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言情《梦入芙蓉浦》第二卷 合欢(一)
子衿沿沅江一路北上,汇入洞庭,这日傍晚进了岳州,所谓洞庭天下水,岳阳天下楼,粼粼波光里,子衿一眼便眺见了西城墙上那座世之闻名的岳阳楼。
范公曾书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偏安一隅的岳阳楼从而名声大噪。
只这一切随着一年前的那场大火烟消云散,待今年重缮,几多华美,但昨日种种已于昨日死,更别说时常有人于此莫名失足坠湖而亡,传闻那晦暗深窗时常有红衣女鬼出没,专摄男子精魄,这岳阳楼也仿佛梦魇一般,人人避之不及。掌船的老艄公却说是那女鬼盼寻她的丈夫。
离岸渐近,湖水映着晚霞的金色没入地砖那一眼无尽的灰青里。杂草于石缝中疯长。直蔓延至岳阳楼那明媚的黄、锈蚀的红里。子衿上了岸,同船的人头也不敢抬的疾行入城。老艄公撑着竹篙,喊一声号子,乌篷船泛起一片璀璨,消失在那片金光里。
子衿一踏上地砖,怀里的白耳便不安地躁动起来,残风扫着地上的枯叶打着转儿,露出草里覆盖许久而早已风干的狗屎堆,登上楼前的石阶,一股萧瑟之气于脚底那青砖里渗进来,如水蛇一般钻入人心,遍体生凉。明媚的黄色里裂纹纵深,新刷的红漆掩不去旧木的黑迹。黑色深入木髓。
她断定她要找的‘人’就在这里,掏出一封信来,进了大堂低声诵读,读至那词,楼里四面八方忽生了风,齐齐朝她心里涌去,只觉此楼将塌,心中惊悸不已,正恍惚间,耳畔响起失意女子的哀怨之声,凄凄甚矣。
残风骤雨凋碧树
黄花尽
不知处
凄凉别后两应同
奈何花浓
念及此,不知从哪钻出来个疯乞儿,披头散发,浑身溢着恶臭,一把夺过那信,撕成碎片塞进嘴里,然后手舞足蹈地冲了出去,边大嚷着:“好吃!好吃!”
子衿是又急又气,追出大堂正下台阶,却陡生惊悸,回看一眼,大堂最里的黄色堂帘之下立着一红衣女子,转瞬即逝。子衿心中忽然明了,待回过头来,疯乞儿却是不见了踪影。
转过一折角,酒旗飘扬送来阵阵酒香,那疯乞儿钻进两酒楼相夹的胡同里,她立即追过去却被胡同口一卖字画的老汉拦住,“姑娘,他就一神志不清的疯子,若他冒犯你了,还望不要与他多计较!”
“怎么不计较,他把别人以死托付于我的信给吃了,若此事搁你身上,会管他是疯子吗!”
“呀!这样啊,是老朽大意了,麻烦姑娘替老朽看着摊子,我这就找他要去,就我他还有点印象,旁人他都不搭理的,”老汉在发黄的白襕衫上抹了一把,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胡同里,边念叨着:“造孽啊,造孽啊,这好好的一个进士就怎么成了疯子呢!”
子衿听着这话心里一惊,忽想起什么,还是待那老汉回来再细问吧。胡同夹在两酒楼中,不过两人肩膀宽,阳光难以照进,只听的老汉拐杖敲地声,极富节奏,渐渐消失在胡同深处,半晌,又响了起来。
“姑娘,实在是抱歉,”老汉出了来递给她一张碎片,叹道:“其它的都被他吞下去了,真是造孽啊!”说完,弯腰朝子衿拜去。
“您别这样,”子衿忙扶住他,“老伯,你看把他的故事说给我听,或许听完我就懒得计较了。”
“好好好!我先收了摊子,”老汉边收拾边念叨着:“我看姑娘也不是一般人,大人有大量,可怜可怜他,就放过他一马吧。”
……
“这还得从四年前说起了,这疯乞儿姓柳,具体叫什么我也不太清楚了,反正是那一年的榜眼。”
元丰二年的榜眼?“柳长源!”子衿是又惊又喜,心想:我猜的没错,此人便是信上所言的系铃之人,但不应是才华横溢的风流才子吗?怎会是衣衫褴褛的疯乞儿,难道是我弄错了?
“对对对,就是柳长源,这人一老就不中用了!眼睛也没以前利索了,方才差点就认错人了,这胡同里有一废弃院子,因为闹鬼,无人敢住,反倒成了乞儿疯子的窝,”老汉碎碎一句又接着道:“他有一发妻叫芸娘,乃是城中赵员外的女儿,生的如花似玉,而柳长源是我们岳城有名的大才子,无论字还是词,都是极佳,两人郎才女貌,一时传为佳话,不过柳长源家贫,乃是上门女婿,虽有人背后说三道四,但也情有可原,当时他的老母亲死了,还是赵员外出钱安葬的。”
果真是他,子衿心中大骇,一介书生怎会沦落至此,她望向胡同深处,明媚眸子里生出一丝同情来。
老汉端起身旁的拳头大的白瓷壶,喝一口茶润润嗓,又道:“我曾替赵家抄过书,和那柳长源聊过几句,他志不在仕,只爱游山玩水,赵员外便苦口相劝,他听其言,终日发奋苦读,中了个榜眼也算是光宗耀祖,只是他一向孤傲,不甘屈于人下,一定要中那状元,便留在皇城,过了三年,那芸娘却是突然改嫁他人,就在大婚之日,那宅子走火了,赵家与其亲家都……。”
老汉说到此连连咂嘴,十分痛惜,“姑娘你是不知,我那日在隔壁替一员外抄书,那惨叫声至今回想起来都心有余悸,我这条腿也是废在那场火里的,这说也奇怪,好好一个黄道吉日不知哪里来的妖风,这火势便彻底控制不住了,周遭商铺连同城墙上的那楼也难逃一劫。”说时,老汉指向那岳阳楼,“范公题的那副楹联也遭火毁了,真是可惜啊!”
