对离开。
他还没有意识到她遭受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
他只是以他的方式希望保护她——让她在人群面前隐身乃至消失。
当她真正消失的时候,追悔莫及。
“如何停止药的效果?”他焦急地寻找、追问魔女。
“你太贪心了。”检查了药瓶的余量,魔女摇头。
遗忘是顺应人类的生理机能,违逆或是重新唤起需要消耗更多的能量。而且涉及的人数太多,代价可就不止原来的……
“药效停止,局面就会变好吗?”魔女反问。她并不认为韵术麒能够支付足够让她再度出手的代价。
他不确定。于是作罢。
他比起之前,花更多的时间陪着她。
说不清是更好还是更坏了。但她确实只属于他一个人了。
直至……
“欲望是源源不断产生、无法满足的。”魔女垂眸看着蜿蜒的血迹,语气平淡。
新鲜的血腥味刺激着感官,韵术麒对此却麻木了。指腹抹干净她面容沾染的血迹,抬头看向魔女,眼眸漆黑空洞:“我还能够……”
“是我小瞧人类了。”魔女歪了歪脑袋,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眼前的画面,“你还想要什么呢?”
这是你想要的吗?你清楚想要什么吗?
说不清的话,后果难以预料——虽然本来就后果自负。
如果更早地意识到,所做的事是多余的、毫无意义的,那么会停手吗,会更好吗?
遇见她的那一刻,已经头脑发昏。
这就是愚蠢的意义?
枯针皱眉:“能够抹消印象的药,一开始只用在了她身上。你已经亲眼见过了,为什么还要自己用?”
他的处境,几乎没有和雨晴珊重叠的部分,没有相似的理由。
“药效不可逆,一旦开始,就不会结束,何况忘记一个人这样无关紧要的事,没有阻止的必要。”
“你想要忘了她?”
只要减少、乃至不再接触,药效会变得惊人的强大。即使是韵术麒,也会被影响。
被所有人遗忘,就是真正意义上的消亡了,即使明晃晃地站在面前,也不会被在意。已经消失了的存在,遗忘更是自然不过。
没有抵抗阻止的必要。
“不,怎么会……我只有她了,她也只有我……”韵术麒用力地按着额头,仿佛要把某些念头顽固地塞回脑袋里,不允许动摇。
“但这让你感到痛苦,不是吗?”枯针侧目观察他。
同样是感到痛苦,为什么对雨晴珊就是顽固地执著,对她却说着拉开距离?这个道貌岸然的……
“我在想,”经过深呼吸,稍微缓过来一些,他接着说道,“如果我经历过她所经历的,是否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呢?如果我也消失的话,对这里的人来说,也同样无关紧要吧……”
枯针盯着他:“你是想试试魔药的力量,认为还是有巧合的成分。”
长期作为话题人物的存在,也能这样悄然消失在人们的脑海里吗?
