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周古文字读本-文选-班簋-梳理2

《西清古鉴》著录的《班簋》（书中称周毛伯彝）

《读本》提及于省吾、杨树达、李学勤的研究，于省吾《辛巳文录》我寻觅无果，杨树达的《毛伯班簋跋》作于1946年，其考释略称：

按文首称毛伯，继称毛公，下文又别称毛父，《古鉴》谓毛伯毛公毛父实一人，是也，班则其人之名，余按毛伯班之名经传未见，惟《穆天子传》卷四云：

丙寅，天子至于钘山之队，东升于三道之隥，乃宿于二边，命毛班、逢固先至于周以待天子之命。（子字原脱，依洪頤煊校补）

又卷五记许男见穆王事云：

毛公举币玉。

郭璞注曰： 毛公即毛班也。

毛班之名既与此铭相合，班或称毛公，又复相同，然而（应是因而的意思）班为穆王时人，此铭所记乃穆王时事，郭沫若《两周金文辞大系考释》列此器于成王时，失之太早矣......

《穆天子传》一书，前人视为小说家言，谓其记事荒诞不可信，今观其所记人名见于彝器铭文，然则其书固有所依据，不尽为子虚乌有虚构之说也。

有李学勤《班簋续考》：

关于班簋的年代，我们认为于省吾先生、杨树达先生主张为穆王时器是正确的......

班簋的字体和文例也是年代的证据，铭末云：“子子孙孙多世其用宝”，就是穆王以下西周中期铭文流行的一类格式。

郭沫若《班簋的再发现》著录的图版

【王令毛白更虢城公服】

班簋“更”字为继承、继续之意，例见《国语》：公子欲辞，司空季子曰:“同姓为兄弟。黄帝之子二十五人，其同姓者二人而已；唯青阳与夷鼓皆为己姓。青阳，方雷氏之甥也。夷鼓，彤鱼氏之甥也。其同生而异姓者，四母之子别为十二姓。凡黄帝之子，二十五宗，其得姓者十四人为十二姓。姬、酉、祁、己、滕、箴、任、荀、僖、姞、儇、依是也。唯青阳与苍林氏同于黄帝，故皆为姬姓。同德之难也如是。昔少典娶于有蟜氏，生黄帝、炎帝。黄帝以姬水成，炎帝以姜水成。成而异德，故黄帝为姬，炎帝为姜，二帝用师以相济也，异德之故也。异姓则异德，异德则异类。异类虽近，男女相及，以生民也。同姓则同德，同德则同心，同心则同志。同志虽远，男女不相及，畏黩敬也。黩则生怨，怨乱毓灾，灾毓灭姓。是故娶妻避其同姓，畏乱灾也。故异德合姓，同德合义。义以导利，利以阜姓。姓利相更，成而不迁，乃能摄固，保其土房。今子于子圉，道路之人也，取其所弃，以济大事，不亦可乎？”

韦昭注：更，续也。

此段提到的“虢城公”，郭沫若认为是西虢国君。《读本》称说在《班簋的再发现》一文，但我查阅后未见。

城字为《说文解字》籀文形体

考之铭文，确实无误，此处城为谥号。

毛伯继承了虢城公的“服”，服是什么呢？当是职务，见《伪古文尚书》：

惟克商，遂通道于九夷八蛮。西旅厎贡厥獒，太保乃作《旅獒》，用训于王。曰:“呜呼！明王慎德，西夷咸宾。无有远迩，毕献方物，惟服食器用。王乃昭德之致于异姓之邦，无替厥服。

伪孔传释为“职”。

又见《诗经》（这或许是伪古文释意的来源）：文王曰咨，咨女殷商。曾是强御？曾是掊克？曾是在位？曾是在服？天降滔德，女兴是力。

郑笺：使之处位执职事也。此处第二次见了。

【甹王立，乍四方亟，秉䋣、蜀、巢令】

班簋一字从二由从丂，此字似《说文》甹字，释意为：

但此处通假为屏，是遮蔽，护卫的意思。见《左传》：

经：夏四月己丑，孔丘卒。

传：夏四月己丑，孔丘卒。公诔之曰:“旻天不吊，不慭遗一老。俾屏余一人以在位，茕茕余在疚。呜呼哀哉！尼父。无自律。”子赣曰:“君其不没于鲁乎！夫子之言曰：‘礼失则昏，名失则愆。’失志为昏，失所为愆。生不能用，死而诔之，非礼也。称一人，非名也。君两失之。”

