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舞蝶死终 其肆
踏白玉缓步而上,仰起头,视线所向是丝缕薄雾掩映下不见尽头的绵绵台阶。两侧行灯的紫色幽光微泛,映于前行之人的冷颜之上照亮前行的道路。虽早已抛却人类的身份,但胸中不由得涌现的悲意与苍凉已是无可言说。道旁樱花瓣无风寂落,他伸出手缓缓将其接下,随即轻吹了口气,目送它随风舞动终是消失在了一片茫茫黑暗中。万千思绪为心中的利刃一刀两断,收回目光的男人脸色沉下,将手搭在了腰间的剑上。
“请阁下止步。”
少女青涩的声线回响。前方,两段阶梯交接的一处平台上,作为守门人的女孩正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候着他。她身着一身绿白相间的裙子,银灰色的短发上佩戴着一个小巧的发饰,身高不高却又昂头站得笔直。身上挂着两把似曾相识的剑刃,而刀柄那朵并不起眼的秋樱充分体现了她身为女孩子的细腻。
视线相抵,二人同时窥见了对方眼底的惊诧之意。面面相觑,半晌,终是由少女颤抖着轻声打破了沉默:
“阁下,您……”
“确是妖异的气息。那么,你是什么人?”察觉微妙气氛的少年若有所思地轻挪视线,与记忆中身影相近的身姿,似曾相识的一对刀刃,以及漂浮在少女身畔的一只硕大的幽灵。
“在下白玉楼的庭师,切舍御免魂魄妖梦,遵主人之命于此阻拦一切生魂踏入冥界。”缓缓拔刀,少女看似魄力十足的话语中不知为何带有一丝犹豫,“来犯者,报上名来!”
“庭师?魂魄?有意思。”少年若有所思地注视着面前摆出剑架的女孩,开口道,“小姐,你,可曾听说过一位名唤妖忌的男人?”
“请先回答我的问题。”
“我不过徘徊人间的无名亡灵,姓名,称谓什么的,并无必要。”
“那,就先斩了再说。”
“诶?”
“不知为何,阁下让我有些心神不宁。既然不愿坦诚相待,有什么话还是等斩了以后再说吧!我要上了!”刀光闪,女孩轻喝一声,前踏半步向着男人冲去。刚要有所应对,察觉到什么的少年目光偏转,斜刺里一道影子划过,来不及反应的魂魄妖梦身形一顿,随即便失去意识无力软倒在了来人怀中。
“……”
瘦削的身影轻挪步伐,将怀中不省人事的女孩轻轻地安置于一棵盛放的樱树下。身着与少女同式样墨绿色长袍的白发老者转过身朝向了沉默着立于原地的男人,毫不犹豫地跪下了双膝:
“以这种方式与您重逢,请恕在下失礼。”
“……我还以为你早就随着西行家的消失不在人世了。今天,还真是个奇怪的日子。从在不知何处有过一面之缘的先祖到文,再是八云与你。如果此处并非终点,那么最后的最后,出现在我面前的,究竟会是谁呢。”少年仰头望向漆黑如墨的无垠苍穹,一字一句地说道。认定自己早已失落灵魂的他,心下却无由来地多出了深知无法实现的小小奢望。
或许……不,不可能,只有这绝对不可能……
“恕老朽直言,那样的期许是永远不会成真的。而且……”浑浊的瞳孔中久违地闪过道厉光,老者拔剑平举,手中紧握的双刀同时绽放出了森冷寒光。
“只要我存在于此一刻,就不会允许您踏上最后一级阶梯。”
“这是什么意思,你难道打算背弃自己立下的誓言吗。”见此,少年的脸上显现一丝惊讶。
“幽月子大人,自别日始世间已度千年。一睁一闭,沧海桑田,而人,亦是会随时过境迁而转变心境的。”苍老的面容微微黯淡,魂魄妖忌将双刀架在自己身前,面对自己曾经发誓永世追随的主人举起了剑刃,“千年前,我曾因懦弱无法面对那一切,至您和幽幽子大人双双殒命,仍是什么都无法做到。自那以后,我始终无法原谅那日被恐惧压倒的自己,夜夜入梦皆是您二人生离死别的绝望神情……”
“于是,我在漫漫长夜的悔恨中追寻着救赎的道路。而今,这,即是我做出的抉择。”
“在下魂魄妖忌,以此双剑立誓。绝不能容许任何物事阻挡吾主前进的步伐!如有犯者,定当斩之!”