现在已经证实了:可以,只要他愿意。
其他人的存在,对于自己来说,都无关紧要。真正关心的只有自己罢了。每天来往于校道的成百上千的人,同质化的每一天,从其中抹消了其中一个也完全不会被发觉。
被依赖着的功能,轻易能找到替代者——作业可以抄别人的,比赛可以别人去参加,作文可以读别人的,试卷可以让别人替代批改。
在动用魔药之前,他本来就决定逐渐退出视线聚焦的舞台了。
对群体而言是这样,缺失一个甚至多个人也能正常运转。但对于自认为相依为命的个体而言,特殊性不言而喻。
她毫不客气地批评:“真是个好主意。”
“你也学会说反话了。”韵术麒叹气。
“什么时候开始的?”开始使用魔药的时间节点,需要确定。
目前所了解的,是三年前的内容。关键的部分模糊不清,意义无法被读取,会造成相当麻烦的阻碍。
“时间啊……没有意义了。我说过,我的时间自那以后就停滞了——你有认真听我说话的,对吧?”韵术麒倏然放下手,双目靠近,紧紧地注视着她的双瞳。
当然,话语吐露出来的线索,必须仔细收集分析。这并非普通的倾听了,不寻常的在意,他果然也觉察到了。
韵术麒不愿意直白地揭露真相,但耐心地将她想知道的穿插在日常的话语里,他知道她会注意到,他知道她会在意,他知道她会困惑迷茫,她会来向他寻求帮助、摊牌……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中,如同注视着曾经熟悉的少女。
他已经比三年前更加了解少女的言行感受了。规避失误,有意引导,释放宽容善意……告诉她,可以靠近,再近也没关系,不会比曾经的她更近了,这就是属于他们的过去,被遗忘了的过去,只要愿意,可以重新捡起来,假装不幸的一切没有发生过。
只要愿意,她可以完美取代空缺的“雨晴珊”的位置,为他、为这里的人——他和他们都愿意接受的局面。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失去的再得到就好,忘记的再填充就好,一直在这里,什么也没有变,她是被接受的,她能够习惯的,她会心安理得地融入……就像从未离开。
“我们约定好,会一直在这里,我和你一起。”韵术麒包裹住她的手,温柔地,坚定地,气息极近,与储存记忆内的无数次过往的身影语气重叠,“无论过多久都不会变,时间流动与否没有意义。”
“你不会离开?”她的眸中是他的身影,容不下其他。
“为了你,有何不可。”
“我不想你被我困住。”
“就算要走,也是我们一起离开。”他的嘴唇轻贴她的脸颊,“和我一起走,愿意吗?”
熟悉的温热。
心跳的躁动。
“还不到时候,是吗?”他轻笑,有些失落,“你不是为了我留下来的,我已经不能成为理由。你还有更在意的东西。”
她有些困惑。
他的语气似乎在自嘲:“之前,我有信心,让你在意我,因为你还有需要我才能完成的愿望。我还没能知道你实现了没有,不然为何再次出现……对不起,你忘了。想知道我付出的代价吗?在被众人遗忘以外的。”
韵术麒似乎是直接在和她对话,但是……他对身为魔女的她,是什么态度?这样的姿态,是对“雨晴珊”的。
她很想问,面对他主动抛出来的悬念,又讪讪止步,决定听下去。
他很清楚她会有的疑问,因为诱饵是他亲自放出来的。
“我大概,比你意料到的,还要在乎你,不仅仅是因为阿珊。”
“你付出了什么?”枯针不关心煽情的部分。
“本来应该是这条命。”他摇摇头,有些迷茫,“但结果有些不一样。我被剥夺的是‘未来’。也许是出现了失误,被夺去性命的是……”
“‘未来’是什么意思?”
“如你所说,被困住了,困在了这里,永远无法毕业的学长。”韵术麒苦笑,“没人会觉得有什么不对。我的时间停滞了,不会再长大,外貌不会有变化。在这里重复地度过每一天,每一件事,越是习惯,越是自然。”
这个说法,与从嵇绵奈那里得到的信息基本对得上。韵术麒本就是她的学长,随着时间流逝,人们逐渐成长,唯有他还停留于此,已是最高年级,再无什么变化。为了不显得异于常人,同样的知识内容,重复地学习训练,本就优秀的底子,成绩不容低调,也颇为无奈。
“不是正好吗?”枯针抬眸,“你能够‘为了她留下来’了。”
如此执著作态。供谁观看?
“是。”他闭眸颔首,“本末倒置了啊。”
“我还是不明白,这是什么的代价?‘我需要你’又是什么意思?”
