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志·弹指成雪》(1)
文-尾指银戒
世无长生,
唯有速朽。
[一]杀鱼宴
胤朝圣王十一年夏,七月十四日。
木兰长船载着两位神秘的旅人跨越天拓海峡,来到了东陆最北方的毕止港。
此时距离逊王南下的侵略之战已经过去了四年,淳国国主依然心有余悸。市舶司勒令木兰长船停泊在港口外,船主乘着水军的小舟登岸,验查各式关防。
夕阳被巨大的船帆遮挡住了,前甲板上静悄悄的没有人声。
青衣的男人坐在阴影里垂钓,他看上去三十岁上下,是风华正茂的年纪,鬓角却早早地染上了一层白霜。
另一位披头散发的男人也是满脸风尘,背负着一口大水缸,缸口封了熟牛皮,沉甸甸的瞧上去有百十斤,他也懒得放下,就那么背着坐在青衣男人身边发呆。
水面平整如镜。
散发男人坐得无聊了,指着同伴的脸问:“披着这层皮,难受不难受啊。”
“总比被人认出来强。”
“难受。”散发男人摸出酒壶,喉结咕嘟咕嘟地鼓动,不一会儿就喝下去大半壶烈酒。
“草原的风不比东陆热?不管怎么说,回来了。”
“我爹去年就走了,这片土地,也没什么值得留恋。”
“说起来,没有道理让你冒这么大的风险。这艘船在港口补给七日就会回去,你还当你的马贼,日子要惬意得多。”
“干!”散发男人瞪圆了眼,并不废话。
“咬钩了。”青衣男人略一提竿,眉头皱了起来:“这么沉?”
散发男人抓住渔竿猛地提起。他这种做法换了寻常人,鱼早跑了,但是这人出手太快,生生将鱼拽出了海面。
“是条海鲈啊,有个三四斤。”青衣男人将熟牛皮揭开一半,松开了抓鱼的手。
几丝阳光调皮地滑过船帆射在水缸里,平静的水面乌沉沉的看不到底。那么黝黑,像是倒了一桶墨汁进去。海鲈还在下落,水中陡然蹿出一道白影,随即消失得没有踪迹,海鲈也不见了。
主桅上眼尖的瞭望手却看了个依稀仿佛。那道白影是条长相凶残的怪鱼,下唇上有两枚长牙,透过上颚的圆洞顶出去好几寸,透明的闪着鳞光。怪鱼就是将鲈鱼刺在两枚长牙上扎到了水里。瞭望手半个月前就见过就条怪鱼,听跑船几十年的乔老爹讲,这是生活在千丈以下深海里的魔豹鱼,以生鱼为食,饥饿的时候就猎杀同类。没有人知道这两个旅人是怎么捕到它的。胆大的水手去问,散发男人就盯着水手发笑,瞧得人毛骨悚然。乔老爹看到了,叮嘱水手们千万别再问。夜里熄了灯,水手们吵着让乔老爹解释,平时嗓门比打鼓还响的乔老爹用细如蚊蝇的声音讲:“看那个人的眼神,一定杀过人。而且……杀过很多很多人!”
青衣男人把熟牛皮封死,从袖口里抽出帕子擦手:“小曲,别嫌我啰嗦,上岸了可就不能回头了。”
散发男人盯着同伴看了半晌,一字一字地说:“你心里有个人,肯为她舍命,我难道不可以?”
“你看”,青衣男人指着港口方向:“船主回来了。大概没有问题,可以登岸了吧。”
“两位。”船上的大副小步跑了过来:“客人们都在梳洗了。小人让手下烧了两大盆热水,是不是也净净身?”
“不必了吧。”青衣男人说。
“现下港口里查得紧,身上有马粪味的都觉得有蛮族细作的嫌疑。况且走了长路,洗一洗活络活络精血,上岸找个楼子,让姑娘们给松松骨,舒服赛神仙哪。”
散发男人又用残酷的眼神盯住了大副:“你当水手之前是干什么的?”
“回客人,小人以前是个猎户。跟着寨子里的弟兄,骑马打些豹子和狼。后来草原荒了,人总要活下去,这才上船干的营生。”
“哦,猎户。”散发男人指着大副的罗圈腿:“你以为洗洗,人家就不知道你是蛮子了?”
