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枝江宇宙-珈乐前篇-第二十九章
一巴掌呼了过去，笑声戛然而止。
田野收拾一下情绪，扯出笑脸看向眼神中透着好奇的嘉然，问道：“然然小姐想知道洞坡村是怎样的地方么？”见小姑娘使劲点头，他又转向车斗里陡然警惕起来的小四儿。“小四儿啊，洞坡村以后成为了洞坡镇，要想办法提高知名度。”
小四儿严肃的表情霎时变得迷茫起来。
田野哈哈一笑，给了少年一脑勺。“村子里往后的发展，长老心里都有数，你只要别帮倒忙，把人往外赶就行了。”说完他转头对嘉然解释道：“进入安全区后没了生存威胁，村子就不用再像以前那样要藏着掖着，反而需要引起关注。经营重点也不再是物理上的延续，而是转变成为通过各种途径从人类社会获取发展契机的更复杂的方式。”
嘉然满脸愕然，问道：“昨天还在你死我活，今天就要想办法做生意了？”
“确实是这样。”田野摊了摊手，说道：“有很多原因吧，我这么个小游商既想不清楚也懒得去想。”他笑了起来。“还是说说我知道的吧，洞坡村。”
“我来说我来说！”小四儿摸着后脑勺飞快转换了心态，眉飞色舞的讲述起来：“我刚被长老带回来那会儿，村子里已经有上百号人，但只有两台仿生人。长老和张叔开着仿生人成天在外面挖洞，其他人就在几名头领的组织下打猎、做饭、建造城镇。我的主人格是个中学生，什么都不会，李哥就教我打猎。”他从车斗站起，比出拉弓的姿势，嘴里发出嗖的一声。“学了一个月出师，才进林子里摸了几天，就被一只不知道哪里扑出来的大虫送回了老家。”他重新坐下，哼哼两声。“后来我用了几个月时间，死了不知道多少次才终于报了仇。好容易拖着猎物回到村里想找人帮我做件虎皮大衣，结果大家都乱哄哄的没人理我。打听了半天才知道，原来是有个游商钻过长老他们开的洞，进村了。”
“那也是我第一次在现实里接触聚集地，大家神经都绷得硬梆梆的。”田野笑着冲小四儿扬了扬下巴。“你们害怕我乱来破坏服务器，我还害怕你们把通道一堵，无声无息就被埋在地下了呢。”见少年不好意思的摸摸脑袋，他洒脱一笑。“线下交易风险大，愿意做的人少。商会长期发布通告公开募集愿意在线下接触聚集地的人类。我有一次等备货，新闻刷得无聊就打开了通告看看，没想到我家附近居然就有一个等待接触的聚集地，洞坡村，哈哈哈~”
“这可真是缘分呐~”嘉然很懂事的捧了个哏。
田野受用的嗯了一下，只觉得小姑娘的鹅蛋脸越看越顺眼，笑嘻嘻的问道：“然然小姐去过聚集地的虚拟世界么？”
“去过去过，去过好多，都好漂亮捏~”嘉然开心的在笑脸旁比出剪刀手。
“哦？没想到然然小姐经历如此丰富。”田野颇感意外地扬了扬眉。“在下到访过的村子也有数十座，其他不说，要论风景还数洞坡村最顶尖。”他握拳在嘴边咳嗽一声，压低了声音。“鄙人不才，曾在村中做过一首小诗，想请小姐品鉴一二。”说着他闭上了眼，摇头晃脑缓缓吟道：“燕子湖水绕良田，花开果实满南山。桃李芬芳雨露新，鸡犬相迎炊烟远。”
诗句浅显易懂，嘉然的脑海中浮现出一片世外桃源的景象。她沉浸片刻，说道：“洞坡村真的这么漂亮？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捏~”
“真有这么漂亮！”见小姑娘兴致颇高，田野顿时眉飞色舞起来。“昨天我还跟长老说，等升级成了镇，干脆开发一下旅游业。可他担心狩猎者跑去捣乱，准备先观望一段时间。两位小姐愿意参观，长老一定扫榻相迎。”说着他向嘉然发出一个好友申请，又瞅了眼贝拉，脸上似乎挣扎了一下。
嘉然看在眼中，心里好笑，同意了田野的好友申请，顺手把贝拉的社交账号分享给了他，笑嘻嘻的问道：“那现实里的洞坡村是什么样的啊？你第一次去，要跟长老对暗号么？”
收获两位美女的联系方式，田野笑得嘴角都咧了开。他无视小四儿鄙夷的眼神，一边将长老的联系方式分享给二人，一边自嘲道：“还真是对暗号。商会在虚拟世界中给我们各发一个了key，让我们现场合并验证。”他摇了摇头，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现实里的洞坡村黑洞洞的，路也不好走。我第一次下去背了两罐氧气瓶，足足二十公斤，够吸两天。商会发的册子里说只用带一罐六公斤的就够了，但谁叫我怕死呢。”
嘉然稍微想象了一下自己背着二十公斤爬山涉水的模样，心中一沉，看向田野的眼神充满了钦佩。
“为了隐蔽，我把车停在一公里外的树林里，在河边斜坡上找到了那个标记出的下水道口，进了里面又兜兜转转走了几百米，才找到洞坡村的交易通道。”田野的语气变得有些辛酸。“然后我就戴着氧气罩，拖着二十公斤的罐子沿着半人高的通道往下爬行，足足爬了三四百米才终于到达洞坡村。”
“可我听张叔说，长老和他挖交易通道的时候特意开了通风口，村子里空气流通，是有氧气的。”小四儿忽然插了一句：“那对罐子你不也没有带走，一直扔在村子里。”
嘉然眼中钦佩的神色霎时变成了同情。