韵术麒沉思片刻,道:“药……试验。你说过非常冒险,就连你也付出了代价——你的记忆。”
枯针瞳孔放大,脑海中储存的零散的信息似乎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联起来,但还是无法掌握其脉络。
信息还是太过匮乏。完全不够。好在选择撬开韵术麒的口是对的。这是关键的信息,她所追寻的。
韵术麒继续说着,以淡然的语气,话语却像是一石激起千层浪:“看起来对你来说很重要,再冒险也一定要尝试,我既然是被你选中的,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这个人类究竟有什么特别的,能够让魔女选中?即使前期付出了失败的约定,也不该成为足够的理由。
【你不正是知晓吗?】脑海中传来冷哼。【你所享有的……全部都……傲慢地无视过去。】
“那不是关键的!”枯针下意识反驳道。
【选择视而不见,孰轻孰重,无从分辨。】幽幽凉凉的少女声音在脑海回荡。
“人类的事,与我何干。”
“其实,我很高兴能被你选择,这意味着我不是只会一味搞砸事情的人,我也能有用处。”韵术麒仍牵着她的手,表情平和。“我不知道能否拯救她……你的确拯救了我,为我的人生带来了希望,这是从未有过的……我很高兴,真的。”
“什么,意思?”枯针觉得自己跟不上他的思路了,而且分散了部分精力进行脑内争辩。
“你知道,我费尽心力,想要对她好,但结果却是如此。已经下定了决心,也发过誓,可我也会感到累的。这时候,你恰好出现了……我想,对你来说,我是否也是特别的呢,哪怕只是比其他人多出一点点。我确定你需要我,我也很想为你做些什么。”
枯针觉得脑子里的思绪变得乱糟糟的。突然是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这是否也在你的计划之中。”韵术麒摩挲着她的手指,低声道,“你很在乎结果,过程一团糟也无所谓。为了达成目的,不惜成本代价。你知道我会向你求援,得到根本偿还不起的魔药,让局面崩塌到超出人类理解的范畴。你主导着这个局面,却付出了记忆。为什么你也会有无法实现的事呢?”
【无所不能的神不存在。局限存在于所有人。】漆黑中独自摇曳的钟摆一般,缠绵少女声音深入骨髓的寒凉。
她知道说的是她。是这具躯体,是躯体之内的她,不论失忆与否。
如此坦白着,却想逃。不同于厌恶感,是即将揭开幕布窥见后面的事物,却又犹疑惊惶。
她能如此简单就接触到真相吗?合理的解释,客观发生的真相,还完好地保存着,能够被提取放置在她面前吗?
有什么强烈至深的愿望,即使毁掉这么多也在所不惜……重要的?韵术麒的存在,是重要的?怎么会呢……

面对日益崩坏、不见转机的少女,痛苦中的少年向意外出现的魔女求得神秘的魔药。
日渐扭曲的占有欲、控制欲。少女被囚禁。逃走。坠楼。
少年得到的魔药,一为印象消退,二为生命维持。少女被众人淡忘。少女的生命最终没能挽救回来。
“救命的药已经全部用掉了。”韵术麒淡淡地说着,叙述很久以前的事情的口吻,“死亡是不可逆的,哪怕超出人力。被人们从记忆中抹去,也几乎等同于死亡。我未能预见……是我的错。我也应该经历这些。说好要陪着她却无能为力,便用这种方式替代。终究还是借口。”
“你在恐惧什么?”曾几何时也问过相同的话。
“恐惧死亡。恐惧甚至超过了目睹去世的痛惜。”韵术麒松开她的手,沉痛捂面。“从公众层面消失,那么无论发生什么变化,或者,完全停滞,也不会被发觉了。隐形地活着。”
借由被诅咒的代价,身体不再生长,时间在身上停滞,空间被限定于此,主动地选择从人们脑海中被抹去。还真是便利。
“还有在乎你的人。”枯针注视着他,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
“你说绵奈?是啊……”他搓了搓脸,“她比我想象中的要……得多。用‘难缠’这个词放在她身上实在挺过分的,是吗?她似乎,把我看得很重要。其实根本不值得。我应该和她说清楚的。”
“你和她关系还很亲密。”
“或许是习惯了这些,被热烈欢迎、支持、陪伴的感觉。用了魔药打算消失,却还抓住不放,很贪心吧?她是不知情的,不该因此伤害到她,就算有意疏远也还是一如既往,就只好装作无事发生。”