“这个……”大副赔笑不语。
“我们这样的人,身上的味道恐怕一辈子也洗不掉了吧。”青衣男人凝视着北方出神,过了片刻取出个沉甸甸的锦袋扔给大副:“一路上承蒙关照,一点心意,不要推辞。”
这趟航程,别人都躲着这两个怪人,只有大副趋之若鹜,图的是怪人们出手阔绰。眼看船要靠岸,巴巴儿跑上来献殷勤,就是想捞最后一笔。现在重赏到手,他讪笑着走了。
“蛮子里,软骨头也不少。”散发男人不屑地说。
“走吧。”青衣男人讲。
“去哪?洗澡啊?”
“上岸。”
“上岸洗澡啊?”散发男人笑得有些暧昧。
“洗你个头。我们去找一个人,一个有很多金子的人。”
八月初三,白河峡谷。
青色的龙胆花开遍了西岸的高地。流水将暑气都带走了,剩下远方清清爽爽一座圆形广场横亘在天地之间。
广场依南淮盛行的角斗场形制建造,只不过将建筑用的石料换作了木方。从外侧纠缠的脚手架来看,恐怕是临时搭建,供给什么人方便之用。四个方向的大门都有刀盾手与弩队拱卫,更远的地方,百人规模的黑衣骑兵正按刀巡行。
大胤一朝,天潢贵胄也未必有这样的排场。
虎山居每年举办一次的地下拍卖,就在这广场中进行得如火如荼。大争之世,掮客横行,虎山居虽然不是皇商,却号称东陆黑市第一把交椅。说天下奇珍尽出于此,也不算很过分。
顾西园坐在位置最好的雅间里品茶,神色淡漠,眉如远山。
世袭平临君爵位的顾氏其实是商贾世家,自前代家主死于海难后,顾西园以弱冠之龄出掌家族财权,数年前单枪匹马进京,将家族在南方的生意一举做到了帝都天启城。如今已与紫陌君白曼青、春山君苏秀行、桂城君魏长亭并称为天启四公子。虎山居拍卖的物件自然珍稀,对于富可敌国的顾西园来说,却是司空见惯了。他真正属意的东西,并不在这些拍品里。
中央高台上悬挂的虎钮錞于被槌官连敲六响,表示今日的拍卖已经结束。各地赶来的巨商纷纷涌向出口,有人称心如意,有人垂头丧气。在虎山居从者的疏导下,一炷香的功夫已经散尽。
武士们逐个将雅间查验过一轮后,槌官喝了口水,朗声说:“仍然在座的各位,都是我虎山居的老主顾,缴纳了三十万金铢的保金。拍品清单上一百五十四件宝贝,各位所购不足一成。足见对今年的‘秘拍’志在必得。”
槌官顿了顿,这才扬手将背后的丝缎一把揭开,露出一面竖立起来的硕大水镜。高台能容纳二十人站立,水镜占去了一多半面积。高台下玄衣的秘术师完成了冥想,四道匹练似的力量注入镜面里,顿时起了层层叠叠的波纹。旁观者看来,像是水镜所在的空间骤然被鬼神之力扭曲了。
“今年秘拍的拍品仅有三件,件件价值连城,独一无二。”
“第一件宝贝,乃是蛮族的龙血宝马‘绝影’。起价十万金铢,每次竞价不得少于五千。”
波动着的水镜中,出现了一匹四肢颀长、通体血红的骏马在草原上奔驰的画面。
槌官话音落地,竞价声已经此起彼伏。
“顾襄。”顾西园淡淡地喊管家的名字。
“‘绝影’是战马。通常神骏的战马深通主人心意,虽然不能日行千里,爆发力却极强。临阵不畏缩,可以在刀箭丛中救主人的性命。我们东陆的战马以夜北马居多,腿短粗壮,善负重,可持久,爆发力与蛮族的龙血种、薛灵哥种相比却大有不如。北蛮的名马都是从野马群里千中选一,性烈如火,凶猛如狼。”有顾襄这种万事通的管家,顾西园大大省心,他的生意遍及东陆,实在没有闲工夫去研究马经。
“十万金铢不算小数了。这‘绝影’好在哪里?”
“名马大都讲究血统。血统越高贵,品质就越出众。这匹绝影的母亲是龙骊。”
“龙骊?名字倒是雅致。”
“主人,龙骊只诞过两胎。绝影是幼子,长子名雷兽。”
顾西园放下了青瓷碗,多看了两眼水镜:“雷兽是逊王阿堪提的坐骑吧?”