怒目圆睁,魂魄妖忌猛然绷直枯朽的身躯大喝一声,刚烈的气势顷刻随压迫感一并荡开。见此,静静聆听的男人亦随之拔出了腰间古朴的双刃,微眯的瞳孔中流露出了些许危险的信号:“希望你还记得魂魄流师出何人。虽不知是何物给予你与我真剑决胜的勇气,但这挑战,我西行寺幽月子接下了。”
“如此足矣,如此足矣!在下穷极一生终于习得的这生命二刀流,请您好好地将其接下!”
槁木般的双臂微颤,魂魄妖忌凌空前踏一步,抡动双剑斩向了自己的先主。身形动,少年扬起手,同为双刀使的二人在顷刻间便如鬼魅般缠斗在了一起。金铁交击之声不断,清脆而浑浊的声响于二人的心中回荡。与八方妖异厮杀千年,原就为剑术鬼才的末代家主此时展现出了完全的恐怖压制力。紫黑色的剑芒连闪,男人眼帘微抬,默默言道:
“虽是实力有所长进,但受限于行将就木身躯的你,这便是所能够到的极致了吧。”
“我并无战意,但你若固执如是,只会落得个双方都不想看到的下场。”
“故望慎思,明辨是非,闻此即止。”
以行动题名的矢志不渝化为刀锋凛冽的威势连番对撞,胜负不过一念之差。半步退,被男人滴水不漏的斩击逼得连连后退,老者虽一时未露疲态,但两人的心里都已有了答案。
“不尽然吧,老朽为何觉得千年来毫无变化的,正是幽月子大人您呢。”抬剑挡下男人横向双举的刀刃,白芒一闪,老者半俯下身,手中双剑萦绕着的冷光仿佛对男人此番言论的无声回应。
“人符「现世斩」。”
“记忆亦随年岁增长而衰退了吗,此等招数于我而言根本毫无意义。”双手抬起,斜向横刺的剑刃无比精准地命中此式最关键的平衡点。“叮”一声脆响传出,少年却是骤然瞪大了双瞳。递出剑刃的那一刻,老者遍布皱纹的脸上忽然现出一抹决意,原本与少年相比略显迟缓的身躯亦是爆发出了惊人的魄力。剑锋偏移,颤抖的手腕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当即扭转;屏息凝神,嘶吼的魂魄紧握传承千年的双刃霎时斩落。寒芒凛然,破风声止,鲜红的血液飘飞在空,艳丽的色彩浸染白玉所铸的层层阶梯。
“此技,其名为,「西行春风斩」!”
