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格尔如何消解掉康德的“自在之物”?
众所周知,近代哲学的开创者笛卡尔提出了身心二元问题,后人一直在努力克服这种二元性。但康德独辟蹊径,他没有试图消解它,反而把二元性当作积极的因素接受下来——“悬置科学,为信仰留出空间”。在康德看来,主体的自由恰恰在于思维和物质(表象和本质、现象和本体、思维和存在、观念和实在、精神和物质,随便怎么说)的裂缝,如果思维和物质直接同一,那么,自由将不复存在,人就会完全沦为一台机器。
因此康德认为,必须要给知识设立一个自在的他者,即自在之物,它总是如影随形般纠缠着知识。康德说,这就是他的批判哲学和主观观念论的根本区别。康德的自在之物乃是一个“鬼魅般的”存在:一方面,自在之物完全位于知识之内,完全是精神的产物,它就是尚未被经验性内容充实的“先验对象”,而先验对象乃是主体作为先验统觉的内核;另一方面,它又完全位于知识之外,顽固地抵抗任何知识对它的把握,是知识的绝对不可克服的他者,也就是说,主体的最内在的核心对于主体自身而言是最外在的、绝对的他者。自在之物一方面是知识的结果,是完全空洞的知识;另一方面又是知识的来源,它给知识提供了感觉质料。这两方面是相互矛盾的。
一种流传甚广的误解是:康德制造出或者说遗留下一种绝对的二元对立,即现象和自在之物的割裂。康德的继承者——费希特、谢林、黑格尔的主要工作就是克服这种二元性,比如费希特的绝对自我、谢林的绝对同一、黑格尔的绝对精神。但其实并非如此,例如,在费希特那里,被消解的自在之物,在第二原理中立刻以非我的形式冒了出来,并且与自我的存在互为条件。同样,黑格尔也并没有抛弃物质和观念的二元对立,而是把它当作积极的因素接受下来。黑格尔的“自然”就相当于康德的“自在之物”,他给自然下了一个同样自相矛盾的定义——自然是精神的己外存在,是他在形式中的精神。一方面,自然是精神,另一方面自然又不是精神,是精神的绝对的他者。
黑格尔哲学最难以理解的地方莫过于此:在逻辑学的结尾,绝对精神怎么就突然外化成自然了?连马克思也抱怨过:“绝对理念……举止如此奇妙而怪诞,使黑格尔分子伤透了脑筋……逻辑学到自然哲学的过渡……对抽象思维者来说如此难以实现……如此离奇。”很多人都不能理解绝对精神的外化,可是,不能理解康德自在之物的人却很少,但二者其实是一回事。理解了自在之物在康德哲学中的地位,也就理解了绝对精神的外化。一般人要么认为黑格尔远远超过康德,要么认为黑格尔是批判哲学的“叛徒”。但是在我看来,黑格尔和康德的相同点远远大于他们的不同点,相比于康德,黑格尔只不过向前迈进了一小步,可也就是凭借这一小步,他真正完成了批判哲学。黑格尔比康德的高明之处就在于:
(1)在康德那里,“物质”即自在之物的存在似乎仅仅是一个悬而未决的假设,而黑格尔则在逻辑学中严格地演绎出物质存在的必然性。逻辑学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作为开端的纯粹东西——纯存在或纯无,以其纯粹性而不能维持自身,从而必然地走向杂化。在逻辑学结尾,一旦纯粹而通透的绝对理念完成自身,形成了一个首尾衔接的圆环,即一个自我中介的东西,它也就瘫痪不动了,变成了自己的他者——“僵死的”自然或者说物质。
流俗的观点认为,上帝或精神作为完满的东西,一定是完整无缺的。但是黑格尔认为,无限之为无限恰恰在于它能够容纳有限,它就是有限的自我超越性,而不在于它完全摆脱了有限,位于一个遥不可及的彼岸世界,那样的无限并不是真正的无限,而只不过是另一个有限,即“恶无限”。因此,在任何时候——只要精神存在——物质就一定作为绝对的他者而伴随着精神;反过来说也一样,只要物质存在,精神就一定存在,不可能存在这样一个时刻——物质尚未发展成为精神。
因此,黑格尔绝不是用绝对精神消化一切的“极权主义”哲学家,相反,他肯定了精神在任何时候都面临着未被精神化的绝对的他者,即精神的“己外存在”,也就是物质,因为真正的完满反倒是“不完满”。正如在康德那里,主体认识能力的不完满是主体自由的不可或缺的条件,黑格尔同样认为,精神需要物质来维持它自身,精神不能够自我中介,如果精神只是“直接的、抽象的同一”,那么它就不是一个现实的存在,因而也就根本不享有任何自由,因此,一定存在一个绝对的他者,也就是自然与精神相对立,这个对立永远无法被消解。
(2)康德无法讨论主体和范畴的发生问题,在康德看来,主体、认识能力、范畴、现象等等的发生学问题统统都是非法的,康德说,这些东西都是现成在那里的,我们只能描述它,但不能解释它的起源,否则就会陷入形而上学的先验幻相。因为康德没有想到,不仅精神对于自己而言是他者,自然对于自己而言也是他者,从而才能从自然中发展出精神。
自然哲学讲述了与逻辑学相反的过程:黑格尔认为,物质其实并不是僵死的,它有着内在的活力和冲动,促使着自然把自己提升为“在自身之内的”精神;或者说,物质以其内在矛盾而不能维持自身,从而排斥出作为精神的他者,“僵硬冰冷的石头会呼喊起来,使自己超升为精神”。
正因为康德不能理解从物质(自在之物)到观念的过渡,所以在康德那里,观念总是外在于物质的,似乎只是主体把自身的先天认识形式强加于物质之上。因此,真正说来,黑格尔并没有“消解”自在之物,而是打通了物质和观念相互转化的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