“你说过她……”
“疯了。其实都有点疯,我和她。”他放下手,头发蓬乱,“她应该觉察到了什么,却装作不知道。她有些不适当的执著,和我一样。这会让她的脑子变乱。我还是清醒的,因为总有一天,我会像现在这样讲述。总要有人记得。”
见她难得露出复杂的表情,韵术麒深呼吸,手捏紧,轻声:“不用勉强自己去理解。这些无关紧要。你可以选择相信她,也可以相信我,冲突没有你想的那么大。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事情简化告诉你,你不需要去思考那些。”
发散的可能性,每个关键词,每个事件,叙述者,发展过程,推动影响。站在此处得到的就是最终结果吗?结果被定义在哪个时间点,与哪些人有纠葛?于她而言,缺失的信息还是太多了,如果交由韵术麒整理归纳的确方便很多,前提是对他足够信任。
韵术麒知道来龙去脉,即使对异族的事不算清楚。
他也清楚这一点——知道她被这些思绪所扰。
他足够了解过去,足够了解她——即使只是现在的她。
不是作为“雨晴珊”的她。他所注视的她。
为什么……相对的,她对他,知道得太少了。
无从求证,只能选择信任。抛开妨碍的顾忌。思考也抛掉,直接得到现成的谜底就好。
他是如此照顾着她。这种程度也注意到了。
“告诉我,韵术麒。”她注视着他。似乎请求。“都告诉我吧。”
“即使知道那些,会给你带来痛苦?”
“我需要知道。”她垂眸,无可奈何地妥协。
无知的痛苦,相比其他更为折磨。韵术麒也清楚。怀着顾虑的仁慈,为她守着这些无法对外言说的事。若非她反复、强烈地要求,也许带进坟墓里也不会开口。
为了她啊……为什么呢?这个人类,对她的事,知道得太多了。比她自己还要多。这就是当年的她留下他的用意吗?能够预知到此时的窘迫,彷徨迷茫的她。
并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要告诉第三个人。”韵术麒忽然凑近她的耳畔,“你当时也是这么和我说的。你本不打算告诉任何人,我是偷听到的。”
思想外泄。极端纠结摇摆不定,以口述的方式试图整理分析。显而易见的暴露风险。
不是介意信息获取渠道的时候。枯针垂首,小声:“嗯。”
当年的她,自然注意到了偷听的人类。魔女的感知能力非常敏感,但她还是选择被他听到,就表明了对他的信任。他不过是个人类,有关她的事无能为力,有意泄露也不会有在意的听众,甚至招致怪异评议。
她知道他只能闭嘴。人类不该知道的事,不想招惹灾祸就该懂得闭嘴,有这种程度的智慧就够了。
也许也预料到了冒险的结果不会太好。
感知确定附近没有别的存在,枯针眼神示意韵术麒开口。
“魔花。”他低语着,身体忍不住颤抖,“被使用才能发挥它的价值。你想得到的,就是魔花的力量。”
倾尽魔女家族最顶尖的人才、最优质的资源,偶然中得到的禁忌造物。
魔花诞生,相关者仅有一位存世。
如何能抵挡诱惑呢,超出已知的无上力量。即使在此光辉下,尸骨无穷,血腥的,不详的。
在魔女家族之中,魔花的存在也是被保密的,即使长老间也不敢轻易提及。
如今提起的,却是这么一个人类。
“什么魔花?”枯针睁着眼眸,表面维持着镇静。
韵术麒习惯了她一无所知的模样,毫无遮掩地解释道:“魔药无法实现的事,魔花可以。超越法则存在的禁忌之物,无法再造,无法损毁,等待着被唤醒,绽放,得到它的助力。”
和魔花相比,一切魔药都无关紧要。魔花象征着绝对的力量。魔女恐惧着被它吞噬,将魔女家族一朝覆灭,于是严令封存起来,知晓魔花存在的只有权力高层。
只有被使用才能体现价值。耗费无数诞生的魔花,只是束之高阁,甘心吗?暗中觊觎的存在必然不少,但知晓魔花真面目与存放地的,仅有核心长老一脉。
“不,我问的是——什么魔花?”枯针忍不住咬牙。
有关魔花的知识,已经从魔女臧桐那里得到了。现在需要问出韵术麒所知道的,进行确认。
最后再处理这个疑问——为什么魔花会出现在这里?即使问出来了,也得不到答案吧。
她自己就是答案。可她想不起来。
“魔花的名字?还有别的魔花吗?”韵术麒想了想,“好像是叫……呃,记不清了。”
“它的力量是什么?”迫切地想要知道。
对当年的自己一无所知。会生出强烈的愿望,甚至不惜冒险,付出沉重代价也要借用禁忌的魔花之力,到底是为了什么?
