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 班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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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笑过，哭过，爱过，恨过，往事如云烟般随风飘远。

斯人已逝，生者如斯。今后来日方长，仍需上下求索。

秦淮河水轻轻拍打着朱雀桥的围栏，簇簇野花在石头的缝隙中坚韧绽放。

凭栏远望，乌衣巷口残阳如血，雁过无痕却掀起心绪，即便是繁华如金陵，千百年后这万般风流也会被雨打风吹去，后世之人再无从窥其一二。

世事无端变化，③沧浪非吾愿，④云衢不可期。(④云中的道路，借指高空，喻朝廷，喻高位)

感时过境迁，叹①黍离之悲。心有戚戚焉，盛景不常在；心有汲汲焉，作别②凤凰台。

最后回望一眼那承载了自己曾经无数喜怒哀乐的建康城，宋妙仪挽过身侧之人，登上马车，远赴⑤东皋。

车马在夕阳斜照下渐行渐远，暮色渐渐沉淀出紫灰，而后慢慢融入了无边浓墨……

（正文开始）

人人都说乌衣巷中的宋氏，贤才众多，子弟出色，为本朝之巨室。簪缨世胄之族，钟鸣鼎食之家，甚至不足以形容其煊赫。

五斗米道为宋氏所信仰，故族人名字皆以之字结尾。

宋家祖上是颍川的郡望，宋妙仪为宋氏家主之嫡女。她的兄长们都被称作乌衣郎，或是放浪形骸，或是跌宕风流，亦或是清新俊逸。

宋妙仪祖父尚明夷公主为驸马都尉 ，官至大将军，现已⑥乞骸骨颐养天年。其父亲为参军，在朝中亦有威望，几个嫡兄在近日也被中正拔为了上品。

妙仪的长兄，是家中的嫡长子，于正月喜获麟儿。宋妙仪之母着手准备满月宴，邀其母族荥阳郑氏前来赴宴，庆贺其子弄璋之喜。

同在乌衣巷居住的陈郡陆氏也在列邀之内，除此之外，诸位庶族名士也被邀请赴宴。

宋妙仪甚是欣喜，又是哀愁，她的心乱成了一团，未知的不安像海水般一层一层往心上漫。

妙仪已是及笄之年，婚事却尚未定夺。

而宋氏与陆氏又结秦晋之好，妙仪长姐已于去年归陆氏，嫁于陆五郎。那五郎并不工于诗书，与才华横溢的长姐未尝交心。长姐在陆氏，宛如笼中之鸟，好生不快活，连那擅长的隶书也渐渐退步。前日里见长姐，面色又憔悴了几分。

她不禁为姐姐的际遇长吁短叹，可转念一想，今日长姐之境况何尝不是自己的将来，便更是悲从中来。听说母亲这次借满月宴邀陆氏诸公子前来，实则是为她挑选夫婿，而且母亲早已有了心怡的人选。

可她怎么也开心不起来，不管那陆氏诸公子貌似潘安也好，玉树临风也罢，在她心目中都不及祁岚半分。

祁岚也在应邀之列，他虽只是五品秘书丞，但所作诗赋就连陛下也啧啧称奇，才华为金陵之冠，世家公子皆难以望其项背。

世上不仅宋妙仪一人认为祁岚文章与曹子建媲美，⑦其文风远奥，经理玄宗，高论宏裁，卓烁异彩，可谓优游不迫，沉着痛快，无愧于建安风骨。以其才，可堪当朝尚书令。

文如其人，祁岚文之高妙清丽，如若其人之高雅脱俗，似亭亭净植一菡萏，只可远观。

妙仪虽长于世家大族，却对“下品无士族，上品无寒门”的现状嗤之不予认同，世家子弟可以承祖荫出入庙堂之高，而庶族名士只能游于江湖之远。

哀其不公久矣！正道之不传亦久矣。

祁岚之际遇与“屈贾谊于长沙，窜梁鸿于海曲”又有何异。世人钦其文品，亦鄙其位卑。若他为世家子，以自己嫡兄之才都不可与他相较，恐怕祁岚早已被擢为九卿。

妙仪仰慕他的才思，也钟爱他容貌昳丽。祁岚也心悦于妙仪，他虽寡言少语，心性冷淡，但与妙仪相处时，和平素神态大相径庭，不时面目绯红，不知如何言语，常谓“姝儿”二字而已。

