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泊桑疾病的他者隐喻
《剥皮的手》《火星人》《奥尔拉》,莫泊桑创作的惊悚小说中深深埋藏着他疾病的隐喻——他者化的疾病。
一、莫泊桑的疾病
“莫泊桑在1876年还文笔平庸,后来就突然文思泉涌,写出了使他成为短篇小说大师的名篇《羊脂球》,成为了1880年巴黎最会说故事的作家。”
在《莫泊桑的生活》一书中,谢拉德如是写道。
他认为梅毒病患的脑部,在梅毒后期阶段,有时候“有不平凡的创造能力,比他们没有感染时更有能力”。起初梅毒那轻微的病症最终演变为严重的精神疾病,但同时他的脑海中也迸发出了神奇的创作天赋。
随着疾病带来的痛苦日益加深,莫泊桑的创作中逐渐开始显现出他对疾病的深层恐惧。最终,这一切都融入他惊悚小说的创作之中。莫泊桑的惊悚小说占比大约百分之十,是无意识与有意识共同的创作结果。而这些惊悚小说的演变,则证明了莫泊桑的疾病在他心中不断被具体化——变成了一个真正意义的“他者”。
二、疾病与作品
莫泊桑并不是一开始就对梅毒充满恐惧的。最初他患上梅毒时,反而兴奋地热情高歌,“我得了梅毒!终于!真的是梅毒!”
这是他对一种未知事物近乎“浪漫”的也是“愚蠢”的追求。直到真正的疾病开始折磨起他,他才陷入对死亡的恐惧。他才终于意识到,梅毒并不是奖励浪漫者的勋章,而是报复浪荡子的幽灵。
梅毒影响着他的视力,“他所求诊的许多医生都警告过他,要小心皮肤的小斑点、眼睛疲劳、短暂的听觉丧失或是轻微的头痛,这些都可能是‘致命祸根’的征兆。”莫泊桑害怕失去视力,但最终他的右眼几近全瞎。
《奥尔拉》则以日记体讲述了主人公“我”感觉到有一个看不见的生物体存在于他的周围。起初他还能够保持清醒,然而在试图摆脱奥尔拉无形的控制过程中,逐渐变得疯癫。
他不断地想要去救治这种疾病,却找不到任何真正有效的科学办法。于是他开始选择特殊的食疗。这种不断陷入恐惧不断寻找救治办法的经历深深地折磨着他的神经。“他非常怕冷、神经痛、对于噪音敏感、失眠,而且四肢疼痛。他尝试蒸汽浴,但是害怕会中风;7月他到艾克斯雷邦做水疗。”
疾病对于莫泊桑来说,就是死亡。但也是一种对死亡的恐惧与害怕,但他同时又对这个长期折磨着自己的疾病产生着无法抗拒的好奇,对神秘的死亡产生无法抵挡的欲望。
《剥皮的手》讲的是一只被剥了皮的断手,却可以主动杀死持有这只手的人。
疾病在他身上验证着自己的存在,但它又像是虚无缥缈的他者难以找到真正的把握住,
于是,也正是这样,莫泊桑才创作出一系列暗藏着疾病的隐喻的作品。
三、他者化的疾病
拉康的镜像理论指出,人们在自我认识的过程中,都会无可避免的意识到自我与“他者”的界限。梅毒对于莫泊桑来说,起初是一个荣誉的标识,后来是他痛苦的源泉。梅毒一直都是他认识自我的一个重要途径。在莫泊桑的眼中,自己的存在,由“患有梅毒的莫泊桑”,变成了“莫泊桑身上的梅毒”。他能够感受到,梅毒的存在,正在不断吞噬着莫泊桑的存在。
这就使得莫泊桑的惊悚故事里,无时无刻不在表现对于“未知的他者”的恐惧。
起初这个“他者”来自现世,只是一个被战胜的邪恶对手的残肢,即《剥皮的手》。科学发现了梅毒,也正在治愈梅毒,只是没有办法彻底根治。所以梅毒仿佛是一只正在一边等待的手,具象的手,可以被发现被认知的手,而此时它正被科学链条捆住,然而他的拥有者却没办法彻底毁掉这只手“梅毒”,于是只能在日日夜夜地恐惧中生活,直到某一天,终于被杀死。
随着莫泊桑被疾病折磨的程度加深,疾病已经没办法用一只简单的手去进行概括。它不再是一只已知的的具象的手,而是未知的等待着侵袭的系统,《火星人》。这时候梅毒的各种危害已经开始折磨起莫泊桑的身体与精神,视力、生活、情欲,莫泊桑正常的人生一下子被疾病摧毁,秩序与日常一下子进入非日常与非秩序。此时的莫泊桑认为自己已经与周围的他人颇为不同,梅毒强化了他的感官,让他与周围的人无法沟通。患有梅毒的他变成了一个火星人,没办法被控制,不能被认知。因此主人公“我”不断地讲着对火星人的恐惧,实则暗藏着莫泊桑对疾病自身的恐惧。此时的“我”、“客人”、“火星人”,就是自我、小写他者、大写他者。
而此时,莫泊桑的话语还没有跳出科学的界限。莫泊桑对疾病的恐惧还在理性的框架之下,他试图用科学来解释一切。但是随着莫泊桑几乎完全失去了视力,神经痛和失眠摧残他的身心,他的精神也随之崩溃。他浅薄的科学知识已经无法解释他的痛苦,他转向了宗教的怀抱。他渴望健康的自我畏惧着患有梅毒的自我,但他无法与那个患有梅毒的自我对话。
因为它是一只剥皮的手、是外星人、是奥尔拉。
《奥尔拉》,隐形人,它是与我们长久并存的生物,它们等待着进入我们的身体,催眠是他们的欺骗。他们无法被看到、被击败、被摧毁。疾病的“他者”日复一日地窥伺他的人生,不断地侵犯自我的空间,而这个故事就如同一个预言,精准地预测了莫泊桑人生的最后阶段。
“莫泊桑死前3或4年,早年的沉溺放纵直接造成他发疯与短命……先是纵欲使得他眼睛半瞎,然后是严重的神经痛以及经常失眠,他的著作显示出他非常害怕……然后是绝望与长期抑郁,但有时候会欣喜万分兴奋莫名……总是有无法形容的心理悲痛,他称之为无可言喻的抑郁。”
“圣诞夜,莫泊桑带着两名女子驾驶帆船,似乎一切正常,但是他说自己刚才看见鬼。新年那天是转折点,深夜两点15分,仆人发现他的喉咙被割破。‘你看我做的好事,法兰秀斯,我将自己的喉咙割破了,真的是疯了。’ 他还想举枪自杀,但是伤得不太严重。医生帮他缝好伤口,给他穿上束缚衣。昏睡一整天之后,他醒来说已经宣战,他必须上前线。朋友带他去看他的船,希望能引导他回来。1893年1月6日,莫泊桑穿着束缚衣到巴黎,被送进布朗什医生在柏斯著名的精神病院。”
莫泊桑最害怕的事终于发生了。当他者不再是他者,自我也就不再是自我。
疾病所化为的他者,完全占据了他的身体,取代了作为文学家的莫泊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