韵术麒没有回答。
这样啊,韵术麒也有不知道的事。也是,当年的她,对韵术麒不可能无话不谈,就像她对……
她猛然抓住他的衣领,质问道:“你还知道些什么?”
在她的瞪视下是无辜的脸,甚至带着一丝歉意:“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的愿望是什么。不过你也一定是为了救某个人,想要一赌起死回生的能力……”
韵术麒仍旧有所顾虑,没有干脆地全盘托出。然而信任建立在这,一旦阻抗,怀疑顿生。想要维持这种关系,他必须不断地把所知道的事说出来,无法顾及后果。
枯针在忍不住对他喝问的时候已经意识到了。他也注意到了。
除了说出来,没有余地。她必须要知道。
“起死回生……魔花冥苓。”信息提取成功。
韵术麒愣了愣,随即颔首:“是叫这个。”
“在哪里?”
“不可以。”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虽然是没有你的允许,擅自代为保管的。”韵术麒的眼神很坚定,“在确认你不会再失控之前,不会让你得到。”
“你有什么资格管我?”枯针愤怒,旋即注意到了:“你想像对待雨晴珊那样管束我?”
雨晴珊精神失常了,而她只是失去了过去的记忆,她仍是魔女,仍然拥有超出人类的力量。
韵术麒摇摇头:“你让我对待你如同一般人,我也确实这么做了,到头来还是无法规避风险。阿珊,这是你预料到的事,我只是按照自己的理解去执行。看来你还不清楚失控的情况——你刚才,走神了吧?不止一次。你所听到的那个,你不能被摆布啊。”
他在说什么?
“你瞒着我,我可以理解。但当这些伤害到你的时候,我不能不管。有时候会干涉你的思想,而有时候,会干涉到你的行为。”
他说的是,【亡灵感知】?不,也许不能单纯视作能力,那个具现化的少女,脑内的声音……
不,他怎么会知道?
“不要紧张。”韵术麒叹了口气,“我很努力地想要了解你,所以……只有更了解你,我才能帮到你。你没有说出来的,不代表我不知道。你也不用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不是吗?试着信任我吧,告诉你这些,还不能让你多点信任吗?”
“那个,你是怎么理解的?过去记忆的残片?我知道你焦急于不了解情况,容易自己脑补。很多都不是真的,包括你听到的那个,只是幻觉。一时间很难接受?试着抛开那个的干扰吧,好好想想我的话。”
【亡灵感知】,是幻觉?
第一次受到【亡灵感知】的影响,是在图书馆,与狩猎中的影妖湖秋沙相遇之时。
湖秋沙说,她不是人类。
由此产生了可怖的动摇,乃至痛苦。
随后【亡灵感知】发动,大多是在韵术麒面前。那些声音,哪些语句,甚至画面,与韵术麒有关,与只存在于言谈妄想中的雨晴珊有关。
为什么?
只有感到痛苦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幻觉?毫无帮助,只会加剧痛苦,神秘化痛苦的来源。
是从【亡灵感知】中得到的信息,让她保持对韵术麒的警惕并且疏远。那些信息,是不可靠的吗?那些触目惊心的痛苦……只是幻想吗?