“正是。”
片刻的功夫,场中绝影的价格已经达到了二十二万金铢。乱世中三枚金铢可以支持寻常人家一月的用度,豪富们却挥金如土,几十万出入面不改色。
顾西园从顾襄手中接过一杯新茶:“花二十多万买匹战马,那是魏长亭干的事。”
“主人,好的战马可以在战场上替骑士赴死。世上哪有比人命更贵的东西,所以才值钱。”顾襄有条不紊地解释:“况且绝影养在北陆。虎山居能弄到手也算是本事。四年前逊王阿堪提南下,屠戮无算,挥师天启之战大胜而还,骑马轻轻松松在东陆走了个来回,许多人心里是不服气的。论打自然打不过,可是比钱有些人手里多得很。将绝影买来杀了,出心中一口恶气,也不是没有可能。蛮子爱马如命,知道绝影被东陆人轻易杀了,就好比杀了他们的王子一样,恐怕得气得跳脚。这才是绝影真正值钱的由头。”
“分析得在理。”顾西园叹了口气:“如此名马,杀了终归有些可惜。”
“公子何不买来,送给桂城君。咱们的生意根基始终在宛州,桂城君与唐国主君百里家向来交好,得到他的大力支持,生意也好做许多。”
“顾襄,你刚从家乡赶来不久,是不是那边的生意难做了?”
“乱世里尽是刀口上打算盘,哪家都很艰难。不过顾氏根基牢固,公子入京这步棋又走得切中要害,我们暂时没有这方面的隐忧。”
“别净说我的好话。”顾西园理了理袖口:“辰月干政,你心里怎么想我很清楚。交好魏长亭,就是交好义党。我是支持义党没有错,可也仅仅是支持。”他望着自己的管家,语重心长地讲:“说到底,我们还是商人。”
“主人教训得是,顾襄僭越了。”
“阿襄你这么说我不高兴了,我们两个人的关系,有什么僭越不僭越。我也没说此事就万不可为,只是魏长亭,他在我这里还没有那么大的面子。”
一主一仆都安静下来,雅间里悄无声息。绝影被一位八松来的木材商人以二十六万金铢拍去了。
“第二件宝贝,是胤初号称‘书画双绝’的大师诸高阳遗世之作《梅雪松风图》。起价五十万金铢,每次竞价不得少于五万。”相比于绝影,槌官说起这件拍品来也有些兴奋之情。大胤朝自开国以来承平日久,尚文轻武的风俗深入人心。槌官是读书人出身,诸高阳这种高山仰止的大家遗作,平日里别说见一面,听到的都少。
水镜又是一阵波澜,现出栩栩如生的松梅临雪图。虽然是盛夏,座中观众无不感觉到一股凛冽寒气扑面而来。
“这个不用介绍。”顾西园打哈哈的当口,场中响起一个人声:“八十万。”
满座哗然!五十万已是天价,这买家上来就将价格抬高了三十万,志在必得的决心昭然若揭。八十万,可以支撑东陆一国月余的军费,足够养活六万人的小城一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发出那个声音的雅间,一片竹帘遮挡住了人们的视线。
“那个雅间里坐的是谁?”顾西园也有些好奇。
“主人,今日参与秘拍的十四方买家里,有两拨人查不出来历。那座雅间里的正是其中之一。”顾襄并不慌张,继续回禀:“我们的人仔细查过,这买家是孤身一人赴会。前日午后蒙面从正德门出的天启城,夜里宿在山阴驿,拍卖开始前一刻堪堪抵达,分毫不差。”
“帝都的贵客啊,那么我知道是谁了。”顾西园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我们跟价吗?”顾襄这点最好,不该问的一句也不问。
“不了。”顾西园捋开折扇,轻轻摇晃:“另外一拨人,是什么情况?”
“这拨客人到得最早,有两人,像是主从。都是三十上下的年纪,一人着青衣,双鬓斑白,老成得很。另一人披发掩面,背着一口大缸。属下派人一直盯着,这拨客人到现在为止,没有出手竞过价。”
“有意思,有意思。”顾西园哈哈大笑起来:“这趟离京,是来对了。”
他摇扇而笑,倜傥不群。这座雅间并没有设置竹帘,又是全场最好的位置,有些客商带着的侍姬眼尖瞧见了,心头不由自主地一阵荡漾。
“恐怕是冲着最后一件拍品来的。”顾襄低头说。
“他们如果不出手,我反而会比较失望。”
“有时候觉得主人行事,不像胤人,倒像北陆的蛮子。好事儿!没事儿发生,觉都睡不沉。”
“可惜这世上能让我顾西园激动的事情,越来越少了。”
顾襄低头心算,不接这个话茬。
“阿襄,那边有个姑娘好像在看我啊……”
主仆二人打趣的时候,《梅雪松风图》果然被最早叫出五十万金铢的买家拍得。中间有人加过一次价,叫到八十五万,那买家又抬高了三十万,这下再也没有人敢和他斗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