屏王立即护卫王位。

班簋还有一字从二、从人、从一。此字为亟的初文，通極。意为准则。《尚书》曰：

公曰:“前人敷乃心，乃悉命汝，作汝民极。曰：‘汝明勖偶王，在亶乘兹大命，惟文王德丕承，无疆之恤！’”

刘译：周公说：我们的前人武王展布了他的心臆，悉心地说：命令你们大臣（周公召公等人）作为大臣就要能作“民极”（人民的楷模）。

《尚书核诂》：极，犹则也。《诗》：立我烝民，无匪尔极。是其意也。

按此意，则“作汝民极”是为你们做人民的法则；乍四方亟是作四方的法则。

【易铃（金勒）】周王赐给毛伯（金勒），即马笼头。

《说文》：

【王令毛公以邦冢君、土、御、□ 人伐东或㾶戎】

御在金文中从马、乍、又，已见前。意为驾车的人。用例见诗经：萧萧马鸣，悠悠旆旌。徒御不惊，大庖不盈。

御后有一字不识，李学勤《班簋续考》解之曰：西周晚期的禹鼎铭云：肆武公乃遣禹率公戎车百乘、斯驭二百，徒千。“公戎车”是兵车，包括车上的战士，斯是厮役，御是御者，徒是徒兵。

《孙子集注》引杜牧曰：“《司马法》曰：一车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炊家子十人，固守衣装五人，厩养五人，樵集五人”。虽时代更晚，在甲士外有徒兵和从事杂役的人构成，和禹鼎是类似的。班簋所列，“邦冢君”即诸侯，包括各国将士，徒指徒兵和驭指御者，与禹鼎对照，可知【呈戈】人是指一种服杂役的人。

【呈戈】见于说文：

何为㾶戎，何谓㾶？

㾶当通滑，《国语》曰：“此一王四伯，岂繄多宠。皆亡王之后也。唯能厘举嘉义，以有胤在下，守祀不替其典.有夏虽衰，杞、郐犹在；申、吕虽衰，齐、许犹在。唯有嘉功，以命姓受祀，迄于天下，及其失之也，必有慆淫之心间之。故亡其氏姓，踣毙不振；绝后无主，湮替隶圉。夫亡者岂繄无宠？皆黄、炎之后也。唯不帅天地之度，不顺四时之序，不度民神之义，不仪生物之则，以殄灭无胤，至于今不祀。及其得之也，必有忠信之心间之。度于天地而顺于时动，和于民神而仪于物则，故高朗令终，显融昭明，命姓受氏，而附之以令名。若启先王之遗训，省其典图刑法，而观其废兴者，皆可知也。其兴者，必有夏、吕之功焉；其废者，必有共、鲧之败焉。今吾执政无乃实有所避，而滑夫二川之神，使至于争明，以妨王宫，王而饰之，无乃不可乎！

徐元诰按：滑与猾古字通。意为乱，故东国㾶戎是东方叛乱之戎。

【王令吴白曰：㠯乃師左比毛父】

比是輔助的意思，见《诗经》：有杕之杜，其叶湑々。独行踽踽。岂无他人？不如我同父。嗟行之人，胡不比焉？人无兄弟，胡不佽焉？

郑注：比，辅也。此人女何不辅君为政令？

【天畏，否畀屯陟】

天畏即天威，天神威严，否为副词，修饰畀，大大地。畀意为赐予，见《尔雅》：赉、贡、锡、畀、予、贶，赐也。

赐予的宾语为屯陟，屯通纯，美善之意。

陟指升任，见《尚书》：

帝曰:“咨！汝二十有二人，钦哉！惟时亮天功。”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庶绩咸熙。分北三苗。