韵术麒真的,一直,只是为了她好?是她误解了吗?
她深呼吸,却平静不下来。强烈的念头撞击着她的躯体,无法清晰地抓牢重要的信息,眼睁睁地看着叫嚣、争斗、划过。
“看着我。”他捧着她的脸,注视着她的双眸,“什么都不要想。看着我,听我说。”
“你让自己太累了。你还有我,我会帮你。这些事对你来说太陌生了,我会帮你梳理,你只需要听我说,好吗?如果你还是怀疑,也等我都说完之后再质问。我也想全部都告诉你,独自一人的滋味并不好受。我曾经希望你无知天真下去,但是不可能,不是吗?”
“你不需要害怕我。如果我欺骗你,我会付出相应的代价,你也有能力收取。”似乎被她眼眸中的淡漠所惊,他的眼神稍稍颤抖,却还是坚持着,“你可以随意处置我,我只是个人类,没有你,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所拥有的,是你留下来的东西,你不需要害怕当年的你。”
“我没有害怕。”枯针撇开视线。
被韵术麒一干扰,脑海里似乎安静了许多。
无法溯源。得到的信息也没有根基,肆意粘黏,排列组合出无数可能性。
对未知的不安。即使理论上是已知的过去。
她还没决定好如何面对过去的自己留下的痕迹。听起来已经预知到了现在的她。这种感觉,很微妙。
韵术麒只是将他所知道的以他的方式告知。如何去利用,是她的事。难道她比起他还会更加容易产生误解吗?
“我还,说过什么?”迟疑着,问道。
交织在一起的事,身为魔女的她,身为人类的他们。以未知的方式缠绕在一起,三年前。
知道的过于多了,却无从责难。是唯一能触碰到过去的方式。
“你会是阿珊。”他说着似乎重复的话,“无论失败与否,你都会得到这个身份。你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你和她长得很像。能够区分出来的人,只有我。再没有谁会关心她到这种程度,谁也不会在意。”
“成为人类,意味着要封锁甚至抛弃自己的能力。你学着像我们一样生活,也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不需要融入,得到通识,遵守基本秩序,已经足够了。”
“在你的脸上看不到什么表情,也很难猜出情绪。你不喜欢这里,也算不上讨厌。偶然降临这里,挥霍珍贵的魔药,影响了几个人类,对你来说无关痛痒,很容易忘记。”
“你第一次见到死亡。你的魔药没有带来转机。这是你没有预料到的。你产生了……好奇?像观察树下的蚂蚁一样,延长原本短暂的停留。我不知道这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就像不清楚你对人类的态度。”
“你诱使我说出愿望,并且毫不留情地嘲笑了。你很难理解人类的想法,但出于某些原因,你容忍着,试图模仿。”
“魔药所不能及的,你说可以借助魔花,倘若成功,愿意与我共享部分它的力量。”韵术麒陈述至此,略微闭眸,语意沉重,“以我能付出的最高代价。”
“我不知道什么算成功。你消失了,好像从未出现过。时间在我身上停滞,我可以清晰地记起那些点点滴滴。只有我一个人停下了的世界,甚至我的存在还不断被人遗忘。没有你的世界,时间失去了意义,我的生命也是。”
以韵术麒视角看来的她。新鲜感。
枯针安静听着。
他说的是对的。
太容易相信别人的话了。太容易自我怀疑了。
无法信任自己。认为过去的自己才是完整的、真实的,现在只有残缺的部分。于是任人摆布。
韵术麒见过完整的她,所以不会觉得奇怪。有充分的理由的话,即使残缺也会自觉补全。他再度教她有关人类的事,习以为常。
对韵术麒来说,她就是这副模样,理所当然地存在这里。对于她的失落恐慌,熟视无睹。对于人类来说,她是格格不入的异族,但对韵术麒来说,她就是她,不论她做了什么。
卑劣地利用人类所不能目视的能力之后果进行要挟的魔女吗……她失去了过往的记忆,他却失去了未来。时间在他们身上的痕迹变得诡异。
“这三年里,你在做什么?”本来该结束在那个时间节点的事,因为她的再度出现,被迫改变态度。
“跟普通学生一样活着。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有时候……很烦。”
不断叠加的重复日常。学习,吃饭,睡觉。谁也没有发觉不对,同样的生活延续了好几年。由不想离开,变成了无法离开。无法结束的学业与感情。躯体介乎少年与成年之间,无限地停滞。
“要是我,没有出现……?”