鲜血不自觉地于嘴角溢出,前胸几乎被这致命的一刀完全斩开,男人低下头,双眼大睁死死地注视着身下涌出血液所汇成的小小水洼。虽是无法倒下,但他清楚地明白,身怀强大力量本不可能输的自己,在那剑刃斩下的瞬间就已在这场君臣的决斗中落败。
刀锋交错,对影参差,离人不归。
“恕属下无礼。”老人的低语声飘入耳中,再度响起的血肉撕裂之声紧随其后。男人缓缓回过头,看到的,正是背对着自己端坐于地的老者。
他的胸口,赫然已被自己手中所握的剑刃完全贯穿。
“以下犯上是为大不敬。而这西行春风斩中,正凝结了属下所剩无几的生命。千年之后,妖忌终于没有再度逃避。如此的觉悟,您觉得是否对得起‘魂魄’二字呢。”
“魂魄家世代贯彻之义有四,而今完成使命的我已是了无遗憾。所以,拜托您。”
“……”
“终点已是咫尺之遥,请继续前行。孤身一人跨越永夜的您,必然能踏破这彷徨千年的无尽执念,抵达生与死尽头的枯樱之下。西行家的命数,如果是您,势必能够将其亲手终结。”
“这即是在下魂魄妖忌所敬上的最后忠诚……”
刃光闪,虽是未曾尝试过,但对剑技如臻化境的少年来说这并不是什么难事。收刀入鞘,随意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未等伤口恢复的他向前迈出一步,视线跨过尘世间的一切障碍抵达了这层层雾霭笼罩下白玉阶梯的尽头。
“该上路了,你我皆是。”
——
春意初至的晚冬,将绽未开的樱花,与千年不变的幽冥楼阁。
“幽幽子大人?幽幽子大人!”纯白的足袋踏在木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急促的脚步声与少女的呼唤由远到近,为这古朴的院落增添了半分生的气息。眼见自家主人并无想要回应的意思,魂魄妖梦无奈地跺了跺脚,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随后迈步向着白玉楼的深处跑去。
庭间雪落,置身重重楼阁之中,亡灵公主缓缓合拢手上书页。幽幽抬头,悠然飘忽的视线落于窗外那棵沉默千年的古树。暝庭枯枝不晓春,立此冥界数百载,这名唤“西行妖”的樱树竟未得一度绽放。寒意初透,空灵春雪自天穹散落,伴三千飞花装点死者的国度,华美缥缈的灵魂昙花一现。
或许是有着自己的性情吧,亡灵公主心想。
将手中古书放归原处,对她而言,伴随自己度过身在冥界漫长而孤独时光的除了那半分虚幻的祖孙二人,也就只剩下了这深阁中仿佛阅之不尽的无数旧闻。如往常般地享受着读书乐趣的她不经意地一瞥,美目间好奇的光芒乍现。轻轻将那古旧文献取下,白皙食指抚清其上沾染的历史尘埃,亡灵公主翻开了它,泛黄的纸页向来人诉说着千年前的失落物语。
「富士见之女,于西行妖满开时,分开幽明境,其魂将安息于白玉楼中,封印西行妖之花,以是为结界。可能的话,望不会再次遭受痛苦,永久忘却轮回转生……」
行灯余火无风摇曳,她的眼前仿佛见到了那时的光景。绝望而决然的少女,模糊不清的面容下藏着深入骨髓的哀伤与信念。身为人类却怀着对死亡的向往,她的意志亦随着肉体深埋在了西行妖下。轻轻摩挲手中书页,微微失神的亡灵公主忽然产生了些许奇妙的想法。
“西行妖之花为少女之魂封印。若是重得满开时,说不定她也能复归世间……”
不可理解,无法想象她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情离开人世的。明明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人类,明明是这样深爱着那一切,却因眷恋此世苍生而选择自尽花间。心中涌现了无数复杂情绪,好奇、不解、憧憬乃至嫉妒。明明是拥有近似能力与心愿的存在,但她对死亡的执念无疑是乐在其中的自己所不能明悟之事。或许……
暗自做出了决定,在平时只能引诱人或妖怪向死的亡灵少女第一次有了复活逝者的愿望。想必春色极盛时,那沉默千年的西行妖也会欣然迎来十分咲之日吧。
亡灵公主抬眼向外,跨越死寂一片的幽冥境界,澄净瞳间倒映尘世万家灯火。
“生世不闻庭间雪,死境难觅玉楼花。”
果然我和她还是不一样啊。面前仿佛出现了不知何人祈祷的身影,略一迟疑,如此想着的亡灵公主摇摇头,优雅的身姿渐行渐远消失在了白玉深阁中。又是穿庭春风起,舞花曼曼,坠于秽土消散无痕间。
永眠花下的少女哟,即使是你,也会随着西行妖的渐朽而枯萎凋零吗?