【公告氒吏于上】

这里吏同事，公向“上”报告征伐之事，上即上天，见《尚书》：

王若曰:“父义和！丕显文、武，克慎明德，昭升于上，敷闻在下；惟时上帝，集厥命于文王。亦惟先正克左右昭事厥辟，越小大谋猷罔不率从，肆先祖怀在位。

【隹民亡（彳止口）才！彝（未心）天令，故亡】

此处的亡通氓，民氓为词组。见《战国策》：赵氏中央之国也，杂民之所居也，其民轻而难用，号令不治，赏罚不信，地形不便，上非能尽其民力，彼固亡国之形也，而不忧民氓，悉其士民，军于长平之下，以争韩之上党。大王以诈破之，拔武安。

（彳止口）字杨树达认为同（彳出）。《积微居金文说》曰：按（彳止口）字不知为何字，审铭文词义，用于两事之间，与经传遂字相近桓公八年《春秋经》曰：祭公来，遂逆王后于纪。谷梁传曰：遂，继事之辞也。僖公四年《春秋经》曰：蔡溃，遂伐楚。杜注曰：遂，两事之辞。定公八年《春秋经》曰：侵郑，遂侵卫。杜注曰：两事，故曰遂。，铭文与经传语例相同，而与定公八年尤相类似，（彳止口）为遂字之意，盖无可疑。寻甲骨文，出字或作（止口），与（彳止口）右旁所从之形正同，然则当为(彳出）字。出遂古音相近，用为经传之遂字也。

此处(彳出）又通拙，是愚蠢的意思，这里是咒骂东国之民。

彝（未心）天令的彝是常的意思，已不再是甲古文中俘虏之意，《诗经》：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天监有周，昭假于下。保兹天子，生仲山甫。

郑笺：然而民所执持有常道，莫不好有美德之人。

（未心）通昧，不明的意思，《尚书》：昧昧我思之，如有一介臣，断断猗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是能容之，以保我子孙黎民，亦职有利哉！人之有技，冒疾以恶之；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达是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

刘注：盖穆公追思而无及，则中心郁结若昏昧不明。

译为：我经过沉沉默默的思考。

尚书的昧是自惭，而班簋则是咒骂东国之民,高下立判啊。

【班拜䭫首】䭫首即稽首。说文曰：

《周礼》记载更详：辨九拜，一曰稽首，二曰顿首，三曰空首，四曰振动，五曰吉拜，六曰凶拜，七曰奇拜，八曰褒拜，九日肃拜，以享右、祭祀。

《荀子》曰：平衡曰拜，下衡曰稽首，至地曰稽颡。大夫之臣拜不稽首，非尊家臣也，所以辟君也。

把拜首和稽首解释得比较清楚，班接连行了这两个礼节。

【曰：乌虖！不（不不）丮皇公，受京宗懿釐】

不（不不）即丕丕，古丕不无别，丕意为大。用例见《尚书》：亦越武王，率惟敉功，不敢替厥义德，率惟谋从容德，以并受此丕丕基。

刘译：接着是武王，惟循文王抚安天下之功勋，不敢堕其大义与明德，惟黽勉遵从以颂美文王之明德，承其大业。

（不不）《金文编》有释文：

【隹乍卲考爽（八一皿）曰大政】

卲考指英明的先父，而爽字颇难理解，郭沫若以为：“爽”字在此意难明。照一般铭文惯例，当是“隹乍卲考尊簋”，但此簋却是例外，在长篇铭文中是显著的例外。或谓爽乃卲考之名，班为其亡考作谥云云，于理亦难通。颇疑爽假为（将鼎）。为器物名见《宰宙簋》。（八一皿）即谥，号也。这里指器物名。

总之，郭沫若不认为此铭涉及到人名和人的谥号。

李学勤则认为：爽训为明，曰训为於（《古文虚词集释》卷二），即“作昭考明谥于大政”。大政为执政大臣之称，见于左传，金文或作大正，句意是班请于大臣，为其父作谥。周代诸侯。卿大夫有谥，依照礼制，诸侯卒，世子赴告于周王，王遣大夫会葬而谥之，士大夫死，其子也要请谥于君，都不能私自作谥。《周礼·太史》载太史“小葬赐谥”，包括三公诸侯卿大夫之丧，则由小史“赐谥读诔”，春秋时期还有很多请谥的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