“怎么说也已经三年了。不愿意待下去的话也许会自寻出路,我的存在感已经……绵奈不行。她几乎每天都盯着我。她非常地信任我,相信我能给她带来……我没办法说。即使是她,也没能注意到,我已经不会改变了。也或许她知道,所以有把握我不会甩开她。突然转变态度是很奇怪的,会被看做是偶然。”
“所以你等待着她对你厌烦疏远?”
“当然不是。我在等你。”认真地注视着她,如过往无数次那样,“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我相信你会回来的,有这种预感。我们之间还有约定,就算你忘了,我还记得。”

韵术麒,这个人类……这个人,在想什么呢?
加速了喜欢之人的逝世、改变了他的人生、剥夺了未来的可能性的,自私狂妄触犯禁忌的人,是她啊。
为什么为她做到这种地步呢?事到如今,也还如此……对她如此温柔、包容。
讨厌不起来。
但是喜欢吗?什么叫做喜欢呢?像之前被她的容貌所迷惑而表白的男生?还是像他对雨晴珊那样?他所等待之人,真的是她吗?
“阿珊,你回来了,我万分欢迎——不论你是谁。”韵术麒注视着她的眸,沉稳温和的语气,再熟悉不过的模样,“不论你怎么选,我都不会变。如果你还需要我,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他知道她对身份的动摇吗?那无数个日夜,那些躁动不安彷徨迷茫,割裂异同的认知,恐惧着过多的未知,对确定之事的不确定,残缺破碎的梦魇……他是愿意接纳她的,不论如何。
她所看到的他,也只是一部分而已。现在才意识到,原来他是这么看待她的。
可以信任吗?可以依赖吗?
她设想着从他口中得到关键的情报,然后将他毁去,像异族对待任何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类那样轻率。他不该,也不能深入异族的世界,必须在酿成祸患前毁去。
围剿异族的人类机构正在前来,已经没什么时间了。
还能做到吗,轻率地、果断地?
“全部都说出来的话,你就没有留下来的理由了吧?”韵术麒苦笑,注视着她的眼神还是那般平和,“没关系,怎样的结果,我都会接受的。”
如他所说,继续维持“雨晴珊”的身份,继续以“人类”的身份活着,在他身边,像是这些质问威胁从未发生过,回到熟悉的日常。
亦或是,无法放下已经知晓之事,继续按照她的设想去做。
每个选择各自的代价已经很清楚了,无论如何抉择都无法回头。
死而复生,魔花之力……知道这些,有什么意义呢?她无法知晓过去的自己在想什么,不得不做这件事的动机理解不能。
存活之物,就存在着欲望,渴求着实现的力量。只是为了扭转生死的力量,不是最无用的吗?这个世界上,生命和死亡都是泛滥的事物,毫无珍惜的必要。后悔?执念?那是什么东西?
她可以理解韵术麒了。但是对自己无法理解。为了这样无用的力量所牺牲的,荒诞的代价。
现在的她,还能做什么呢?
韵术麒已经可以接受雨晴珊的死亡了吗?面对负罪累累的她,为什么……还敞开着怀抱呢?明明已经无法改变了……自欺欺人?替代?