妙仪与他互诉衷肠，早已情深义重，她暗自许诺“只有死别，绝无生离”，是万般不可嫁于陆氏。

妙仪喜为可以与祁岚相见，悲为自己命运未卜。

掌握命运的不是自己，而是家族，她的婚嫁只与家族利益休戚相关。

妙仪推开小轩窗，百无聊赖地梳妆打扮，昨夜下了一夜的雨，此刻才停歇下来。狂风落尽深红⾊，绿叶成阴⼦满枝，不知祁岚此时正心念何人。

今日，陆瑾知大将军班师回朝，建康城几乎万人空巷来瞻仰这位战神的风采。

就连深藏闺中的妙仪都听说了他的赫赫威名，并且获悉他也位于受邀之列，届时陆将军的莅临必会使宋府蓬荜生辉，这是陆瑾知对妙仪祖父的敬重，亦是珍重二族之情义。

陆瑾知少时便聪颖异常，善于谋略， 性情温和笃厚，⑧风神秀彻。弱冠之年即可与大司空论政，二十又三围猎射杀雄鹰，陛下赐金百两。二十又六，率师北伐，收复失地，河北三郡皆重收入囊。陛下龙颜大悦，擢其大司马，复加侍中、都督扬豫徐兖青五州幽州之燕国诸军事、假节。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看尽金陵花。

陆郎虽未到而立之年，却位居大司马，一时风光无限，艳羡者有之，嫉恨者亦有之。

弹劾之人于陛下面前谮其徇私舞弊，陛下当即大愠，怒斥献谗者毁豪杰之名，足以见陆瑾知位高权重，深得陛下信任。

妙仪也想见见陆瑾知，不知他使北狄之人“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是何等神彩，且世人皆说陆将军身姿伟岸，凤目剑眉，是天人之姿，不知与祁秘书丞孰美，妙仪暗自忖度，抬眸向街道上眺望。

街道两旁人头攒动，比肩接踵，举国若狂。

只见一匹火红的卢四蹄翻腾，英姿勃发，长鬃飞扬之美宛如勃然奋飞的鹰隼，马嘶气贯长虹响彻街头。

宋妙仪远远望去，只见一个俊逸的青年郎骑在的卢上，向夹道欢迎的黎民百姓微笑示意。他身躯凛凛，相貌堂堂，眸藏寒星，眉似描画。今日一见，果真非同凡响。

从宣阳门到建康宫，官道上伫立着满朝的朱紫贵，上至一品三空，下至五品中书侍郎，皆站立两侧目睹盛况，当朝太子率其少师，少傅，少保立于建康宫门前，亲自迎接陆将军班师回朝。当朝储君亲自迎接，他是何等的荣光。

“陆氏子多才俊”大司寇曾言，今日陆瑾知足以光耀门楣，就连同是乌衣巷巨室的宋氏也在陆氏光辉下，多少显得有些黯然失色。

妙仪赞陆瑾知为英雄，钦佩他的雄才伟略，感念收复失地。忆起前朝五胡乱华，终酿嘉化之祸，不得以衣冠南渡，河北诸郡皆亡于胡人之手，痛惜不已。

⑨忆昔嘉化际，中原板荡年。

衣冠坠涂炭，舆辂染腥膻。

国势多危厄，宗人苦播迁。

南来频洒泪，渴骥每思泉。

妙仪祖父协助先帝重整山河，建都于建康，然而江山之残破已近数十年，宗族每每追思往事，无不感伤涕淋。

现下陆将军光复山河，使胡人震悚，是国朝之大功臣。世人感激其功绩，于是有了今日夹道欢迎的盛景。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