春度集聚,樱花墨染。力量几乎耗尽,面对巫女魔法使与女仆三人的组合,即便是身为亡灵公主的自己也感到了些许无力。但,西行妖上的光芒已经无可再盛,距离彻底地绽放也只是时间问题。指尖抬起正欲进行最后的抵抗,此时此刻,她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双手变为了一片透明。
“……怎么会!”
仿佛是亦察觉到了成败在此一举地,阴阳玉、魔炮与漫天飞镖的威势合而为一向着无可闪躲的少女轰出。绝望地注视着这一切,少女连忙闭上了双眼。并非在意被弹幕命中的痛楚,她清楚地知晓如果自己失败,之后便不再可能有机会让西行妖开放。
终究仍是前功尽弃……
“请问,阁下是迷路了吧?”
无比熟悉而又无可言说的声调响起,亡灵公主愣愣地睁开眼,却发现四周的景色不知何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破败一片的古旧庭院,不见五指的黑暗为天穹高悬紫月所照亮;祭台与神篱围拢的小小天地下,枯朽如常的西行妖前,身着素衣的粉发少女缓缓站起。
“啊,嗯,大概。”
“如果不急着离开的话,有兴趣聊聊吗。”虽是视线模糊不见五官,但亡灵公主还是见到了少女和善的笑容。心神渐定,她点了点头。与那位少女对面而立,熟悉而又亲切之意伴随点点哀伤一并涌出,奇异的感觉充斥在亡灵公主的心间。
“不必见外,你我都明白对方是什么样的存在,如此足矣。”
少女笑笑,抛出了自己的疑问:
“西行寺幽幽子小姐,依您之见,死亡是为何物?”
略一沉吟,樱唇微启,亡灵公主静思片刻,欲言又止。
“人随罪孽降临世间,亦怀抱着这份遗憾复归冥土。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恨别离、五阴炽盛。如同诅咒般地,互不原谅彼此伤害,不得报应难见尽头,终其追求一无所得。正因如此,消亡才显得至关重要,那诱死本愿下埋藏着的即是步入净土之救赎……”
“不,这绝非正确答案,你也理应认识到了这点才对。”
身后樱树微透出了深红色的诡异光芒,舞蝶翩然映于苍穹。少女将双手捧在胸前,渐沉的语调宛若怀着刻骨铭心的伤痕与爱意:
“到头来还是只能操纵死亡……”
“无名的逝者,遍历痛苦却深爱着这世界之愚者。至少知晓想要守护的感情究竟来自何方,至少忆起穷尽此生眷恋的究竟是为何物,至少发现这沾满血迹的双手究竟能抓住什么……”
“我会在此为你歌唱,直至生命的尽头。”
琉璃碎裂的脆响,世界轰然崩塌,汹涌的黑暗吞噬了万物。古树伸出无数枝条缠住了少女柔弱的身躯,最后的最后,她扬起脸,倾城容颜上淌下的泪珠无比清晰地倒映在了亡灵公主大睁的瞳孔中。
“请替我向他问好……”
“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
没有回答,除了不知何人的急切呼唤声。悠悠转醒,视线所及正是自家庭师担忧的容颜,在她身后,笼罩于西行妖上的光芒已彻底消失。春度尽散,华丽而美不胜收的结尾,漫天飞舞的樱花瓣宣告了一切的终末。
“啊啦,看来,失败了呢。”
“没关系的!下次一定能够成功,向您保证!”
注视着半灵剑士满是惋惜却又无比认真的小脸,亡灵公主的嘴角不由得微微翘起,含着笑一字一句地回应:
“妖梦,咱们回家吧。”
“诶……为什么,您不是一直很想见识完全绽放的西行妖吗?”
“没什么可遗憾的,已经,足够了。无论那份执念还是……”
将后半句话咽回,在妖梦的搀扶下起身。视线轻挪,亡灵公主凝视自己皎然如玉的双手,脑海中粉发少女噙着泪的凄然笑容仍是挥之不去。
瞑目,开扇,西行寺幽幽子踮起脚尖,绝美身姿孤独地舞动于天地间。
春风之梦,寒樱寂寥,亡者寄思冥蝶身,花下永眠是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