她就是她。是罪恶的魔女枯针,也是他的雨晴珊。
被接受的话就顺从。无法可想。不愿再想。
在他面前,她怎样都可以。一无所知的天真少女,满腹质疑的异族魔女。怎样都可以。
安心感。
视线变得模糊。在被韵术麒发现表情变化之前扑向他的脖颈。接受也好,嘲笑也罢,已经不愿意……已经感到疲惫了。
大量注入的信息。有能力消化,但无法清晰评估价值。选择性地提取使用。
想相信眼前的人类。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他能带给她的,已经,足够了。不想放开。
韵术麒搂着她的腰身,略显慌忙地抚摸着她的脑后:“怎么了,阿珊?怎么突然……哭了?”
“对不起。”无色的液体在面上流淌,喉咙被湿润的感觉妨碍,声音变得有些哽咽,但还是能清晰地传达出意思,“是我的错。是我让局面变成现在的样子。”
若能看到枯针脸,就能被面无表情的流泪所惊。因为不知道痛哭的时候该是什么表情,她还没有观察过别人痛哭。
韵术麒沉默了一会儿:“谁也不能预料到。与其责备你,我更庆幸你再度出现了。”
“我不能给你任何东西。”
“你愿意在我身边,就是最好的回礼。”
认知变得迟钝。
呼吸变得急促而湿润。
肢体摩挲中,她渐渐意识到,这是韵术麒所说的用身体表达的感情。想要更多的亲近,更长时间的,更大面积的,更贴近的,深刻地感受到对方的温度、气息、力度……深刻地记住,无论如何也不会忘。
“韵术麒。”湿润的杏眸努力睁大,注视着身前人的脸,认真的语气,“你是真的,喜欢我吗?”
不是因为这具与人类相似的躯体,不是因为“雨晴珊”的身份,不是因为魔女的约定,仅仅是因为她吗?
面露忍耐的痛苦的韵术麒低声喘息着,视线落在她的脸上:“你不喜欢我叫你‘阿珊’,那我能,叫你的名字吗?”
他是认识她的。他知道她的名字。遵守着约定,不会擅自迈出逾越的一步。
是如何等待到现在的呢?
她缓缓地颔首,听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一步步接近证实,她预设的,他所知的。还真是幸运呐,虽然拖延得有点久了——她是正确的,他也是。
韵术麒俯下身,亲吻她的嘴唇,轻柔的呢喃:“针。太好了。”
无法遏制的泪水淹没了视野。
向下坠落,向下坠落,身边的一切坠落也无所谓。
但……
熟悉的力量缠绕着她的身体,阻止着重力作用。
她松开了手臂。
目视猩红溅出。
轰然炸响,又寂静无声。
泪水还在往下流淌。
看见了什么呢?发生了什么?
她的身体深陷在无形的力量里,动弹不得,呼吸困难,被掀开的布料勒着皮肤。
“针。针。”在她耳畔呼唤着,柔软俏皮的气息,语气却幽暗深沉,“在做什么呢,我不在的时候?”
她想要张口,却无法张开。她的口鼻也被封住了。
泪水却能毫无阻隔地坠落,消融在水泥地里。
“为什么哭呢?这不是现在的你该有的东西。”
冰凉的纤指剐蹭着她的眼角,抚摸她的眼帘,指尖停留在她的眼瞳上,幽幽的声音:“还是说,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呢?需要帮忙吗,针?”
冰凉的脸,贴在了她的侧脸:“回答我呀,怎么了呢?已经将我忘了吗?”
迷惑的亲近又疏远,诱惑又冷静。
熟悉的字眼,她曾经说过、听过的。
“很好,不再流泪了。”眼角被亲吻,却完全不同于韵术麒带来的感觉,彻骨的冰冷,“我还需要你,所以,不要坏掉。你能控制自己吗?我放开咯。”
身体悬空,脚下又触碰到实地。
自由地使用力量的魔女,呼吸一样自然地操纵着周身的环境,使之顺应自己的意志。即使,魔女不需要呼吸也可以。可笑地模仿着脆弱的人类罢了。
“刚才,在说什么呢?魔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