“哈哈!”那疯乞儿却是突然跑了出来,赤着脚,一蹦一跳,拍掌笑道:“那是我烧的!烧的好啊!烧死那贱人!”
“我的柳大老爷啊!你可别瞎说!你连鸡都不敢杀还敢放火烧人?你疯就疯,可别再把自己的命赔进去了,官府还没抓到犯人呢,”老汉又转过身子连连对子衿拱手道:“姑娘,你可千万别信他的话,疯子的话怎能信呢?”
子衿看着疯乞儿远处的背影,若有所思,那老汉也没有心情讲了,遂就此作别,利索把摊子收拾了往角落里一搁,便拄着拐杖朝那疯乞儿追去。
天色渐暗,子衿找了一客栈休憩,却是热的怎么也睡不着,在床上辗转反侧,想着傍晚那疯乞儿一声贱人,心中愈加不安,何至于相公疯了还要如此作践亡妻,只怕是那亡妻伤透了他的心,或许疯也是她害的,但洛忘川何来那信,可恨之人必要可怜之处?任凭她胡乱猜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倒累的心力交瘁,感官似失了灵,房间里的闷热也觉察不到,这夜还算睡的安稳。
一连几日,子衿在这岳城里四处打探,无果之余便搜寻些当地特色小吃什么的,她这人生平两大目标:吃遍四海,玩够九洲,之所以替洛忘川办事,这也是一重要原因,凡是总得有点契机。(岳阳市,宋时称岳城)
岳城乃巴陵门户,甚是繁华,其正街上车水马龙,好不热闹!两旁俊丽阁楼林立,旁植花木点衬,可谓生机盎然,酒楼飘笑阵阵,于里更是时不时传出女子媚笑之音,直惹的路人驻足观望,身旁的妻子或骄怒或不争气地瞪自家相公一眼。城西码头因那岳阳楼闹鬼的缘故,几近荒废,原本就繁忙的城北码头就更是拥挤了,来往货船络绎不绝,无数大船小船拥在一起,船夫们拉着帆绳相互呼喝着小心,码头上帮工们闹哄哄地忙运着货,运货马车早已等在一旁多时,把码头挤得水泄不通。一切看似嘈杂琐碎,但又有条不紊,每个人都按部就班地忙着,各种声音汇在一起,奏出岳城的繁华。
这日,子衿如往常那般向人打听柳长源之事。前些日子,见她是外乡人大多对此事皆闭口不言,甚至见她掉头便走。但今天不知是何等缘故,问人,皆一五一十娓娓道来,像是旱了好几日的天突降了暴雨,反倒令她难以接受,只是……
“那就是一**!相公外出求学,定是寂寞难熬了,所以才出了那档子破事,不过也倒有几分本事,竟攀上了知州军的高床!”说者将床字咬的重重的,甚是嫌弃。
“你提这不守妇道的贱人作甚,柳相公当初就应该说出事实,让这女人游街示重,呸!这都是轻的了,该浸猪笼!真是丢尽我们女人的脸!”
“你也是女人啊!”子衿看着那拎篮买菜的妇人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街角,忽想到洛忘川曾言:对女人的恨,女人要狠过男人。
这些不堪入耳的骂词像是磨的锋利的绣花针直往子衿耳里扎去,她心觉好累,也是明了其中必有隐因,定是有人从中作梗,如树只半边生枝长叶,凡是一面倒言人之过,不得尽信。子衿心道能作出那般词的女子也绝不是如这些人口中所言。时近正午,阳光正烈,她在路边寻了一亭子歇息,亭子再过去是大户人家的高宅深院,二者之间栽了三株合欢,正值花季,开的正艳,一簇簇红色映在那丈把高的白墙之上,时有风过,只觉是血在白纸上晕开。
“姑娘,人往往对弱者抱有理所当然之同情,”折扇“啪”的一下展开,一书生打扮的男子出现在子衿眼前,弱冠之年,发挽为四方髻,修得齐整,头发紧紧贴着头皮,缀以灰巾小包帕,面若润玉,眼睛明亮且狭长,略微上挑,与细长新月眉一起往双耳插去,无须,下巴光净青白,身材颀长但不似一般书生那般孱弱,反倒是颇为精干,身着褐边白色窄袖紧身锦袍,胸前掩襟与肩线围城一个三角,好似一块玉扇面,腰坠一鹤形白玉,手上一把折扇,摇曳生风,其上四个飘逸大字:孑然一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