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RAINCROSS2
raincross(2)
我们把小木屋打扫干干净净,这里永远都不会有任何客人。在深夜的时候我们就会从各自的房间偷跑出来,在疗养院里的一颗槐树下汇合,一起去那个木屋。
不管风往何处吹,那里都是可以让人安心的地方。
屋子挺结实,但简陋。我们一起去宜家买床垫、床单、枕头和被子,洗成薰衣草的味道----阿蕴小时候旅游的时候就被告诉那是可以安神的味道,后来她就一直保持这样的习惯。
因为我们发现那里时恰是冬天,所以我们来了三套被子。木屋不通电,而阿蕴怕冷。
那张床很大,几乎占了木屋的三分之一,但我们还是买了一张桌子,一个柜子,没有椅子,因为我们只能坐在床上。
后来我们又去罐头市场,买了许多东西,直到后来才发现柜子的妙处。阿蕴不停地买各式各样的东西,那个柜子从上到小都可以装东西,不然的话屋子已经无法落脚了。记得当时买柜子时我问阿蕴:“你在日本又不看书,非要一个柜子干嘛?”
她脱口而出:“我要装很多很多东西!”
很多时候,或者说有时候,她的行为看似无厘头,其实谁也不知道她的脑子里藏着什么鬼点子。
我们还去买玩具、被子、盆栽,让那里看起来就像成年夫妇居住的地方一样。
阿蕴从小就想学琴,但一直没有开口。所以我又偷偷带她去东京都,买一把吉他。她没管店员的建议和引导,一个人瞎逛,看见一把对她胃口的吉他就说要买,谁也劝不了。
回家以后就拆开包装不停地摆弄,包装随意地丢在屋外,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她拨弦很小心,生怕把弦弄断。其实我看表演一秒扫十几下都不会断得,吉他该那样玩。
“不用力的话音不准哦。”我告诉她。
“嗯...”最后她鼓起勇气正常拨弦,但声音还是不对。
“啊,要不我帮你调音吧?”
“嘻嘻...好呀。”她把吉他递给我。
其实我也不会调,只是乱转弦钮。很多事我都不会做,帮阿蕴做慢慢就会了,我想调音也是一样的,说不准我比她更先学会吉他。
但音好久调不好。阿蕴开始有些着急,好久好久地期盼却始终顺不了意。
我谷歌发现那根本不是吉他而是贝斯,冷汗顿时从我额头冒出,虽然这是阿蕴自己选的,但我还是犹豫要不要告诉她。
她忽然凑过来,发现了那是贝斯,她抱着头倒在床上扭来扭去,抱着脑袋乱喊“啊---啊---啊---我的吉太,我的吉太,你怎么变成了贝斯~”
我庆幸她没有生气也没有难过,把她拉起来一起弹贝斯。
发出各式各样奇怪又低沉的声音,我们经常被意想不到的搞怪声调逗笑。尽管无论怎样它都发不出吉他的声音,但我们很开心。
阿蕴坚持自学,学得很慢,很笨,经常听到她一个花样翻来覆去弹很多遍,却每次洋洋得意看向我。
后来一段时间她说她想给木屋通电,于是我就在网上找相关的视频,告诉她我们得去买一块太阳能板。
在一天累的满身汗之后安装好设备后,我问她要干嘛。她说她想让这里漂亮一点,于是拿出不知道在哪里偷偷买的灯条,缠着我和她一起挂在屋子的房檐、窗台、和门框上。
我们在那里住了很久,也许有半年,也许更久。
我们每天都会聊天到很晚,就这台灯微弱的光,那时我戒了药,不会嗜睡,每天都玩到很晚,反正白天也有大把的时间去消磨。
有时我们早睡她却失眠,我们都曾有失眠的苦恼,只是阿蕴那时尤为严重,而我在日本已很少发作。
阿蕴失眠就会心悸,心跳的很快,无论如何都睡不着。她窝在棉被里,有时喜欢把自己裹成毛毛虫。
失眠不只是说睡不着,而是会变得急躁,易怒。
但那时候阿蕴却很宁静,不同于在机场和疗养院的鬼哭狼嚎,也没有约会时的鬼机灵。是那样的苍白而真实。
我们常讨论怎样的人才是真实的,是口无遮拦么?是随心所欲么?还是说在一个人最脆弱、最麻木、最无助的时刻才最真实?
阿蕴是一个很细心很体贴的人,但她会在每一个失眠的夜晚把我轻轻地摇醒,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她想跟我说话。
于是她就自顾自地说起来,声如蚊呐,哼哼嗡嗡像醉了酒。她会问我很多无聊的问题,我知道那很无聊,但我不觉得无聊。
她还会抓住我的手,放在她的胸口上,说她的心跳得好快好快,自己是不是要猝死了。她要我抱着她。我遇到任何困难都是睡觉解决,我曾经认为棉被是最能让人温暖的东西,其实人的体温才是。
但这个世界上有七十几亿的人,和你有关系的人却很少,不是说吃同一份食物,和同一杯水就是有关系。也不是说为你说过话就是有关系,一起做过事就是有关系。真正和你有关系的人很少。或许只有一个,或许只有两个,又或许根本就没有。
我想世界上和我有关系的人只有阿蕴一个人就好了,我把头埋进她的头发里,鼻息间传来发酵般的暖意。深夜淡蓝色的风发出呼呼的声音,无数凉意从外涌进来,木屋像是被丢进了极深的海,漫无目的地漂流。棉被包裹着我们,我们不会觉得冷。阿蕴洁白后劲的一抹红晕,是我很久唯一的温暖。
翻身也好,喘息也罢。我愿意听到阿蕴的声音。
每一个这样的夜晚,都流淌地十分平缓而漫长。
阿蕴睡不着的时候会一直小便,木屋没有厕所,我们要往疗养院的主楼走,那是一条开阔的路,偶尔有小丘起伏,疗养院坐落在偏远的小镇,天的尽头都没有一座高楼。
即便我知道是心悸的缘故,但我还是想打趣地问:“你怎么一直来一直来呀?”
而她每次也都会沉默半响,然后骂我,或者说些无厘头的冷笑话。
在听到冲水的声音后,阿蕴就会出来,对着镜子不停理头发。然后像忽然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跑开,离我六七步左右停下,背起手两只脚踩直线,像走独木桥一样时而摇摇晃晃地走。
我不会去追,而陪她慢慢地走。
这时她也会问我各种各样地问题,她总会不厌其烦地问各种相似的问题。而我对她的耐心像沙子一样多,像雪一样多。
有时也会沉默,隔着一些距离,细细聆听彼此发出的微弱的声音,没有言语。
所有人都睡觉了,路上有些冷,她的脚踝被冻得通红,我像回去捂住她。
我陪她慢慢地走,风在草与草的缝隙间流动,细碎的月光随意洒在河面上,发出簌簌款款的声响,这条路像是被慢镜头垃得很长很长。
出去时不会发现,回来才注意到-----翻过最后一座低矮的小丘,挂着灯条的木屋就会出现在眼前。这个没有边界的夜晚像是忽然只有两头,疗养院那头闪烁着得昏黄的光,和这头夜色雾气里的氤氲。
木屋像是嵌在黑幕里的一颗星星,又像是平静水面上的月亮。
而那些流动的光,它们像无数的萤火虫。
却永远不会纷飞散乱。