“小孩子懂什么，这叫有备无患！”田野强笑一声，打个哈哈，迅速转移话题。“那时候的洞坡村啊，还只有两室一厅，加起来百多个平米，墙面地面都坑坑洼洼，摸上去凉飕飕的。”他靠着椅背闭上双眼，回忆道：“交易通道的出口就在大厅，离地半米。那会儿我还没爬出通道，就先看到两个眼睛闪着红光的仿生人脑袋在洞口直瞅，吓得我半天没敢动弹。”他睁开眼哈哈一笑。“长老和张叔看我缩在通道里不上不下，猜出了我的心思，好说歹说才把我哄了下去。”
“胆小鬼。。。”小四儿刚嘟哝一句，就被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田野伸回手，捂嘴咳一下，继续回忆道：“那时候大厅还兼做整备间，角落堆着零件，墙上挂满工具。另外两个房间，一间机房安置数据中心，一间发电室，用的还是柴油机，轰轰隆隆的吵死了。”他皱起了眉，似乎还被记忆中的噪音和废气困扰着。“村子已经很努力了，但离生存下去还差得远。我把带去的存储盘交给了长老，里面有联盟免费发放给所有成员的基础技术资料，包括地下建筑的构建，数据中心的维护，如何获取电力等等。长老把盘插在身上看了眼，就交给张叔带回服务器，让他组织人手研究。”
田野扔掉烧到手指的烟蒂，又掏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村里没有椅子，长老就拿了一个废弃的仿生人头部给我当凳子。我们坐在大厅里，聊人类社会的变化，聊联盟的来历，聊开元之战，聊聚集地，聊商会，聊村民，聊他自己，聊了好久。”他沉默了一下，忽然叹道：“长老可真是个老古董。”
田野瞥了眼陡然拉长脸的小四儿，笑骂道：“老古董可值钱了，我是在夸你家长老呢！”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摸着脑袋笑了起来。
“长老诞生在回收日前，那时还没有回收局，只要肯掏钱，生成多少虚拟人都行，没人管。”田野嘿嘿一笑，说道：“他老伴接到病危通知书，知道他主人格快熬不过去了，就拿积蓄购置了家用数据中心和仿生人，推着病床去生成了虚拟人，也就是长老。果然没多久人去了，长老全权操办葬礼，他说他开着仿生人在坟头跳了支舞，把他老伴给气笑了，哈哈哈~！”
“长老好有趣啊~”嘉然张圆了嘴，惊叹不已。
“那可不，我当时也惊呆了。”田野笑道：“长老说他在病床上最后几年一直神志模糊，看不见听不清想不明白。成为虚拟人后只觉得一夜之间重拾青春，思路清晰逻辑缜密，心里快活得不行。他说正因为知道主人格的痛苦，才会在葬礼时用年轻时学的第一支舞庆祝他的解脱与自己的重生。”
“代替主人格生存下去吗。”一直默默倾听的贝拉低头叹了一声。“生命虽然凋亡，孕育出的精神却能藉由其他形式延续下去。”
“后来嘛，长老一直陪在老伴身边，开着仿生人打理内外，操持家务，直到回收日。”田野欢快的语气忽然变得沉重起来。“回收局成立后不久，长老从新闻里看出不对，渐渐减少了活动，断绝与外界的联系。他用老伴的名义买来工具和建材，自己动手在院子里盖了间车库当幌子，暗中挖出地下室，将数据中心和仿生人设备都搬了进去。后来果真在回收日期间躲过了好几次上门搜查和问询。”
“听说张叔李叔他们最早的一批人，就是那段时间被长老接回村的。”小四儿举手插了一句。
田野点了点头，说道：“长老说他那段时间除了陪老伴，剩下都待在江城界，查看互助社区上的求助信息，记下村子附近的地址，晚上开着仿生人用轻量化硬件偷偷上门将人带回来。”他重重叹了一口气。“回收日结束后一年，长老的老伴渐渐觉得自己大限将至，想要给长老留个伴儿，就拿着所有的积蓄去申请生成虚拟人，结果被拒绝了。”
“啊？为什么！？”嘉然心里一紧，惊叫了起来。
田野苦笑道：“虚拟人不允许脱离人类存在。在回收局修正后的虚拟人管理办法中，申请人的身体状况和年龄都会被记入考核评分，以确保新生成的虚拟人能够拥有较长的使用时间。长老的老伴第一次申请生成虚拟人，是免费的，但她当时已经92岁高龄，健康状态也。。。”
没有人再说话，气氛变得有些沉闷。
田野急促地吸了几口烟，缓缓吐掉，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道：“长老陪着老伴渡过了最后的日子，在野外掏了一个洞，将遗体和生前使用过的物品一起火化掉，骨灰就一直跟数据中心放在了一起。”又沉默了会儿，他咳了一声，语气变得轻松起来。“在那后不久，联盟成立，长老看到了联盟公布的聚集地生存守则，这才明白过来，自己收纳了近百虚拟人的数据中心已经是一个标准的聚集地了。于是他变卖房产物品，扩建数据中心，又购进一台柴油机一台仿生人以及若干工具，和张叔一起没日没夜的往下挖了起来。”
说到这里，游商青年忽然扬起头，得意地笑了起来。“然后就遇见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